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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上的死几人能懂?——忆诗友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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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28 08:12: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人人文学 于 2019-4-28 08:2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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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上的死几人能懂?——忆诗友卧夫



北塔


一,不是预兆的预兆

    2014年春天,卧夫自杀,成为诗歌界的一个热门话题。有人知道我跟他是多年朋友,有人未必知道。一年来,在很多场合,界内外都有人时不时向我问起卧夫。我一直没有写悼文,今天是清明节,想起去年离世的几位亲友,现在来写,痛定思痛,我可以写得理性些。

首先我要表达我的莫大遗憾,5月13日,卧夫追悼会在北京怀柔举行,我却因为在河北师范大学做讲座而未能回京参加。


  我得悉噩耗是5月9日,我刚刚抵达中国第一将军县湖北红安县,参加“红安精神与地域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是谭五昌先生亲口告诉我的。一时我无法相信,马上给卧夫的发小、生前所在公司董事长王福君先生打电话,证实了该消息。


    我尽力回想起之前的预兆。4月16日,赵智给我来电,有点生气,说15日,卧夫群发短信,邀约一些朋友去通州区的一个美术馆参加一项活动;结果大家去了之后,却发现,那里没有任何活动,而卧夫的手机那时已经不通。我说,我也收到卧夫的邀请短信了,由于通州离我家有点太远,那里的活动我一般都不便参加。但我绝没有把赵智所抱怨的这个事故跟“死亡”联想起来。因为,之前,卧夫也有过类似的爽约和失联。2012年,他本来打算跟我去参加9月4-8日在以色列举行的第三十二届世界诗人大会。7月份,我们大家一起办签证时,有那么几天,我却联系不上他了。至今不知何因。现在想来,凡是失联,都预示着不祥,哪怕不是当场应验。马航客机如此。还有一位诗友丁仕宏,也是如此。他本来也打算跟我去以色列,但就在即将办签证时,在家中突发疾病离世。而在那之前,仕宏也曾有过失联的情况。


  卧夫失联是在马航客机和丁仕宏的失联之后,但我还是没有吸取教训,依然没有联想到死亡;这是因为,仅仅在那之前半个月,他给我的印象还是比较乐观平和的。


    3月30日,卧夫和我一起去参加第
三届秦皇岛海子诗歌节,我和赵智主持整整一天的研讨会。我知道,卧夫与海子同龄,虽然两人未曾见过面;但在我们这一代诗人中,他跟海子尚友阴阳,最为心契。而且,他这些年为海子做过不少实实在在的好事。但他性格腼腆,不喜言辞。所以,在每位与会诗人都主动发言之后,我点名请他讲话。他婉拒。后来,在诗人安琪的竭力鼓动下,他才登上讲台。他说,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地沿着海子生前的足迹,走了全国很多地方,采访了很多当事人,拍摄了很多影像资料,准备制作一部关于海子的专题纪录片。


    记得2014年年初,有一次见面,卧夫曾说要跟我去参加11月在秘鲁举行的第三十四届世界诗人大会。30日那天,他向我正式请假,说南美洲太远了,女朋友不让他去。他这样说,是带着微笑和柔情的。我拿他当时挂在脖子上的金项链开玩笑,说:“你现在是被黄金的幸福套住了。”

    3月底的卧夫戴着爱情的金项链,说着做事的种种计划。我怎么会想到,仅仅半个月之后,他会自杀?

    “就想当一名诗歌界的服务生”

    北京诗歌圈的很多人都知道,有那么一阵子,卧夫脖子上戴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铁链子,拴德国牧羊犬甚至藏獒的那种。他自己的解释是:“我本山野之狼,如今成了狗,被现代文明社会的种种束缚住了”。他第一次告知我他的这个笔名,我就知道这是英文单词“狼”(wolf)的汉语音译,就很理解他这种自我嘲讽和文明批判的心态。


    因为,我在上大学时,曾经一度也以此为英文名。那时我才二十岁,读到鲁迅的两句话。1,“狼成为狗,野性是消失了,但只足使牧人喜欢,于本身并无好处”(《略论中国人的脸》)。2,“狼被驯服了,是就要变而为狗的”(《上海文艺之一瞥》)。当然,我那时在情绪上还严重受到了纪弦的诗和齐秦的歌的影响。前者之代表作《狼之独步》云:“我乃旷野里独来独往的一匹狼。”后者唱道:“我是来自北方的一匹狼”。这些作品中的“狼”对1980年代中国青年的情感取向的影响大大超过1990年代的《狼图腾》。在那个年代,“狼”是最酷的动物。我自认为是野性未驯的“狼”,就取了这个英文名。后来,我背不住来自老师同学的不满和劝导,虽然野性依然未失,但却不再用这个名字,把野性藏了起来(尤其是藏进了诗歌文本)。


    我没有问过卧夫他是在哪个年龄开始自命为“狼”的,但他到了40岁、50岁,还用这个名,是要有相当坚毅的精神和勇气的。“狼”之自杀,当然是殉了那受到世俗文明长期遮蔽和改写的“野性”。


    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内心深处都藏着一匹狼,所以我跟卧夫的交往很自在,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我们一起参加过许多活动。只要是我们世界诗人大会中国办事处出面举办的,我们都会邀请他。


    我们请他,对我们是有好处的。他喜欢承担三个会务性角色。很多人知道,卧夫喜欢摄影,每次活动,他都会从头拍到尾。他积攒了大量珍贵的那几年北京诗歌界的影像资料。但愿这些资料至今依然被很好地保留在某个他的亲友的手中,将来不至于散失,而且能得到有效的利用,以不辜负他这些年的劳心劳力。


    而且,他还兼做业余记者,会以最快的速度,在互联网上,推出有关活动的图片报道。他的博客点击量很大,我本人也经常去访问。有时候,甚至当我需要我自己的照片,都会到他博客上去下载,或者打电话跟他要,他积攒的照片选择多,质量又好。


卧夫出门,除了必带质量上乘的摄影设备之外,还会带上一大卷宣纸和几枝签字笔,碰到诗人,他就找张大一点桌子,把一大卷宣纸铺开,让诗人写下自己的得意作品。我是最早配合他这一所谓“诗歌长卷”行动的人之一。在这一长卷上留下诗歌手迹的诗人至少有几十名吧。


    无论是影像资料,还是诗歌长卷;在我心目中,都是卧夫处心积虑、勤勤恳恳制作的宝贝,具有鲜活生动的历史意义。我一直担心这些宝贝散失,不知他的家人能否考虑捐赠给博物馆,比如我们中国现代文学馆,以便永久珍藏?


    另外,卧夫还乐意给大家当司机。有时候,晚上的活动结束得很晚,他都会开着车,把一车人挨个送回家,北京如此大,这得付出多大的时间和精力啊。这可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几乎有求必应,连本来素昧平生的人他都会帮忙送。在他身上,我看到1980年代的诗歌圈文化:“只要是写诗的,天下都是一家子”。


    卧夫几年如一日,任劳任怨,急公好义,为诗人们服务。有记者曾问他为何想起来自己出资给海子修墓。他说“我知道自己没有做诗人的天分,可又偏爱诗歌,就想当一名诗人的服务生。”


    这种服务精神让我乐意引他为同道。有一段时间,我也开车送过不少诗界人士。但我肯定没有卧夫送得多,因为他送过我,而我没有送过他。


    2010年12月,我曾率中国大陆诗歌代表团访问台湾,并参加第30届世界诗人大会。我委任他担任副团长兼新闻主管,就是因为看重他图片报道的资源和能力。不过,那次,他开了小差。到台湾两天之后,就被颜艾琳等台湾的一帮诗人接走了。他向我请假,我说他只要在我们到达最后一站高雄之前,保证跟我们会合就行。将心比心,诗人都有个性,如有好事,我一般都会支持。后来,以至于新闻稿也只好由我自己操刀,但发表时我还是坚持署了他的名字。   


  他是诗歌界超水平的服务生,其实也是优秀的诗人。尤其是这些年,他的诗歌水平大有长进,不时有力透纸背、直抵人心的句子。

三,狗干掉了自己,成了狼

    我无意探究臥夫自杀的具体原因。但我想说四点。


    海子的诗和死对他影响太大,太沉湎于海子的自戕情境。以前二、三十年,他效仿海子的诗,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于是,他效仿海子的死,那种非正常的死亡方式。他为海子做过很多事。很多人认为,九泉之下的海子应该感谢他。但他自己却不这么认为,恰恰相反,是海子救了他。他曾说“海子用他的死潜在地挽救了我,我感激他。”那么,他为海子做事,是在回报海子,但是,他可能觉得,怎么做都无以为报,只有用死才能回报死。海子25岁就死了,他已经比海子多活了一倍的岁月。这是他无法容忍的。他要去另一个世界,跟他的诗歌兄弟相聚。或许,正是因此,他在海子50诞辰纪念活动之后,选择自尽。如果臥夫死得正常,就不符合他作为海子的影子的形象和心态了。
    臥夫在死亡话语里浸淫太久,他的死亡冲动每天都在加强,他几乎有了死亡情结。但他在日常生活中,竭力隐藏着这种情结,压抑着这种冲动。他总是笑嘻嘻的,说话也是温文尔雅;他总是戴着茶色墨镜,似乎不让人看到他温和笑容后面的真实思想。我在他的笑容后面,总是感觉到他的郁郁寡欢;在他的的文雅后面,总是感觉他的沉默寡言。


    在他内心深处,他早已习惯了死亡。在《有的人死了》一诗中,他把这种死亡话语发挥地淋漓尽致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听说2011年7月23日那天又死了很多人
    以前也死过人。以前也死过很多人
    我只是想:我为什么死得这么慢呢
    还有一些该死的人,为什么也死得有点慢呢

    其实,我被我追赶得汗流浃背
    只好在死人堆里寻找自己
    我有理由相信:我死过很多次而且死了很久很久
    甚至都已经腐朽成泥

    臥夫自杀是他自编自导的人生最后一场大戏。大概是从2012年开始,他学起了影视导演。几乎每次见面,他都要谈起他的这份学业。他以前给人的印象总是沉默寡言,实诚如黑土地。但学了表演之后,他的形象有了变化。他的日常生活也有了一定的表演性,比如脖子上挂着齐腰的铁链子。4月16日,他离家出走时,没有带任何身份信息;他是故意要让包括警察在内的人们一时不知道他是谁。他把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自己渐渐离世的身边。他要让所有的朋友震惊、扼腕,都来猜测他的死因。这些都有表演性。我甚至觉得他的失联也带有一定的表演成分。


    他当初下定决心学导演,可能还出于另一个动机。好几年前,另一个诗人跟他说要拍一部关于艺术家生活现状的电影,说得煞有介事;他投资了20万元,那个电影没有拍成,钱也就打了水漂。他是喜欢电影的,正如他喜欢摄影。由摄影而导演的例子不少,这可能给了他鼓励。他可能是想学好了导演,自己来完成那部拍了半截的电影。如今,这也只成了我的一个猜测。而他平生导演的处女作居然是他的自杀,怎不令人叹惋?

    我一直以为,臥夫自杀是形而上的死。我们决不能以世俗的眼光去看待、评价甚至胡乱猜疑。俗人们甚至会觉得匪夷所思。他有房有车有企业,有爱有情有诗,物质和精神两样似乎都不缺。但是,这种日复一日的日子,满足,平庸,琐碎,恰恰是他难以忍受的。4月15日,离家前一天,他曾发微信说:“我过的是狗一样的日子,如果恢复成一匹狼,首先我会把自己干掉。”他在《狼的档案》一文中概括了自己人生的三个阶段,说,“初生是人,异化为狗,落荒成狼。”“人”是婴儿时的状态,狼是抛弃俗世的状态,而现实的状态就是狗一样的日子、“狗日”的生活。他早就在暗自筹划,要干掉狗一样的日子;只有干掉了所谓文明社会中的存在和形象,才能恢复成一匹狼。他选择在荒野大山的深处了断自己跟这个物质世界的短暂的情缘,就是为了臻于他的理想化的存在和形象。

2015年清明撰于京郊营慧寺



    北塔,原名徐伟锋,诗人、学者、翻译家,1969年5月生于苏州吴江,中国作家协会现代文学馆,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系世界诗人大会常务副秘书长、执行委员兼中国办事处主任、河北师范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中国外国文学研究会莎士比亚研究分会秘书长、世界汉诗协会副会长等,曾受邀赴美国、蒙古、韩国、荷兰、法国、奥地利、马其顿、尼加拉瓜、缅甸、印尼、尼泊尔、日本罗马尼亚、台湾和澳门等国内外各地参加研讨、采风、朗诵和讲座等各类文学、学术活动,曾率中国诗歌代表团前往墨西哥、匈牙利、美国、以色列、马来西亚、泰国、新加坡、文莱、越南、巴西、秘鲁、捷克、德国、丹麦、挪威和瑞典等世界各地访问交流并参加诗会。有作品曾被译成英文、德文、法文、俄文、日文、罗马尼亚文、荷兰文、西班牙文、马其顿文、捷克文、波斯文、朝鲜文、马来西亚文等10余种外文。曾在国内外多次获奖,包括2013年第二届世界华文诗歌大奖赛唯一金奖。已出版各类著译近30种,主要的有个人诗集《正在锈蚀的时针》(中英文对照版)、《石头里的琼浆》和《滚石有苔》等,与人合出诗集《双铧犁》(与仕宏)和《双弹簧》(与野宾)等,学术专著《一个诗人的考辩——中国现当代文学论集》、《照亮自身的深渊——北塔诗学文选》、《雨巷诗人戴望舒传》、《诗僧吴宓传》等,译著《八堂课》(诺奖得主库切的长篇小说)、《米沃什辞典》(与西川合译)和《卞之琳短诗选》(与卞之琳合译)以及《敖鲁谷雅风情》(刘云山 著)等。另主编主译汉英双语版“年度中国诗选”,曾在世界各地各种平台(比如2015伦敦国际书展和2015纽约国际书展等)推广。诗作原稿入藏上海图书馆中国文化名人手稿库。有“石头诗人”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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