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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短篇小说奖(2017年度)杨玉祥【颁奖辞】【获奖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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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3 11: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人人文学 于 2018-7-17 14:1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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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短篇小说奖(2017年度)杨玉祥【颁奖辞】【获奖感言】

    【颁奖辞】

    杨玉祥先生创作了大量小说作品,其中每一篇短篇小说都堪称精品之作。他的短篇小说具有很强的艺术性和美感。语言诙谐幽默,内容充满智慧,故事性可读性强,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成功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很多作品都站在大众立场,抨击社会现象,反映社会问题,读后令人回味无穷,能从中得到共鸣。他的现实主义作品,反映社会本质,启迪广大读者,是近年来国内外少有的现实主义短篇小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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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祥【获奖感言】

    北京人的稗官

    稗子,是稻田里的杂草;稗官,是负责记载逸闻琐事,闾巷风俗的官员。其实他非民非官,草民中他不能自食其力,不能耕地锄梨;官员中他入不得十品,没权没钱。百姓从他写的风土人情中,排遣寂寞;当权者从他写的字缝间,窥见民情。稗官是我的真实写照。

     生活中真实的事件,在我心中长时间腌制。随着岁月的推移,在心中发酵。像米酒,是米做的,但品起来,令人飘飘欲仙;像腐卤,是豆腐做的,但吃到嘴里又不全是豆腐的滋味。这个酿制的过程,有点像写小说,在心中孕育时间越长,越醇、越香。

    也许后代臣民们偶然翻看这些斑驳陈旧的铅字,仿佛时光倒流,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风俗画、风景画,也许会感叹那个时代,品尝旧日生活的滋味。是稗官的文字,留下永恒的温度和色彩!


(小说奖)


最佳短篇小说奖——杨玉祥



    杨玉祥:杨玉祥。从父辈数,我是北京第三代移民;从母亲那边数,姥爷的姥爷就在北京了。我是胡同中长大,插过队,当过工人,下过海,经过商。又在北京文联东方少年杂志社工作了三十年。朋友中,有达官显贵、亿万富翁、也有吃低保的草民,胡同串子。不论身份高下,都能和我推杯问盏,品茗而谈,其乐融融,自然知道一些奇人妙事。闲时把这些琐碎故事,各色人等,串联起来,笔录成篇,供朋友们欣赏把玩。


    1976年到北京大兴插队,后分配到北京化工实验厂工作。现为《东方少年》杂志编辑、副社长。1987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在《北京文学》《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中国校园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等作品,出版短篇小说集《燃烧的青春隐密》。2007年获上海《少年文艺》好作品奖, 获陕西省作协、陕西《少年月刊》优秀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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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3 22:36: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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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3 22:36: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人人文学 于 2018-7-13 22:37 编辑


学通社记者微服私访


杨玉祥


    我是中学生通讯社首席记者。我的文章以深远的题旨,大江出峡的笔势、充满独特而传奇的事件而享誉“学通社”。
    《学通社》乃才子云集的地方。一个人要想在那里冒尖儿,没点真本事,甭想。可我蔫里巴唧地不爱吭声,论长相,小鼻子小眼儿,也没见有啥突出的地方,可一年下来,我神不知鬼不觉,竟悄悄爬上了首席记者的宝座。
    我也的确有点绝活。
    寒假,躲在家里抱着火炉还冷得荒,可我偏偏躲到电话亭蹲了整整一天,专门偷听中学生打电话。我惊异地发现,学生们打电话大多是经济活动,小至倒卖贺年卡、考试卷、烟、邮票,大到一两台录音机、彩电。你给他座城市他也敢“倒”。我把从电话里了解到的情况,加上想象,写成一篇《中学生“倒爷”》,发表在市青年报上,一下子引起轰动。
    但真正使我赢得荣誉的,是暑假采访一位港台明星。这位明星在全国几乎家喻户晓。他来到北京,行踪隐秘,并配有四五名保镖,公开露了一次面,警察却设置了两道“警戒线”。明星有言在先,拒绝接受一切记者的采访。所以一大堆记者被挡在了“警戒线”外,靠近不得。我自然也被挡在外挨冻。我那个气呀!愤愤地说:“妈的,一个臭明星,谱还不小!”说归说,我还是尾随明星,来到他下榻的宾馆,当、当、当,不客气地敲响了明星的房门。
    我曾预想被明星保镖粗暴地轰出门去,可当我的小手被明星的大手紧紧握住时,我也曾激动得热血沸腾。
    我们聊得很投机,一切和我的想象正好相反,明星是质朴的,我们竟很快成了朋友。当我的采访文章连同明星亲昵地搂着我肩膀一起照的像片登在报上时,《学通社》的名字也因为我的文章而名声大噪。为《学通社》赢来荣誉的人,自然也就成了《学通社》的头号记者。
    当明星再次踏上大陆,打电话邀我到一家五星级饭店聚会。当我乘着电梯上了七楼,刚要跟一个老外的屁股后面往里走,蓦然被身着蓝制服的保安一把薅住,掐脖、拽胳膊把我拖进一间屋里。我摸不着头脑,也不容我解释,掐在脖子上的粗大手掌已使我窒息得喘不上气。
    一声斥问:“小盲流,又要往里蹭,中国人这点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我愣愣说:“谁是盲流?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我说出要找人的名字,保安哈哈大笑。当我拿起电话跟明星聊家常似地说话时,保安傻眼了,半天才醒过味来,凑到我面前,堆起笑脸说:“小先生,对不起!前天也来了两位学生模样的孩子,其中一个打扮和您差不多。他们缠着老外要钱,并且不惜跪在地毯上咚咚磕头。老外厌烦地掏出一把钞票,往地上一扔,扭身走了。钞票像雪花洒下,两个孩子撅着屁股去捡,气得我牙齿咬得咯咯响,真想结结实实揍他们一顿,所以今天……”
    听到这儿,我才注意瞧瞧自己这身打扮:一条褶褶巴巴的牛仔裤,一双穿得发灰的旅游鞋,似乎压根就没清洗过。借着墙上的镜子,瞥见自己头发乱蓬蓬,其中一撮鹤立鸡群地立着。母亲曾戳点着我的头发说:“真像个叫花子。给你买的名牌服装也不穿。”我却自豪地一扬脖说:“这叫不拘小节,懂吗!再说,我就是名牌。”今天真让妈妈说中了。虽然没受皮肉之苦,但也让我虚惊一场。
    早听说社会上有许多十四五岁的孩子,加入盲流大军。许多记者都想走进这个世界,但始终打不进这个王国。据说盲流队伍中等级森严,纪律严明,几乎是中国的小黑手党。一个念头在我心目中萌生,今年暑假,扮成小拉兹,打入盲流内部,揭开盲流之谜。
    当、当、当,有人敲门,明星进了屋。他彬彬有礼地对保安人员说:“这是我的客人,你们为什么对他无礼?”保安吓得脸色苍白。这要让经理知道了,饭碗就砸了。我却上前紧紧握住保安那双粗大的手掌说:“我应该感谢您。”我没说出因这个小插曲而萌生的采访计划。
    明星望着我俩的亲热劲,莫名其妙地耸耸肩,摇摇头。

    暑假,我从家出来,乘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来到火车站。在餐馆里要了几个菜,舒舒服服、坦坦荡荡地挥霍了一次,把兜里的钱花了个罄尽。自己把自己回家的路堵住了,现在只有硬着头皮体验流浪生活。后退就意味着必须甩开双腿走六七个小时的路。

    我在车站徘徊,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夜幕低垂了,路灯亮了,中午吃的美味佳肴早已消化干净。肚子开始咕咕叫唤了。今晚到哪里过夜呀?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存的艰辛,脖子缩了缩。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问:“你是哪个山头的?”问话的人和我差不多大。头发枯涩发黄,一根根向上竖着;鼻翼下挂着一串清涕,似乎要跃过“河”了。他左手抹一下,右手抹一下,鼻翼间立刻形成“八字胡”。这脏兮兮的“两瞥须”,把我恶心得几乎脱口大叫,但瞬间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就装成傻乎乎的样子,怔怔地望着他。


“噢,你是刚出来的雏儿!我注意你半天了,晚上有地方住吗?”
我摇摇头。
“爷们跟我走把”。“两瞥须”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跟在“两瞥须”后面走进一条窄窄的胡同,七拐八拐来到一片建筑工地旁,那里堆着许多水泥预制件。在一个圆管旁,“两瞥须”站住了,说:“到家了。”然后一猫腰进了管子。我疑疑惑惑地凑上前窥望,管道里坐着三四个人,远处楼房的灯光照着他们朦胧模糊的身影,像一个个孤魂。他们一双双绿荧似的眼睛审视着我。
“打哪儿来?”
“欢迎!欢迎!”
“小爷们,进来呀……”
我对爷们的称呼感到别扭。我刚刚十六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怎能称得上“爷们”。后来才知道,“爷们”是盲流中对小乞丐的一种尊称。
我爬进了管道。黑暗中,有人抚摩着我的头,有人捏捏我的耳朵;一股酒气喷到脸上;一支香烟夹在我的耳朵上;一块烧饼递到了我的手中;我受到了乱哄哄但却是热烈的欢迎。
几天过去,我了解到,“两瞥须”家在莱州。父亲又抽又喝又赌,家里变卖得仅剩下一张床和一条破棉絮。最后连他也被父亲卖给了盲流——苍鹰帮。入帮那天,七八名盲流将“两瞥须”死死按在地上,抱大腿,拉胳膊,按腰背;帮主手持匕首,漫步走上来,猛地挥臂划去;“两瞥须”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小手指随之跌落,鲜血喷涌而出;帮主惨笑,又点起火把,烧烤“两瞥须”受伤的手,他不停地呼叫,全身渗出虚汗。从此,“两撇须”左手就剩下四个手指。
“两瞥须”凭着这只残疾的手,换来人们的同情,也赚来大把大把的人民币。使他渐渐忘掉断指的疼痛。
几年下来,他混到老二的位置,除了帮主就是他了。
帮主又称老爷子。胸口处纹着一只青色苍鹰,让人望而生畏。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蹲在管子边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一声不吭。只是当他抬头用那鹰隼似的眼神扫你一眼时,那目光刺得人不寒而栗。偶尔高兴了,他会扯着嗓子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哎……”惹得众弟子们哈哈大笑。水泥管里的气氛立刻活跃,老三、老四开始大声说话,或掏出发黑的纸牌往地上一摔说:“来呀,玩赢烟的!”
据老二讲,老大叫什么名连他都不知道,反正是一位走南闯北,经多见广,在苍鹰帮呼风唤雨的人物。
几天后,我被封为苍鹰帮老七,开始了真正的盲流生涯。

新更换的一身暂新的西装的确管用。我们顺利地通过了头戴大壳帽的门卫。按照老二提供的线索,老爷子在金成大厦宽敞的大厅往402房间打了个电话。不通,占线。老爷子果断说:“‘大户’肯定在,你们上去吧。”
老二和哥几个点点头,胳膊轴挟紧了胸间的棍子,个个神情严峻而充满杀气。
“大户”是盲流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色。白天他蒙头大睡,黑夜他一手拎着一小兜猫食,一手拎着一个大竹筐,摇摇晃晃出了门。遇到脏土站就把筐倒扣在地上,用一支棍支起一角,筐下放着一撮鱼、虾;他呢,则蹲在一个旮旯,刁起一支烟悠然吸着,膝盖上放着小线绳头。绳子另一端则拴在支筐的那截棍上。忽然有响动,“大户”警觉地瞪起眼睛,只见一只大白猫嗅到腥味蔫蔫而来。“大户”掐灭香烟,把攥在手中的一截绳捏紧。当猫蹿到猎物边,一口叼起小鱼没容转过头,“大户”猛拽绳子,支筐的棍立刻倾斜、倒地。失去支撑的大筐咣啷一声扣上,正好把大白猫扣在筐里。猫急了,用头撞着筐的四周,想逃。霎时一个高大的黑影泰山般压向大筐。筐掀开一条缝,一只带毛的粗手伸进筐里,掐住猫的脖子,拎起来;借着路灯光,见大白猫肥滚滚、毛蓬蓬、雪白雪白,耸背蹬脚地挣扎着,喵喵地哀叫几声,就被“大户”扔进随身携带的麻袋里,一夜下来,“大户”最少能抓到三只猫,偶尔还能抓到“波斯”等名贵品种。
城里有一个猫市,天刚亮,这里就聚集着买猫和卖猫的人。“大户”也来到这里,他抱着筐,里面放着三四个猎物,一个个睁着恐惧的眼睛,显得惨稀稀的。筐往道边一放,一伙买主就拥上来,“大户”讨价不高,很快三四只猫就出手了。当看着一个个买主拎着猫心满意足地走了。“大户”站起来,掸掸褂子上的尘土,拎起空筐,浅浅地笑了。他的裤兜里鼓鼓的,里面多了八百多元钱。
几个月下来,“大户”的确称得上“大户”了。饱暖思淫欲,他勾搭上一个女人,在宾馆包了一间房——挂马子(盲流中的黑话,即和女人鬼混)。老二见到他曾说:“挣了那么多不义之财,也不知道请请哥们。”“大户”愣愣神没吭声,耷拉脑袋过去了。他哪里知道,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是老爷子特意吩咐老二给他下的毛毛雨。今天是第五天头上,显然“大户”早把这句玩笑忘得干干净净。
吃“大户”言外之意就是明要,不给就夺就抢。我犹豫了,倒不是说犯怵,而是怕知法违法。事情到了这一步,只有装熊了。我紧缩着双肩说:“我怕!”并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二用手指戳点着我:“瞧你那点熊样。”
“我认熊!”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老爷子没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老二说:“甭瞧不起老七,咱们这帮人将来能混个人模狗样的也就是他了。”
老二噗嗤笑出声,不住地撇嘴摆手:“凭他?离开咱连饭辙都混不上的主。”
我脸红了。这些天来的确靠哥几个的施舍度日,不然真熬不到今天。
我和老爷子留在了大厅。忽然老爷子的手机骤然响起。手机里传出老二熟悉的声音:“‘大户’拒不交钱。”老爷子举着的手机里传来哥几个的骂声时断时续。
老爷子握着手机的手青筋突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抽丫挺的!”手机里传来啪啪煽嘴巴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爷子皱起了眉,把手机从左手转到右手说:“给他点厉害。”“当——”,是棒子击在人脑壳的声音。
“哎呦……哎呦……”只听“大户”在叫:“我要和老爷子说话!我要和老爷子说话!”
“不出血我大哥不和你说话!”是老二拿着402房间的电话在说话。又是几声棍子击在脖颈的声音。“大户”打得惨叫:“大爷别打了,孙子服了。”
第二天,“大户”在鸿宾楼摆了一桌,老爷子领着哥几个像贵宾般地鱼贯而入。“大户”小心翼翼地给大家斟酒,陪着笑脸。那是尴尬的笑,虚伪的笑,苦笑,都是,又都不是。昨天不知谁不慎打伤脸皮,今天贴着一块纱布,更增加了几分落魄样。
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后,每人衣兜里多了一个红包。那是“大户”孝敬哥几个的。

老爷子顺了居民区四辆自行车,交给了土地庙帮。土地庙是地名,因那里长期以来形成销脏的集散地而出名。土地庙帮在那一带混,对销脏的个个渠道门清。盲流们每天偷来东西,就交给土地庙帮,三天后分帐。常因分帐不均拳脚相加,所以各帮派逢这时都要拉上自己的全部人马,站脚助威。
苍鹰帮倾巢而出。
双方在街心花园的僻静角落形成两个扇面。老爷子站在正中,冲对方笑笑说:“货卖巧了。是‘老鼠’还是‘兔子’”。“卖巧”——销售赃物。“老鼠、兔子”——比喻钱的多少。
对方也来了七八个人,一个个阴沉着脸,不吭声。其中一个长着一张斧劈石般的长脸,像帮主模样,说:“这回我们砸了杠子了,俩个小兄弟折了。”——“砸了杠子”指出事了。“折了”指进了拘留所。
老爷子把脸一拉:“我他妈的不管砸没砸杠子,我的货你们得赔。”为了加强语气,老爷子还挥了一下手。
对方把货弄没了,理亏。一个个垂下脑袋,任由老爷子发泄愤怒。
“对不住兄弟了。”长脸人抱抱拳说。
“两瞥须”横插一杠子说:“对不住就算了,牛皮得付牛逼钱。”
老爷子冲老二一努嘴,“两瞥须”就从兜里掏出自制喷火枪,在手中惦惦说:“我大哥说了,让我‘洗’,谁敢动我就喷谁。”在盲流圈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给朋友造成损失,就可以把对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洗’走。
“两瞥须”举着枪走向对方,先把斧劈石般长脸人的腕上手表摘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但瞧着黑洞洞的枪口,又望望“两瞥须”那瞪圆的眼睛,没吭声。老二又走到第二个人身边,摸摸左腕,没有硬邦邦的东西。他的手顺势往下摸,那小子有点慌,用手捂着屁兜,有门。老二晃晃枪威胁,那小子不情愿地把手从屁兜挪开,乖乖地让“两瞥须”从那里抽出五张大团结,从从容容装进兜。不一会,七八个人被老二‘洗’个遍。老爷子临走还撂下一句:“没有金刚钻,甭揽瓷器活。”
老爷子给大家分战利品,哥几个纷纷往前凑,惟独我躲到一个犄角。这个人搡两张大团结,那个人递上两张五十元人民币。轮到我,老爷子手里的钱分光了,他伸手从兜里取出那块金光闪闪的手表,拉起我的手,重重地往手掌上一放,我的手掌颤栗了一下,我曾接受过许多礼品,父母的、老师的、朋友的,可今天的礼物非同寻常,它是刚刚从别人手中掠夺来的,还留着别人的余温。它光洁、昂贵,但是在我眼里显得那么丑陋、可怖。但我不能断然拒绝,而是委婉地说:“我刚来几天,没卖多大的力气,还是把它交给大哥用吧。”
老爷子愣愣地望着我,那冷冷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五脏六府。他拿起表,不由分说戴在我手腕上说:“啥时我没见你戴着这块表,就证明你瞧不起哥们。那就甭怪老爷子煽你大嘴巴。”
“两撇须”站在一边窃笑说:“大哥就这个脾气,你越争他越不想给;你不争,不抢,他就逼你收下。不收下他会生气的。”
“你懂个屁!”老爷子冲老二骂一句,闹得大家莫名其妙。

两个星期后,我决定离开了。如果不离开,会和他们越陷越深。说不定还要捅出个大案要案来。我不能阻止老爷子干违法的事,无法对他们讲大道理,不然,会暴露我小记者的身份,说不定小命还得搁在这。
我是在大家酣睡之中溜走的。我的枕下留着给老爷子写的纸条:

大哥二哥和各位兄弟们: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不是个一个逃学的孩子,而是大学附属中学的高中生。同时又是学通社的记者。为了写一篇关于盲流的文章,我不得不把自己扮成“小拉兹”。现在我的使命结束了。手表和二百元钱我放下了。这些东西我不能收。我原本想从二百元中取出一元钱,作为我回家的路费,想了想,还是决定步行五个小时回家。这样我的心是坦然的。
                                               老七夏冰

我记不清自己走了多长时间才到家,只记得自己是摇摇晃晃上了楼。我太累了,上楼时几乎控制不住重心。一会身子靠在楼梯左壁,一会跌撞着靠在右边扶手上。到了五层,两肘间和汗衫,噌上了大白和灰尘。
我把自己锁在家里,一气呵成写出了长达万字的报告文学《少年盲流大曝光》。报纸以显重位置刊出,一下子引起轰动,报纸印了几万份仍然脱销。各家报纸争抢转载。
《少年盲流大曝光》的稿费一交给我,就揣在怀里,独自悄悄来到一月前来过的车站。我铭记着苍鹰帮的小兄弟们。我购买了一大网兜食品,想好好款待哥几个一番。然后把稿费交给老爷子,让他给哥几个分。没有他们提携,我的《少年盲流大曝光》根本无法创作成功。
水泥预制件仍卧在那里,牛似的摸样,但圆管中空荡荡的,压根不见老爷子的身影。管中只有几绺稻草在风中颤动,给我一种压抑凄凉的感觉。


又是一个暑假,我想写一篇关于盲人的报告文学。为了体验一下盲人生活,哥几个帮助联系了一个小商亭,让我去练摊。瞎子练摊这在古城还算第一位。我戴着墨镜,站在摊前,瞧着过往的行人来来往往。一位老人走上前,环顾一下琳琅满目的商品说:“买两排乐百氏。”我摸摸墨镜腿说:“您自己取吧。”老人纳闷地抬头望望我说:“噢,你看不见。”他伸手从摊上拿起两排乐百氏,递到我的手上说:“你摸摸,是不是。”我用手一摸,点点头。老头又递上钱来:“这是十元一张的,你摸摸。”其实不用摸,我早看得清清楚楚。可既扮成瞎子,装也得装得是那么回事。这样每次收钱都要用手摸一摸,再装进兜里,卖出的物品也要摸索一番才出手。几天过后,我发觉商亭买卖挺火,有的人哪怕排队也要到我这里买,惹得旁边的买卖人喟然叹息:“论练摊,咱可练不过‘小瞎子’,真是一绝!”
也不是人人都充满善意。一次一位年青妇女买了一瓶啤酒,她把酒拎在手里问:“钱给你搁哪?”我指指左边说:“放铁盒子里吧。”那妇女拿出二枚一元钱的硬币,让我摸摸说,“我给你放铁盒里吧。”说着抽回手,却从另一支手里拿出两个小石子,往铁盒里一扔。当,两声脆响。她问:“听到声音了吧?”说完扭回头就走。
我说:“请留步!”
“啥事?”那女人满脸不悦。
“我听着声音不像硬币声。”说着一伸手从桶里摸出两个石子说:“除了毛票,就那么两个石子。您那二元硬币怎么不翼而飞了。”
那女人脸红了,不情愿地掏出刚才的硬币,往摊上一扔说:“这‘小瞎子‘耳朵还挺尖,要是长双眼睛,就成精了。”
我望着女人远去的背影说:“想糊弄瞎子,没门!”

中午,炎热的太阳照得天上地上白花花的,这时的买主稀稀落落。我躲在遮阳伞下,眯起眼睛休息。忽然一个人站在面前,仿佛从地底蹿出来似的。“来条三五烟。”说着慷慨地递过来一张大票。
我边拿票子边说:“九十五元。”并习惯地放在手上摸摸。手感不对。透过墨镜,一瞥,大票上水纹都没有。伪钞!
我吃惊地打量着来人,十六岁左右模样,乱蓬蓬的头发似乎从来没被梳理过;鼻翼上残留着没有洗净的污秽。这孩子使我想起什么,可一时又理不出个头绪。
“摸摸。”说着一条烟放到我手上。
国家严禁假钞流通,发现了应立即上报、追察、破案。从顾客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神中,我意识到犯罪分子瞧我是个“瞎子”,想蒙混过关。并选择了人流稀少的中午。
怎么办?对!通过其他练摊的伙伴,让他们帮助鉴定一下,这样既没有暴露‘瞎子’的身份,也可以抓住罪犯。“我找不开钱。稍等,我去找别人破。”
“算了!五元钱不过是毛毛雨了!”谁知那小子意识到不好,扭身就走。
怎么?想溜!我顾不得许多了,和旁边的小摊打声招呼,就拄着拐棍边走边追着喊:“等一等,我找给你钱!”那小子拐进一条胡同,撒丫子就跑。我也顾不得装瞎子了,紧追不放。
七拐八拐,那人推开一扇空掩的门,闪身进去。我也跟着闯了进去。这是一个荒芜的院子,里面堆放着各种杂物;正房窗户贴着一个横幅:“房屋危险,请勿靠近。”看来这是一座即将拆毁的小院,主人早迁得不知去向。
忽然背后有风声。不好,那人藏在门后,忽然蹿出来,高举着重重的拳头向我猛击过来。我一闪,躲开了。回手用竹竿照对方脑壳一击。这手下得准、狠,“哎呦!”那小子叫嚷起来,并扯着嗓门喊:“二哥!快来!”
正房的门“咣——”地开了。从里面蹿出两个小伙子,其中一个手持一柄自制的喷火枪,另一个手里提着人造革皮包,正手忙脚乱地拉着皮包拉锁;透过还未全拉上的拉锁,我瞥见一书包钞票。不用问都是伪钞。
我攥紧竹竿拉开架势迎战,却见持火枪的人放下了枪,默默地说:“老七。”
“老七”——熟悉又陌生的字眼。我有一年没听到了,今天在这种场合有人猛然一叫,我顿觉轰天动地。我愣了,手中的竹棍几乎掉在地上。叫我的人也就十六岁的样子,黄黄的头发,鼻翼下流着半截清涕,缓缓往下蠕动,大有过“江”之势。当时气氛紧张,他来不及用手去抹。
“老二!”我大叫一声,扔掉竹竿跑上前去。我本想抱住“两瞥须”的两肩,可是看到他那冰冷冷的脸,涌上来的激情刹那间没有了,只是上前握住了“两瞥须”的手。
老二面冲着我,脸因愤怒而扭曲,咄咄逼人地说:“老爷子折在您手里。今天该轮到我了。不过,跌在哥们手里我认了。”说完转身从惶惶然站在旁边的哥们手里夺过装钞的皮包,抱在怀里说:“货是我进的。和这俩位小弟无关。”
我劈手夺过老二怀里那包假钞,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钞票,掖进老二衣兜。这是我一上午经营商亭的全部货款。我默默地走到院子中央,把皮包里的假钞一把一把抓出来,堆成小山似的一堆。嗤拉——划着火柴,火苗扑闪了几下,借着款款微风,假钞熊熊燃烧起来,一瞬间化为灰烬。我站起来,走到老二面前,板着脸问:“你给我说清楚,老爷子怎么折在我手中。”我还没说出“折在我手中”一句里的那个“中”字,老二就蹿上来,兜左脸就是一记耳光,只觉得天旋地转冒金星,我倒下了。
“两瞥须”骂道:“你小子装啥蒜,老爷子对你不薄!”
左边一颗牙掉下来,顽强地挤进食道,我歪着头喊:“你凭什么打人?”
老二也不解释,又给了我一脚,似乎踢中了下处,我半天喘不上气儿来,绝望地望着站在面前的“两瞥须”。老二眼神儿里往外飞刀子,恨不得把我剽开,看看我的五脏六腑到底是人还是狗的。“凭什么?凭你那狗屁文章使老爷子判了十年大刑。要不是老爷子关照不准动你一指头,你早顺着火葬场的烟囱升天了。”
我目瞪口呆。原来我那篇《少年盲流大曝光》发表的当天,一群警察就把堆放在水泥预制件的工地围个水泄不通。老爷子站出来,承担了一切过错,被判十年。老二为给老爷子报仇,打听到我的详细地址和行踪,就在即将给我放血的当天,从号里传来老爷子的话:“从他踏进苍鹰帮的门槛,我就猜出他不是咱们同类,要惩罚早按帮规办了。”我听懵了,头一阵阵晕眩。

我蹬上长途车,经过几个小时颠簸,奔向盐碱滩子。老爷子被发到那里服刑。
到了监狱,犯人们出工还没回来。一位警察把我和几位犯人家属带到工地。工地在河边,远远地就见百来号人烈日下光着脊梁在挖河泥。一个个肩膀晒得黝黑黝黑,不是警察的告诉,我会以为是一群黑人劳工。
“来了。”一个闷闷的声音。多么熟悉的嗓音。寻声望去,一个魁梧的汉子站在面前,他一手端着大瓷碗,碗里的肉片炒茄子冒着袅袅热气;另一手托着三个白白的馒头。浑身上下,连同穿在身上的大黑裤衩都是黑的。只有剃光的脑壳,露着一层白茬,要不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曾经在盲流中叱咤风云的老爷子。
我僵僵地站着,一时不知说啥好。老爷子却在旁边盘腿而坐,瓷碗放在地上说:“今天你运气好,赶上了改善伙食。——吃吧!”
我走上前,蹲下,拉起老爷子的手抚摩着。那手布满层层老茧,像锉,把我白净的手锉得生疼。“大哥!”我叫了一声就哽咽住了。没想到我因文章而赢来种种荣誉时,另一个人,文章的主人公却因此下了地狱。
“我让你受苦了。”
“不!兄弟。我罪有应得。不因为你的文章,我早晚也都会折进来。”
我用手猛击一下脑壳说:“我真傻!当初文章随便诌个地点就好了。干嘛一切都写成真的。”
老爷子搔着头皮笑笑说:“你提文章使我想起来了。老二曾经给我送进来一份。我让号里识文断字的念了一遍。”他苦笑了一下,喃喃说:“你把我写成神秘的人物,其实我有啥神秘的。我是在四五岁时,母亲曾以50元的价钱把我租给一个盲流。我至今记得老乞丐咧嘴笑笑说:‘一言为定!’说着掏出50元扔在桌上拎着我走了。我不怨恨妈妈狠心。我的肩膀下还有弟弟妹妹,他们哇哇地哭,向妈妈要食吃。
“老乞丐把我带到火车站,一脚将我踢翻在地说:‘给我要。我不能白养活你’!不一会儿我的脸颊布满老乞丐鲜红的手印,疼痛难忍。可我裂裂嘴没哭出声,只是把头低下去,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后来我受不了老乞丐的虐待,就逃了。自己沿街乞讨。我真正发起来是干‘捡破烂’。其实哪里是他妈的捡,应该说是偷。我先准备好五个白酒泡过的肉包子,悄悄摸到废品站,把肉包子向守门的大黑狗一扔。它叼住,吞下;动作重复几次,大黑狗就醉趴下了。半个小时后,我拖着一袋铁家伙从收购站出来,顺着墙根溜了。
“第二天,我把那袋铁家伙运到另一家收购站。‘60斤!’营业员过完磅,嘴岔一张,报了个数。瞬间,五张大团结被抛上柜台。
“我发了,可没忘了穷哥们。谁有病,有难,我就掏出一二张,不由分说往人家怀里一掖。渐渐我在盲流中有了威望,哥几个拥我当了老爷子。”
我定定地盯着老爷子的眼睛,老爷子也默默地望着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中,闪动着少有的温和清纯,我相信老爷子的话是真诚的。
临走,老爷子郑重地说:“我那小哥几个就拜托给你了。再闹腾下去,都得折。”他使劲攥着我的手,迟迟不肯放开。我感触到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一瞬间仿佛肩膀重了许多。

几天来,我东跑西颠地找到几个企业家。我曾为这些企业家撰写过文章。我苦苦相求,人家终于决定收留“两瞥须”几个人为临时工。
当看到“两瞥须”穿上干干净净的工作服去上班,我眼圈红了,觉得自己拯救了几个人的灵魂,使几个盲流从此改变了人生的轨迹。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然而两个星期后,我忽然收到一封信。打开一看,字迹歪歪斜斜:

老七:
我曾经盼望有工作,可真有了工作,上班下班,紧紧张张,太累。太不自由。太没意思。我决定放弃工作,仍出去“闯天下”。每天吃饱饭就行了,谁也管不着咱,多自在!现在的年代讲自由,还是拣饭最自由。钱来得容易。哥几个也愿和我走。想当面找你,又怕你阻止。再见了,哥们!
                                                         老二

我的头轰地一下,忙抓起电话,拨通工厂的号码。厂长告诉我,前几天就走了。如果不走,厂里也要开除他们。一点组织纪律性也没有。没有一点农村孩子的实干劲。
我傻呆呆地举着电话。前几天的得意自豪荡然无存。我觉得对于盲流和那些小兄弟,我仅仅了解些皮毛。在他们面前,我以往的自信也轰然崩溃。

一晃几年过去,我考上了大学分配到一家杂志社,这是一家纯文学杂志。这年头大街小巷到处悬挂的是五彩缤纷的服装,书摊上摆着大多是《狼穴巨款》、《罗马女人》和《赌博人生》。杂志订数一降再降,编辑们的工资几乎都发不出来了。没辙,只好在刊物里增加了“企业之星”的栏目,专门撰写一些企业家传记。不管你是享誉中外的大型集团公司总裁,到只开一片门脸的小老板。只要给钱,就给你来三千字的文章猛吹一通。这天我打听到东单有个个体户,人称肉饼王。他开的肉饼店,皮薄肉厚,远近闻名。据说他当初曾蹲过七年大狱,出来后连住的窝都没有,就躺在集贸市场的售货架上。他发现集贸市场的西瓜、哈密瓜、苹果,只要是烂一块,货主就扔掉了。他呢,偷偷拣回来,用刀把烂的地方扔掉,然后便宜处理。天长日久,他攒了一些钱,就买了一辆三轮车。靠着这辆车,他凌晨三四点起床,骑到农村驮来青菜,然后批发给小贩。钱多了,他卖掉三轮车,换了一辆四个轱辘的小卡车,不仅运输青菜,附近工厂、大机关的食堂都是他的客户。晚上他就睡在卡车里。就这样他睁开眼就干,干累了就在车上睡一觉。老天做美,这期间他没患什么病,愣撑下来了。钱包鼓起来,他就瞄准机会,盘下一个亏损的小商店,把它换成一个专经营肉饼的饭馆。这样他算有了家,由一个没有户口的外乡人,在城市里彻底扎下根。
我觉得这个人物有意思,就直奔肉饼店而来。心想不仅能写篇象样的东西,说不准店老板一高兴,赞助个万捌千的。
“肉饼王”在闹市区内,从外表看,铝合金门窗,大大的铜匾,的确很气派。推开门,一位小姐立刻迎上来问:“先生,您吃点什么?”
我掏出记者证说:“我想采访你们老板。”
小姐歉意地笑笑,用手指指外面说:“对不起,请您看看外面贴的公告。”
门口布告是用墨笔写的:

请各位记者、作家、演员先生女士,本店这几年虽办得有点名气,但仍是小本经营,请各位要求本店赞助,或想给本店做有偿宣传的先生女士们,请免开尊口。

我站在门外,感到脸热辣辣的。这几年,记者的身份不像以前那样受欢迎了。到效益好的单位,说是采访,实际是要钱。可气的是只要不提钱,人家会对你很热情,一提钱,对方的脸立刻拉下来。我讨厌这种靠出卖自尊的采访,可杂志社没有钱的确连生存都成问题。
“这不是老七吗?”“肉饼王”的门吱扭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壮汉。他那鹰隼一样的目光我无论走到那里也不会忘掉。“大哥!”我一把抱住老爷子的肩膀。
“走!进去喝两杯。”说完,拉着我的手就推开肉饼店的大玻璃门。一个穿紫红丝绒旗袍的女服务员,彬彬有礼冲我们笑。
餐馆里装修一新,白色凹凸的盖塑天花板,枝形的吊灯亮晶晶的。我随着老爷子走进一个装饰典雅的单间,坐下后老爷子就喊:“小莉。”
一位风度翩翩的女服务员走进来。
“炒几个好菜,拿一瓶五粮液。我要和我哥们好好喝喝。”
“是,经理。”小姐答应一声,把门轻轻关上。
我嚯地从凳上站起,惊愕地问:“你就是肉饼大王,没想到呀!”
老爷子一边斟酒,一边说:“小弄弄。”
“你可是名声在外。我今天是专门来的。可你贴在门口的告示差点给我堵回去。”
“是吗?”老爷子把杯子斟满,递给我说:“不瞒你说。一天到晚总有人来,说是采访,其实是要赞助的。我一生气,想出了这一招。”
我呷了一口酒问:“老二他们咋样?”
老爷子沉思了一下说:“上半年听说他们在济南火车站。我专程去了一趟,结果小命差点搁那。”
“怎么?”我睁大眼睛。
老爷子在济南火车站转悠,不小心和一个人撞了一下,那小子一拳朝老爷子胸口打来。老爷子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从没有小马仔对他如此不礼貌。不由火往上蹿。抬脚把那小子踢得滚到一边。可就在这一瞬间,老爷子左胯骨被人狠狠踹上一脚,当时把老爷子踹出去两米多远。老爷子一扭头,前后左右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大小伙子。这一脚把老爷子踹醒了。心想,这不是我的老窝,这是济南城。
他被这几个人团团围住。一个个瞪着充血的眼睛。老爷子二十年来过五关斩六将,想不到在济南败走麦城。
“我是记者。”老爷子不知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想起来因为老七夏冰是记者的原因吧。或者说想用记者唬唬他们。因为记者连警察都怵一头。惹了记者就捅了马蜂窝。在报纸上登上一段,让这帮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没想到话没说完,老爷子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不提记者倒罢了,你提记者老子还不轻饶你。告诉你,我大哥最恨记者。我们祖师爷就折在记者手里。”接着一支粗黑的手伸过来,扯着老爷子的衣襟一拽“嘶啦——”胸前的扣子掉了。前襟也撕开一条大口子。老爷子闭上眼睛准备挨第二巴掌,可半天不见动弹。睁开眼一看,那帮小子大眼瞪小眼,直灼灼地盯着老爷子的胸脯不吭声。原来是胸脯上纹的苍鹰帮的标志,一只展翅苍鹰,吸引住了他们的眼睛。
“你是谁?”
“你认识莱州老二吗?”
老爷子明白了。原来他们是老二新发展的马仔。不知是哪来的火,老爷子蹦起来吼道:“我是老二他祖宗!”
“您是……老爷子!”刚才煽老爷子耳光的小子颤颤地问。
老爷子愤愤地盯着他说:“你小子手够黑的,告诉你,我不打你,待会让老二收拾你。”
那小子嗓音带着哭腔说:“爷爷!您饶弟子一回吧。我不知道是您呀。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呀。”后来老爷子才知道,莱州老二早已成为威振齐鲁大地的帮主。哪个盲流要想在他那里混饭吃,就得先到他那里挂号。不然休想在这一带拣饭。盲流之间发生矛盾需他出面调解。盲流中谁若是不讲行规,他就站出来给予制裁。他几乎就是盲流政府的化身。更令老爷子震惊的是老二要筹办一个“全国盲流大会”,把武汉的“王四”、四川的“张三手”、哈尔滨的“李大侠”等帮主,召集到济南城。据说要协调全国各“塔林”,即盲流群落间的关系。内地帮主早已决定,要拥他当盲流中的领袖。
说到这里,老爷子沉默了,他燃起一支烟。不用问,我就知道老爷子想让老二到他“肉饼王”干事,却被委婉拒绝了。我劝他:“人各有志,好言相劝,他愣不回头就算了。”
老爷子苦笑了一下:“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担心的事,就在我回来半个月后发生了。”
“折了——”我几乎是跳起来说。
老爷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挟带着厚重的嗓音说:“无期,判了无期!”
“咋这么重?”
“是被当做首犯判的。”
我和老爷子不吭声了。老爷子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尽管这种结局早在预料之中,但真的发生了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老爷子端起一杯酒,一扬脖喝个罄尽。挥挥手劝我也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胸中的不快撵走似的。
从餐馆出来,我兜里揣上了一张伍千元的支票。老爷子说:“不需要写什么文章。这钱是白送的。”我不收,老爷子板起脸说“你不拿,明天我让小姐送到你们杂志社去。”我没有办法,只好收下了。
一阵风把我吹醒了许多。我望着站在华丽堂皇的肉饼店门口向我挥手告别的老爷子。想到关在监狱里的老二,还有那漫长的刑期。手触到装在兜里的支票。我想将支票撕个粉碎,但没有这个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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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3 22:43: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人人文学 于 2018-7-13 22:45 编辑

灭鼠大王



杨玉祥



    城市里老鼠到处乱窜,许多人感染上了流行性出血热。出血热不是鼠疫,主要通过老鼠的粪便、唾液甚至是呼吸传播。为此市政府号召全市人民开展了一次大规模的灭鼠运动。


    任务摊派下来。学校摊派到年级,年级摊派到班,班里摊派到组。平均下来一人得消灭一个耗子,还得以尸为证,掺假不得。教委主任有话,灭鼠的多少,和每年的晋级评比联系起来。


    学校的每个旮旯,学生、教师家庭的每个角落,都布下了耗子药。可战绩寥寥。校长慌了,班主任也慌了,惟独高二(3)班六组的组长梁斌出奇地平静。老师问他落实任务的情况,他悠然地说:有我在,全校的任务我统统包了。
老师目瞪口呆,摸摸他的脑门,凉凉的,不像在说胡话。又一想梁斌的父亲是动物小说家。暑假常常带着梁斌往大森林钻,没准有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本领。


    明天是交鼠的日子了,可全校一千多只任务,仅仅完成七八个,相差天壤之别。校长都放下架子,亲自到班里礼贤下士,请小诸葛出山。


    梁斌带着全组八个人,雄赳赳地出发了,班主任颤巍巍跟在后面。他们来到一堆拆过的建筑瓦砾上,梁斌让两名同学撑开一个大大的的白塑料口袋,口袋贴在废墟上,张着大口。梁斌带着剩余的同学站在塑料口袋的对面,手牵着手跺着脚下的瓦砾往袋前走。几个被惊动的耗子蹿起身子就跑,不料却跑进了两名同学的大口袋中。


    梁斌用脚踩住塑料口袋中的耗子,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大针管,又用针头吸进一个药瓶里的药水。针头穿过塑料口袋扎进耗子的肌肤中,耗子身体上鼓起了一个大大的包。扎完一个又扎一个,袋里的三个耗子统统被他打完针。他一抖塑料口袋,把三个耗子放生了。


    同学们不解地问:“这是啥意思?”


    梁斌笑着说:“我给它们注射了兴奋剂,放生后,她们到处咬自己同类。而鼠国中派别之争甚为激烈,注射药物的耗子只要咬了其它派的同类,就会掀起鼠国中的全面战争。咱们到那高楼上去,就等着瞧好收尸吧。”


    上了这半截子工程的楼顶上,梁斌拿出望远镜,大家互相传递着往下看,只见老鼠们纷纷从瓦砾中蹿了出来,逐渐形成两大堆,两大堆逐渐变形,分成两个扇面向对方压下来,两大阵营混战在一起。


    老鼠们有的咬住对方的脖子,有的把对方掀倒在地,顺势咬住对方白白的肚子,被咬一方曲起身子咬对方的后背。血,殷红的血流了下来,把瓦砾染成斑斑红迹,如果不用望远镜往下看,像经常能在路边见到的蚂蚁大战。要不是离的很远,肯定能听到老鼠们的嘶杀和呐喊声。


    梁斌往楼顶上盘腿一坐,从斜挎的书包里掏出几瓶冰红茶说:“咱们以茶当酒,作壁上观。”说完拧开一瓶,仰脖喝起来。


    老师举着望远镜往下看了看,兴奋地说:“我都看见一片一片的老鼠尸体了,横七竖八地躺在石头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个女生指着席地而坐、一脸安然神色的梁斌说:“甭说,真有点小诸葛的派头,酷毙了。”
大家哈哈大笑。


    当梁斌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带着诸位踩着瓦块和老鼠的尸体,来到这片狼籍的战场中央,瞧见两个像猫一样大小的老鼠在对峙着,浑身上下满是伤痕,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来双方早已筋疲力尽。梁斌说:“瞧见没有,这就是鼠中之王。喽罗们都死光了,它们该较量了。”


    大家围拢过来看,两个大老鼠,眼神中流露着恐慌,想逃,已经没有力气了。


    “来!来!咱们组成个军事法庭,对这两个战争罪犯宣判。”梁斌一脸沉重地站在两鼠中央,手举一张空白纸假模假样地念起来:“你们身为鼠中之王,却不以善为怀,唆使部下互相嘶杀,生灵涂炭。本法院判你们极刑!”说完从书包里拿出一瓶东西,打开盖,从上往下倒在两个老鼠身上。大家嗅到一股呛鼻的汽油味。一根火柴燃起来,弯腰在鼠背上一划,“轰”一声,老鼠燃成两堆火球,吱吱地叫唤着,化成一堆灰烬。


    老师早通过手机告知校长灭鼠的战果。这不,校长亲自率领几百名同学来了,每人手中拎着一个塑料袋。望着横陈在瓦砾中的一片片死老鼠,先是目瞪口呆,后又乐得合不拢嘴,冲梁斌频频举着大拇指说:“古有诸葛亮草船借箭,今有小梁斌瓦砾灭鼠,均是千古佳话。”


    惟有班主任老师悄悄凑到梁斌面前,像小学生似地请教:“您说两个鼠王是战犯,可真正挑起这场战争的是咱们呀!”他下意识地称梁斌为您,说完又觉得有点别扭,脸微微烫。


    “谁让他们把流行性出血热传给人类呢。”梁斌站在瓦砾中最高的一块石头上,像一位将军俯视着战场,同时漫不经心地回答部下的问话。


    “那是我们大规模拆迁,破坏了生物链。”老师脱口而出。


    梁斌顿了顿,皱皱眉头说:“这可以说是强者哲学,像南斯拉夫的米诺舍维奇,赛达姆,卡扎菲。尽管有一千条理由,等待他们的,不是海牙法庭的审判,就是绞刑。因为他们不过是美国棋盘上的一粒棋子。”


    老师扶扶眼镜,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人类和动物之间,有许多值得思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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