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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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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9 22:51: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2 11:36 编辑


墨蓝色的夜幕上有半拉子月亮,像块将要融化的薄冰,散发清幽寒光,我猛然意识到还有4个多小时,2014年将尽。燃一炷香,面对铺好的QQ信纸日志,回望2014年走过的路,一些人和事在心版一幕幕呈现,三八妇女节几乎占据我整颗心。

三八妇女节的早晨,我醒来收到好友读吧的祝愿:“三八节快乐!“淡然一笑。我梳洗之后,盛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放在凳子上,一边用筷子在碗里轻轻地搅动,一边读冰心的《再寄小读者》珠光宝气的老邓来发型屋瞧着了,咋呼道:“看你这理发店又破又乱,连碗热干面也舍不得买着吃,我带你去乌海挣大钱,就你这身个儿,画画眉,抹点儿胭脂,买套好点儿的新衣裳穿,二十岁的小伙子都会找上你。乌海那儿有可多大款,找个舍得对你花钱的,给你开个大理发店。你电话号码多少?”我放下书,端起热气腾腾的饭碗,笑道:“喝面汤是为了养胃,不是吃不起热干面,感谢邓大嫂好心,等我想好再电话联系你。”我不晓得心是真动了,还是想尽快打发她走,把电话号码留给她了。

老邓笑呵呵地走了。小邓进来道:“ 我来找你修眉,在你门口站半天,你跟那个女人壳子说半天,都说的啥子?”我换好刀片,笑道:“她劝我别开理发店了,让我跟她上乌海挣大钱,你晓得乌海在哪儿呗?”小邓严肃道:“你个鬼女子真想跟她去呀?听说这个老女人玄乎得很,哪有大钱恁好挣?听她个鬼诓你,把你卖了你还得替她数钱,你问问她都会啥子?天天把个老脸涂抹得跟个驴屎蛋打霜样,你看不到哇?她害你还不够造孽的。乌海在那老北沿儿,远的很,你可不能跟她去哈。”我用剃刀轻轻地为小邓修出剑眉,心想:“这女人说话虽粗俗,但她直爽侠义,给人亲切温暖的感觉。”

小邓走了。水烧水开了,我想趁天晴烫洗毛巾。一个高高的斜眼睛男人在发型屋门口走来走去,末后进来,道:“你会理发不?给我理个发。”“坐,先给你洗洗头。”我慌忙拿来干毛巾围在他脖颈儿上,心想:“可来个新顾客!”斜眼男人又道:“ 你除了理发,还搞别的呗?”我读着斜眼男人的表情,道:“这除了理发就是刮脸,没别的。”“我不理发,想找个小妹给我按个摩。” 斜眼男人说着,用斜眼朝我放电。我转身从桌子底下抽出大木棒子,噘道:“赶紧滚蛋, 不然,大爷阉了你。” “小妮子,还怪厉害的。”斜眼男人咕嘟着逃跑了。我对镜子照照,再照照,拔掉额前一根白发,自嘲道:“素面朝天,十足的土坷,还能招来个斜眼儿,不错,真不错!”

将近中午,我送走一个老顾客。帅气的中年男人快速冲进小更衣室,很快又退了出来,笑眯眯地悄声道:“小妹,特殊服务多少钱?”我道:“这儿没特殊服务。”中年男人伸头贴近我,道:“你要做了,不就有了,不用掏本钱,还有钱赚。”我气得扔下毛巾,跑大门口吆喝道:“你要是想吃饭,就去找饭店,你要是想屙屎,赶紧去找茅缸,我这是发型屋,你眼睛瞎了。”中年男人不但不走,反而笑着朝我招手,道:“进来,进来,咱有话好说,好说。你看看我有的是钱,就是有点儿寂寞,咱上信阳市看电影,那儿有包厢很暖和,还有零食,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啥,看完电影我再给你小费,保险比你开理发店挣钱多,你只要陪我去,这个苹果手机就是你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大沓子红鱼和手机朝我晃。

“真是狗眼看人低,今天是三八妇女节,你赶紧回家陪老母亲吧,我没空儿跟你啰嗦。”我说着,进发型屋继续洗毛巾。“要不这样吧,你把你认识的寂寞女子介绍给我,要是长的漂亮,我给你介绍费,咋……”中年男人正说着,胖哥进来道:“你谁也?人家黄妮这是一老根本的理发店,别在这儿瞎搞哈。黄妮快给我理发,我女人在车上坐着,老丈母娘等我们去吃晌饭。”中年男人望望胖哥,欲言又止,灰溜溜地走了。

怀着感激心情给胖哥理了发,我在QQ空间说说里记录心情,收到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文创委秘书长——苏伟发来的消息:“向各位女作家,女诗人,女艺人们祝贺节日!请你们谨记做为作家的使命,在让自己更美,更年轻,更时尚的同时,用美的心灵奉献美的佳作!也别忘了写写八千七百六十三万留守妇女,一亿二千三百万留守儿童,前者是女性的命运体,后者是母亲的未来希望。祝福你们!问候你们! 散文世界编辑部 2014年3月8日。”将才读完信息,来个又高又胖穿着袈裟的大龅牙和尚,他手里捏一大把毛票,嘴里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笑着直朝我小更衣室奔来。我惊慌地推开键盘,指着和尚,厉声道:你站住,你站住,快出去。”和尚站住了,接着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却不肯出去。

我接满盆凉水,道:“你快出去,不然,我把这凉水泼你身上。”和尚脸上的笑霎时僵住,气呼呼地走了。我坐电脑前气得发抖,闭目捂着疼痛的心,想:“我是不该对和尚无礼,可是这和尚咋恁不懂礼貌?我在震雷山见过和尚,他咋跟震雷山上的和尚差别恁大呢?今年开春扫黄的只清扫东莞,咋不给信阳也扫扫呢?气死我了。”

半晚上,我站在门口摸摸毛巾还没晒干,仰望西天,自言自语道:“太阳这个懒汉收工恁早。”后院的女人走过来,道:“我问你个事儿,你相信男女之间有正真的友情呗?”我随口答道:“当然相信男女之间有正真的友情了,只要把握好度。” 她反问道:“啥叫把握好度?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情?有个屁。”我坏坏地笑道:“比如说,你裤腰带系的松紧,全凭你自己感觉,对吧?”她黑拉着脸,不满地怨道:“你说话难听的要命。” 她气昂昂地走了。我望着她背影,觉得好笑。

小顾客走近我,嚷道:“理发,理发,你一个人傻二巴叽的笑啥子?” 我对小顾客撒谎道: “我在想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你信不?”小顾客呵呵笑道:“那可不一定,万一明天是阴天呢?”我送走小顾客,发现路灯不知何时亮了。

吃罢晚饭,我想着今天来过的人,给顾客理的发型,以及和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掏出毛票数数,整整80块钱,除了房租,所剩不多,还想再读会儿书,守会儿店,兴许还能来个顾客。趴书桌上,继续读冰心的《再寄小读者》陶醉于“当你的心帆漂流于‘理’‘欲’的三叉江口,波涛汹涌,礁石嶙峋,你要寻望你朋友的一点儿隐射的灵光,来照射,来指引……”这些真实、贴切、而又美妙的语言里。

突然,闻着一股刺鼻熏人的酒味儿,抬头瞧,不知何时一瘦一胖两个青年男子打着酒嗝,红着眼珠子,站我身旁,吓唬我一跳,慌忙站起来,道:“你们理发呀?”瘦男子瞅着我笑道:“我们不理发,我们想请你吃夜宵。”我心里惶恐,表面平静,道: “我年纪大了,不能吃夜宵,胃病严重,消化不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哈。”胖男子扯着我胳膊,嘿嘿笑道:“不吃夜宵,咱上酒吧,吃点儿水果,喝两杯红酒总行吧,走吧。”我感觉不妙,便违心应道:“好,好,好。”我一个箭步窜到发型屋门外,东望望西望望,烤鱼的烧烤摊还摆在大门口,老吴叔副食店的灯还亮得,大声吆喝道:“我这是理发店,玻璃门上,门牌上写的都是理发刮脸,没瞧着呀?你们找错地坡了。”瘦男子道: “哦,我们的语文老师死的早,没教我们认几个字,你别嚷嚷了。”“走,走,这女人滑的很,勾不住她,别瞎胡屌想了。”胖男子说着,用小眼晴朝我瞅瞅,拉着瘦男子走了。

我关上发型屋门,难过的趴小床上,想对孩子的亏欠,想两年没回家探望父亲,想生病时好友在床前由白天守护到凌晨,想将开始写作时,错字可多,QQ好友通过信息栏帮我改错字,给予我鼓励;想如果当初不学理发,今天也就不会跟人渣打交道;想冰心《再寄小读者》的话语:“生命像东流的一江春水,它从高处发源,冰雪是它的前身。它聚起许多溪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它曲折的穿过了悬崖峭壁,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砂石,快乐勇敢的流走,一路上它享乐着它所遭遇的一切……”想着想着,我心情变得舒畅些。

2014上半年,我一直遭遇嫖客频繁骚扰,很郁闷,直到七月的一天,两个男顾客进我发型屋来,其中一个进门呵呵笑道:“这个小破理发店还怪能嗨的,搞多少年了?这一拉溜红玫瑰理发店被查封了,桥头那个理发店也被查封了,你这小破理发店还在这儿。”我实在气不过,便道:“照你这样说,这世道容不得穷人立足么?她们能跟我比吗?”男顾客着急解释道:“我没其它意思,只是那个说法,你别误会……”夜晚下班,我特意跑平桥大道东头瞧赫赫有名的红玫瑰理发店,和大道西头的桥头理发店,当真都被白纸黑字的纸条封了。

夜已更深,月亮移到西楼。我想起历史上的1894甲午,于中日是一场充满硝烟血腥的海湾战争。2014甲午年,中国首领习近平掀起扫黄严打,贪官落马,于我是一场没有硝烟血腥的战争,很庆幸自己一直与纯文学书刊为伴,怀揣做书香女人的梦想。在时间的滴答声中,翻开博客,多数博友都盘点过2014甲午年的收获,我即眼羡又嫉妒他们丰收的硕果,为他们点赞的同时,深信肯耕种的早晚都会有收获。

2014甲午年末,文字伴我感受时光静流,轻轻低吟:“有饭可吃,有人可想;有情可念,无论贫富,无论风雨;无论悲喜,能平安渡过一段行程,就是人生最大的福气。”

河南信阳黄国燕


《这一款爱情》

西装革履的熊大个跑发型屋来,神经兮兮道:“黄剃头,我想请你帮个忙,是这样的,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从大城市带着妻子回咱信阳来办事,叫我带家属上羊山新区大宾馆聚聚。我女人搞的不像样子,得给她收拾收拾,不然,我同学会说我奋的不占。我先送她上清泉浴池洗个澡,等会儿你给她白头发染染,最好给她化个淡妆。”
我纳闷,道:“你家属穿皮草可洋气,头发恁好,还用染?”熊大个解释道:“嗨,那个洋气女人不是我家属,她投钱,我投色,我们顶多算是情人。从前,我家可穷,姊妹五个,兄弟三个,我是老二,当兵第三年探亲时,父母和大姐都担心我没钱又没房,娶不着女人,恐怕我打光棍,就连我这个同学也劝我机会来了要把握,催我去相亲。媒人说那姑娘是圆脸,大眼晴,很耐看,没想到我真相中她了,也就是我现在的家属,她跟媒人说喜欢我上衣口袋挂的钢笔,一分钱的彩礼都没找我要,傻乎乎地跟我上部队典礼。这辈子没任何女人能取代她在我心里的位置,等会儿我家属来了,你可千万别说这事。染头,化妆得多少钱?我先把钱给你。”我不喜欢接触染发的东西,平时极少给顾客染头发,有点儿犹豫,想着他是我老顾客,想着钱,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好哒,活儿搞完咱再算钱。”熊大个欲言又止,走出发型屋,又转回来,道 : “我先给你一百块钱够不够?要是当着我家属的面给你这个数,她会不高兴,她平时在乡下集上理发,两三块钱就够了,她没上过学,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土包子。”我接过无比可爱的钱揣进兜,道:“够了,足够了,熊大哥放心好了,我会给熊大嫂打扮漂亮。”心想:”熊大个大方又帅气,潇洒地行走市井江湖,得了新欢还能把原配女人装在心里,那个女人是啥模样?”
估约莫有半个小时,熊大个领来个中等身材,穿着朴素,面色暗黄憔悴的中年女人,道:“黄剃头,这是我家属,你看给她剪啥发型好看?能不能把她这眉毛离眼皮儿近的小杂毛儿也拔拔?”我瞅着女人很瘦弱,自然想起“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的诗句。熊大个催道:“黄剃头,发啥楞?赶紧给我老婆子打扮打扮。”
女人满脸不悦,坐在理发大椅子上。我把围布轻轻展开来围在女人脖颈儿上,道:“熊大嫂底板好,好打扮,给你削剪个蘑菇头吧?染个棕黑色的,会很精神、很自然、很漂亮。”女人面无表情,也不搭理我。瞧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我心堵的慌。熊大个笑道:“老婆子,咱们请师师为主哈。”女人朝熊大个瞪着一双幽怨的大眼晴,嘟哝道:“我老了就是老了,你这是何必?要是嫌我丑丢你的人,送我回家好了。” 熊大个站在旁边,温柔地劝道:“钱儿,我哪能嫌弃你丑,诸葛亮恁厉害,还说丑妻薄田家中宝,我琢磨他这话说的真好!一点儿都不假。更何况咱儿上过的那所大学可是中国名牌。咱妞儿也上一本,我同学和战友都说我一年到头在外头慌,两个孩子能有出息都是你的功劳。他这回来信阳办事,还特意要见你。记得那年咱结婚时,我同学和战友都夸你漂亮贤惠。今晚,我还想听他们再说一遍……”
头发剪完了,我抱着大镜子,让钱儿对着镜子前后左右都照照,钱儿暗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熊大个笑道:“黄师傅,我以后就这样叫,再也不叫你黄剃头了,拜托了,我得赶紧上步行街给我家属买套行头。老婆子,我很快就过来。”他说着,轻轻拍拍钱儿肩膀。我明白熊大个为啥突然改变对我的称呼,在心里窃笑。钱儿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熊大个走出门外,扯着脖颈儿喊道:“熊男人,别可张,开车慢点儿。” “知道了,老婆子。”熊大个上车后,拉开驾驶室的玻璃对钱儿挥挥手。
我想着熊大个以前来理发带来那个穿着皮草的时尚女人,触摸着钱儿陈旧过时的衣裳,有点儿心疼,忍不住道:“熊大嫂,你真幸福,条件恁好,咋不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留着出门穿呢?”“我平时在家伺候公公婆婆,哪儿都去不了,也不想去,穿给谁看呢?你熊大哥叫我在人前抬不起头,要不是两个孩子拴着,恐怕他早跟我离婚了。我们第一回见面时,他细皮嫩肉的,媒人说他有学问,钢笔字写可好,就是家穷。我小时候,家里穷,断断续续上到小学毕业,不会写钢笔字,就想找个有学问的,不顾父母反对,鬼迷心窍,死活都要嫁给他。结婚第二年,他复员回家,老公公非得逼我们分家,说是分家,就两间破茅草房,一布袋米,半布袋面。穷的时候,锅里一个馍,我叫他吃,他叫我吃,让来让去馍都凉了,他把摸掰两半,非得把大瓣儿给我。没粮食吃了,我上娘家借,娘家嫂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倒好,老上娘家来借,跟姓熊的离婚,叫娘家养着你算了,我气的跟娘家嫂吵一嘴。现在想想跟着姓熊的一起过那些日子,虽然缺吃少穿,但是我们还能日夜相守相伴,觉得很幸福。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愿意跟他回到从前的穷日子。”钱儿说着,苍白的面庞含着苦笑。
我把面膜轻轻敷钱儿脸上,嬉笑道:“熊大嫂,你恁爱熊大哥,那你恨过熊大哥呗?”钱儿叹息道:“我恨他有啥用?他创业,我找娘家哥借钱,找娘家嫂的娘家人借钱,尽力支持他。他出息了,就很少回家。孩子又小,我可害怕他跟我闹离婚,孩子会缺爹少娘,影响学习,一个人忍受着,从来不敢对父母说。有一回,我病了,可想他,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在跟人家谈生意签合同。我大儿猫他,说奶奶走路不小心摔的不能走路了,他开车连夜跑回家来,我吃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儿说他在我床头边坐到天亮,烧柴禾锅煮的稀饭。他见我烧退了,能喝一碗稀饭,撂下一沓子钱说,你记住替我把老人和孩子都照顾好,多保重!我很忙,先走了。你想,他宁愿在床前坐到天亮,都不愿上我们共同睡过六年的床,心里是个啥滋味?我天天想他,夜夜想他,月月想他,年年想他,想他人都想老了,我想也没用,顺其自然,能怨恨谁呢?要怨恨就怨恨这一年又一年的光阴抬高了我们头顶上的天。有些事儿,我以为说不说都无所谓,没想到今天我把隐藏多年的心事对你说了。”她眼里含着泪花,语言蓄满感伤。
可想给钱儿一个拥抱,犹犹豫豫,我还是抑制了对她的同情,想着钱儿言语里包含了多少绝望和不甘心?觉得钱儿是个不同流俗的女人,绝不是熊大个所说的“她没上过学,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土包子。”便安慰道:“熊大嫂,可能是熊大哥工作太忙了,你们主要是没时间交流沟通,最好抓紧时间争取机会。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说不定以后你爱的男人回头会更爱你。”钱儿道:“这年头儿我看清了,也看淡了,往后的日子谁知道是啥样呢?年轻的时候,为他操碎了心,心口为他疼了无数回,现在孩子大学毕业工作了,我想他想老了,只想等着有一天他老的蹦不动了,还能回到我为他守着的那个家,我们一起好好过晚年……”
我用眉笔轻轻扫过钱儿的柳叶眉时,想着:“钱儿既然看透人间的荒凉,心仍然存着深浓爱意,朝前走的路上风景依然美丽,难道这就是一种修行?我相信她所要的结果会是圆满如意,因为他们同床共枕才六年,和分离的时间相差太远太远,他们彼此都还记着最初的起点,他们彼此都还记着青春的容颜,清晰得如同温馨、温暖、美丽的花瓣。”
熊大个抱着两个大纸袋子进来,嘿嘿笑道:“熊老婆子,看看,听我的没错吧,你这一打扮,至少年轻十岁。黄师傅,快叫我家属上你那屋里把衣裳和鞋都换了。”我接过纸袋子,拉钱儿进小更衣室。打开纸袋子,里面还有内衣,我有点儿惊讶。钱儿慌忙脱了旧的穿新的。我为钱儿把衣衫扯平整,很眼羡她的新衣裳,轻声道:“熊大嫂,熊大哥还是爱你,要不然你这内衣、外套、和鞋袜,穿着咋都恁合适?我打心里感动。”钱儿满面幸福的红光,微笑道:“这也可能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但愿他能早点儿明白我心思。”瞅着钱儿一袭黑色的衣裳,玫红色的围巾,玫红色的手提包,颜色搭配很经典。尤其是黑色的小毛领上衣,把钱儿白皙的面容和口红衬托成冷艳,我打心里高兴。
钱儿瞅着手提包,收起脸上的微笑,严肃道:“提这空包儿有啥用?我不提。”熊大个把手提包朝钱儿手里塞,钱儿还是不提。他撕拉一声,把手提包拉链拉开了,道:“提着,快提着,这都几点了?你说人家是等咱一起吃晚饭,还是吃夜宵?老婆子,这一沓子是两万块,我知道四个老人家都该过生日了,家里需要用钱。快把包儿提着,显得咱气质些。”钱儿微笑着提起包,道:“黄师傅忙活半天,你还没给钱就想走?” 我掏出熊大个给的一百块钱,道:“嫂子,熊大哥给过钱了,这呗。”钱儿眼里没了将才的友好温情,道:“你找我们要一百块钱?咋恁贵?快找我们钱。”为钱儿一个人服务大半天,染发用的是丝精,化妆用的是欧珀莱系列,虽说熊大个给了一百块钱,跟成本比例算算,我赚个求哇!她还嫌贵,我想多了,有点儿生气,扭头不搭理她。熊大个道:“钱儿啊钱儿!这城里不比咱乡下,理发你也跟人家讨价还价,以后跟着我,再别说这话,我挣的钱都是给你和孩子发,咱都快五十岁的人……”他说着,拉着钱儿走了。
没想到我会仰望钱儿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对一个花心男人的爱情,在这浮华年代,钱儿为爱学会坚强,勇往直前,掩饰苦楚,承担责任,疲惫了自释放,伤痛了自安慰,独自把思念隐忍,品位孤独寂寞时光,静静地等着有一天能和他白首不相离。



感受春天



没想到2015年的清明时节,气温急剧下降,北国飘雪,豫南信阳是冰风冷雨。瞅着门前的梧桐树在灰色中挣扎着萌芽,又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舒展新绿的小叶儿,我还在为身体不适心烦焦虑。好友周金富打电话道:“黄国燕,春天恁好,别闷在发型屋里,明天八点半,我带你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想着前几天因为老乡母子患癌症,为治病,把房子和店铺都变卖了,还是陷入困境,找他帮忙,他跑到老乡的婆婆租住的房屋里拍照发微博上,希望得到更多援助。周金富走了,老乡的婆婆来问:“妞儿,将才来给我照相的人是谁?他掏二百块钱给我孙女。” 我道:“他是平西办事处的,干过不少这样的好事,二百块钱不多,却是一颗善心,您就收着吧……”想到这些,我道:“好。”


4月5日多云。周金富驾车来平桥大道,把我带到刘学友办公室。周金富道:“咱们一起去潢川县,伞陂镇,王香铺村小学,看看陈有发。他是民办教师,有三十八年教龄,因为突发冠心病晕倒在讲台上,病治好后,校长怕他突发病而担责任,把他辞退了,每个月只给他五百块钱生活费,多可怜!” 刘学友道:“民办教师等于是教育局聘请的临时工,他可能不够转公办教师的条件,按理说教一辈子学这待遇是让人寒心,咱有啥能力帮助他?有些事看不惯也得看。那年,因为信阳浉河区老师的事,我一五一十地写出来报道,记者证被没收了……”周金富道:“实在没能力,咱不去潢川了。黄国燕还没去过郝堂,咱带她去那儿吧。”我想起父亲从前在湾里当民办教师的苦难经历,很想去探望陈有发老师,又想刘学友有记者证都帮不了他,自己更没发言权,坚持去了又能如何?便道:“你们想把自己打造成春天么?” 刘学友笑而不答,他为我和周金富泡杯毛尖茶。


我捧着茶杯,想着那天,瞧着信阳记者在微博报道大腕云集信阳郝堂,2013-2014年度新经验散文奖 颁奖典礼在郝堂举行。真想尽快走进神往已久的郝堂,目睹她风采。嗅着毛尖茶清心润肺的清香,轻轻啜了一小口,说不出的苦涩,分钟过后,满腔清甜,也许这就是春天的滋味,从彻骨的寒冷里走来,把清香和甘甜带给人间。

郝堂是我们信阳平桥区最美新农村,著名作家白桦和叶楠先生的文学馆建也在郝堂。我和白桦先生那篇《不死花》的头一段有同感,因而能背诵:“虽然我是那样重视我的文学守望,也很努力,但年华已逝,最后能够留给未来的怕是只有一些枯黄的落叶。它们只能发出最后的叹息,而不再是慷慨悲歌了,这是自然的悲剧。”《不死花》结尾的大意是说不死花在顿河边的春天开放,即使到了寒冬也不会凋谢,它们是不朽的文学象征。白桦先生接受肖洛霍夫的小孙子赠送一束不死花,捂住了脸,像孩子那样哭了,由此可见先生对文学的热爱执着。我想到这儿,便道:“早在二零一一年就听说郝堂荷花很壮观,茶饭超级美味,很想去郝堂潇洒走一回。昨天发现首届林非散文奖获奖名单有《我的2014》,喜欢不得了。我曾用心众里寻他千百度,终于迎来文学之神回眸一笑,由然想起名作家冰心说生命中不是永远成功快乐的,也不是永远失败痛苦的,快乐和痛苦、成功和失败、都是相辅相成的。今天不守发型屋了,只当放生自己一回,过些日子还得上北京领奖去,这个春天我要数着日子好好过。”  


刘学友和周金富异口同声道:“黄国燕,别去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了,你拿那个奖状回来有啥用?不能当饭吃,他们又不给发稿费和奖金。食宿费,车费,还得发钱。人家拿那个奖在单位有点儿用,有发票还能在单位报销。你写那有啥用?谁给你报销……”他们说的没错,现在散文集征文,基本限制在一两千字之内,题材限制,文章入选没稿费,出文集了,入选作者必须得买几本文集,多则十本,一本文集定价好几十块。晓得刘学友和周金富是为我好,眼泪差点儿跑出来,憋着满肚子话没跟他们犟嘴,这是我的悲哀,也是文学的悲哀。


没想到浮尘真的带我去郝堂。郝堂是河南省,信阳市,平桥区于二零一一年建立的新农村样板,以山水,茶饭,荷花出名。我们沿浉河大道走,路南边是青山,路北边是浉河。我想:“活了大半辈子,遭受了大半辈子苦难,说是满路荆棘不为过。既然出来欣赏春天,不如拼弃伤感的心事,心和眼都用来想着春天望着春天,自言自语道:“这路上风景真好!无论望哪儿都很养眼。” 刘学友道:“黄国燕快成古墓下的兵马俑了,以后多出来走走,认识你几年了,你给我的印象就不是个女人。”我不在乎他话意是褒还是贬,只想望那临水的垂柳,任由春风为她梳妆,浉河碧波涌动,好像在深地情吟诵:“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我既激动又兴奋,这是温暖如春的友谊带我走过“信阳人的情侣路。”感觉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这段路上的风景要我看见了浓郁春色,感受世界的心境不同而已。


走到浉河安桥,周金富调转车头左拐往东,安桥南头山坡下立块“郝堂茶人家”的小木牌。我把头探出车窗,嗅着泥土芬芳,用心观望沿途风景,路边上油菜落花结荚,田埂上野草放青,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异彩纷呈,紫云英最夺人眼目,沟沟溜溜都流淌着清亮亮的水。蓝莓园里,棵棵蓝莓树上都开满白色小花,蜜蜂忙着朝花心里钻。刘学友道:“五月份再来看郝堂,这路两边都是格桑花,那是真美啊!” “三月风,四月雨,五月花盛开,谁五月来信阳郝堂,谁就是最有艳福的人!”我思想着,望着石头砌成的高台上挂着大木牌,木牌上用黑油漆写着“郝堂村”三个醒目大字。


进入郝堂,听闻朗朗的读书声,我好奇地四处张望,道:“学校在哪儿?” 周金富道:“插五星红旗的就是郝堂小学。这所学校有饮水机,电脑,图书室,教学设施一应具有,可棒!”我环视郝堂,郝堂三面环山,群山起伏,房屋建筑多数是白墙黛瓦,还有黄泥和茅草抹墙的土房,忍不住感叹道:“郝堂真美啊!有卫生间不?” 周金富道:“我带你去。”我们由教学楼后绕过,他指着一大片青竹道:“那片竹子旁边就是卫生间。” 我望着卫生间的用料和建筑风格,心想:“这卫生间瞅着有点巴儿像《红楼梦》里的潇湘馆,恁高级呀!”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教室,宽阔光净的操场顿时热闹沸腾起来,好一片活跃的春天啊!我感叹的同时,瞅着教学楼,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土坯墙茅草屋是我们破烂不堪的教室,没有课桌,老师教我们把书本放在腿包上。逢着刮风下雨天,我们赤脚好不容易跑到学校,老师担心教室会在风雨中随时倒塌,临时宣布停课,就是这样的坏境,很多农家孩子想走进校园也是痴心妄想。


我瞧着几个小姑娘嬉笑着跳皮筋,不由自主地跟着小姑娘一起跳起来。我跳着跳着,伸开臂膀拥抱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拥抱这清新美丽的春天!


上课铃响了,我眼巴巴望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走进教室,操场顿时安静下来,朗朗的读书声又响起来了。我跟着浮尘走到青山脚下的水漫石堤上,堤岸上的樱花随风飘落,水上漂满红点儿,停下脚步,掠一掠鬓发,听流水,蛙鸣,山风,燕雀,蟋蟀和奏的交响。感觉春天是本画册,得来不易,这一页光景我要仔细打量才好呢!


我们同行四人,把自己插在他们中间,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不近不远,感觉孤独亦无不好。走在山脚下的石径上,花蝴蝶,水蜻蜓在眼前飞来飞去,我喜欢鲜嫩嫩的刺芽篷,酸罐茼,桑葚果,都是我孩时舌尖上的春天,伸手摘来嚼着,回味属于我人生的春天!


连绵的青山延伸向远方,山脚下流水长,石径长。我们走过一段下山路之后,又踏上走进郝堂村的石堤,流水欢快依然,我乐得跟着唱:“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山岗走过草地来到我身旁,泉水呀泉水……”唱着唱着,想起二零一三年“星火杯,全国文学作品征文大赛研讨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文友门跳舞歌唱。我也想唱,因为身体不适,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今儿,我应该感谢这美妙的春光,再次倾我激情欢唱!


可多小田螺吸在浅水处的石头上,我伸手捡了一大把,周金富回头瞧着了,道:“赶紧放回去,它们离了水会死的。”我晓得田螺生命很顽强,害怕他们说我没公德,还是把田螺放进水里。转身瞧着几个老人做在槐树荫下悠哉地喝着新鲜毛尖茶,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磨盘,磨盘上还有个青石滚,我想起孩时和小伙伴常坐在石磙上唱:“老公鸡上磨盘,男孩不跟女孩玩。男孩爱花也戴花,女孩爱花结南瓜……”高兴的爬上大碾盘,突然发觉属于我人生的那个春天还留驻在内心深处。


周金富道:“这个黄国燕,她见啥都稀罕,赶紧走。”我紧跟着他走进茅草护墙的农舍,门头上挂着一面镜子,晓得那是当地民俗所谓的“辟邪”镜。屋檐的土坯墙上挂着大斗笠,蓑衣,大蒜头,和又干又脏的红辣椒,无言地抒写着我们豫南乡土风韵。“醒竹伴蝉影,睡莲听佛声。”我正念对联,想感悟其意,一群老太太嘻嘻哈哈哈地从“禅茶研究院”走出来,令我惊讶!


刘学友道:“黄国燕,走哇! 别大惊小怪,郝堂来客不稀罕……”我大声嚷道:“不走,不走,就不走,可想瞧瞧荷是否登场?”周金富道:“荷还没出来,赶紧走。” 我道:“不走,你带我去瞅瞅那荷塘里的污泥也行,我出一回信阳城多不容易!今天不挣钱还得交几十块钱房租费,你晓得呗?”他笑笑,带我走上一条小水泥路。小路两边是郝堂人家,狗头门楼上挂着大红灯笼和不同的招牌,比如:“茶好,汤好,四季店如春。饭热,茶热,八方客常暖。”门口的樱桃树上挂满青涩的小果子,小猫,小狗眯缝着眼在树下打瞌睡。母鸡从柴草窝里跳下来叫:“咯答,咯答……”  还有个大鼻子外国佬打扮得很文艺的模样,他扛着大镜偷偷地朝打瞌睡的老汉瞄准。我瞧着老汉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褶皱,沧桑不亚于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心想:“老汉一生操劳,终于在春天停歇了,有幸成为艺术家眼里的风景,真好!”


走过樱桃树,走过郝堂人家,我们走近一大片碧波荡漾的水湖,一群群鸭子在水里演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图景。我蹲在水湖边细瞅,有少许才冲出水面的荷叶尖儿,一些腐朽的老荷杆子,和脱了籽儿的莲蓬自觉地栖息在水湖边沿,方才明白荷不嫌弃污泥是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道理。我站在湖边的石头上想:“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草木滋育,百兽繁衍,春天真有情调!我更想那对患癌症的母子,和那个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八年的民办教师,以及正在饱受病痛苦难的人们,依然热恋这天地岁月,渴望人间有爱,祈愿他们挺住,熬过生命的寒冬,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


是谁飘逸的长发和裙裾勾引了我的视线?大片紫云英里有一披肩长发美女正在拍照。那盛开的紫云英似一匹匹华贵的段锦,姑娘摆着风情万种的姿态,男摄影师眯细着一只眼认真朝她瞄准的样子十分可爱。我只能用心把这温馨美好的图景复印下来。


不远处,站着两个小伙子望着姑娘变换的姿态附耳窃窃私语。我大声喊:“小伙子,羞不羞?” 小伙子腼腆地笑道:“姑娘赏心悦目,人人都喜欢。” 是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丽的姑娘装饰了我们的春天,谁能不爱这浪漫春光?!


“雨下大了,快走哇!回头再来郝堂浏览叶楠白桦纪念馆。”同行的美女喊着,朝我招手。我不得不跟着他们走,不过,我走的很慢,发现柔情似水的郝堂沉浸在烟雨中,又是一种风情,好像海市蜃楼。


毛毛细雨洒在脸上可得劲儿,将走几步,远远望着水湖那边有架水车。七十年代,水车是我们淮南庄稼人的农用工具。童年的夏天,大人们在火辣辣的日头下车水救庄稼,我和小伙伴等着他们放工了,争着朝水车上爬,比着唱车水歌:“小小水车五百头,桑树踩子松柏牛。水车走过塘和堰,累倒多少好汉头。锣鼓一敲咚咚响,水车歌儿满山扬。田里秧苗格外青,下秋定是好收成。想吃萝卜得刨根,吃水不忘挖井人。要是没得共产党,新中国他难建成……”


山水环绕的郝堂是清淡古朴静谧自然的,她不仅蕴含禅茶文化,更是一本厚重的中国乡土,比传说美的太多了,于我是天趣。陶渊明在皇粮国税繁重的朝代,对现实不满,描绘出世外桃源是一种精神寄托。而今,真正的世外桃源在社会主义国度的春天里诞生了,我伸开臂膀拥抱郝堂这片世外桃源。由衷感谢友谊,带我走进大自然,拥抱浩荡春天,愿春风吹遍每一寸土地,温暖人间每一个苦寒心灵!


北京之行

2013年,9月12日夜,信阳阴雨濛濛。信阳候车室漂亮的女播音员拿着小喇叭喊道:“k472进站了,k472进站了……”我提着行李随着人群走进站台,心想“为了梦想上北京,北京,我想了几十年……”思想伴我在灯火通明的站台上奔跑。

列车员检票后,拒绝的手势摆得很优雅,车厢牌号告诉我跑错了方向,转身朝1车厢拼力奔跑。火车发出最后长鸣的那一刻,我终于跑到站台末尾,列车员伸手把我拉进车厢,他将带我奔向遥远的北京《散文世界》

旅途漫长,火车拥挤,有人无精打采站在车厢过道中间耷拉着脑袋,有人蹲厕所门旁眯细着眼儿吸烟,有人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睡在垃圾箱旁,有人钻进车座位底下躺着,露出双脚。不小心踩着一个男人的脚,我说了对不起,还被他猛踹一脚。瞧他那一双大脚穿着黑色的合成革鞋,鞋面上积淀着厚厚一层灰尘,心想:这家伙可能是发癔症。”莞尔一笑了之。



凌晨,我抱着行李毫无睡意,想着大姐曾经说过“毛泽东《沁园春雪》里的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描绘气势磅薄的大河,就是黄河。从信阳上北京的火车路过黄河大桥……”想到这儿,昏暗的车厢里,我趴车窗上透过玻璃朝外瞅,满眼都是黑乎乎的。  

乘务员每到一站,都会把熟睡的旅客叫醒来查票,由然想起龙应台的《中国梦我的梦》里的一句话:“请相信我,我对中国的希望是真诚的,但是请不要跟我谈大国崛起,请不要跟我谈血浓于水,我深深盼望见到的是一个敢用文明尺度来检验自己的中国……”

9月13日下午,k472在我混乱的思绪中,呼哧一声喘息,终于到达北京西站——终点站。我随着人流走下火车,站在出站口,茫茫人海,分不清东南西北。仰望烟雨蒙蒙的天空,感叹:“北京,我终于走近了您,为梦想而走近您!我们信阳前任市委书记王铁身披大红绶带来北京街头叫卖红茶,现任信阳市委书记郭瑞民来北京接旅游专列,信阳息县县长余运德帮助农民把萝卜往北京销售,北京圆了多人的梦?世界上有多少人来北京追过梦?”我抑制不住热泪奔涌。

善良的姑娘余敏把我送上公交车,好心的小伙子彭家武带我走进地铁。头一回见地铁很稀罕。小伙子带我从这个洞到那个洞,下车再找另一个洞,穿行在迷宫一样的地铁里。我跟在小伙子背后,还是得留意四号线,一号线,八通线。每到一站,小伙子都会指着线标叫我瞧。
到了通州北苑,出了站口,我不晓得《散文世界》杂志社的去向。一个蹬三轮车的女人微笑着靠近我,道:“你上哪儿?我送你。”我慌忙拿出《散文世界》杂志社地址给她,她载着我,将近十多分钟路程,到了空军厨艺宾馆门口。

站在“2013首届当代散文创作与交流论坛”红底白字的横幅下,我回望来时路,开心的笑道:“北京跟传说的一样,人文真好!地铁原来真是在地下跑的!摩天大楼,昭示京城繁华。”令我强烈深感人的渺小和人力的强大,人生的短暂和人生永恒的智慧。

上楼,到了《散文世界》杂志社,正巧赶上欢迎晚宴即将开始。

“黄国燕,吃完饭,找你理发。”这是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文创委秘书长——苏伟当着众多文友对我说的头一句话。在人前,我头一回不再为理发这个职业而自卑。

天南海北的文友聚在大厅,一起吃大餐,住宾馆,我还是头一回。瞅着餐桌上丰盛的美食,饥饿得狼吞虎咽。

吃罢晚饭,我把乡土三题的稿子拿给苏伟看,请他指出不足,没想到他看完《三福的叹息》和《雪地》指出文章比较粗犷的段落和句子直摇头。

我鼓起勇气,拧着脖颈儿反驳道:“那是我父老乡亲在苦寒岁月劳动中的死鬼作乐的喜剧精神,用来稀释生活的苦难,真实地打我成长的岁月里经过。”

“你这东西要是叫林非老太斗看,他根本就不会看,还是等明天鲁迅文学院图书馆馆长井瑞来了,请他看看,我抽空再仔细看看。”苏伟语气里流露出不悦。我气得闭着眼晴,咕嘟道:“苏老师,我不服气儿,这就是信阳淮河畔真实纯粹的乡土,也是我们民间文化不发达时的民间文学。”“你不接受别人的意见,干脆自己评论好了。”梅纾的这句话像块寒冰,猛地掷到我心头,打个冷颤。

文友洪丽丽轻轻扯扯我裙角,悄声道:“他们都是给清华,北大,北京大学生讲课的,梅纾给可多名家写过评论,省报专栏的大作家,他们能这样给咱们交流很不错了……”我方才明白,这儿不是河坡放牛场,面对的是大爷,老爹,可以犟嘴,吹胡子,瞪眼。我沉默了,愣愣地望着梅纾那张胡须刮得铁青冷俊的脸。

我丧气极了,透过玻璃窗望着墨蓝色的夜幕,星儿眨巴着鬼魅的眼晴,心想:“语言被《信阳散文年选》的评审批判过,好不容易上北京来,又因为语言跟人家抬杠,多想得到他们的认可啊!”我想想哭哭,直到夜影隐退。

9月14日晴。清晨,启明星引领出一片巨大的鲜红,眨眼,转变成绚烂美丽的朝霞,飞机发出轰鸣由窗前飞过。我望着美好风景,想起好友的嘱咐:“到了北京散文世界,一定要跟名家照合影。”催开我新一天的笑容。

《散文世界》开幕会。梅纾,苏伟,万伯翱,林非,井瑞,韩红月等人发言、颁奖。我被邀上台当着恁多文化人的面发言,很骄傲,也很心酸,激动和着胆怯浑身颤抖。这样的经历是头一回,心想:“即便上学,课堂也未必如此!”带着热情跟名家和文友们留影,心里想着姐姐弟弟们上学时的毕业留影,心田满了潮湿的欢喜。

下午,名家讲座,我捧着脑袋,洗耳恭听。

万伯翱和钱理群先生的讲座结束了,前后左右文友的笔记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还交头接耳,道:“北京没白来,他们讲得真好……”我写字慢,笔记本是空白,脑和心也是空荡荡的,很沮丧。
9月15日晴。吃晌饭时,听说梅纾要回郑州开诗歌研讨会,我也想跟着他回家。他道:“你既然来了,就应该坚持下去,对吧?”“嗯,为了我的作家梦,是应该坚持,明知自己这个竹篮子打不着水,也得扔进水里泡着。”我咕嘟着,垂头走开。

下午,林非先生课间休息时,我再次写出乡土三题里粗犷的语言向这个文学老太斗请教。他道:“你那是流氓语言,适合用在小说里。”我无语,无助,伤心,难过极了,还是告诉自己“黄国燕,为了作家梦,不气馁,加油!”

“现在有很多人和事,我都无法接受,万物都在更新,我已经老了!”林非先生用这句话结束了讲座,令我心头猛地一颤,心想:“这个唯美派的文学老太斗一生中有着怎样的经历?”
9月16日晴。早起,收到晓毅发来的信息,要我去售票点儿取火车票。来北京《散文世界》的日子已象风一样飘过,想到明天就得离开,有点儿不舍。

上午,井瑞老师点评我们参赛的作品。开场白是:“同学们要虚心接受批评,有人批评是好的,总比没有人理会强……”他评论我散文《乡土三题》中的《雪地》时说:“黄国燕更适合写小说,擅于写人物,保持语言风格……”“感谢井瑞老师,我会努力把您的鼓励化作创作动力!”我心里略略有点儿美滋滋的感觉。
吃罢晌饭,我去售票点取T167次回家的车票。路上,感受淡然飘逸的秋风,仰望天空,白云在湛蓝的天幕上自由飞翔,想起河南大河报记者何正权在2010年第四期《信阳金刊》刊过一篇卷首语是《被迁都,信阳的狂欢或春梦》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下午,2点上课,苏伟评论《怀念老屋》,道:“这个黄国燕,你问她啥是性灵性散文?她肯定跟你说不出理论来,但是,她有一种自发性的力量,她写出来的就是原生态,没有丝毫污染,这个就是原生态原创性散文。这个黄国燕,你要读萧红,鲁迅,巴金,你要学习鲁迅的思想,巴金的热情,萧红的自我表现……”他操着一口浓郁黄土高原腔调。

     井瑞和钱理群先生还在吃晚饭,苏伟已放下筷子,走进会议室,等待我们吃罢饭,继续上课。他跟所有的名家一样也爱讲中国,要讲中国,就绕不过毛泽东,这是必须的;他跟所有名家都不一样,讲很多外国名作家是我从来没读过、也没听过的,比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热罗姆斯基和鲁迅。”我唯一能听懂的就是曾经读过一本鲁迅的《阿Q正传》,还是囫囵吞枣。

苏伟讲:“鲁迅的《阿Q正传》击震了我心灵和神经,使我对文学发生了颠覆性看法,是一种危险的精神之旅。这些作品仅用震撼二字,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借用陀翁的话说:艺术靠征服存在。无疑,他们征服了我!”这些是我没有的感受和领悟,不得不佩服。他激情澎湃的演讲:“被压迫民族和人民的解放者及领导人的毛泽东,做为中国最大的乌托邦主义者和哲学诗人的毛泽东,以及做为中国最大的改革人性统治者的毛泽东,着重论述毛泽东思想,文化和精神对中国乃至世界的深刻影响,并在西方民主宪政自由主义,雅列夫民主和人道社会主义,戈尔巴乔夫反思苏联解体,拉美新型社会主义框架内,结合现实五大新兴集团及国民性,有关饥饿、酷刑、武斗、迫害的苦难记忆。分析毛泽东时代与后毛泽东时代的重叠影响中的当代现实。”他讲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对牛弹琴。最令我惊讶的是没想到北京城居住恁多毛粉!

我陷入回忆。奶奶曾讲过毛泽东领导中国经历的土改,文革,五九年饿死人的故事。

苏伟道:“毛泽东廉洁,子女没一人享特权的,为革命牺牲了七位亲人。他敢干,穿补丁衣服,抽现在农民工都不抽的大前门烟,唯一享受的就是吃红烧肉,喝点儿茅台酒,这个老百姓也吃用了,这就是新中国的缔造者。是毛主席为中国和谐发展,经济腾飞举行了隆重的奠基礼。新中国成立六十年来,没有被敌国战争摧毁,可算统一和谐平安发展,这就是毛泽东的功劳。某些人享受着和平,还骂开创人……”他这番话如雷贯耳,令我这个地地道道的文盲震撼,惭愧!

夜,22点40分,演讲结束。我也不忘望望北京的月亮,月亮在不远处西楼顶上,即将圆满,粉妆玉砌的模样,跟家乡的月亮一模样。回到寝室和衣而卧,闭眼回想巴爷在猫话儿里讲过:“蒋毛争夺江山,得民心者得天下。”我深陷其中感悟。

9月17日,早晨,天空阴沉沉的,洒下清凉的秋雨。我辞别了散文世界,撑开雨伞,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心想:“仔细瞧瞧北京这座千年帝都,多少朝代王侯将相都曾住在这地坡,厚重的人文历史,笔墨岂能点数得清?”

时至中秋,在北京嗅不到桂花香,有点儿遗憾。北京的马路比信阳的马路宽很多,还是显得很拥挤。路边上高大的银杏树挺立在风雨里,乍看,很青春,心想:“也许这辈子再也来不了北京了,长城没爬,毛主席的纪念堂没去,鲁迅文学博物馆也没去,所有人文景观历史古迹都没参观,心头满满的遗憾,满满的酸楚,摘片绿色的银杏树叶夹进书本留作纪念。”无意望着中央电视台的大楼,好高哇!啊,北京还有世纪坛,中秋节诗歌朗诵比赛的地坡,我高兴的欲要欢呼。

风雨越来越大,我顶着风雨朝前走,直到上了北京西站的天桥。我要用心给北京西站拍两张照片,想着:“北京——王者之地,千年帝都,演绎过多少风云波涛,闪烁过多少日月星辰?再见北京《散文世界》感谢您唤醒我对毛主席的认识,经历过《散文世界》学历从此不再是我心里的残障;再见北京《散文世界》感谢您给予我生命中美好的日子,教会我懂得天下一统为仁,民族兴亡为义!

候车室里,梅纾来信息,道:“全程听下来,感觉如何?仔细领会,老万讲的是真好!”“梅博士,不晓得我没读过几本书么?他们讲中国政治历史,中外文坛上的名家大家,我都不晓得谁是谁。万伯翱中等身材,头戴灰白色的鸭舌帽,灰白色的粗布衣,不温不火,神情淡定,脱稿演讲,声音响亮。他由河南河大的缘分开讲,顺速驰骋纵横中华上下五千年的人文历史,结尾回归怎样才能写好散文。我笔记困难,细节,很难捡起来。”我坐在候车室左手抠摸右手,想了又想,还是不晓得咋给他回答。

下午14点,我走上T167次火车,闭着眼睛,让思想行走在北京《散文世界》。

听说大家都是来自底层和基层的作者,真是不容易,来为你们讲课是我的荣幸。莫言很低调,他捧回诺贝尔文学奖,还谦虚的说自己不是中国最好的作家——钱理群。

很多报社,杂志主编严把质量关,凡讲真话写苦难的,没人敢发,这样文学必将沉寂,死亡!——苏伟

一个个老师们生动的面孔轮换在我眼前呈现,就连他们细碎的语言也开始在我脑海里回响。因读书太少,思想不能跟名家在文学的领域共舞,很遗憾!即有缘亦复投机是对文学的热爱,是北京《散文世界》那帮学者扶持底层作者最高尚的闪光点。

今夜,北京《散文世界》的气息,仿佛似一股温软而又强劲的风吹透了我身体,钻进我心里,我眼睛湿润了。北京之行,旅途漫长而又短暂,我感受到了北京的坦诚和文明。北京《散文世界》用丰富内涵给我上了一堂热情、生动、丰盛、厚重难忘的一课,不虚此行。

河南信阳黄国燕



遇上你是我的缘

2015年,4月25日中午,阳光格外灿烂。

收到苏伟通知我写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发言稿的信息,心情很激动,也很紧张,不晓得该从哪儿下笔?给顾客理发刮脸时也会想,真可谓绞尽脑汁无所适从。

28日夜半,下班回家,在社区门岗收到第一期《千高原》谢过看门老师傅,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瞅瞅目录,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被《2014年度信阳散文》淘汰的散文都在《千高原》特别关注,把《千高原》紧紧捂胸口上,仰望夜空,满天星光,泪流满面地哼唱《遇上你是我的缘》守望你是我的根,亲爱的,我爱您——文学,曾几回想相忘于世,遇上你,再也不舍。”回到家,连夜趴枕头上把收到《千高原》的心情写成一篇随笔来当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的发言稿。

提起林非先生,我一下子想起他在2013年9月《散文世界》的那场研讨会上讲述叶芝诗歌的模样,尤其是他讲到:“ 多少人曾爱过你容光焕发的楚楚魅力,爱你的倾城容颜……”林非先生腼腆的微笑着,脸庞满是幸福红光,好像在讲述他年轻时的爱情,想到这些,也就想起参加研讨会之前,我曾经为《散文世界》写过一篇题为《根若在春天就会好》的创作谈,写完后,请梅纾帮我审稿,他看过之后说:“再补充几句关于参赛的文字。”

那场研讨会之后,我把《根若在,春天就会好》改写成《我的作家梦》,投进江山文学网,山水社团的梦想征文,荣幸获得三等奖。把来北京的经历写成一篇《北京之行》,连同《竹园》一起投稿给我家乡《2014年度信阳散文》选。

2015年春节之后,公布入选名单,我落选了。用心打磨一两年的稿子落选了,当时难以接受。因为我从来没忘记过自己只断断续续上过小学,不懂啥叫风格,啥叫写作技巧?所以很在乎信阳散文评审对我散文的看法,是不由自主的那种。那段日子,每回进博客,瞧着信阳博友为此相互祝贺,我好像是茫茫人海和母亲走散的孩子,有着说不出的心痛,难过,失落,茫然,眼含泪水,依然为文友们点赞、送金笔,以示祝贺!

文友读完《竹园》和《北京之行》道:“不是你写的不好,是你运气不好。大汉朝的李广将军,一箭穿石,魂断沙场,到死也有没达到的理想。还有齐白石55岁进京卖画,借居和尚庙里,常拿烤土豆充饥,他自以为画作深得古贤青藤,八大原济神韵,却不被人赏识。路遥,莫言,他们都有遭遇过退稿的经历,这样的事太多了,更何况你这卑微渺小的小草根儿。”“小草根儿咋啦?苏伟曾经说黄国燕是个有潜质的作者。梅纾说过黄国燕的文笔和萧红有点儿像呢!”我不想被失败打趴下,极力想着《千高原》的老师们对我说过的好听话。也许是他们善意的鼓励,也许是他们不经意的一句话,却给予我战胜失落和坚持写下去的勇气。

我是个跟着庄稼汉长成的女子,记忆里沉淀的都是野景、野话、野情、凡人琐事,有些话写出来后,自己也感觉不雅,这就是我们庄稼人在劳累之时常用野情野话来把辛劳苦难稀释,代表中国农民在一个时代的生存方式,是我生命的源头,是我回忆的暖。苏伟为此说我们民间作者的作品大多是不符合主流文坛的审美观。

我两鬓黑发已悄悄转变成白发,很想趁着记忆还没老到坍塌,赶紧描写,要写,就得写实在,最好能把村庄的形态还原,倘若我能描写得好,回想今世再无遗憾。

曾经在乡间经历的那些艰辛与欢笑,甘甜和清苦还在我眼前,在我心头,在我梦里,无论白天黑夜,随时鼓动我的热情,仿佛走回稻穗金黄,棉田洁白,瓜果飘香的田野,又见我芳华依旧,淮水长流,穿着破烂不堪的乡亲扛着铁锹还在雪地里嘻嘻哈哈地行走,这是我对土生土长深深地眷恋。

相信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更精心地给顾客理发刮脸,挣钱来出文集,如果在临死时,头枕着自己的著作,手拿着自己的著作,我想我这辈子是爱我所爱无怨无悔地笑着死去。

《我的2014》能获得首届林非散文最佳单篇奖,觉得很幸运。《我的2014》反应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社会现实。记得2014年12月31日,信阳的天可冷。夜半23点,写完《我的2014》已是疲惫不堪,整个人都虚脱了,趴书桌子上想:“这世道并不像自己想的恁简单,活在这个繁杂的社会,必须得读书,学点儿知识来武装自己……”

想着要上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颁奖大会发,特意为自己添置一身崭新的行头,锁上发型屋门,怀揣一卷儿辛苦积攒已久的人民币,踏上北上的火车,不搞活,每天还得交几十块钱房租费,说不出是该难过,还是该欢喜?如果,不交钱,我们住高档宾馆,吃丰盛大餐,等出版费用,谁来承担?选稿,审稿,校对,找出版社,《千高原》全力以赴支持无名、无势、无权的民间底层作者,他这种无私奉献精神是我孤独旅途中遇见一处清喜水泽。

山穷水尽遇上你——《千高原》——从此,我文路不在孤独无助。愿《千高原》这颗高尚灵魂,温馨温暖每一个热爱文学、在文学路上孤独行走的人,让他们都能靠近你,共同交流思想,提高写作,升华人格。愿《千高原》令所有作者和读者景仰——遇上你是我的缘,守望你是我的根,亲爱的,我爱你——高尚灵魂。只有拥有高尚灵魂,才能洞察人间情怀,心怀民族之心,时代之心,天地之心,引渡我们走向理想(我的理想是加入信阳作协会员,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的彼岸。

祝福林非先生万寿无疆!

破店

夜幕降临,路灯亮了。好友读吧道:“我来平桥请红吃饭,这些日子她替我办好些事儿,幸苦了!你选地坡你作陪,吃罢饭我得去破店探望一个好友。”我选黄家水饺老店,吃食多种多样,便宜实惠。想着经常有顾客恨样吧唧地管我发型屋叫破店,心里可不得劲儿,吃烤鱼也占不着嘴,忍不住嘟囔道:“最讨厌人家说‘破店’这两个字。”红笑道:“等会儿带你去破店看看,破店就是夜店。”


我想起2012年春头上,听男顾客说过夜店的故事,他和同事在夜店喝酒,同事醉酒,撩起陪酒女子的超短裙,把她蕾丝裤衩儿扒下来用筷子挑着玩。山花烂漫群文友远山的风景也说夜店是供无聊人发泄的地坡。因此,对夜店不感兴趣 ,我慢慢地吃着鱼锅里鲜嫩美味的水豆腐和大白菜。读吧和红都放下碗筷了,我还舍不得丢下煮了千滚的烤鱼和肉串。读吧道:“下回请客多要几个菜,你慢慢吃,撑死你。”红道:“别吃了,走吧。”我只好放下筷子。


读吧骑电瓶车先跑了,我跟红地量,很纳闷,读吧风流不下流,跑夜店去探望个啥朋友?假想破店是色眯眯的地坡,那么,我干嘛囚禁自己,跟红去浪一回,又如何?走过丽宝超市,走过世界城,我道:“破店在哪儿?我鞋帮和鞋底正在闹分家,远了不去。”红道:“走过那座桥,就是平桥世界城一期,爱郎琴行东边一点儿就是破店。”走到破店门口,玻璃门透露幽暗灯光,我心生迟疑,脚不自觉地停顿了。当我瞧着大门墙上有个硕大的马勺脸谱,门角旁边有个大石磙,石磙上有盆我热爱的长发美人,心想:“国粹也能悬于夜店大门前,夜店主人究竟是啥样?”一种熟悉而又温馨的气息似潮水朝我涌来。红在背后轻轻一推,我进了破店,破店不是传说的那样,破店不是我想象。


破店不破,古香古色,随处可见绿得油光发亮的碧螺春。我跟红坐上高脚凳,闭着眼睛,听舒缓优美的音乐仿佛是在田园流淌。睁开眼, 看着文房四宝,和七八十年代的风影儿。比如:放电影的老机子,上海蜜蜂牌的缝纫机头,马提灯,黑白电视机,都是国产货。四面壁橱,三面摆放着书和画,好些陈旧的连环画,我读过的寥寥无几,听说过的都在,比如:《熊猫计划》《塞外夺宝 》《啼笑姻缘》等等。缀着五角星的红军帽,随意搁在一拉溜连环画上。没想到在破店见着《穆斯林的葬礼》《古文观止》以及我喜欢的《简爱》》《百年孤独》《呼兰河传》。就连我曾经使唤过且又厌烦过的大斗笠,破蓑衣,笆篓,捞笈 ,对窑子, 磨盘都跑破店来了。早知它们都在,我应该早点儿来破店呀!猜想:“大慨是有了它们,破店才得此高姓尊名。”


红道:‘黄国燕,你想喝啥点啥,我最喜欢破店的茉莉花茶,帐记读吧头上。”我笑道:“我要一杯咖啡,再要一杯茉莉花茶。”红笑道:“你喝咖啡夜里睡得着?还怪贪的耶!”我笑道:“睡不着正好上网,反正要领读吧的情,干脆狠宰。”她撇撇嘴,翘起兰花指,轻轻拈着插在茶杯里的白色吸管,来连接红唇,小样儿很秀美。


平时在发型屋打不起精神,除了毛尖茶,我也喝咖啡,现成的雀巢咖啡到进大玻璃瓶子,用开水冲下,端起瓶子摇摇就好了。破店的咖啡是咖啡豆,得现磨,瞅着光净的白瓷杯盛满咖啡,小巧精致的勺儿,和在发型屋喝咖啡大不一样,要香多少倍!


吉他歌手抱着吉他来了,让我们点歌一起唱,或是让他独唱,我道:“你随便。”他怀抱吉他边弹边唱,属于摇滚风格,他狂野包含忧伤的歌声吸引不了我。我两眼在酒柜上游荡,跟好色的男人瞄着美艳的女人样。那些形状不一,颜色不一,不同标签的酒,让我想起顾客对我说过的人头马,白兰地,XO等名酒,还有调酒师,调出颜色艳丽优美的鸡尾酒,可好喝,就是太贵,以及鸡尾酒万岁的来历。望着,想着,我坐不住了,笑着走近吧台跟前,向漂亮的女服务生询问道:“你们这儿有人头马、白兰地、XO呗?女服务生指着酒柜,道:“有哇,倒数第二格,那三瓶酒就是。下边这些酒都是调鸡尾酒用的。”可想要杯鸡尾酒,又担心太贵。读吧挣钱要养家糊口,宰他不能太过分。我趴吧台上,欣赏大玻璃坛子装满五颜六色的酒瓶盖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几个松籽球儿装玻璃器内,显得错落有致,我差点儿没认出它。原来从山野树林把松籽球捡回来,装进透明的玻璃器内,摆在破店的吧台上,美名其曰艺术品。我瞅着,笑着,心想:“最好能来些喝鸡尾酒的客人,亲眼目睹一回调酒师调鸡尾酒的花样。”


半小时过去了 ,吉他歌手不唱了,他坐那儿玩手机,我鼓起勇气走过去找他聊天。聊的啥,不记得了。他最末后一句道:“我跟你聊半天,你只说了一个高雅的词,就是高雅。”于我很深刻。不赖我,都怨近在身旁的石磨,它向我推荐的全是方言土语。吉他歌手不欣赏,还照样高兴,一屁股坐石磨上,大幅度地晃荡着两条腿,这是我童年时最舒心最快活的表象。


雅间无人,清新质朴的竹帘敞开着,墙壁上潇洒地写着匆匆那年,逝去的青春,光辉岁月,显得陈旧。我走进单间,放开竹帘,半坐半躺,抚摸着匆匆那年,回想我的匆匆那年,农忙时回家务农,农闲时去上学,眨眼混了个小学毕业,有幸成为那个年代有学历的人——我的光辉岁月,是半夜带着黄狗跑人家那湾去偷秧,走到屋后吓得打颤的双腿,再也坚持不住,摔趴地上,嘴巴磕肿得像猪嘴。和湾里男人抢水打架,我从不会输。头一回来月经时正在和民抢水打架,经血把他白布衫染红了,他惊得瞪大眼睛道:“我还没打你咋就冒血了……”不愿回想我逝去的青春,但愿我能迎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从破店走出来的店主人是啥样呢?松柏塑于型,蕙兰织之心。读吧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间出来了,道:“黄国燕,这就是破店的老板,小军。她是黄国燕,文学爱好者,没啥朋友……”小军朝我笑道:“你没朋友?我不相信。”我笑而不答,心想:“无就是有,生活可随时随地参禅。”


小军中等身材,穿着休闲,头戴黑布帽,帅气,文艺范十足,和破店是绝配。我指着隔墙挂的牛头骨,道:“那牛头骨是真的呗?小军道:“当然是真的,是我从西藏买回来的牦牛头骨,它能辟邪,镇宅,招财。挂在牦牛头骨上的是黄色哈达,哈达有黄白两种,黄色哈达代表庄重,富贵。”我再看它已不是牦牛头骨和哈达,而是异域的民俗文化。吉他歌手笑道:“你去摸摸它,它会给你带来好运!”我欣然上前摸摸,向他祈求平安健康!


从破店出来,我想:“早晓得读吧和破店主人是好友,应该要杯鸡尾酒,天大的遗憾呐!”迎着清凉的夜风,我欢唱:“今夜微风轻松,吹散我最真的梦,多少往日的真情,重回到我心中……”


破店是舒心的,也是怀旧的;破店是深沉儒雅的,似文人墨客;破店是粗狂豪放的,似摇滚青年;破店是文静的,也是活跃的,似情犊初开、天真无邪的美少年,我喜欢。



刘不成  


中午,来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道:“我理发,给我理好点儿,熟人介绍的。”我道:“你放心,即便你不是熟人介绍,我也会对你尽职尽责。很好奇,是谁让你来的?”他道:“是你老主顾客刘不成,我望他那发型怪精神,问他在哪儿理的,他说平桥大道那个最破的发型屋。我找来了,你就按照刘不成那头型给我搞。”我道:“谁是刘不成?我顾客群里没这个人,头回听说恁稀罕的名字。”他道:“刘不成和你年龄差不多,他大高个子,四方脸,高鼻梁,有那浪相。小时候我们上学好贪玩儿,他也跟着我们光贪玩不学习。长大后,他娶了老婆就变了,我们在外头吃黑饭,他老婆嘱咐他少喝酒,多吃菜,吃了饭早点儿回家,他可听老婆的话,我们都说他屌不成。时间长了,我们干脆就叫他刘不成。”我道:“不认得刘不成。”他大声道:“那算该歪,刘不成说他在你这发型屋理可多年头发。你咋可能不认识他呢?” 我道:“发型屋顾客不多,差不多都是老主顾客,我不晓得人家姓名,只在乎顾客的头脸和品行,姓啥名谁,顾客不说,我从不问。”

不晓得咋搞的,这个胖墩墩的眼神让我惶恐不安,给他洗头时,他伸手挠摸我腿,我道:“你想嘎子?他不吭声儿。他头上泡沫还没冲干净,他又挠摸我大腿。我照他头猛打两下,道:“你是个男人,咋能有隔靴子给女人挠痒的嗜好?我喜欢让你学草林的蚂蚱磕头。再挠摸我腿,非剁你爪子,想死呀?”他道:“你敢打我,还要剁我手,我对刘不成说。”我道:“你不提刘不成还好些,既然晓得我是剃头的,为啥还要欺负我?打的就是你这下流胚子。刘不成若真是我老主顾,他也不可能有你这种朋友,打哪儿跑来的野鳖孙。去把你爷爷叫来,姑奶奶都不怵你,刘不成又算个啥东西?让你还敢手贱毛长,我为啥还要善待你这破葫芦?这是借鉴你对我的方式。” 他道:“熊女人,算你厉害。”我拿剪子和梳子的手时不时地发抖,憋着气把他头修理完。

来个年轻漂亮的女顾客要修眉毛,我好像得了大救星。胖墩墩瞅瞅女顾客,扭头照着镜子道:“理发多少钱?”我道:“二十块钱。”他瞪着眼珠子朝我嚷道:“我日,你这是瞎胡搞喔?平桥剃头哪有这个价?”我道:“你日也好,不日也罢,只要你活着,天天都是好日子。老主顾来理发都是这个价,包括刘不成,不信你打电话问他,让我瞧瞧他是谁?” 胖墩墩递给我二十块钱,走了。我给老顾客理发,确实收费二十。也有收十五、十块、五块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下午,老顾客来理发,笑道:“我那个伙计说来找你理发,他找着了吧?”我道:“你就是刘不成?恁好一个人 咋跟那下三滥交朋友。”他道:“你咋知道我这个粪名?”我道:“你那个下三滥的伙计说是刘不成介绍他来的。我把他头打了,他没给你说?”刘不成道:“话不能那样说,朋友分几种,再不喜欢人家,也要做到面子上过得去,大家和气一团。他是个杀猪屠夫,大大咧咧,没坏心眼儿,就是太缺少文化生活。我了解他真是个好人,就是有一头不好,好和女人开玩笑,撩摸斗爪,噘着玩儿。他可能是想逗你玩儿,不会有啥恶意。他问我头在哪儿剃的,我想你多挣点儿钱,就把地址给他了。”

我道:“我小时候在乡下瞧着男女撩摸斗爪噘着玩儿,还有几个女的的逮着男的解扣子,扒裤子,人家那都是老熟人。再说了,这是讲礼貌讲文明的城市,不信那粗鲁野蛮。既然他没给你说,你就别问他。黄忠和关羽对战时,黄忠马失前蹄,关羽念他年纪大不忍杀。关羽和黄忠再回对战时,黄忠念其不杀之恩,朝关羽虚放一箭,关羽以为黄忠的箭术是徒有虚名,继续穷追不舍。黄忠又放一箭射偏关羽的帽襟,他才晓得黄忠是在报他不杀之恩,这是两个英雄好汉碰一坨儿了。他是杀猪屠夫,我是剃头头夫,我们是两个人渣碰一坨儿了,没有惺惺惜惺惺。我饶他一回,他还得寸进尺,才不让他。”刘不成瞅瞅我,笑道:“他是该打,你教训的对。”我发现刘不成笑起来很帅,头一回见他爽笑。

刘不成是我发型屋多年的老顾客,至今也只晓得他姓刘,不晓得他真名,不过,我喜欢他在手机里保存着家人的照片,喜欢他普普通通的志向。刘不成前几年来理发,面无表情,不多说话。我也懒得找他说话,就照他原来发型理。理完了,他对着镜子照照,把理发钱搁桌子上,走人,我最喜欢这类型的顾客。连续四个月,我给刘不成理了六回头发。

有一天早晨,我正准备给刘不成理发,他手机响了,电话是他上学的女儿打来要钱的。我瞧他打完电话,脸上还余剩着少见的微笑,趁机道:“给你换个发型好呗?保险更帅气。”他点点头。我把刘不成的头发理好了,他对着镜子照照,冷着面孔嘟囔道:“我从来没剃过这短的发型,你这搞的叫我咋出去见人?”我道:“这个发型显得你更精干,更青春,更帅气,很棒!你慢慢就会适应这个发型、喜欢上这个发型。”他把头发拨拉拨拉又拨拉,末后把二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走了。我可后悔不该在刘不成头上搞改革创新,他要是不来了咋搞呢?素质恁好的顾客可惜了!

估计过了二十天,刘不成来发型屋,道:“还给我理上回那个发型哈。”我疑惑道:“啥呀?”他望着我,道:“让你还给我理短发,和上回一样。”之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一年过去了,我觉得刘不成这样的顾客难得,包容性强,可省事。

昨年开春,我给刘不成理发,他突然叹息道:“伙计学开车,非得借我车上路练,一家伙撞倒大桥墩子上了,差点儿掉河里了,你说危险不?”我想:“刘不成是神经紧张才找我说话,不然他咋会对我说这种话?”这是他除了说我给他头剃的不好,第二回对我说恁多话。我道:“车别乱借,出车祸你是车主,必须承担责任。”他轻声道:“不用你说,我再也不敢把车借给人家了。”

刘不成的姑娘考大学分数出来那天,他来理发时微笑道:“我姑娘高考分数出来了,考的还可以。她想离家近些,报了河南河大,这也是我们的心愿。” 我道:“你家姑娘不愧出生在信阳平桥奶头山下,恁恋家呀!”刘不成道:“我家庭和睦,得福我母亲和女人贤惠。我二十二岁热恋结婚,结了婚觉得还没玩够,女人管我,我烦她,要和她离婚,她哭的像泪人,把我心哭软了,不想离婚又放不下面子。母亲跑来抢下我们的结婚证和户口本,噘我一顿,她把我户口本和结婚证都拿去藏起来了,再想离婚也离不成了。”

“有了妞儿,女人不管我了,我也意识到自己不是玩孩了,还是想玩。有一天夜里,玩伴喊我去打牌喝酒,父亲看着我跟他们走了,坐大门槛子上卷烟吸着等我到天亮,他说:‘成呐,过去是国家穷,小家也穷,有人穷的连命都顾不住。我弟兄多,和你妈结婚时,你爷爷奶奶给我搭了一小间小茅草棚,没过两年就破的漏风雨。有了你们这群孩子,我靠种田地把你们养活大。交公粮、提成、农业税,供应你们上学,都靠种田打粮食。你们个个都是玩心大,上着上着,都不愿意上了。当父母的只能说说你们,不能替你们去上学,也不能打你吧?我和你妈没让你们冻着,也没让你们饿着,就是穿破衣裳,吃稀饭多些。那年代,家家户户都穷,我有啥办法呢?比着我小时候,日子还算是富裕的。我和你妈总想着将来你们有本事就靠学问吃饭,没本事就靠力气吃饭,只要你们能活出个人样就行了。你们到了嫁娶年龄,我给你弟兄每人盖三间大瓦房,没给你姐姐打嫁妆,也没找人家要彩礼。你几个的婚事都是由你们个人愿意。这媳妇是你热恋之后心甘情愿娶进家门,你得好好珍惜人家呀!咱要是把人家恁好的女子糟践了,还算人不?你打算将来咋给你的孩子交代?我等你一夜,就是想问你还要玩到哪一年才算是个头?你给个话。’我女人看着父亲训我,泪如泉涌,她握着我手。我感觉到她手上的茧子,也握紧了她手,啥话都没说,想说也说不出来。母亲走过来把我父亲拽屋里了,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我想不能再跟着玩伴瞎胡混了,得像父母那样给我妞儿一个温暖和睦的家,说啥子都是多余的,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刘不成父亲的人生经历,标志着中国农民曾处过的一个阶段,是国民处于贫困低谷阶段,也是中国向着强盛前进的一个阶段。刘不成在他家人宽容与尊重、支持与鼓励、温暖的心灵交流中得到勇气和力量,因而转变得成熟稳健。如果没有这样的条件,刘不成的人生将会是啥样?原本打算静静地倾听,我却不觉不由地咕嘟道:“是爱的力量让你女人泪流满面,是爱的力量让你抖擞精神,是感恩的心驱使你把责任担当。”刘不成道:“是,是,女人历经幸苦生下我理想中的一儿一女。我在外头挣钱,她在屋里持家。女儿听话,小时候上学放学都是我女人接送,上初中高中都是我接送。逢到节假日,家里可热闹。我再忙再累也会把老的少的都带平桥超市来买吃的用的。把姑娘送进大学,我接下来好好培养儿子,争取把儿子也培养出来,进不了名校,有个差不多就中了。我父亲当年养活我们也是尽所能,顺其自然。我把房子盖好好的,很宽敞。父母八十多岁了,身体健康,和我住挨得,他们真是劳苦一辈子,习以为常了,不让他们劳动他们不愿意,只好由着他们。”

“等着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工作成家了,我两口子也老了。我对女人说,咱只要能动,就像咱父母那样种点儿菜,喂点儿家禽,逢年过节孩子回到家来热乎乎的,这样过完平淡平凡的一生值了。”

我欣赏刘不成和他父亲那种明志潇洒的人生态度,遵从社会,遵从人生客观规律,遵从自己的才智。刘不成淳朴的思想和他父亲一样在禅边浅唱,我喜欢他们云淡风轻,不在华衣美食,守着圆满家庭就是幸福,我喜欢他对儿女的指望,就像对含苞待放花朵的希望,很温暖,很美好!

发型屋来的有男顾客,也有女顾客,有好人,也有坏人,每一个好人离开时,我心中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依恋。我目送刘不成的小车跑远,微风迎面吹来,文意盎然。


河南信阳黄国燕



这一天


    早上,走菜场瞧着红红的大樱桃,想起那年尹姨给我五个这样的樱桃时,道:“这是美国大樱桃,很贵……”后来,我在市场见过这种樱桃,一直记得樱桃的美味,从没舍得买,也没敢问价钱。今儿,想着红色水果或许能补血,也想买点儿。卖水果的女人道:“樱桃十五块钱一斤。”我买二十块钱的,给她五十块钱,她把钱朝兜里装,我把樱桃朝包里装,道:“你快点儿找我钱,等着有事。”卖水果的女人道:“你给我二十的,还叫我找你啥钱?”我气得提高嗓门道:“那五十块钱是昨天最后一个顾客给的……”

两米多远处,一个卖水果的男人大声吆喝道:“ 我作证,我亲眼看见买樱桃的给的是二十块钱……”他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个无赖,所有鄙视的眼光都针对着我,钱也不要了,慌忙逃走。我晓得只要敢生气,就得继续上医院,发大把花钱买药吃。垂头丧气地回到发型屋,来顾客了,带着情绪把顾客脸刮冒血了,幸好换的是新刀片。慌忙拿碘伏给顾客擦,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要你理发刮脸钱了……”顾客道:“我进门见你黑拉着脸,撅着嘴,谁惹你了?你说对不起,不要钱就算了?姓黄的,真不会说话,这是钱的问题吗?说,为啥撅着嘴巴不高兴?我看能不能原谅你。”我把买樱桃的事如实说出来了,顾客对镜子照着伤口,笑道:“你个黄世仁不知道吃亏人常在呀?干啥都不想吃亏,给你钱,别想那不开心的事儿了,好好给人家理发哈。”他走了,我想:“同是男人,那个作伪证的男人和这个男人差别真大?!”

不敢想象要是和那个买水果的女人杠起来,我会落得啥下场,在QQ空间说说写文字发泄心情。登芬悄悄地走进来站在我背后,瞧着我记录的内容,道:“那回,我在后菜场买菜也经历过这样的事,给那卖菜的女人五十块钱,卖一斤葱,她把零头找我了,我捏着钱转身走两步,感觉手里的钱不对劲儿,伸开手一看,转身找她要,她就不认账了。我想着没钱买菜了,气的和那卖菜的女人大吵一架,末后,她把钱还给我了。你算好说话,钱不要了,别人还以为你想讹诈人家,要叫我,不把钱还给我,非得把她摊子掀了……”

我笑道:“关键是我没掀她摊子的本事,钱没了咱再挣,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这话说得轻松,我不愿意咽下这口气,却没有争取反抗的力气,不得不选择隐忍、退让。

回头再望望走过来的路,正是吃过的亏,忍过的痛,受过的屈、担过的责,扛过的罪,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束五颜六色的光,把我在平桥大道上经历灰暗的岁月照亮。




吃罢晌饭,交通局的胖妹妹来道:“我头痒的难受,你给我干洗吧,手带点儿劲很挠挠。” 我费力地挠着,胖妹妹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长而浓密的睫毛很美!头发像雀窝似的大帅哥轻轻地走进来,我用手势示意他坐在沙发上稍等。

胖妹妹闭着眼,轻声道:“理发这个职业真好,不用在风雨中奔波,挣钱多少不说,最起码不用看人家脸色。给人家打工,人家让你站着你就得站着,让你朝东你不敢朝西,可怜唉!”我道:“理发这个职业没你说的恁好,啥人都有。从前,我跟坏人打架你不晓得罢了。” 胖妹妹道:“又来客人了,赶紧给我头发冲洗一下。”我把她头发冲洗干净之后,她从手袋里掏出化妆盒,对着镜子精心化妆。

给大帅哥理发时,他也闭着眼晴,我偷偷地瞅瞅大帅哥高挺的直鼻梁,他突然咕嘟道:“如果没记错,我很早以前就在你这发型屋理过发,这发型屋在平桥大道上可有些年头了。九十年代,平桥大道上有可多发廊都是做那种生意,我那几个跑车的伙计以为你这发型屋也做那种生意,他们半夜小歇时商量着跑来敲你门。我说发型屋那女子老实本分,不做那种生意,他们都不相信,轮流着跑来敲你这发型屋门,一个敲不开,第二个上,第三个,第四个上,连续敲几夜,他们自己不敲了。”我一边忙活,一边回想那段头皮疼,腿疼,胃疼,乳腺增生疼,偏头疼,恐惧让我疼,疼让我恐惧,怕见灯光,成天到晚不愿与人说话,偏偏还得频繁应对嫖客流氓的岁月。

胖妹妹望着大帅哥,原本小巧的红嘴巴惊愕得张成了O字,右手拿着眉刷悬在那儿,那姿势很像敬礼。一直到我把大帅哥收拾好了,胖妹妹朝他翻着白眼儿,道:“你那伙计咋恁怪耶?太欺负人了吧。”大帅哥瞧胖妹妹一眼,低头微笑道:“那时候社会秩序很乱,他们没明目壮胆地来强迫她算是好的。我们跑车到汉口,那发廊女人成群,个个都可厉害,听着我们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拽着叫我们跟她走。买一块西瓜说是两块钱,让吃了再给钱,等我们把西瓜牙子吃完了,他又说一块西瓜二十块钱,你算十块西瓜多少钱?我们也得掏腰包,不然就得挨刀。找警察,警察是她们当地人,偏向她们说话,照样把我们铐着罚款……”

我接过帅哥付的理发费,瞧着他走出 发型屋门的那一刻,大步上前挡在他面前,道:“那年,敲我发型屋门的人有你不?”他摇摇头道:“我没来,是他们。” 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太愚蠢了。胖妹妹笑道:“这真是贼不打三年自招哇!”





来个老顾客嘿嘿笑道:“想问你一件事,又不好意思问,很想知道真假。我知道你这发型屋在平桥大道上的年数可不短了,还是想问问,你别见怪哈。听说从前有个男疯子和女疯子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平桥大道上斗事,还有个女傻子被弄怀孕了,有这事呗?”我犹豫片刻,如实答道:“我在平桥道上是瞧着两个女傻子怀孕。至于你说的这件事发生在这对面墙根脚下,我望着男傻子把女傻子脱光了,男傻子把女傻子朝地上摁,女傻子不晓得反抗,过路的人都停下来望,还有男人大笑道:‘男傻子多熊叽呵,傻子也知道享受哇!女傻子那奶子真不小——’我不晓得该咋搞了,跑后院找登芬。登芬出来望望,道:‘咱报警。’她手机没电了,又借黄霞的手机。登芬拨通110,红着脸道:‘你们快来,一男一女不正常,在平桥大道上那个了,男的把女的衣裳脱光摁地上那个了。就在平桥大道国家粮食储备库那院墙边上,人来人往影响多不好。’110来人拿着警棒照男傻子的屁股连戳几下,男傻子搂着衣裳跑了。我想把这一点儿写进《平桥纪事》,想写又不敢写,一直犹豫着。”

男顾客满脸诧异道:“以为是他们无聊瞎胡说着玩儿,没想到是真的。你可别把这事写出来了,丢咱信阳平桥人。”我只把疯女人怀孕的事写出来了,这件事没敢写出来,害怕人家说我文章涉黄,发表不了。顾客临走时再三叮嘱道:“你可别写这事哈,对咱信阳平桥影响不好,你要写就写咱信阳平桥的好人好事,也好让外地人晓得咱信阳不光山水好,人文素质也不赖……”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事写出来。

傍晚,登芬来道:“把我钥匙放在你这儿,出去有点儿事。”我握着她手,道:“嫂子,还记得男傻子和女傻子在路那边那个不?” 登芬笑道:“记得呀,咋啦?”我想把这件事写出来,你答应不?她道:“这又没啥子,还是我报的警,你想写只管写。”她走了,我想了又想,这事虽然有点儿臭,有点儿烂,并不涉黄,在这篇文章里能说明一个时代和社会人口素质问题。毕竟是这个社会和这个城市从野蛮粗俗走向文明道德的发展史,让人们记住这个不幸的污点并非是坏事。



四                           


我把日记本放在腿包上歪歪扭扭地地写着,小邓站发型屋门口笑着嚷道:“你个鬼女子,挣钱留着嘎子?我带你上丽宝超市去买几身好衣裳穿,好好打扮打扮,计划生育放松了,赶紧再找个男人嫁了,生个小孩还是圆满的家。哪个男人不爱美女呢?天生丽质的美女有多少呢?美女都是妆出来的。”我道:“就你这打扮,暴露着雪白的大胸脯是性感,把你放我发型屋不晓得会招来多少苍蝇和蜂子。”小邓嘿嘿笑道:“鬼女子,我平时来你发型屋玩,望着来这理发的男人还都怪好的。也是呵,有好人也有坏人,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怪不得你一天到晚捂恁紧……”

很佩服小邓把两个女儿教养得很好,她经常抱着小外孙女来发型屋门口玩,说大女婿是报社记者忙着写稿子,怕孩子吵着他了,我道:“正瞅空儿也写稿子呢,我写的稿子一厘一分一毛都不值,想发表稿子还得倒贴钱。你女婿那稿子不仅值钱,还代表官方权威。”小邓乐得嘻嘻笑道:“鬼女子,还真叫你说着了,我女婿发稿子真有稿费。”我瞅着她脸颊上流露出幸福的光芒,有点巴儿嫉妒她。闭着眼睛想:“要是有个她那样的女婿或老表多好,没准我写的这些文字虽不雅,有了靠山也能得道升天,得了稿费能买可多好吃的……”
   



吃罢晚饭,四个男人进来问理发、洗头、刮脸多少钱,我说给二十块钱。大个子平头从发型屋门外把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儿推到我面前,嘿嘿笑道:“我们的意思是让你给他理发刮脸。”我瞧着老头的黑衣裳和我从前的当刀布子一样,黑黢黢明晃晃的,长鼻毛和着黑鼻屎结痂了耷拉在白胡茬上,稀稀疏疏的白头发露出的不是白头皮,而是黑头皮。我用指甲轻轻地在他头上扣了一下,扣掉一小块“黑油饼。” 我掂着“黑油饼”道:“我给他剃光头哈,好洗,你们咋不先把他送进浴池好好泡个澡呢?这气味更别提了。”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大个子平头笑道:“我们在平桥找浴池转好及圈子,浴池都没开门。”三个年轻男人捂着嘴巴笑着跑出发型屋,我懂他们的笑。在老家和旺珍抢一泡牛屎用手抓过,种棉花和油菜时刨个小窝窑儿,用手拈点儿鸡屎放窝窑儿,再把种子丢下用土垃盖住。鸡粪不算啥,我还用手抓过小毛毛的粪便呢!屎都抓过,何惧这老头儿腌臜,再臭总比粪便干净些吧,相信自己一定会像清洗古董瓷器那样把老头儿捋摸光净。先把他头发剃光了,再用热水和两包海飞丝很洗。我给他脸洗刮两遍之后,道:“这是谁家老爹?能给他穿上毛料和苹果名牌,为啥不给他清洗干净呢?”

大平头道:“他是一个老寡面条子,要说他的事,一天一夜说不完,我们只是和他一个湾。六十年代,咱们中国全乱套了,你听说过这事呗?他父母挨批斗都上吊自杀了。他还是个小孩儿,瞧着父母死了,大冬天他敢跑去跳塘,好在水浅。湾里人瞧着他可怜,把他从水塘里救上来,他发高烧,烧的大脑不够用了。大队干部还给他搞个大地主的高帽子戴着,我们大队每回开批斗会,找不着人批斗,就拿他开涮。其实,他老实的很,穷的跟狗样,一辈子没结过婚。湾里人都好开他玩笑,他精神受刺激了,越来越失常,送他上敬老院没人敢收他。我们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咋跑人家那城市去了,有人说是城管执法的人把他当傻子搞那儿去的。不过,那个小区的人待他还好,他给人家扫地,人家给他饭吃,住在一个楼洞里,隔墙是个医院,他还知道上医院打开水喝。人家给他的馍和点心吃不完,几床被子,被里洗可白,衣裳很多,都还是好衣裳。我们开车将把他接回来,接回来让政府养,他属于五保户,一年应该有好几千块钱,没准逢年过节,政府还有人去给他送礼,问安。这平桥大道过去有个大胡子饭店,还开得呗?”

我一边用鞋刷子沾着奇强洗洁精狠刷老头儿粗糙的手,一边道:“沿着平桥大道朝西沿儿走,过了团结路口,再朝西边一点儿就是大胡子饭店。”那人笑道:“可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君得丽发型屋,你咋把君得丽三个字去掉了?”我道:“那年,咱信阳创卫,城管执法的人在一夜之间把平桥大道上的门牌都拆了。房主非得叫我们换上新门牌,又催的紧。做门牌的人说一个大字要八十块钱,我没钱,就把君得丽三个字去掉了,没想到你还记得,谢谢!”那人惊讶道:“有这事?我一直没进你这发型屋来是真的,因为我弟也搞理发。我们最喜欢跑这平桥大道来吃饭,大胡子饭店和顺发饭馆那猪血和大肠炖水豆腐,护心皮炖黄豆芽子,就着大米干饭,每回都吃的不知道饱。我们三个人来吃一锅,四个人来还是吃一锅,实惠的很。吃时间长了,我们个个都撑的大着肚子,走不动路,再也不愿意朝这平桥大道上跑了。多少年没来吃过了,现在又想吃了……”

终于用鞋刷子把老头儿手上裂缝的黑油泥子刷掉了,那指甲缝儿里的黑油泥子咋也刷不掉,除非把他指甲剪了。仔细打量老头刮去毛茬子的脸皮很白净,虽然上眼皮下垂,但他是大眼睛,浓眉毛,高鼻梁,从底板上隐约可见他年轻时帅气的模样,一辈子没能娶上媳妇生子来延续他帅气美好的基因很可惜!还好,他生命到了风烛残年,撵上习近平首领狠抓贪腐,要求各地政府把扶贫救济彻底落实,不然,他这一生该有多凄惨!

他们走出发型屋,我还在追问道:“你们是信阳平桥哪个湾的?你们是在哪个城市把这个老人接回来的?”只有一个人答道:“我们就住在这平桥附近。”其余的都是笑而不答。我没能把这件事写成一份实名通迅,有点儿遗憾!





夜,我坐在发型屋阅读诗歌,来个酒鬼靠玻璃门站着,他撸起衬衫,双手抚摸着圆溜溜毛乎乎的大肚皮,道:“你,你——”我瞧他不正常,慌忙站起来道:“我下班不营业了。”他咕嘟着走了。瞧着时间将近二十二点,壶里的水将好烧开,我把脏毛巾都收拾大桶里浇上开水和洗衣粉泡着,依然沉浸在海子那朴素、明朗、清新而又隽永美妙的诗歌里。

跑出租车的老顾客笑容满面地进来大声道:“黄大仙,来给我理个发,面洗洗,好好给我刮刮,搞好点儿哈,发型越显年轻越好。郑州市一个女网友明天晌午专门来信阳看我,条件很简单,对不上眼,包来回车票和饭钱,对上眼了再加套衣裳,千儿八百就能搞定她。我们在网上聊半年了,有点儿感情基础,估计这回好事是没跑的,再不潇洒,过两年想潇洒弄不动了哇!你看这是她照片年轻不?漂亮不?”他满脸洋溢着喜悦和幸福,把手机屏横在我眼前。

我停下剪子瞅了瞅,女人大约有三十岁左右,白色衣衫,长发,浓妆,妩媚,风骚。她脖颈,耳垂,腕上,手指分别带着黄金,特别是那白嫩的玉指上戴着两个黄金大戒指显得有点儿超重,十足的拜金女。为了讨好老顾客,我笑道:“年轻漂亮,秀色可餐,千万记着吃完了把嘴擦干净再回家,别让丑妻晓得了。”

老顾客道:“我那个老解放比我大三岁,早就不中用了,她说只要不离婚,有饭吃,有钱发,叫我有劲儿在外头随便找女人,别染上病就中了。那时候相亲就没看上她,我家穷,弟兄多,也不敢对媒人说不愿意,跑广州打三年工,三年没挣到钱,也没回家。在广州第四个年头,手里将积攒点儿钱,又拿回来给老母亲瞧病了。那年我二十五六岁了,媒人说她还等着我,实在是害怕打寡面条子,不娶她没门了。日子好过了,我们又有小孩,再跟她离婚又觉得对不起人,将就着过吧,该得……”他故事完了,我也了解他性情。他将老,又不服老,占有欲强烈。爱也好,不爱也罢,都能和一个曾经对他有情有义患难与共的女人过一辈子名义夫妻。



我从围裙兜里掏一把小钱来数,转身瞧着背后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帅哥,吓我一大跳,随之镇静下来,道:“你要理发么?”他轻声道:“你除了理发还有没有其它服务?”我大声笑道:“我除了理发还会刮胡子,你脸上又没毛,咋刮?”他道:“我说的是那个、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我瞅着他诡异的表情,不等他把话说完,大声吼道:“滚蛋,滚蛋。”他快速朝平桥大道东头走了。

将才把地上的毛扫完,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大道上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大光头,快步走进发型屋来瞅瞅,笑道:“你这是理发店,准备的还有其它节目呗?”我朝他摇摇头,把毛扫进垃圾斗。又从那车上下来个小平头走来,皮笑肉不笑,神秘兮兮地小声道:“陪哥哥玩玩可以不?”我不想说话,举起扫笤箒把照他腿猛拍,黑毛茬子乱飞,他躲到门外去了。

我站发型屋门口望他的车,又是一辆没牌照的车,纳闷地想:“不挂牌照的车难道是刻意开出来搞坏事方便么?”气的噘道:“你给我当儿嫌你小了,还想嫖老娘,扎破你的蛋。你有本事来嫖娼,咋不敢把车牌照挂上?”“他道:“我们不想挂,出来就是玩的。”大光头已走近招待所大门口,朝小平头招手道:“过来,过来。” 他们跑招待所了。

稀罕这年头嫖客的车咋都没牌照?站在玻璃门旁望着平桥大道,不一会儿那两嫖客都从招待所出来了,在我预料之中。不管招待所老板娘烦不烦我,又一回跑招待所楼上,道:“嫂子,那人是来住宿的呗?” 嫂子笑道:“人上楼时就问有小姐不?我直接朝他摆摆手,没让他们进来。”男老板也道:”我就坐在这儿,只听人说话,没看着人,撵他滚蛋,这号人最好不搭理。” 我笑道:“十来分钟,就来好几个嫖客。自己似个臭鸡蛋,在这地坡二十多年,绿头苍蝇说来就来,围着哼哼转,烦死人了。”嫂子笑道:“管他妈B来个啥东西,来他来,转他转,有话咱好说,惹急了拿棍打他个瞎驴鸡巴日的 。”我道:“这就来把这狗日的写成帖发网上晒晒。” 嫂子道:“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妈B,万一他看着来找咱麻烦,混一碗饭吃不容易呀!” 我深深理解老板娘愤怒的暴粗口,碰上这样的事,着实让人很窝火。

嫖客每回来除了进我发型屋,就是进招待所,进我发型屋是多数,进招待所是少数。我曾经回想过在平桥大道上所见过的嫖客年龄大多数都是六、七、八十年代以上的人,没想到嫖客和文人墨客是一样,他们也是前仆后继,后浪推前浪,老嫖客老了,小嫖客又冒出来了,有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味道儿。

一个个嫖客都很匆忙,和九十年代来的嫖客相比起来识相,属于雅嫖型。九十年代的嫖客不用语言,直接逮着我屁股捏一把,以至于有些不怀好意的嫖客将把手伸出来,我脚就把他裤裆袭击了。这个时候嫖客恼羞成怒,我不是挨打,就是挨噘,有口难辨,哑口无言。时间久了,我生出一种抵抗羞耻的免疫力,撵着流氓嫖客在平桥大道上噘着打。

原想我一天开头不好,结尾用笑脸画上句号也好。没想到我这一天好像是一个人的一生,灰暗的色彩太多太重,这一天又像似一篇败笔文章,开头和结尾都有点儿臭烂,活在平桥大道上的发型屋,想过繁花似锦的日子成了我的白日梦。

河南信阳黄国燕 字于2015年


老徐那点儿事

傍晚,老徐抱着个小孩儿来发型屋,眉开眼笑道:“黄,你看看我的小徐娃儿和我像不?”我望着小徐娃儿水灵灵的大眼晴,扑闪着长睫毛,正咧着小嘴儿对我笑,露出两颗小乳牙,可爱极了!珊望着小徐娃,甜甜地笑道:“他长的真可爱!”


我放下饭碗,接过小徐娃儿,道:“这真是你儿呀?不可能,你不是说你爱人早就结扎了?”老徐咧嘴笑道:“是小女人生的,你见过她,忘了?为了得到这个儿,我付出太多了,家产大半都给前妻和三个妞儿了。我本来不想离婚。她怀孕六七个月了,被我那三个妞儿捉着打个半死。我陪她上医院作B超,医生说是个男孩,正是我做梦都想要的儿。我娘九十多岁了,还说我这辈子要是没儿枉为男人,好得来了个小徐娃儿。我娘喜欢,我更喜欢,随便给儿起个名是个长才儿……”


我斗弄着小徐娃儿,想起二零零一年,夏季的一天上午,我抱着书坐沙发上,瞧着瘦精精矮墩墩的老徐带着两脚黄泥巴走进来,笑道:“小女子,读么书?”我瞅着他,想不通又干又热的天,这人咋搞成泥狗子样?把书藏进沙发,一字一顿地答道:“南、京、大、屠、杀。”老徐蹬着大眼晴,诧异道:“温温柔柔的小女子,读那书搞么事?血淋淋的。”他说着,坐大铁椅子上,用手在脑袋上比划着,示意我给他剃成小平头。我拿起推子和板梳将准备动工,老徐闭着眼晴,叹息道:“你看看这本书也好,估计只有《南京大屠杀》还记载着老日进中国的真实历史。只要演老日进中国,就是中国人顽强抗战打赢了,哪儿都出大英雄,把小日本都杀死了,实际上呢?老日挺进中国,国家政府领导不战而逃,老日进中国强奸不少小女子是真的。不怕你笑话,我奶奶就是被日军强奸怀了我父亲,那时没法儿流产,我奶奶用麻绳子缠腰,想把我父亲勒死,我父亲命大。我奶奶可怜,一辈子跟一个小日本睡一回,还是被强迫的……”


仔细瞅,老徐长的确实有点儿像电视剧里的日本男人,这是我头一回见到老徐,一点儿也不觉得陌生。我发现老徐很耿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真话,便道:“这有啥可笑?那是我们国家不幸,咱有幸出生在这和平年代。曾经有一个顾客也说过,他奶奶也是被小日本强奸怀孕三个月后,不得不嫁给一个瘸子,瘸子好喝酒,常噘他奶奶不守妇道,偷汉子给他带来倒霉运,赌博只会输钱不会赢钱。他记事时,他奶奶上吊死了,死之前对他父亲说瘸子不是他亲老头儿。他父亲临终遗言就是告诉他爷爷是个日本人,叫他有朝一日有钱了,把他奶奶的坟用青砖包起来,再立块大青石碑,一定要面朝南……”


老徐哈哈笑道:“你说这话我信。我也是,父母嘱咐我千万别说出来,丢人。我不觉得丢人,掉地在中国就是中国人,用我奶的话说这就是命……”我道:“就算是日本人种也不丢人,日本人就是中国人种。孩时,听我爷爷说他爷爷的爷爷说他老太爷说秦始皇派叁仟童男童女去一个海岛上寻找长生不老药,长生不老药没找着,童男童女吓得不敢回来了,就在一个海岛上安了家——说的就是日本人的祖先。”


打那之后,老徐说我们有共同语言,自然成了老顾客。我了解老徐家住信阳市郊,是个小包工头,能吃苦,成天骑个沾着泥巴的大摩托车在工地来回跑。他女人好打牌,有三个妞都没能上大学,老徐为此对我讲道:“这辈子没得个儿,我枉为男人,亏呀!三个女子都不争气。小女子是躲计划生育偷生的,送礼,请客,各路神仙都得买通,出生之后还罚款,总共发好几千块,那时候几千块钱值钱……”


老徐艳遇的事还叫我帮着拿主意,我了解他性情,特别重男轻女,来理发时,还有美女在他身后跟着。我只想剃他头,挣他头钱,不想得罪他,便投其所好,道:“我说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一颗心里只能装下一个跟你相爱的人,你又说我天真,单纯,傻,还笑话我。你想偷嘴只管偷,吃完了,千万记得把嘴巴擦干净再回家,这年头的女人都是眼不见为净的主,别染上脏病了,否则烂得头顶流脓脚底流血就不伐算。彩旗飘飘红旗不倒,说的就是好偷嘴的男人,有本事把妻妾保全。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他这一生就算不得圆满成功,记住啦!”老徐睁大眼晴把我瞅瞅又瞅瞅,笑了。


没两年,老徐开上小轿车了,穿的还是不咋着,皮鞋和裤腿上还照样黏着黄泥巴点子。

二零零六年的情人节,信阳当真把属于洋人的节日红红火火兴起来了,平桥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手拿红玫瑰的青年男女。有个四十多岁的男顾客来刮脸,我给他倒茬刮胡子时,嗅着玫瑰的芬芳,瞅着他怀里真有朵红玫瑰,很稀奇,便道:“你真好,这是准备送给你爱人的吧?”他笑道:“不是的,这辈子不玩两个女人心里不平衡……”我和他不熟,不敢乱说话,也不晓得他咋会有这种心理?


老徐也来刮脸,我将才给他脸刮一半,进来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抱着老徐胳膊撒娇,道:“亲爱的,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千万记得给我买礼物,我就要玫瑰花……”老徐笑道:“别找我要玫瑰花,小妹妹,我有家呀!”女子气的跺脚,耸耸肩膀,嚷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红玫瑰,你还得请我吃饭,不光有肉还得有酒。”她说罢,转身走出发型屋,尖细的高跟鞋把水泥地敲得叮叮响。老徐道:“她走了好,走了好,缠死我呀!黄妮,你得想个办法帮帮我,该咋样做才能不让这个小女子粘我。”我笑道:“大街上恁多男人她咋不粘?偏偏粘上你个年龄当她父亲都绰绰有余的人要玫瑰花,你八成儿是吃她豆腐了吧?”老徐哈哈笑道:“原因是这样的,她家比较穷,她父亲在我工地打过工,年里,我去给他送工钱,她父亲非得留我喝酒,说她才从广州打工回来,炖的有土老母鸡汤。我喝醉了,那一夜啥都不知道,从那她,她就……”我以为老徐是在往脸上贴金,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随即想起那女子也不简单,粘着老徐说情话,亲老徐的脸,竟然无视我存在,想到这些,还是胸有成竹道:“这还不容易,教你个办法保准管用,把那个最好叫你姥爷的小外孙妞儿带着给她买玫瑰花,让你小外孙妞儿送给她,不就完了。”


半年后,老徐来理发,又道:“我照你的办法做了,也不管用。那小女子一个劲儿地追求我,糟糕的是有回她邀请我陪她喝酒,我们都喝醉酒了,没把持住。她怀孕了。四个月,她去做了B超,医生说是女孩,就势在医院流产了。她知道我想要儿,我也对她承诺了,只要她能给我生个儿,我就离婚娶她……”我想着一句古话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年逾花甲还想要生儿的老徐呢!这之后,我不想再多和老徐说话了。他每回来只管说话,我只管把耳朵对上。


十年过去了,那女子跟着老徐生了个小徐娃儿。老徐心想事成了,高兴得给大舅头和老岳父在信阳市里买了房和车。


晓得年龄不是阻挡爱情的鸿沟,我还是坏坏地笑着追问道:“你跟你老丈母娘咋称呼?”老徐笑道:“我比她父母大好几岁,没法儿叫,和她家人说话都是仰脸打哇哇,和她爸喝酒,我只说喝起,喝起,咱喝起。黄,我习惯把我的私事都跟你说,可别笑话我哈。”我打心里有点儿恼老徐为了传宗接代抛弃糟糠之妻,为了挣他头钱,还是很无耻地假笑道:“老徐呀,你还不值得我笑话,比起那个北宋词人张先,你可差他十万八千里。张先八十岁时娶个十八岁的小妾。苏轼率领众朋友去拜访,问张老先生得此美眷有何感想,张先随口念道:‘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苏东坡则当即和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岂是你老徐这点儿风流能比得了的?”老徐乐得哈哈大笑道:“咱不能跟他比,比不了,比不了。”老徐过谦了,比不了,也差不多少。


我想着老徐的前妻有点儿心酸,便嘱咐道:“可别忘了和你曾经相濡以沫的前妻,给她物质生活上的照顾。中国历来都是家和子孝,你那三个妞儿和外孙终究是要和你亲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不由得又狠狠地对小徐娃儿嚷道:“你妈可真有本事,终于让你老爸把你老妈抛弃了。”小徐娃儿瞅着我,委屈得瘪着小嘴痛哭起来。


老徐接过小徐娃儿,道:“今年过年,我给前妻办两千多块钱的年货,还不敢让小女人知道了。我那三个妞儿和外孙儿还是不理我,心里很不舒服,当初我是真不想离婚,不离咋办呢?法律不允许不说,过年跟我自家屋的亲戚团聚,他们直接当我的面说,有钱能咋着,没儿算屌粘,人家有儿,破盆烂灌都有人继承——看着我这小徐娃儿,我再累也不觉累了,付出再多都值得,打算再拼三年,给小徐娃儿挣点儿钱。黄啊,这可是我秘密呀!都对你说了,可别笑话我啊!”我嘻嘻笑道:“老徐啊,再说一遍,我是不会笑话你的,咱们十来多年的老关系户了,你还不了解我么?我发誓绝对给你保密,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吧!”老徐点头笑道:“相信你,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带着小徐娃儿沿浉河大道再兜一圈,回家睡觉去,我们走了。”


珊望着老徐走了,轻声咕嘟道:“真是想不到,现实生活里真有这种事,来你这理发的啥人都有。”我见多了,一点儿也不稀奇。这年头确实存在着少数离婚不离家、家外有家的男人,的确是社会道德问题,谁又能阻止得了呢?其实,老徐和原配离婚并非心甘情愿,除了重男轻女的传统封建思想作祟,还恐惧重婚罪,他那点儿事也是少数暴富男人犯过的罪。



2015年9月初记

九月,信阳天高云淡。


四十多万字的长篇散文将要收尾,我也写累了,站发型屋门口望平桥大道,想着:“老祖先黄歇初建申城那段历史,时光流着流着,在这片地域打了几个漩涡,这座城便更名为信阳。翻开信阳历史,这地坡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有战乱,这地坡就难逃脱蹂躏摧残,一回回被摧毁,一回回重建,打这地坡走过的文人墨客都赞颂信阳为江南北国,北国江南,说的是信阳山青水秀之美色。


信阳平桥大道通连沪陕高速,每年过罢春节,从省交二队大院开出来一辆辆大货车上挂着长长的鞭炮,噼噼啪啪地响罢,载满货物,奔向全国各地。只要得空儿,我就会站平桥大道上目送他们跑得无影无踪,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透过梧桐树枝叶的缝隙,望着万象城,那高楼下有个才开业不久的丽宝超市,已成为平桥大道最热闹最繁华的地坡。我每回望着万象城,都会想起那地坡曾经有个磷肥厂,出产的磷肥叫恒达磷化。我在老家种田时,最喜欢用的肥料就是恒达磷化。我们湾的人都算计着撵在淡储阶段购买磷肥,价格稍微便宜点儿。磷肥旺供阶段除了价格高,还缺货,可见当年磷肥厂的效益有多好。


二零零一年,发型屋突然从湖北武汉来了一大群陌生的男顾客,他们住在发型屋旁边的招待所,个个都比较讲究。他们每天早起来发型屋刮脸之后去平桥恒达磷肥厂办事。久了,我了解他们有的是来给磷肥厂和华豫电厂送矿石,有的是来找恒达磷肥厂要债,有的为公,有的为私。


打光山来个男人以每年三百八十万从平桥政府手里把恒达磷肥厂承包了,承包日期到二零零八年,他把恒达更名为明远磷化。之前,因恒达以质估价,造成货款积压太多,要债的人只要到一小部分钱。这时明远磷肥厂已依法宣布破产,红红火火的磷肥厂寿终正寝了,有人哭, 也有人笑。


二零零八年,从光山来兄弟两人以一点六二亿把明远磷化以法取得,从此,磷肥厂的厂房在平桥大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传说有人为了磷肥厂的地皮把官辞了,磷肥厂二百多亩地皮款不知去向,有人进了牢房,有人因为几百万的帐没要到手而愁白了头,有人贪了照样逍遥自在,原因是当今法律讲究事实证据,没有事实证据就不能把犯人逮捕归案。


中国法律被社会权势非礼了多少年?终于正直的站立起来,尊严地活着。我在正义博客读过,凡是被逮捕的流氓贪官,罪证一条条都列表的清清楚楚。这样严肃执法令让人钦佩,法律威严也让人敬畏,把公平公正带给社会,造福人民。我欣喜中国法律不再是从前的人情大于法,不再是强权儿戏,我为正义点赞!

有个名叫李鑫的顾客曾经是明远磷化的负责人之一,偶尔路过平桥大道还会来我发型屋理发。湖北那群人偶尔还会有人来,他们说来信阳办事,顺便看看平桥大道发型屋的黄丫头还在不?我瞧着他们任何一个都很高兴,好像又回到那年那月。发型屋有了他们,总有刮不完的脸,我手在热水里浸泡变形了,凸起一个个大硬疙瘩,夜里抹点儿烧热的腊酒很揉揉就会消下去。


信阳平桥和平桥大道经历岁月沧桑、磨砺、蜕变,正逐渐走向文明辉煌。我们一起见证了社会由低级野蛮转型到富裕文明高级发展过程。正如斯大林所言:“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发展。”



发型屋没头来,我站平桥大道上东瞅瞅西望望,梧桐树荫下没牌摊了,感觉很奇怪。上网打开QQ空间,动态里是一面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把习近平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大会上讲话听完,接着目睹三军仪仗队的风采,向世界宣示我国军事、科技、财力已跃居世界强国。


我不晓得那些抗战老兵英雄的内心有多坚强,只晓得他们是不屈的抵抗者,解放者,发现自己热爱英雄远胜于热爱太阳。我回想中国曾经遭遇的不幸,和近几十年遭遇的不幸,恐怖袭击,洪涝、雪灾、非典、地震,千难万险雄心依旧在。没有战争,没有杀戮,世界和平真好!由然背诵“千万手掌拍热了早晨的空气\ 拍响了灵性的风 \荡泛起不停运动的鲜花\像海又像霞 \整个广场上\ 太阳下跳动着彩色浪波 \ 英雄的笑脸由远而近\ 鼓声追逐着由近而远\ 雄浑的震撼唤起灵魂升华 \激起充满了崇拜的气氛\ 心律追随敬慕的身影 \目光追随闪耀红星 ……”感谢祖国!祝福祖国万岁的时候,我激动得涌出快乐的眼泪。

遥想初来平桥大道时,好诗人头一回跟我讲中国新闻,邓小平要收复香港,百年雪耻,国土统一。我竟然说收不收复香港关我屁事……那时,自己是多么愚昧无知可笑!深感教育有多么可贵!文盲是多么可怕!


傍晚,华灯初上,淹没斜阳,我站发型屋门口望平桥大道涌动潮水般的车辆,不远处,梧桐树下十多个牌摊将散场,不禁感慨:“没有霓虹闪耀的岁月,我与娼妓为邻为伍,而今的平桥大道,霓虹闪耀平安祥和,我一边应付生存,一边与文人为友为伍,抒写着自己的故事,和别人的故事;抒写着不老的岁月,这是何其不幸又何其幸运的人生啊!”平桥以及平桥大道的历史是狰狞繁复的,是厚重辛辣的,也是清浅甜美的;平桥以及平桥大道上的回忆不管是温暖阳光,还是凄清灰暗,都是我亲身经历,哪怕回想起来伤心欲绝,也不想忘记一丝一毫。日月有盈亏,四季有轮回,平桥大道风景常变幻,我愿平桥大道年年岁岁都平安!




诚哥的门牙

头一回瞧着诚哥呲牙咧嘴笑,以为他在对我笑,出于礼貌,我也冲他笑一下。后来,我发现诚哥一个人经常打我型屋门口走过,还在笑,露出两颗大黄门牙。我想“诚哥遇着啥好事了?若不然他咋笑恁开心呢?”


今上午,诚哥笑着来理发,我瞧着他大黄门牙没了,心想:“给他剃二十多年头,从没听说他有牙疾,门牙咋没了?”诚哥冷不丁儿地反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咋成壑牙子了?”我笑道:“是的,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把诚哥门牙打掉。”他哈哈笑道:“还真让你说着了,我正真的门牙早就被人打掉了,你见到的是假牙。我把那两颗假牙取掉了,准备镶更好的,你相信不?”我摇摇头,道:“咋可能?”诚哥笑道:“六七十年代的冬天很冷,每到夜晚,这平桥大道就没人了,到处都是黑灯瞎火,歹徒拦路抢劫的事故很多,特别是那穿好衣裳,戴金银首饰的女人,青天白日就有人打她主意。只要她敢走黑路,不是被歹徒扒了衣裳、抢了首饰,就是被强奸。有那劣女人还敢跟歹徒撕巴,告状;有那软弱的女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别看平桥不大,人野的很。九十年代,大别山商场有个年轻二八的女人被人扒光衣裳先奸后杀,赤条条地挂在那卖猪肉的铁钩子上,咱不说这个,扯远了。”


“我有三个姐,弟兄五个,我老大,加上爷爷奶奶,一家十来口人,做饭就用烫猪的大铁锅。擀面条下稀稀的,一人只能吃一大碗,穷的连织一张渔网的线都买不起。我十来岁就跟着父亲下浉河摸鱼养家糊口。十八岁,因为门牙有点儿朝唇外飘,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说我门牙是个大茬巴儿。父母担心我找不着老婆,万一打光棍,剩下的几个弟也难找着老婆。那年头儿,实行三转一响带咯嚓,父母叫我逮鱼自己卖,卖的钱积攒那儿,留着买洋车子、手表、缝纫机。能买得起这三样宝贝的人家寥寥无几,男人只要有这东西,不愁找不着老婆。”


“二弟经常跟我早起去浉河摸鱼,逢着夏天,成天到晚泡水里无所谓。八月十五一过,早起露水冰凉,打赤脚光胳膊下河摸鱼不好受。特别是冬天,光脚踩着冰霜地走到浉河,脚疼似刀割,还得挽起裤腿下河摸鱼。想着摸鱼卖钱娶老婆,心里热乎乎的。天冷很了,老母亲就会说,人来世上活着就得受人间艰苦,喝一口腊酒驱寒……”


“有一回,我从浉河摸鱼上信阳市卖,回来的路上,天将落黑,三个二十多岁的货在平西涵洞口拦着我。将开始没想动手,以为他们把卖鱼的钱掏走算了,哪知道他们不光要鱼钱,还要我劳力士手表和洋车子。这是我们幸苦摸鱼挣来的,就指着这宝贝跩镚儿娶老婆。你知道买这几样东西有多贵多难不?永久牌大链盒洋车子一百八十块钱一辆,还得一张卷,没卷买不着。国穷,家也穷,老百姓买东西不是要票,就是要卷。卷很精贵,一个人一年才得一张卷,买双水鞋也要一张卷,没卷,售货员不卖给你。劳力士手表是进口的,要三百多块,也得加一张卷,不然买不着,样样都得发钱请人帮忙买。新鲜活鱼才两毛多钱一斤,你算算买这宝贝我得摸多少鱼?说啥也舍不得让他们抢走哇!”


“我穿着破棉裤,左手推自行车,右手跟他们打架,一只手再能打也打不赢三个比我年长、比我块头大的货呀!三个货在洋车子后头拽着,又赶着涵洞往平桥大道有一截儿路是漫上坎儿。跑到河沟平桥,他们把我按平桥上打,也不知道疼,死死地拽着自行车不撒手。他们把我打晕死过去,醒来嘴还在淌血,两颗门牙被打没了,洋车子,手表,钱也都被抢走了。身上一无所有,也不害怕了,我把平桥摸索过遍也没找着门牙,估计是甩掉河沟了。他妈的,没想到我也会遭人拦路劫抢。回到家,掀开锅还有一碗鱼汤,一块死面馍。先搞一碗盐水漱漱口,我把鱼汤喝了,那鱼汤有盐没油也可香,死面馍吃不动。”


“早起父母瞧我鼻青脸肿,破棉衣上都是血,知道洋车子手表都遭抢了,也没怪我。老二和老三说,以后我们摸的鱼除了伙食费,剩余的都给大哥,大哥成了家再帮我们,我们成了家再帮老四和老五。我说是,咱弟兄多也不能打光棍,不能给父母丢脸,也不能让人家说咱弟兄奋的不遭蛋。门牙被打掉都没流一滴泪,两个弟把我热乎的眼泪流。没了门牙,出门勾着头走路,也不敢跟人家说话,害怕人家看着我壑牙子。我爷爷奶奶天天催着我父亲带我去找牙医,镶假牙。镶两假牙不便宜,花三四十块。”


“夏天逮鱼最方便,鱼卖的最便宜,差不多都论堆儿卖。活蹦乱跳的鲫鱼,五毛钱就能买满满一大秤盘子,那一大秤盘子足有六斤多。年关,天冷,鱼难逮,没低于三毛的价。浉河那凌冰有一两寸厚,人在冰上跑都没事。我带着老二和老三扛着大䦆头,拿着大斧头,没日没夜在浉河砸冰摸鱼。从那枯草窝摸起来的大翘腰,有尺把子长。大鲫鱼,一个就有五六两。大麻虾个个都肉乎乎的。疙瘩丁鱼最难卖,没人吃它,卖不出去只好留着自己吃。脚鱼,我们只逮半斤以上的,活脚鱼一斤能卖四五毛,就是卖不出去。死脚鱼好卖,跟鲫鱼一个价。螃蟹五分没人要,还有泥狗子,黄鳝,没人吃它。过去最臭的,现在都成最香的了。”


“我总想着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摸鱼卖鱼,攒钱重新买那两大件,自己娶老婆,帮几个弟娶老婆。新买的洋车子天天骑,老力士手表平时不敢戴,太贵了,把我母亲收藏着。二十一岁相亲,头一天晚黑,媒人特意来嘱咐我,一定骑着洋车子去,千万把劳力士手表戴着,多把戴手表的手伸出来挠几回耳朵。老二相亲时把劳力士手表拿去戴两天,戴老力士手表是有钱人的象征,邻居相亲也来借着戴。老三结婚晚,他是自由恋爱,买个手表是上海牌,他说爱中国就用中国货。我们照样没日没夜地摸鱼,卖鱼是我的事,雷打不动。”


“你知道浉河养活多少人不?我父亲逮一辈子鱼,今年八十多了,卖鱼挣的存款有二十多万,他吃不完用不尽,还要跑浉河去逮鱼。那天早起下雨,他又叫我母亲随他去浉河逮鱼,我吵他一顿,恁大年纪了还逮啥鱼?他说不逮鱼闲着难受。我儿说,爸,别吵我爷,我爷逮鱼成趣儿,正是我爷的好脾性,才给我生养个好老爸。我父母一辈子扒扎子命,只知道苦奔,不知道得劲儿。”


“邓小平当头儿时,国家出台新政策,可以贷款,利息低。我卖鱼积攒的有几千块钱,想代款买货车又不敢,找老二和老三商量。老三初中毕业,有文化,比我和老二有见识,他说大哥买洋车子和劳力士手表恁难的事,你买两回,终于把嫂子娶到家,算是心想事成。想买货车你只管代款,咱弟兄几个有劲儿一起使,出事一起扛,就像买三大件,娶嫂子一样。我听了老三的话,很快把款贷回来了,想泼命干一回。”


“我和老二上郑州买个拉货的半挂车,车买回来没闲着,可多货主提着大礼送到家求我给他们拉货。我带着老二没日没夜在外头跑,挣了钱,我想先还银行,老三不让还,他建议我立马投资再买个半挂车。我又买个货车,叫老二带着老三跑,我一个人跑,挣钱是挣钱,不认识字吃的不是亏,着的不是难。我头一回交给父母一万块钱,老母亲摸着钱哭了。我嘱咐二老好好供应老四和老五上学,伙食放好点儿,特别是老爷爷老奶奶吃的饭菜,尽量软乎些。他们都活八十九岁,四世同堂,我们还照有合影相。”



“两个货车跑大半年,我又买个半挂,还得请司机。碰着老四和老五不争气,熊孩子好不容易都上到高中,又被早恋毁了。我干脆把老五带上车,叫老二带着老四,老三再请个人,每个车上都有文化人,方便多了。我们弟兄几个都娶了老婆,还有了孩子。每家都有三四个大货车,银行贷款也还清了,还有存款。九十年代末,我们算是咱平桥最先富裕起来的人。得福劫匪把我门牙打掉,弟兄几个团结一心,发恨摸鱼挣钱……”他说着说着,又笑了。


诚哥说不出因祸得福,说不出前途理想,也说不出奋斗与享受无缘,但他记着浉河的好,记着国家的好政策造福社会民生。我很佩服诚哥弟兄五个团结一致,坚持奋斗的精神,使原本艰难贫困复杂的日子变得和顺富裕,正如莎士比亚所说:“如果我们的心预备好了,所有的事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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