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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死.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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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4 14:54: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4 16:10 编辑

夜,我梦着老母牛死了,天下起瓢泼大雨,厨屋在雨中倒塌一半,堂屋,里房,到处漏雨。我穿着被雨淋湿的衣衫在昏暗中寻摸来水桶和盆盆罐罐接水,霎时,水滴敲打木桶、沙罐、瓦盆、洋瓷碗、搪瓷缸、和着父亲哭泣,以及风雨声,合奏成悲哀的交响。

早晨,我望着红彤彤的朝阳,院子里觅食的鸡,洋槐树枝桠子上的雅鹊,父亲愁苦的脸,倒塌的厨房,老母牛的尸体,和爷爷找来的掌刀师傅都在我眼前,不得不相信昨夜那个噩梦就是事实。

掌刀师傅拿着亮得刺眼的小尖刀和大千刀把老母牛皮剥了,剖开牛肚子时,我瞧着个已长成的小母牛犊。掌刀师傅把小母牛犊朝碎砖烂瓦渣堆上一撂,长叹一口气,道:“这老母牛跟万福的大儿媳妇没啥区别,他儿媳妇在屋里生小孩儿,没钱请医生,又没找着接生婆,母子都憋死了。听说那个老接生婆因为给人家接生出了事故,人家告她,上头来人把她逮去判十年,十年呐!你说她背时不?其实,那个接生婆技术很不错,经常在十里八乡跑着给人家接生,之前从没出个错。我估计要是有那个接生婆在,万福的大儿媳妇死不了。他儿媳妇的娘家人听说这事了,男女老少跑来一大群,不问青红皂白,霹雳哐当把他家砸了,连吃饭的碗都不剩一个。万福吓的趴地上给儿媳妇的娘家人磕头如捣蒜,一直说对不起亲家。他大儿想不开,挺三四天,水米不进,一心求死,笑人不?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得遇着多少沟沟坎坎?无能就得听天由命,死太容易了,就跟这牛样,它死了人吃肉,人死了埋地下,地下会爬的、会跑的都来吃,说难听话,咱这辈子跟牛没区别……”

父亲跟爷爷好像没听着掌刀师傅说的话,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小母牛犊的尸体。掌刀师傅吆喝道:“你们别站着,赶紧拿篓子来装牛肉哇!”父亲跟爷爷发癔症才醒来似的望着掌刀师傅。我跑进里房拿出来两个大麻杆篓子,爷爷伸手接过篓子叹息道:“买它的时候,咱在牛行里从早站到黑,一口水都没喝,为的就是跟牛贩子讨价还价。瞧着天快黑透了,牛行傅说这母牛老了,绝对不会有将小牛犊的可能。那牛贩子才点头同意以三百六十多块钱把老母牛卖给咱。现在想想,那牛行傅可能是同情咱们,才坑骗那个牛贩子。估计这老母牛是有了小牛犊累坏的,你们使唤牛都不晓得当心着。唉!可怜,老牛老马尖刀下死,它死得好,死得好哇!少挨一刀,来世别再托生成牛,也别拖生成人,拖生成飞禽离人远远的。种田无牛商无本,没牛可不行,咋搞呢?唉……”他说着说着,嗓子变得沙哑,浑浊的泪在眼里打转圈。

父亲接着掌刀师傅卸下来的大块牛肉,颤着声儿数落道:“没想到哇!它头儿还好好的,咋就死了呢?它拉犁拉耙除了走的慢些,其它都好。它晓得从哪儿下耙,还会留耙缝儿,到了地头上,我连个驭都不用说,它自觉地停下来了,这牛的一辈子是真可怜,跟人样……”我瞧着大块牛肉卸下来装满大麻杆篓子,连续打两个冷颤。

爷爷要我帮着把装满牛肉的篓子抬到大门口,他在湾里转着圈儿吆喝道:“谁要牛肉?谁要牛肉?谁要牛肉?不论贵贱给钱就卖……”湾里好像空了一样,无人理会。我晓得爷爷说无论贵贱给钱就卖的意思是想卖了牛肉,得了钱再买活牛。他也不想想,不年不节谁都舍不得吃肉,更何况是比猪肉贵的牛肉呢?邻居训词爷从茅缸出来系着裤腰带,呵呵笑道:“三儿,你家牛死了,这回可有肉吃了,香啊!”晓得他说的是笑话,没搭理他,蹲在篓子旁低头回想着老母牛生前偷吃庄稼我打它,它低着头,双眼微闭,像是以沉默抗议,又像是认错。我只要朝它命令道:“低头。”它就会乖乖地低头,我就会踩着它头。我道:“抬头。”它就会慢慢地抬起头来把我送到脊背上。父亲白天教学,犁田耙地多半是在有月亮的夜晚,他为了省牛力,叫我陪着刨田角,打坷垃。亲眼目睹老母牛步履缓慢,吃力痛苦的模样。父亲每回使唤牛,只要把轭头套上牛脖颈儿,就会时不时地朝天甩空鞭子,不停地催促道:“驾,驾,驾……”老母牛把脖颈儿伸长,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前行。有好几回,父亲卸了牛轭,我接过牛缰绳,瞧着老母牛眼泪直淌,我朝掌心连续吐几口唾沫来轻轻地擦牛脖颈儿被轭头磨开的血红裂痕,那红红的血肉瞧着令人心痛。

发爹使唤老母牛就不一样了,他喜欢在牛屁股后头扯长腔,很少说驾,牛屁股两边都是鞭痕。我晓得老母牛喜欢吃嫩嫩的青草,不喜欢吃干稻草。父亲叫我给它包稻草把子,稻草把子里裹几粒黄豆,它夜里还能吃小半框,白天只吃青草。我就得抓着牛鼻圈头,把稻草把子朝它嘴里塞,它不吃,我就吵它打它。不然,父亲瞧它肚子瘪着,就会噘我打我。我晓得牛跟人一样饱受劳苦,却不晓得牛跟人一样会病、会老、还会怀着小牛犊死。

爷爷在湾里转了几圈子,喊了几圈子,垂头丧气地坐大门槛子上,擤把清鼻涕抹在破旧的小口鞋尖上,梦呓似的咕嘟道:“没人要,没人要,咱只有挑肖王街上卖,不论贵贱给钱咱卖,卖一分钱是一分钱,不卖咋搞呢?眼瞅着就要农忙了,买耕牛要紧!”爷爷和父亲用架子车把牛肉拉肖王街上卖给牛肉贩子了。

晌午,父亲和爷爷回来发现牛皮和牛角被人翻院墙进院子偷跑了。父亲满脸愁苦,不停地唉声叹气,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爷爷道:“勤,想着上有老下有小,遇事可要把心放宽些。咱湾秀芝喂恁多鸡,一夜之间房子后头被小偷掏个大窟窿,把鸡偷得一只不剩,她在湾里转着圈子狠噘恁多天,有啥用?以我说偷跑了算咱背时,但凡日子可过谁愿意冒险出来偷呢?千万别把身体搞垮了,老天爷不照应咱啥办法?咱只能苦扒苦挣。”

“解放后,我跟你妈啥亏没吃过?眼睁睁地瞧着幸辛苦苦挣来的家业被人家抢走,人家想着脚踢就着脚踢,想着手打就着手打,手打疼了,就着破鞋底子打,着棍打,我就想着你打头、打脸、打身上、都随便打,只要给我留一口气,非得熬个子孙满堂。我跟你妈说,人家买了二亩田地,也被划成地主了,跟咱遭受一样的罪。你要顶不了这罪就得去死,死也是黑死白死,人家就是要你死,你死了正好。斗地主就是折磨人,杀人不要刀,想活就咬牙忍受着,瞧瞧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你妈说受不了,半夜悄悄地起来拿根麻绳子扔过梁上打成套,把头钻进去了。我想着五九年,眼睁睁地瞅老子饿死,小女子饿死,多少生不如死的日子都经过了,还有啥好怕的?我望着你妈脚下的大板凳,她自己把绳子扯下来不上吊了,唉……”他说着,在院子东南角架起大铁锅,烧起大火,要把牛骨头煮熟拆肉。

我坐在堂屋门槛子上听着爷爷的话,想起童年时因为噘队长的女人,母亲把我嘴角撕冒血了。那是一个夏天的晌午头上,大黄狗倏然窜到大门口激烈地猛叫,是来客人了。这个客人大约四五十岁,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虽然颜色退得发白,肩膀打着一小块黑色补丁,但是很干净,嗅着他的味道和教书的黄训佑小爷是一模样,家里能来这样体面的客人,很稀奇。我两个姐姐瞧着来客了,都躲到堂屋去了。父亲很热情地握着他的手,对坐下来,敬上旱烟棒。母亲拿来洋火热情地给他点上,道:“您老人家大热天慌着来,我没啥好招待您,去给您烧碗茶。”母亲叫我把红糖水端到客人面前时,父亲道:“三儿,这是大黄原的你训诚爷,快叫爷喝茶。”我瞧着他面目善良和蔼可亲,便道:“爷,喝茶。”他微笑着瞧我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小口红糖水,就把碗放地上了,接着道:“你千万别把书本丢了,早晚会有不论成分论文化知识的那一天。一个人只要有真才实学,得到机会就会大有用处,咱们这地坡多远都找不着几个有文化知识的人,特别是数理化……”父亲望着训诚爷,一个劲地点头。

队长的女人打我门口路过时,她望着训诚爷,快速摘掉头上的湿毛巾,跑我过道来了。我父母慌忙站起来给她让座,她却不搭理,眨巴着三角眼,吐沫星子四溅地对着训诚爷道:“咦哟来!我瞧着你不是庙上东沿儿大黄原的那个黄训诚吗?你咋上他屋来哟?我怕你是走错门认错人了吧?他可是大地主头子呀!赶紧走,赶紧走,我们湾的人都不摆鸡巴他这一家子人,那些年斗地主跑不了他这一家子,好几回都没把他斗垮……”训诚爷扭头瞧她一眼,啥也没说,低头长叹一口气之后,又抬手拍拍我父亲的肩膀。我父母在队长的女人面前把头一低再低,好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我不晓得啥是地主头子,晓得不是句好话,很难受,也很气愤,就是不敢吭气儿。队长的女人嚷嚷一会儿,又把湿手巾搭头上走了,她将才走到大门口东边的水沟旁,碰着出去打野的黄狗叼只发臭的死雅鹊回来了,它瞧着队长的女人丢下死雅鹊,追着她狂叫。队长的女人吓的跳过水沟,头上的破手巾也搞掉了。我捡起破手巾朝沟那边扔去,拍手叫道:“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个王八婆……”母亲跑过来吆喝道:“死狗种别咬。”黄狗叼着死雅鹊顺着小过道径直朝屋后的竹园跑去。母亲逮着我脸和嘴唇狠狠地拧着、揪着、撕着,低声噘道:“小死鬼儿,嘴还嫌贱不?咱得罪不起人晓得不?还敢给我惹祸不?我问你嘴还嫌贱不?小死鬼儿长记性了不……”队长的女人瞧着我挨打,她笑着捡起破毛巾朝东走了。浓浓的牛肉香冲断我回忆,再也坐不住了,明晓得爷爷和父亲舍不得给我吃牛肉,还是忍不住站起来望望。

爷爷把那大锅烧得热气腾腾,他还在烧,当我想着老母牛生前拉犁耙淌眼泪的样子,胃里的馋虫都消失了。父亲和爷爷用筷子把牛筋和一些零碎的牛肉都剔下来装进蛇皮袋子搞集上去卖了。剩下一大框子光净净的大骨头,父亲让我把骨头都到锅里添水再熬熬留着下面条,淋糊涂,不用着油就可香。我只好照做,大锅烧开了,那些光净净的白骨散发着肉香,锅里飘满油珠子。我一口气喝了两大洋瓷碗牛骨熬的清汤,可想哭,却没眼泪。

眼瞅着就要农忙了,父亲开始慌着卖家里储存的粮食,找人家借钱,准备筹钱再买一头牛。发爹常来院子站着嚷道:“牛是轮到你家死的,是你半更三夜使唤牛把它累死的,不管我啥事,眼下该整田下秧了,咋还不赶紧把牛买回来……”我们家为了筹钱买牛,饭菜里只有盐没有油。我说的菜就是自己腌的萝卜疙瘩和咸豆瓣酱,咸的齁心。火食虽不好,但不至于像儿时那样饿肚子了。


父亲借不到钱,急得坐在大过道门槛子上抱着头唉声叹气。爷爷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掏出旱烟棒点燃递给他,轻声道:“它要别死,把那个小母牛犊子将下来多好喔,这就是咱的命呐!还没解放的时候,比着人家那有钱的大户咱并不是多有钱,你爷还帮助过很多人,借出的账都没人还,现在更不敢找人家要,想要也没凭据了。俗话说富家能借金百两,贫穷难求米升合,这话千古不变,咱是借不着钱了。人要活着就得担责任,你说牛不买了,你不吃也得对公家尽一份责任,还有这些孩子,都是你的任务。人活着就得受罪,不想受罪,就得像这老母牛样……”他说着,猛地扭头,朝我厉声道:“你个小鬼女子是想死咋得?大人说句话,你站那儿巴眼儿望着,尖耳朵听着,你那眼里头咋就没活呢?捡粪去……”父亲猛然站起来,用啄栗子狠狠地照我脑门敲打两下。


对于老母牛的死,悲痛并没在我心里滞留多久,我以为可以去上学,再也不用放牛了。没想到老母牛的死似寒凝大地,萧瑟之时,把我带进了更深的灰暗。

我们都吃罢晌饭了,父亲和发爹从淮北陡沟牵回来一头体格强壮的大黑牛,我瞧它一眼,给它取名黑老健。我奶奶站在大门口瞧着了,杵着拐棍慌忙走来瞅着黑老健流露出微笑。发爹望着我父亲,道:“咱跟先前一样三家轮流放养,从你这儿开始,还叫三儿放牛,环儿上学哈。”他说着,把黑老健拴在我家门口的大椿树上,走了。我用白眼狠狠地瞅着他背影,直到他走进家门。

黑老健的皮毛油光发亮,浑身洋溢青春朝气,我最喜欢黑老健的大眼晴,长而浓密的睫毛忽忽闪闪,认为它眼睛是世间最美的眼睛,对它是一见钟情。我拿着槐树叶轻轻地走近它,它瞟我一眼,快速低下头,很腼腆的模样。我用树叶拨拉它鼻孔,它不抬头,微闭双眼,尾巴左右来回甩动,好像对我不屑一顾,又像有点巴儿厌烦。

瞅着它,想着它的到来意味着父亲不用发愁了,我却又将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数学老师用小竹棍敲我头时说的,很经典。我对黑老健的到来说不出是欢喜还是该难过。我慢慢地靠近它,从背部抚摸到它头上的小短角,搂着它粗脖颈儿,把脸和它脸紧紧地贴在一起。

发爹吃罢饭,兴冲冲地抗着犁铧牵着黑老健下地试牛。晚上,发爹回来站在六奶大门口夸赞道:“黑老健腿脚麻溜,活头很好,六百多块钱买的,就是特贵了,不过,它拉起犁来真是顶呱呱!”六爷道:“你这回可算搞住事了。”乃宝爹走过来笑道:“我瞧着牛牙口怪嫩,拉犁拉耙正兴……”

黑老健和老水牛的不同之处是脊背不让骑,不吃水草,不卧水,也不愿意下水田,最惧怕深水,湾里的放牛孩们都嘲笑黑老健是个旱鸭子。我牵着黑老健在田埂上站的腿疼,也不敢朝它脊背上爬,怕它用蹄子踢我。

听着学校的钟声,我就会对着黑老健发脾气,哭着数落道:“都怪你;都怪你,赶明儿你也去死,你死了我就可以去上学……”它好像能听懂我的话,草也不啃了,稍微抬头,两耳朵连续扇动两下。我瞧它不顺眼,恶声恶气地嚷道:“你不吃草,饿死正好,烦人精。”它才会低下头继续啃草。我高兴的时候,会下庄稼地拔嫩嫩的青草给它吃。它只要瞅着我下地,就会乖乖地站在田埂上望着我,大眼睛里满是友好喜悦的光芒。我拔慢了,它等不急,会偷吃庄稼,气得我打它嘴,噘它没出息。打了黑老健又心疼,趁它吃草时,用脑门亲昵地抵着它脑门,我打心底里喜欢它。

有回听着学校的钟声,抓着黑老健的鼻圈头照它脸打两巴掌之后,我哇哇大哭。黑老健支棱起耳朵望着我,像似在犟嘴道:“还讲理不?你咋能这样待我呢?”我不哭了,用竹棍不轻不重地抽打它两下,嚷道:“咋啦?不服气,我打死你,信不?”它摇摇头,像似犟嘴道:“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哭你的,我吃我的。”我抹去眼泪,抬头仰望天上云彩飞奔,飞鸟成群,黑老健吃草吃到我屁股后头,用短角抵着腰窝子把我朝前推,吓唬我一跳,气得用小竹棍狠狠地抽它一棍。老健半低着头,红着眼晴斜视我,好像在道:“你丫的,再打试试。”我吓得赶紧扔掉竹棍,黑老健扭头瞧着我把竹棍扔地里了,它又斜视我一会儿,甩着尾巴悠哉地啃草。

每一轮放牛都是慢长的三天,腿在田埂上站得僵硬,我很想念亡故的老母牛,趴它脊背上很少下地,即便是早起露水重,也不怕裤子鞋打湿。放黑老健就不一样,逢着露水重,或下雨,我就得打赤脚板子,就会厌烦黑老健。我爷爷,父亲,发爹越来越喜欢黑老键,夸赞它有劲儿,活头好,有灵性。每回黑老健轮到发爹家,我就可以去上学了,高兴在心底总也涨不起来。

晌午,我放学回家,瞧着少英娘被人抬着放在家门口,腰上缠着好几层白纱布,身上还有干了的血迹。围观的有人论道:“是黑老健把少英按地上把肋巴骨揉岔气了,幸好有南湾的人碰着用铁锹把它打跑,不然少英就没命了……”黑老健在我心里是友好温情的,最大缺点就是饿急了会发欢,跑着去偷吃地里的青苗,不相信它会伤害人,可是,少英娘重伤是事实。轮到我再放黑老健时,自然产生一种畏惧。

少英娘的伤还没好,发爹早晨操田时着鞭子抽了黑老健的屁股,被黑老健按水田里揉得像泥狗子,听说是二爹和几个犁田耙地的男人一起上去帮忙把老健打跑的。发爹站在我家门口,嚷道:“卖了它,卖了它,我使唤半辈子牛,还没见过这样的熊牛,明儿非得卖了它……”赶着农忙,爷爷和父亲都舍不得卖黑老健,就连发爹也舍不得。

黑老健把发爹按水田揉的腿伤还没好,又把我爷爷按地上揉成重伤。这年头,父亲爱他的学生胜过地里的庄稼。头一回是我和父亲把爷爷拉到肖王医院。第二回,他叫我一个人拉着爷爷去医院。路很长,我很累,爷爷疼得不停地哼哼。熟人碰着了就问我爷爷咋搞的,我就说是黑老健抵伤的。眨眼间,黑老健在我们乡里成了名牛。

黑老健比来时瘦好些,脾气也坏了好些,它最讨厌人打它。黑老健偷吃青苗,我奶奶打了它,它把我奶奶按在南湾那个坝埂上也揉成了重伤。奶奶头回上果店医院也是我和父亲拉去的。第二回,父亲道:“三儿,牛不放了,拴门口喂稻草。我有课,你把你奶用架子车拉果店医院换药。你去了,那个医生晓得,前儿我跟他们说好的。”把奶奶拉倒果店医院,我累的浑身汗淌,男医生撩起奶奶的衣衫和裤腿换药时,奶奶身上大面积都是乌青烂紫,有的地坡破皮结血疤了,惨不忍睹。熟人碰着就会问我奶奶得的是啥病,我说是黑老健把她按地上用头揉伤的。陌生人听了,也会惊呼道:“咦哟,冤爷呀!这样的牛不多见,它咋恁猛啊!该挨千刀哇……”

去果店医院的路除了蛙子塘、高湾、桥头那三大道大高坡子,差不多都是下坡路,我不觉得有多累。回来的时候饿了,拉着奶奶走在坑坑洼洼的黄土大路上,一个大上坡接着一个大上坡,我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紫红色的血痕,脚步越来越沉重。走到蛙子塘那个大上坡,我伸着脖颈儿使劲朝上坡挣着,一歪一扭地上到小半坎了,碰着一道新挖开的小水沟,卯足劲儿拉着架子车猛地跨过那道小水沟,颠簸得奶奶不停地嚷道:“你个小死鬼儿,心肠黑,拉车不晓得走平整坡,要蹾死我老婆子呀?哎哟!哎哟!哎哟……”她长一声短一声地嚷得我心烦。

我没好气地嚷道:“我都快累死了,再嚷嚷就把你推水沟里淹死,谁叫你跟我爹都说叫三儿放牛,环儿上学的?”奶奶噘道:“你个小死鬼儿成精了,有胆把我老婆子淹死试试,等着回去了非跟你大说,不叫你吃饭,打断你狗腿……”最怕的事就是父亲不让我吃饭,恼得把拉到高坎子上的架子车把丢了,架子车快速滑下,奶奶吓得不敢嚷嚷了。我朝回跑,跑累了,趴高大塘坡上放声大哭。瞧着太阳落了,害怕了,想奶奶要是没了,回家得挨死打,乖乖地转回头拉着奶奶。

将近半年,我爷爷奶奶跟爹娘都被黑老健抵伤了,就连父亲也被黑老健抵成轻伤。接触过老健的人只有我没受它伤害。尤其是发爹和少英娘,被黑老健再回抵伤,发爹恼怒的发誓要把它卖了。想着那天黑老健用发红的眼睛敌视我,越来越畏惧它,不敢朝它发脾气,更不敢打它。

黑老健在乡里红得发紫,没人敢要它,卖不出去。黑老健轮到发爹家,他和少英娘都不敢放,非得叫我放。我说你们别打黑老健,它就不会抵人。发爹还是催着我去放黑老健,我拿出记着放养黑老健的高小字本,嚷道:“我放够三天了,都在这本上记着,在哪坡放的,都记着得一清二楚。黑老健该轮到你家放养了,我要去上学。”发爹拧着我耳朵,冷笑着噘道:“你妈,你长的就是个挨打架子,你大姐二姐赶明儿都上大学,你除了干活,打还是你挨啰……”

父亲蹲在廊檐下低着头吃饭,他好像没听着发爹噘我。可想父亲能护着我,他有始有终都没吭声。发爹拧着我耳朵,一直把我拽到他家门口大塘角才松开手。黑老健望着我,不停地转来转去,发爹把牛缰绳塞我手里,我不得不牵着它朝田畈走。晓得父亲不护着我,是搞不赢他的,一心想着赶紧长高长大,好打赢他。

我这才晓得老母牛有多温顺有多好,越来越厌烦好抵人的黑老健,都是因为它,我旷恁多课,落下的语文照样会读,会背,会组词造句,还会默写生字,落下的数学课整个都完蛋了,每到数学课,我提前准备着挨抽,两条腿小腿被数学老师踢的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黑老健轮到我爷爷家,父亲也叫我去放,就连数学老师说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成了奢望。父亲道:“仅着你大姐跟二姐上,等她们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给你扯花布衫穿。王冕没上学,成了诗人,书画家。张海迪是个残疾人,没上过学,成了大作家,哲学家,你好好跟他们学着吧……”我在课本上读过王冕,不晓得张海迪是谁,连嘴也犟不成,只好听命。

晌午,我将才把牛缰绳拴好,六奶在大过道朝我招手,笑道:“三儿,来来,我早跟你说过,你不是你大你妈亲生的,你不相信,这回该相信了吧。你是那年来跟你发爹相亲的那个侉春香生的。你好好想想,要是你大亲生的,他能不害怕黑老健把你按地上揉死了。他们大人都害怕,你还是小孩不害怕呀……”她的话让我信以为真。我孤独,害怕,心疼,身上经常突起鸡皮疙瘩和大扁疙瘩,特别是大扁疙瘩奇痒无比,对身边的亲人充满仇恨敌意。我对黑老健哭诉心里的委屈和怨愤,它听着我哭诉,慢慢地抬起头来,用温和的眼神久久注视着我。

田畈宽大的坟坡和高大的塘埂基本上都被人们开荒种上了庄稼和瓜秧,只有南河坡宽阔些。黑老健偏不喜欢吃河坡的草,经常吃着吃着抬起头来,向着远方“哞哞”地叫唤几声,声音满含悲凉。每逢这时,我就晓得黑老健要发欢,把牛缰绳紧紧拽手里,它还是挣脱缰绳撒腿跑了。我在它后头,哭着,撵着,喊道:“黑老健别跑了,别跑了,快回来呀……”它根本不理会我的呼唤哀求,唯有闯到庄稼地吃青苗时,我才能逮住它。

瞧着黑老健瘦得骨架凸起,皮毛早已失去光泽,青春朝气已荡然无存,由着它把人家将要打苞的秧吃了一大片,我以为没人瞧着,就没人晓得。我和黑老健将才回到家,人家已找到我父亲索赔,父亲抓着我头发,劈头盖脸一顿狠打。我觉得很委屈,趁着家里无人时,好几回蹲在堂屋门旮旯里抱着半瓶打棉花用剩的农药,想着那个掌刀师傅剥老母牛皮时说的话,没了喝下去的勇气。

湾里的放牛孩和牛都怕黑老健,它很有个性,喜欢独来独往,即便一群牛同时下河坡,它也会离群,要是有牛来骚扰它,它要么躲开,要么用短角把对方撵跑。一群牛打河坡啃过去,河坡就能瞧着泥沙和小草根儿,黑老健没草吃,越来越瘦,特别是肚子越来越瘪。我跳塘里给老健捞过好几回游丝草,水葫芦叶,它每回都是低头嗅嗅,一口也不啃不吃,我把水草勉强塞进它嘴里,它会吐出来,前蹄在地上踢几下,把土都踢飞了,流露出很厌恶的神情。六奶瞧着了,笑道:“这老健多滑稽,它宁愿饿着也不吃水草。”训词爷笑道:“黑老健是有个性,它不吃水草就像回民不吃大油大肉样,论的真……”

水稻衍花时节的一天早晨,我将从东畈菜园锄草回来,瞧着门口站着好几个大老爷们指着黑老健评头论足。父亲道:“三儿,肖王屠宰场的牛宰把子来买牛,它只能卖个肉价钱,不卖咱咋搞呢?你爷,你奶身上的伤湿膏一直都帖着。你爹你娘也都害怕它……”我不等父亲说完,跑大过道门旮旯拿把镰刀跑大塘南角稻田里割一大抱子稻秧,邻湾赶集的人瞧着了,厉声道:“你个小偷,小心雷劈死你,害人家还没上米的庄稼……”我没心情搭理他,抱着稻秧回来喂老健,它闭着嘴巴一口也不吃,眼泪不停地淌。我像初见老健时一样,搂着它脖颈儿,说不出的无奈和心痛。围观的邻居们笑道:“多熊叽呵,这个黑老健跟三儿有缘化,它从来没抵过三儿,它要是抵三儿,三儿小没跑的……”也有人道:“你望三儿跟它多亲,它肯定不抵她,畜生也有灵性,这就是没娘的孩儿天照应……”

爹和父亲把牛宰把子领爷爷屋里去了,不大一会儿,他们又出来了。父亲走近我轻声道:“三儿,牛宰把子把牛钱给了,他说不敢牵牛,你把牛牵着从大路走,把它送到八个塘就赶紧回来。”黑老健好像懂了父亲的话,它两眼泪似涓流清溪,越淌越急,越淌越大,狂泪如澜。我颤抖着手,解开缰绳,跟老健一样步履沉重,缓慢地朝西大路上走。牛宰把子悠哉地吸着烟,跟在黑老健屁股后头。

太阳烈烈地晒着,黑老健的泪一直在流,我牵着它慢慢地走。我们走过八个瑭,走过朱店,走到大堰时,我在大堰边沿上停下,想让黑老健喝水,它不喝,把头伸向我,一个劲儿地淌眼泪,似乎要把眼泪倾尽,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牛宰把子抹把脑门上的汗,微笑道:“小丫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呀!这样吧,你好事做到底,把这牛直接到送屠宰场,不远,还有里把地就到了,晌午炖肉把你吃,管饱管够,我说话算话。”我丢掉牛缰绳转身朝回跑,捂着心口跑,想回头望望黑老健又不敢。我跑到门口草垛前困得倒下了,迷迷糊糊地听着四奶嚷道:“她六奶,你快来望望,这女子脸咋红成这样了?我估计她八成儿是走西畈高大塘北头碰到鬼了,得着银针扎……”

我做了个梦,梦里黑老健说牛宰把子没杀它,而是用高价把它转卖了,卖到没有水田,也没有水草的北方,以后再也不抵人了。活着虽苦,那才是生的滋味,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黑老健会说话了,我高兴的醒来,瞧着太阳出多高了,抱着书本边朝学校跑,为黑老健祝福:“世间万物都逃不过死亡,在有限的生命里,我们都要坚持活着,好好活着!”

转眼牛死牛活的事过去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来,中国崛起,城乡巨变,退耕还林,世事变迁。我们湾的人四分五散,剩下老弱病残支持乡间、小路、河坡、塘埂、大坝、坟地,都被茂盛的草木覆盖,牛用蹄在乡间小路上按下无数深浅不一的印章早已被风雨流年抚平,牛死牛活的往事如烟似雾缭绕心间。我深深怀念老母牛和黑老健,发疯似的跑回湾里,瞧着茓子和训词爷喂养的牛都没戴鼻圈头,更不用人牵着放,奇怪不?八十多岁的训词爷道:“咱湾还剩没几户人家了,有公牛,母牛,牛犊子,统共三头。每天早晨,牛们自觉地上南畈坝埂、或是南河坡、高大塘埂上吃草,所经过小路两边有各种青苗,它们就像没瞧着,你想在田埂儿上找着从前那样的牛蹄荡儿,难……”我才晓得田畈有充足的青草,通人性的牛不吃青苗。我想老母牛跟黑老健偷吃青苗的行为是应了人穷志短,饥寒起盗心的话,在吃食富足的年月,牛有着人没有的思想品德。仰望满天的白云,每一片白云都很像老母牛跟黑老健的影儿,我情不自禁地朝着南河坡放声喊道:“老母牛,黑老健,我想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请原谅我吧!”空旷的河坡即刻回荡起我忧伤的声音。



河南信阳黄国燕原字于2016年6月10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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