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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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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3 13:52: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3 21:19 编辑


鬼影大多出现在乡间的夜晚,因此,乡间的月夜有几分神秘,又有几分瘆人。逢着芒种收割时节,不管月亮是圆是缺,父亲有时是上半夜在田畈忙活,有时是后半夜在田畈忙活。我跟着父亲在月亮地里忙活时亲眼瞧着鬼影了。

深秋,麦种都落地了,断断续续下了个把月冷雨。父亲站在大门口皱着眉头叹息道:“咱是应了八月蛤蟆叫,麦子种两道的农谚,雨淋头不说,种子还都泡烂了,这日子是雪上加霜。”我道:“早起瞧着房子地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冰霜,好冷啊!”六奶笑道:“三儿是个膀,你大说的霜跟你说的霜有差别,晓得呗……”

当天夜里三更天,父亲站在堂屋门口一遍遍地喊道:“三儿,海,月亮出来了,赶紧起来,咱上南畈八斗地种麦子。”我迟迟不肯起床。父亲气得噘道:“一个个小鬼儿再不起来我着鞭子抽死你。”我穿着小破袄,睡眼惺忪地走进院子,瞧着满院子月光倒影着摇摇晃晃的槐树枝桠子,阴森森的。院墙上蹲个大黑猫,两眼放射出绿色莹光,令我打寒颤,浑身凸起一层鸡皮疙瘩,满脑子都是鬼。

父亲站在大门口嘱咐道:“你们随后把耙和麦种都送到南畈八斗地,把洋瓷盆也捎带着,小半袋儿磷肥我放牛背上驮着。记着,别带狗,小偷多,把它留家里瞧门。”他说着,扛起犁铧牵着牛走了。狗卷缩在大门旮旯伸头望望我们,又把头半埋两条前腿之间。我吃力地扛起耙,拿着破洋瓷盆,海背起麦种,跟着父亲走进田畈。

远处的狗叫声使冬夜显得更加静谧清冷。走到南稻场,海把袋子撂地上,重重地叹气道:“我累的不得过,实在背不动了,咱蹲着歇会儿。”我们就这样和父亲拉开了距离。望着近处的小路都是模糊的白,朝南湾去的那条小路上有个黑影飘飘忽忽,我晓得那就是鬼影,催海快走,不想让他望着鬼影。我走走停停,朝鬼影望望,末后望不着鬼影了,反而更恐慌,接着传来南湾激烈的狗叫声,不大一会儿又消停了。

走到二老爷塘埂上,听着塘脚下汩汩突突的流泉声,和塘里各种不同的响动声,我和海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我听湾里老年人说过好运的父亲就是二老爷,二老爷是个勤快人,每到冬天农闲,他没日没夜地开荒挖塘,他说多些田地好种庄稼。二老爷先开荒田地,后挖塘,塘修一半就病了,时常咳嗽。人们都劝他歇着别搞了。二老爷道:“有塘就能保存雨水,那些开荒出来的田地即能种麦又能种稻,保着咱湾一天三顿不断炊就好了……”
湾里人瞧着二老爷瘦的皮包骨,还抱着磨秃的破铁头死在新塘当中,都难过的哭了。人家那湾的人听说了,也跑二老爷塘来瞧二老爷。有人说二老爷是个膀,自寻死路;有人说二老爷是开荒挖塘累死的,可怜好人不长寿;有人说二老爷在月亮地里挖塘时跟鬼影打过架,注定活不长。算命瞎子说二老爷命里缺土,他千不该万不该开拓荒地,挖塘存水。阴阳仙说二老爷冒犯了土地爷,该短阳寿。有关二老爷的死因有很多传说,湾里人为了感恩纪念二老爷,就管二老爷挖的塘叫二老爷塘。

挨着二老爷塘南角地里有四个大老坟坡,其中两个大老坟坡上有又黑又大的窟窿,湾里有学问的年轻人说那坟坡上的黑窟窿是盗墓贼挖的,老年人都说那坟坡上的黑窟窿是鬼开门。鬼只是个黑影儿,没人能打赢鬼影儿,我越想越害怕。海紧紧地跟着我,恐慌中还踩了我脚后跟。我们好不容易走过二老爷塘,上了大坝埂,隐约听着父亲在八斗地里吆喝道:驾!驾!驾……”我紧张的心情自然放松了,海停下来拍着胸口出大气。我道:“瞧那恁多大老坟坡,快走,走到坝埂最西头就好了。”海带着哭腔道:“我累,背不动呀!”我不搭理他,硬着头皮朝坝埂西头走。

八斗地周边有可多大老坟坡,时不时有小动物的怪叫声,令人毛骨肃然,不寒而栗。我和海走到地里把东西放下,相互依靠着坐在母亲坟坡边上打瞌睡。父亲道:“你两个赶紧回家做早饭,吃了饭再来收拾这些东西。有你妈跟我作伴不用害怕,她不会让外鬼来把我打死,不然谁来养活你们?”他说着,划根洋火点燃一根旱烟棒叼着。

我想着曾经在这地坡睡过两夜,头一回是土地初到户那年伏天大旱,南湾,庙下湾,堆子湾和我们湾的人没日没夜在河里抢水。夜半,我们湾的抽水机坏了,咋也修不好,湾里人传说半夜在河坡瞧着好几个鬼影,是鬼来把抽水机捣坏的……那几夜,抢水的人顺手把八斗地还没熟的落生偷了不少,父亲和母亲都心疼不得了,担心再被偷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我奶奶吵嚷道:“八成是鬼神把落生搞走了,多拿些纸钱上八斗地烧,好好跟鬼神叨嚼叨嚼,多磕几个响头求求鬼神,给咱留点儿落生种……”我爷爷一个劲儿地点着头。父亲望着我爷爷奶奶欲言又止,叹息着走了。

又一个黑夜来临,月牙出来了。父亲想上南畈八斗地瞧落生,母亲担心他会遇着鬼,非得叫我跟父亲作伴。父亲拿着手电筒和破稻草栅子前头大步走,我抱着个小薄被子跟在他后头小跑也撵不上,累得气喘吁吁地喊道:“大,走慢点儿,等等我呀!”父亲头也不回道:“鬼女子,你走快些。”那无边的黑暗和各种不同的响动声让我感到恐慌,心里总想:“鬼呀!鬼呀!”好在脚下的小路是白色的,也是熟悉的。哪一段路上有几道沟,哪一段路上有多少牛蹄荡儿,哪一段路上有几道坎子,哪一段路两边是谁家的田地,我都认真数过,用心记着。

走到八斗地头上,父亲把破稻草栅子摊在坝埂上,道:“你先睡,我吸根烟再睡。”我听着诸多虫鸣和怪叫声,想着爷爷奶奶们都说南河坡有狼还有鬼,它们会不会跑上来把我打死吃掉?望着天上的月牙没了,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星星,突然有个火苗从夜空划过,我想那会不会是传说游荡的鬼魂?咋也睡不着。听着落生地里有呼呼啦啦的声响,好像有人在落生地里跑,慌忙用小被子把头和脚紧裹着,叫道:“大,有鬼呀!”父亲道:“胡扯八道,哪有鬼?那不是鬼,是野兔子。鲁迅有篇文章叫《少年润土》。润土在月亮地里瞧瓜,瓜地里有一匹猹,他用钢叉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润土胯下逃跑了……”

听了父亲的故事,我把头露出来,想老牛头讲的鬼话,他道:“从前有个男鬼和女鬼碰到一坨儿说起各自的收成,男鬼说两年前就听小鬼们说东湾有个胖子做生意发大财了,还可小鸡摸,跟姊妹弟兄不和,待父母也不孝,从不舍得花钱买香烛纸钱祭祖。我瞧不起恁吝啬的人,又眼羡他家钱财来的容易,等着十月一田畈庄稼都收割完了,阎王爷打开我手脚镣铐还鬼自由,我趁着夜黑去胖子家缠着让他生病,天天晚黑去找他,让他睡不安生。胖子的女人晓得他是鬼缠身,她急得求爷爷告祖宗,又用好酒好肉招待我,跟我说一大箩筐好话,还送给我不少纸钱,我可发大财了,就连胖子的八辈祖宗也跟着我沾光了。昨晚黑我还去了胖子家,酒肉的香味儿还在嘴里,不信你闻闻。女鬼说,昨晚黑我去找了一个光棍汉,他家啥都没,我死缠着光棍汉,想让他发烧作冷,哪晓得光棍汉强壮得像牛,他站在大水缸旁,拿着大葫芦瓢猛劲地喝水,就是烧不起来,还把我肚子撑得要炸。瞧着天要亮,鸡要叫了,我慌忙跑,再也不敢去纠缠光棍汉了。男鬼听了女鬼的话,牵着女鬼的手说,咱别去穷人家,跟我上胖子家去,那货一年到头不喝白水,只用牛眼晴大的茶杯喝西湖龙井跟信阳毛尖茶,你去缠他试试……”好些鬼故事都在脑海里翻腾,一直想到鸡叫唤,那是我人生头一回因恐惧失眠。

第二回是十四岁那年挑东北畈的稻子,田离稻场太远,实在迈不动脚步,冲担掉地上,父亲心疼那些摔洒的稻子,撵稻场打我。少英娘道:“大哥,三儿是个女子,还不满十四岁呀?你别快鞭子抽快驴……”上下稻场的女人都为我难过的流泪,我越发觉得委屈。深深体会到母亲身为农家妇女的苦楚,身为乡间民办教师的妻子有多累,我理解母亲的时候,母亲早已去了。

天黑了,我坐在大塘边棠梨树下的水標上望着小半拉月亮,想着从前父亲最好说大队支书姚开文的女人能干,黄国和的女人最能挑担,李湾那个女人会犁田耙地,他让我母亲白天忙田地,夜晚忙家务,而母亲偏偏是体弱多病,性格孤僻,除了我二妈和小奶,她极少跟湾里的女人们说话。发爹拧我耳朵时噘道:“你妈,你长的就是个挨打架子,你大姐二姐赶明儿都上大学,你除了干活,打还是你挨啰,这就是你的命……”我越想越难过,跑南畈八斗地趴母亲坟上痛哭,哭够了,才晓得没吃晚饭肚子饿,坐起来拔落生吃。

听着哗哗啦啦的流水声,我抬起头四处望望,满眼昏暗。突然,不远的老坟坡旁边有团小火球正朝我这边蹦蹦跳跳,湾里人都管这样的火球叫鬼火,之前见过好几回,还是吓的趴落生秧子上不敢动了,紧闭着眼晴想着瞎老太奶生前说过即便是鬼也只会打坏人和恶人。我很后悔叫海和胖妮把那条大黄蟒打死扔进粪塘,后悔偷人家已转衣分蘖的秧,后悔噘爷爷奶奶老不死的,后悔用斗草的方法报复珍,后悔和婷、霞一路去偷人家那湾的菜园子,后悔跟着伙伴把杨队长门口的青杏毛桃都摘光,后悔搞恁多坏事,当想到母亲在身边,也就不再害怕了,温热的土垃很快把我送入梦乡。

睡梦中隐约听着湾里的鸡鸣狗叫,嗅着八斗地的芬芳睁开眼睛,望着红彤彤的朝阳像对我表达深情爱恋,又似一团燃烧的红火,那红红火光把活跃的雀子染红了,八斗地里的坟坡染红了,大坝河水染红了,就连毛狗草和落生秧子也被染红了,整个八斗地都似红绸色彩。朝阳的红光越来越刺眼,我把右手伸开遮在面前,眯着眼从指缝儿观望渐渐升高的朝阳,那迷人的红光慢慢消失了,热度很快烘干了我被露水打湿头发和衣裳。瞅着土垃里的小蚂蚁都在慌着搬运我昨夜吃过那些落生壳儿里没吃干尽的落生米,慌忙朝回跑。一件件往事环套着往事像闪电由我脑海、眼前划过。

我一点儿也不担心鬼会来打父亲,便道:“海,咱回家去。”我牵着海的手走上坝埂,回头望八斗地,父亲和老水牛是模糊晃动的大黑影,他吸燃的烟火在暗夜里隐约可见一丁点儿微亮红光。我晓得那一丁点儿微亮红光对于父亲来说能照亮整个八斗地,它是父亲心中的太阳,相信有母亲在此能护着他。我和海翻过大坝埂,再也听不着父亲赶牛腿的声音了。

走到三叉路口,我停下脚步,犹豫着该从哪条路回家。海道:“三姐,咱别走二老爷塘了,人家都说那地坡有鬼,我害怕!”我道:“咱走大堰埂吧。”说是大堰埂,其实就是弯弯曲曲狭窄的田埂,田埂的一边是稻田,一边是大堰。再害怕也无法手牵手并肩行走,只能一前一后,怕着走着。我们走到大堰北头,距离最近的水域倏然腾起巨大水浪,浪花溅多远,很快又恢复平静。

海颤着声儿道:“鬼影儿出来了,快跑哇!”我跑着想着,六奶讲过很久很久以前,大堰有个淹死鬼想找替身好托身,天天都盼着太阳落,出来在水边寻游。一天傍晚,有个女人挖一大提框菜蹲在水边上洗,淹死鬼远远瞧着穿破花袄的女人洗菜,喜欢的潜到水底,游到女人蹲的地坡,准备伸手把她拽下水淹死。谁晓得女人洗了菜又洗脚,一只绣花鞋掉水里了。淹死鬼在水里举着绣花鞋引诱女人,女人下水伸手捞绣花鞋,绣花鞋朝前飘一点儿,她再朝前走一步伸手捞绣花鞋,绣花鞋又朝水里飘一点儿,她一连走了几步,还是差一点儿捞不着绣花鞋,她想着咋总是差一点儿呢?莫非水里有淹死鬼?她想噘淹死鬼又不敢,担心是个不怕噘不要脸的淹死鬼,故作轻松道:“这日子缺吃少穿,也没啥活头,就这一双像样的绣花鞋还掉水里捞不着了,不如投水淹死算了。淹死鬼听着女人的话喜欢毁了,心想自己不用下手了,在阎王爷那儿少一层罪孽,不如把绣花鞋朝她面前送一点儿。女人瞧着绣花鞋又漂回来了,晓得是淹死鬼在试探她,叹口气说,绣花鞋先放这儿,我回家梳梳头,换身干净衣裳来投水,就算死也得死体面些。”淹死鬼听了觉得有道理,把绣花鞋送到女人眼头上。女人瞅一眼绣花鞋,慌忙捞着,爬上塘埂,她想着鬼不是好哄的,放蹦子朝家跑。淹死鬼这才晓得上了女人的当,想去撵,晚了。女人那湾头上有好几棵大桃树,还有猎狗汪汪叫……

海跟我跑到南畈塘埂上,听着湾里的老公鸡打鸣了,二爹门口有狗叫。我们停顿了一下,继续跑。二爹家的狗越叫越凶,我们快跑到二爹门口时望着个黑影,胆战心惊地走近瞧着是小奶。小奶道:“我起夜,远远望着两个黑影,还想着不是眼晴望花了,就是两个小偷,再不然就是两个腌臜东西,没想到是你两个,三更半夜在田畈跑啥子?”我和海惊魂未定,不停地发抖,上牙壳子打下牙壳子,谁都说不出话来。小奶道:“你两个冷是吧?跟着我进厨屋来烧火把你们烤。”她在厨屋点着小煤油灯,淘米准备烧锅。

我趴在柴禾上慢慢平静下来了,海还在打哆嗦。小奶以为海冷,微笑道:“你两个都靠我近点儿,我把火烧大些暖和暖和就好了。”我道:“送我大上南畈八斗地种麦子,瞧着大堰蹦出个可大的鬼影儿,吓不得了。”小奶边烧锅边道:“你大就是个憨胆大,胆大也是没办法,他白天要教学,还得摸黑耕种一大家子人的田地,得福他煞气高哇!南畈野的很。据说过去八斗地是个老寨子,老寨子是个大集市,南门到王山,北门就是大堰南头的老寨顶子,后来发天火烧了,大火烧了几天几夜,还烧死的有人。”

“你顺力爷跟你新奶结婚那年盖房子,在老寨顶子上刨了上千块青砖,那砖头可大,又厚又重,都是青一色的。他用了几天几夜才挑回来,下墙脚铺院子用了。大堰先上就跟大塘大不了多少,后来咱湾,南湾,庙下湾,这三个湾搭伙儿又扩修了。谁能想到人会长老,大堰会长大,它越长越大,把老寨顶子冲掉大半拉,多少年都不干一回。”

“有一年发天干,南湾,庙下湾,咱湾,三个湾几条坝埂上都有水车车水,大堰水不是多深了,露出两个女人奶头样的大圆包子,奇怪不?伏天的一个晚黑,天上有个红色的大月亮头,你说奇怪不?咱湾的人吃罢黑饭都跑你六奶那大门口乘凉,你二奶说是天把月亮热成红色的了,你三爷说是不祥之兆,你六爷说红色是好兆头,他们说得正热闹,听着有拉弦子的声音,是从大堰那坡传来的。几个胆大的男人跑去瞧,离多远就望着大堰当中那大圆包子顶上坐着个穿白衣裳的鬼在拉弦子,谁都不敢走近鬼,听说鬼只是个影子,再多人都打不过。那鬼拉的弦子是人听了都想哭,他们都说那鬼只顾拉弦子不进湾里来祸害人还怪好,吓的都跑回来了。那一夜我没睡,听着那鬼一直拉到鸡叫,弦子就没音了……”

小奶的故事讲完了,海卷缩在柴禾上睡着了,我满脑子都是那小路上飘忽的黑影儿,大堰倏然腾起的巨大水浪,和会拉弦子的鬼。小奶道:“三儿,天要亮了,你和海赶紧回家吧。”我和海手牵手跑回家,把米下锅里,都倒在锅底门口的柴禾上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出多高了,猪饿得在院子转着圈儿叫。父亲卸牛回来,气得两手揪着我跟海的耳朵扯到院子用赶牛腿的鞭子狠抽一顿,咬牙切齿地噘着,让我跑快上南畈八斗地把耙扛回来。

八斗地是我们湾人开荒出来的,也是最平坦的一块大地,说是八斗,其实不止八斗,分给了十多户人家,人们接着把地头上的草场都开荒了。特别是分田到户头两年,父亲耕种八斗地时,那黄土膙子让我领教了,抡起䦆头打坷垃头子,一个大坷垃头子得夯好几下才打碎,打完大坷垃头子,掂着箢子在地里捡碎砖头和烂瓦碴子,到在地头上,一堆又一堆,末后都挑回家了。那几年,八斗地里种的庄稼总是死不苶苶的,除了种子能有点儿收成就很好了。

年复一年,我们幸勤耕种着八斗地,地里的毛狗草,疙疤草,剌利头(又名刺儿菜,小蓟。),鸡公苋,野荞麦等长得清瘦,总也消除不尽。我爷爷道:“庄稼人的命运一大半都被土地捏着,我们必须得勤劳,多翻耕。土地跟人样,咱待它好,它就会加倍待咱好,它死了,咱得想办法把它救活,因为它是咱农民的命根子。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不服不中啊……”我们对土地的热爱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爱情是坚定不移,生死相依。不管小路上有多少沟沟坎坎,不管小路有多窄多长,还有那一道高高的大坝,都阻挡不了我们打赤脚板子肩挑土粪照样翻,猛朝八斗地上土粪,土质慢慢地才有所改变。八斗地终于像我爷爷说的那样,它在我们的血汗里重生了,种油菜、落生、小麦、高粱、大豆,棉花,种啥收啥。

南河、八斗地、二老爷塘、和大堰的鬼故事,令我常想儿时的冬天,特别冷,乡间上门要饭的也特别多,大多都是中老年人,基本上都是外地口音,从河南开封和驻马店过来的特别多,多半都是艺人,有拉弦子的、打快板的、敲大鼓说书的、玩杂耍的,唱大戏的等,说话多数是北方腔调,我们湾的人都说他们是侉腔,就管他们叫侉子。

侉子来我家要饭时,要是碰着我父亲在屋,他准会黑拉着脸,不冷不热地问道:“为啥出来要饭?”侉子像个技能娴熟的演员,眼泪即刻淌满脸,有气无力地呜咽道:“庄稼都遭黄河发大水淹了,俺的房屋都没了,一家人跑四分五下的……”凡是上门要饭的都能说出各种不幸的苦难遭遇。父亲每回都不等要饭的把话说完,就叫我给人家盛勺饭,或抓把米。

腊月的一天早晨,来个要饭的老婆婆带个小女孩,都穿可单薄,还破的滴溜搭挂,脚、手、脸都生冻疮了,那红红的血肉烂不成样子,战战兢兢地站在大门槛子外。我先用蚌油给小女孩擦抹了脸和手,又用碗搲了小半碗白米,正朝老婆婆那布袋倒时,蹲在门口墙跟脚边吃饭的父亲瞧着了,他猛地站起来,劈头给我一巴掌,瞪着眼珠子咬牙切齿地噘道:“我叫你个膀种,不当家不晓得油盐柴米贵……”那老太婆和小女孩惊慌的跪在我和父亲面前磕头,小女孩太小,磕得太实在,脑门磕的起个青紫包,有点巴儿冒血渣子。我慌忙在墙上扣些坷垃流灰来撒在小女孩脑门的伤口上止血,她瞅着我笑了,我瞅着她也笑了。

很多来要饭的侉子都可懂得感恩,他们得着一勺饭或是一把米,就会在施者面前卑躬屈膝地叩头谢恩。我们湾的小孩都管那个常来要饭的个大男孩叫侉熊,还编顺口溜来吆喝道:“侉子侉骑大马,大马高,闪断侉子腰。”侉熊还嘴道:“蛮子蛮打香坛,吃狗屎,过花年,不知花年咋样过,捉住蛮子套上磨。”我们都晓得只有驴子才拉磨,侉子是在噘我们,我们又噘不过侉子,大孩教唆我们小孩戳狗咬他。侉熊可胆大,一点儿不惧怕。我父亲瞧着了,厉声道:“一个个小熊孩儿,应该帮着他打狗才对,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我不懂父亲这句话的意思,背过他眼,还照样跑着撵那个侉熊噘,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

四奶瞧着我们欺负侉熊,她不愿意,粗声大嗓地嚷道:“那孩子比你们大不了两岁,他大去做劳改了,他妈改嫁了,他还有一兄儿跟一个妹儿都等着他要饭养活……”四奶说着眼泪淌出来了,扯着袖子不停地擦。我们都被四奶的泪水打湿,自然而然老实了。

吃罢晚饭,薄冰似的月亮出来了。我们湾的小孩将和南湾的小孩开仗,听着湾最东头那个五保户老太奶大叫道:“鬼,鬼,鬼影儿呀……”我们拿着棍跑过去了,啥也没找着。老太奶道:“我将才上屋后头掂粪坛子,望着一个人样的鬼影朝那儿跑了,跑远了。”我们围绕她的小破茅草屋转一圈,啥也没瞧着,不敢玩了,各自跑回家安歇。

清早起来,我在竹园放猪,猪前头屙屎,随后就上冻了,很难扫起来。听着五保户老太奶呼天抢地哭喊道:“你说你在哪儿生孩子不好,偏跑我孤老婆子这儿来,我这辈子够背时的,你还想叫我走背时运么?你得给我割块肉来,再放挂鞭炮来把晦气消除了……”人们闻声都朝她门口跑,瞧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搂个小婴儿睡在柴禾垛头上,想坐起来说话,有气无力的她话没说出来就倒下去了。一个浑身粘着草沫的中年男人端着小半瓦盆稀饭慌慌张张地走来,用一只手扶起女人,道:“来,把这个喝下去补补身子。”五保户老太奶瞅着陌生男人,也不嚷嚷了,伸手抢过瓦盆道:“这稀汤冰凉,你是想叫她死哟!我热热再给她喝。”

陌生男人涕泪交流,屈膝跪在五保户老太奶面前作了揖又磕头,末后道:“我们是躲结扎的,命不好又生了个闺女,房子被大队干部拆了,牛也牵走了,任啥都没了,亲戚都不敢收留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哇!”他得了妞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多婶子大娘都叹息道:“可怜!可怜!……”琴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稀饭说是给生孩子的女人吃,有人说生孩子不足月的女人吃豆会插着奶水。琴娘恍然大悟道:“哦,我搞忘了。”

五保户老太奶端着冒热气的小瓦盆出来道:“我在这稀饭里加了盐和葱花炸的白猪油,香着呢!”陌生男人接过瓦盆喂了女人,他又把琴娘那一碗红豆稀饭吃了,末后,用悲伤的腔调道:“谁家能收养我小闺女,给个三五十块钱就行。”婶子大娘们都道:“你胃口还不小,嘴张的跟个小屋样……”她们屁股一扭都走了。五保户老太奶低头长叹道:“你这是作孽、作孽、作孽呀!养妞儿不为贵,把她养大了出嫁时你能吃着三个猪的连肝肺,妞儿也是你们的骨血,咋能舍得把她给人家呢?我这一小罐儿白猪油就是妞儿舍不得吃,送来给我吃……”杨大嫂走过来笑道:“你这老妈子哟,他那小女娃子跟你非亲非故,瞧瞧把你难受的,这小女娃子命够大,总算从娘胎爬出来见着天日了,要是抓计划生育的逮着了,不是刮胎,就是引产……”五保户老太奶不言声了,她迈着小脚慢慢地走进了小茅草屋,把门关上,不出来了。

“谁昨晚黑偷我两捆稻草了?你听好了,小心晚黑鬼影打死你……”我们听着湾西头二奶噘,都慌着朝西沟头上跑。有人对二奶说偷稻草的人是朝西大路走了,地上洒落不少稻草。我们跟着二奶瞅着地上洒落的稻草,一直走到高大塘坡,发现一男一女睡的盖的都是稻草。

二奶嚷道:“你,你们偷我稻草,跑这漫田畈来行苟且之事……”女人和男人双双跪在二奶脚跟前叩三个头之后,从稻草窝里扒出个红被子,被子里紧裹着个小婴儿。二奶道:“生的啥?”女人道:“俺夜黑生的万吨,歇歇就走。是俺对不住你老人家,俺夜黑冻得扛不住,借你两捆稻草,等俺孩儿长大了加倍还你。”我们湾的人听说这个消息,好些人都跑高大塘瞧。没人敢要那两捆稻草,当地民俗说被女人坐月子用过的东西有晦气,会给人带来厄运……


那年代,乡间没有交通工具,常有走夜路的人会借着月光,偷鸡摸狗的也会借着月光。田坎,塘坡,柴禾垛头上都是那些要饭的、躲计划生育的歇脚之地。大堰那风清月明的风雅之地,能不被要饭的艺人瞧上才怪呢!至于从水里腾跃的东西定然是鱼,每到过年,我们湾,庙下湾,南湾,都在大堰捞鱼,捞起的鲢鱼草鱼跟挑水扁担一样长,得用大千刀和斧头把鱼剁成好几截子,再过称分,人们掂着鱼都乐得合不拢嘴巴。

鬼故事似一团团神秘的雾在那片土地上流传沉浮,我朝她叩拜,匍匐她胸怀,谛听她声音。我是一粒贫贱种子,踩着她脉博赖依生长,享受她在收获季节给予我疼爱,还是嫌弃她没有城市富裕辉煌,选择离开她,直到黑发染银霜,梦里常回归乡土,又见她拂晓时的模样,还有那段爬满厄运的岁月被搁置已久,终究会被时光的河流淘洗或埋藏,不如我此刻执笔来把那些神秘的雾剖析得清清楚楚。追逐远去的岁月,回想湾里可亲可敬的老人虽然不识字,却能用自编的鬼故事来教育后辈做人要懂得善恶分明,不忘根本,顾念手足,心存仁孝,急中生智,险处求生。在那片土地上,曾经有多少封建迷信的人死守着信仰?曾经有多少人的性命被贫寒无情掳掠?曾经有多少人在凄风苦雨中颤栗着勉强站立等待星月生辉?正是贫穷砥砺了他们顽强勤劳的品质。当阳光普照大地,我站在南畈的大坝上把山峦云翳尽收眼底,清澈透明的流水,质朴厚重的土地,一代代坚韧地延续着生命,甘于平淡的生活,甘于平凡的人生。

鬼影乡土,我的乡愁;鬼影乡土,我的梦境!



河南信阳肖王乡黄堂村黄国燕字于2016年6月3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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