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论坛

查看: 1341|回复: 37

平桥纪事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11-9 15:10: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7:59 编辑

剃头刀也有春天
一条黑魆魆的镪刀布,一把心思闪烁锋芒毕露的剃头刀,一个外人看来幸福指数不高、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单身女人。一只头颅,不论面孔丑俊,不管年岁大小,必然须发已长,如良莠不齐的庄稼地,等待修整剪裁。
持刀的女人,叫做黄国燕。十几年来,这个女人抚摸过无数个头颅,把一缕缕吸取生命养分的毛发,裁剪梳理,见证一根根黑丝,染上雪花。而她自己,青春也在刀锋上流逝。属于她自己的快乐或不快乐的日子,被生活的吞噬粉碎,化成另外的物质形态。甚至,她曾经的剃头工具,也升级换代,增添了一系列电动化的东东。
这是信阳,平桥大道一个甚至没有名号的理发店。在N多年里,这个店大概就是这样一副情形。来这个店理发的,基本是附近的平民。没人看见这个女人的亲人,印象中,这个女人似乎没有老公,没有孩子。所以,她的顾客群里,便多了不少有些岁数的男人。一些人是觉得这里干净便宜;另一些人,只是,眼睛里的神色丰富,心里的内容复杂。显然,理发之外,另有企图。
这样一爿小店,所有的收入,除了糊口、房租、税费水电费,收入其实不多。这个女人说不上美,但五官标准端正;肯定不年轻,但也不算老。她为啥不成家生子?干嘛活的这么辛苦?是什么支撑着她这样默默无声却坚韧地活着、坚守着?没有人会想到,是文学,是诗歌、散文小说,是所有她可以接触到的美的、温暖的文字,是她自己在挥舞剃头刀之余,见缝插针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
文学是文字,文字不一定是文学。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女人,觉得她的文字还嫌涩嫩。她在QQ里和我聊,说她对文学的喜爱。我本无不以为意,料想也不过是一个附庸风雅的文学爱好者。她传来几篇文字,惊讶地发现她写的都是她理发店内外的市井江湖。说是市井,因为她的理发店就在闹市里,屋后是烟熏火燎的市民生活,门前每日车水马龙。说江湖,是她理发师的方寸之地,有人为婚姻纠缠得身心交瘁,有人心怀鬼胎色胆包天。而她门外的马路,则甚至打打杀杀,上演着更为纷繁复杂的人生悲喜剧。
而她,既是其中的一个角色,又是冷眼静心的旁观者。和这世界上其他的理发师不同的是,她用心感受、消化着眼前的一切,用文字把自己的所见所思,记录下来,进行文学价值和标准的重构,做人生的加法和减法。剃头刀冷静准确地刮、剪,是给人做减法,是美的艺术。把血淋淋的生活重新剪辑拼接,形成小说散文,是加法,是更高一个层次的美。于是,她笔下的世界,几乎就是原汁原味的生活。她精心梳理,细致描画,虽然并不浓墨重彩,却生动鲜活,栩栩如生。这样一个女子,用她的审美标准审视着眼前的世界,臧否笔下的人物。她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她的情怀和品位,她的顽强的生命力,跃然纸上。而她自己,也通过这些文字和作品,脱胎换骨,迎来她人生的春天——“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罗大佑这样吟唱。黄国燕,和她手里的剃头刀,也迎来了自己的春天!剃头刀有没有春天无所谓,但黄国燕有了春天,就有了新的人生,新的活力!
认识国燕五年,我们总共也就见了两次面。第一次是我去给她送书,也就拜访了她的理发店。她的惊喜,让我感动。她谋生和立足的理发店,让我很意外——我实在没想到她的小店这么小。我一下子想起30多年前我在农村理发的情形,说实话,她的店,甚至还不如30年前我家乡小镇的那个理发店。我觉得心酸。我想起我年少写诗的情景,或者砍柴,或者放牛,甚至是插秧、担担子,身体的疲惫辛劳,农活的枯寂无味,我只好用构思诗句、文章去驱除化解。那还是迷恋华丽词语和纷繁意象的年龄,不搜肠刮肚拼凑几句自认得意的好句子,根本不甘心。意念聚集在这词句上,肩上的担子仿佛变轻了,时间,流逝的快了。
我不知道,黄国燕在洗涤一个个脏兮兮的头颅,拾掇一根根头发时,是不是也会和我一样,心中流淌着汩汩诗句。在她文思泉涌的时候,她手中的剃头刀,会不会被她潜意识地当做挥洒自如的笔。站在她的理发店门前的大街上,我想起她笔下这条街的人生百态,想象她生存的顽强,从此心生敬意。
如今,她把呕心沥血积攒起来的作品结成集子出版。我很早就想写写她。不论文章如何,只想表达一份敬意。这篇短文,算是序,更是完成这份心意。

老荷踏波
2015年10月






                 平桥纪事



九十年代初期的信阳平桥大道有十来米宽,在这条大道上流行着一段民谣:“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南看,南边都是小商贩;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北看,北边都是穷光蛋;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西看,西边都是贪污犯;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东看,东边都是婊子院;婊子院挂名都是理发店,大道,农林,通中心,警察嫖客对着干,贪官婊子连着蛋。”  
信阳平桥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小矮房子,很多临街的小矮房子门口都挂着理发店的招牌。农林路和平桥大道上的理发店特别多,多半理发店都不理发。有人道:“这些理发店个个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婊子院……”有些市民一竿子把所有理发店都打翻,包括我在内。
记不清我在平桥大道上的理发店遭遇过多少回性欲扭曲成禽兽的男性骚扰,隔长不短就会跟流氓噘、打、拼,定然是打不过他们的,每回都是遍体鳞伤。以至于后院女人穿了新高跟鞋来我发型屋照镜子,道:“小黄,你瞧我这高跟鞋穿着咋样?”我随口答道:“不咋样,打架不方便……”邻居女人张大嘴巴,用诧异的眼光瞅着我,片刻,她猛地扭头走出发型屋门,又回头噘道:“你是个活二半吊子,不会说句人话……”
平桥大道是铺过石子和柏油的,到处都是坑洼和垃圾。一路公交车很破旧,像拉犁的老牯子牛喘着粗气,迈着沉重的步履,老半天走不多远。极少有人在大道上按交通规则走路,包括我在内。
绿化带上栽的是万年青,多远望不着一棵。我发型屋门口有一棵万年青,总也不见长。拉砖头的小叉把由平桥大道东头的砖瓦厂朝西头的信阳市跑得头直翘。驴拉砖的架子车成群,过去一趟,大道上满是黑褐色的驴屎蛋子乱滚。
夏季,平桥大道满是乱飞的花脚蚊子和绿头苍蝇,成天到晚嗡嗡叫。有风的时候,煤场那山丘一样的煤被刮得半拉平桥的天空都是黑色的。半挂货车由平桥大道上跑过去,能扬路人满身灰尘,半天睁不开眼晴,即使睁开眼,好一会儿啥也瞧不着。
下雨时,平桥大道积满污水,大多行人都是挽起裤腿,把鞋脱掉掂着淌水。
夜晚,路灯一般不亮,即便路灯亮了,也像害红眼病。平桥大道两边的门面房,开的有酒店,舞厅,录像厅,发廊。时常有成群的乞丐在大道上来回乞讨,我有时一分钱打发一个,有时是贰分、或五分钱打发一个,每天光打发乞丐就得四五毛钱。
平桥大道一天到晚都响着一种奇特的声音,那就是搬运站的装卸工骑着破旧的老飞鸽自行车上都绑着一把大铁锹,自行车轮碾压在大道凸起的石子上、或是坑洼里,大铁锹头和自行车大梁就会被颠簸碰撞着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一群群装卸工由电厂到煤场,或是磷肥厂和化肥厂,他们没日没夜地来来回回在大道上奔跑。
我见过装卸工卸煤,也见过装卸工在国家粮食储备库扛上百斤的大麻包。他们每搞罢一摊活,都累得气喘吁吁,只要听见队长吆喝道:“煤场又来活了!”装卸工们像打了鸡血,即刻带上大铁锹,骑上大破自行车由平桥大道上跑过。有的装卸工一手掌着车把,一手擦汗,嘴里还乐呵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女装卸工为此乐得哈哈大笑。有那男装卸工使劲儿蹬着破了车带的自行车,还在为哪节车厢不好装卸而狠狠地噘道:“日他亲娘,要人亲命,累死人了……”
煤场打煤球的机器一夜到亮“啪嗒啪嗒”地响着,等待装煤球的架子车由煤场厂大院排到平桥大道边上。特别是清早,送煤球的男女穿着破衣烂衫,个个都是大花脸,肩上挂着背带,伸长脖颈儿,吃力地拉着满架子车煤球,一队朝大道东头走,一队朝大道西头走,那景象有点儿像伏尔加河畔上拉纤的纤夫。装卸工和煤黑子是我在平桥大道上最初见闻的风景,我在这群装卸工里找着我的如意郎君,我们说过:“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我在平桥大道上给头一个顾客理发时,他对我嘿嘿笑道:“乡下妮儿,你身材恁好会跳舞呗?我带你出去喝茶跳舞吧?”我摇摇头,他用轻视的眼光望着我,笑道:“瞧你个小样儿,多洋气的妮儿、还有那乡村女教师都在舞厅酒吧,我用一百块钱就能把她们砸睡那儿,不信一百块钱砸不翻你个乡下来的剃头妮儿……”
我给第二个顾客理发时,他眯着眼,道:“今儿个在办公室无意中听说,邓小平说‘我要活到一九九七年,一定要到香港我们自己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你说,邓小平这话叫人感动不?”我听了他的话,心想:“不晓得香港在哪个鬼地坡,收复不收复关我屁事。”淡淡一笑了之,远远没有把他头剃好,收入五毛钱可以买三个大肉包子来得高兴。
在平桥大道上呆的时间久了,我发现大道上有很多私人开的门店,如:汽车配件,大修厂,精品店,拉面馆,炖菜馆等门店。大酒店生意是一天到晚好,离我较近几家大酒店的吧台女子经常拿着账本上签单的单位要账时,总是先来我发型屋照镜子化妆。特别是“信啤大酒店和世外桃源大酒店”的那些女服员,美得出名。凡是平桥体面的人家办嫁娶宴席,请单位领导吃饭,能上“雷山宾馆”和“世外桃源大酒店”才能称得上高档次。
舞厅和发廊生意到了夜晚是格外好,一群群男客打着酒嗝朝舞厅和发廊跑。男客要是和妓女生意谈好了,就上三叉机朝信阳市跑。有少数讲究体面的男客找到漂亮满意的妓女不会乘坐三叉机,他会打公用电话或是传呼机叫昌河车司机来平桥大道上的发廊门口接。也有极个别男客开着罕见的黑色桑塔纳轿车亲自来平桥大道上接送妓女。妓女们也会因此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嘻嘻地跟着男客上车走了。老鸨会等着妓女回来收三七分提成。他们生意好了,三叉机的生意也跟着好,一夜到亮“哒哒哒哒”地在大道上响着跑着。
平桥派出所在平桥大道中段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西侧设警务区也不管用,大道上照样有吃黑的。到了吃饭的点儿,混混们经常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上大道两边的饭馆扬武扬威地喊道:“老板,来两个炒菜,我们还没吃饭,要快哈。”饭馆老板只好点头哈腰地端上几个肉菜,不敢上素菜。混混们吃罢,一抹嘴,大摇大摆地走了。饭店老板气得偷偷朝他们背后吐口唾沫,噘他们的亲爹亲妈,出口气。
有个年轻二八的男子,踢拉着一双拖鞋,敞胸露怀地走进六八饭馆,道:“哥儿,我还没吃饭,炒个菜。”六八老板不敢怠慢,只好炒盘豆腐奉上。男子吃着嚷着豆腐淡了,一会儿又嚷着豆腐咸了。六八老板连续给他炒几个肉菜,点头哈腰地端上桌,男子不嚷了,他吃罢饭,用牙签戳着牙缝儿,大摇大摆地走出六八饭馆。
六八老板想着他三天两头来吃黑,还恁难伺候,实在气不过,掂起锋利的菜刀照他脊背狠狠地砍下去。男子惨叫一声,趴地上呼哧呼哧,救护车来把他拉进县医院抢救去了。六八老板这一刀砍进去三千五百多块钱,也砍出平桥大道六八老板最牛B的名声。邻居们朝六八老板竖起大拇指头,六八就笑。
邻居女人道:“六八,你那嘴咧的跟个破鞋底打的样,到底是笑还是哭?”我伸头瞄瞄六八老板笑的样子,的确很滑稽,晓得他是在心疼钱,三千五百多块钱可不好挣。
从此,小混混们都不敢上六八饭馆吃黑了。有时,小混混们酒足饭饱之后,包昌河车来平桥大道发廊找漂亮妓女。他们一家挨一家地找,一旦瞧上妓女了,不管发廊老鸨答不答应,把妓女搂上昌河车就走。
天亮了,妓女失魂落魄地回到发廊,老鸨伸手找妓女要提成,妓女委屈得张着大嘴哭道:“几个老鳖孙差点儿没把我弄死,捡条命跑回来,哪给钱了……”妓女挣不到小费,老鸨拿不到提成,气得站在平桥大道上一手叉腰,一手夹支烟,狠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还没消散,便狠狠地噘道:“日他妈个王八B,吃饭不给钱,挨千刀。搞事儿不给钱,烂他鸡巴头子……”
天将才麻亮亮,我想上平西涵洞口买便宜菜,出门瞧着卑鄙的嫖客弄了妓女不给钱,妓女很胆大,她穿着大红裤衩儿,打赤脚在平桥大道上撵着嫖客,叫喊道:“喂,别走,你还该我五十块钱没给,你别走,别走……”她一直撵到那嫖客单位门口,也没要到钱,不得不转回发廊。起初,我觉得这些女子很奇怪,不可思议,与她们为邻的日子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平桥大道的人们传说谁要是碰到这种事,是要走背时运的,为此,我心生惶恐。            



我给一个年轻男顾客理了发,他说耳朵痒痒,非得叫我给他掏耳朵。我想起小时候听九爷说过耳朵是掏聋的,眼晴是揉瞎的,便道:“我不会掏耳朵,给你搞冒血了别叫我赔哈。”男顾客道:“在人家理发店理了发,人家都给我掏耳朵,有的理发店还会用长头发丝儿插进耳朵眼儿搅得痒丝丝麻酥酥的,要多舒坦有多舒坦。你这光理个发就找我要一块五毛钱,还不给我掏耳朵,说不过去吧?你要是不给我掏耳朵,理发钱别要了。”他说着,当真站起来要走。
我只好拿起棉签来给男顾客掏耳朵,瞧着他耳朵眼儿里有块像柿子饼样的耳屎,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朝外扒拉,掏出来一大坨硬硬的耳屎之后,发现他耳朵冒血了。我慌忙拿出备用的棉球,酒精,云南白药,用棉签沾着云南白药也没能止住血。
男顾客歪着脖颈儿,抓条白毛巾捂着耳朵,嚷道:“快,快,快和我一起上平桥镇医院去。”我瞧着他耳朵冒的血隔着毛巾渗出来了,鲜血直滴,只好跟着他上平桥镇医院去,他让我在医院大门口等着,我就站在那儿等着。
大约一个小时后,男顾客出来了,脖颈儿还是歪着,捂耳朵的毛巾换成雪白的棉纱布。他道:“我打了针,还没完全止住血,医生说我还得喝药,你说咋搞?你得陪我一千块钱。”
我吓的哆嗦,哭道:“我所有积蓄还没四百块钱,上哪儿给你搞一千块钱呀?是你非得叫我给你掏耳朵,出事了不能赖我一个人头上,对吧?”男顾客朝我伸出手,提高嗓门道:“叫你赔我一千块钱还是少的,别啰嗦,快点儿拿钱来。”我道:“就四百块钱,钱都在发型屋。”顾客跟着我回到发型屋,尽管可舍不得赔他钱,瞧着他还有点巴儿冒血,也不敢声张,不得不赔钱息事宁人。
有好几天晌午,那个男顾客准时打我发型屋门前路过,脖颈儿不歪了,耳朵也没捂纱布了。他无精打采勾着头走路,也不望我。我猜想:“男顾客是去平桥镇医院打针。”便站平桥大道偷偷地望他背影,发现他走得离我远了,是会抬起头的。
我很难过,跟邻居嫂子诉苦道:“我不理发了,给人家打工去。”嫂子道:“你学理发这个手艺受的不是罪,咋能说不搞了呢?别心疼那几百块钱,那个人算不上恶人,你给他耳朵搞冒血了,不赔钱上哪儿都说不过去。再说了,咱大字都不认得,又没力气,只有吃人家不吃的饭,搞人家不搞的活儿,才能在城市立足生存,要不然,你说咱还能搞啥子?搞啥子都不容易呀!活成个人难,是真难!早前儿,天将黒,我开三叉机拉个男的,他说上南河滚水坝去,我想拉他能挣十块钱,他一个人也不能把我咋着。我把他拉到滚水坝了,谁不晓得那儿有三四个流皮孩子拿着刀围上来抓住我手脚,把我浑身上下搜摸一遍,开三叉机和卖烟挣的总共有三百多块,一分都没给我留。我想着他劫财不劫色就好,佘财免灾,魂都吓掉了哇!不敢给当家的说,更不敢让人家晓得了,人家要是晓得我碰上这事,你晓得会咋传说不?我也是一个人受着,头发都掉完了……”我瞧着嫂子眼里有泪光闪动,还在笑着讲,不再为自己难过了,反而同情起她来。
半个月后,听来理发的顾客说那个被我搞冒血的男顾客住在浉河南边,他本身就有病,好些年了,家里因为给他瞧病,穷的炒菜都没着油。他那病就怕伤口冒血,死个把星期了。那段日子,只要睡瞌睡,就会瞧着那个男顾客捂着血淋淋的耳朵站我身边,伸手找我要钱。有时,是个黑乎乎的怪物压我身上,想跑,跑不了,想喊,喊不出来,每回急醒都是一身大汗。
嫂子来剪刘海时,道:“这一茬子没见着你,咋瘦恁很?”我道:“害怕太阳落,害怕天黑,瞌睡不得了也不敢睡。那个被我把耳朵搞冒血的男顾客死了,还老来找我。”嫂子皱着眉头,瞅瞅我,又道:“估计你是吓着了,煞气低的人最容易让那鬼东西魇住。你半夜瞧着这平桥大道上没人的时候,给他烧把纸钱,好好叨嚼叨嚼,听我姥姥说这个搞法儿很灵验。”我照着嫂子的说法做了,也不见得好。
自那以后,有男顾客再嚷着要我给他掏耳朵,我就会想起那个男顾客冒血的耳朵,宁愿不挣那个头钱,也不再给人家掏耳朵。有那素质差的男顾客就噘,不管人家噘多难听,我都不吭声儿。
来理发的大货司机道:“广州还有专门给人洗脚的,按摩的……”我想学着给人家洗脚,换个活儿,就不会再想他耳朵冒血的事了。快乐心情一闪而过,又想起爷爷晓得我理发时,坐大过道门槛子上,脱下一只黑色的小口破布鞋狠狠地照我头上砸着,噘道:“老黄家几辈人都叫你个小死女子种丢完了哇!你咋不去死哟!死远些,别叫老家伙再瞧着你。唱戏的、剃头的、削脚的,都是下九流,吃饭不能坐上席,死后不能进老祖坟……”爷爷原本慈祥的面目,被恼怒扭曲得变了型,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
至今,有男顾客要求掏耳朵,我还是会拒绝。不过,想起这件掏耳朵的往事,情绪不再像从前那样激动了。心情好时,我会用三言两语给要求我掏耳朵的顾讲这件往事。
很佩服流逝的时光,感谢流逝的时光,把我心里的恐惧和愧疚都冲淡。


                三

后院的吕叔偶尔捧着《老年春秋》坐发型屋门口,我无聊时,缠着吕叔给我讲平桥大道的往事。吕叔不得不合上书,站起来东瞅瞅西望望,又慢慢坐下来,道:“我是得给你们年轻人说一下,平桥大道西头涵洞那个铁路桥真实的名字叫援越桥,就是美国打越南那年,中国和苏联都出兵和物资援助越南,经常有火车拉着兵和物资从那桥上过,顾名思义援越桥。”

“援越桥这个桥名信阳平桥很少人知道,你要说平桥平西涵洞铁路桥,估计平桥人都知道。涵洞东边一点儿,那个小河沟上的桥就叫平桥。小河沟西边都归平西和信阳市管,小河沟东边就是这平桥大道。挨着小河沟边的那个煤厂,过去的煤堆成山。东边罗山,固始,息县,光山,潢川,淮滨,商城,新县,他们用煤都得来平桥这个煤场拉。紧靠着平桥大道的化肥厂,磷肥厂,电厂,每天都得消耗好几车皮煤。”
“黄明江医院在一九七零年还是老平桥政府,对面是个小代销点,有一间屋大。一九七三年,借搬运站九万块钱盖的三层楼,也就是深圳商场,那九万块钱批条是我签的字,如果我不签字,就不一定有深圳商场。在那个年代,深圳商场可是整个平桥大道上最亮的点儿,多远的人买东西都好那儿跑……”
我每天夜晚下班,几乎都会站发型屋门口好奇地望着不远处的煤场,望那山峰一样的黑煤堆上挂着小小的星儿,或月亮;望那伸向远方的平桥大道,就会想:“平桥大道究竟有多长呢?”有天下了夜班,独自由平桥大道西头的涵洞走到平桥大道东头砖瓦厂,望不着灯亮,我不敢再朝东走了。那时,我还没读书,只晓得再朝东走就是中山铺,却不晓得中山铺就是著名作家白桦和叶楠先生的祖籍,是我们信阳平桥人的骄傲。
路上我碰到三个疯子,他们在平桥大道上时不时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我走回来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在离我发型屋不远处又碰着个蓬头垢面的男疯子,他在我背后大声嚷道:“嗨,嗨嗨嗨,半更三夜你还不回家,我一直在家等你,不知道哇?赶紧跟我回家……”
我紧张地加快脚步。男疯子在背后大声嚷道:“你别跑,别跑,别跑……”我不敢回头望,听着他奔跑的脚步声,我撒腿跑的更快,长到脚裸的旗袍“撕拉”一声,撕裂到大胯上。我拼命跑到发型屋门口停下来,回头望,那个男疯子却站在原地跺脚,真叫人哭笑不得。头一回穿上白天在发型屋不敢穿而又可想穿的旗袍,才穿几个小时就撕破了,心疼不得了。我用小针儿细细地敹着旗袍,心想:“正常人的胆量和智商在某种情况下还抵不过一个精神病患者聪明。”
凌晨,平桥大道仍然静不下来,很多跑运输的半挂货车停歇在大道两边,牛气十足地遮挡着大道两边的门店。有的司机回车主家,有的司机进了招待所,有的司机进了发廊,待到天麻麻亮时,半挂货车都又开走了,却把生命的种子留在了平桥大道。
傍晚,我正准备煮面条,听着门外有女人喊道:“来人,救命啊!救命啊……”我慌忙跑平桥大道上望,是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年轻女子由不远处的发廊扯着一个美女的头发先是轮换着照脸打,继而轮流着用穿皮鞋的脚照她小肚子上踹,直到美女下体流血倒地上不动弹了,她们才住手。
中年女人收起凶狠的嘴脸,当着纷纷赶来围观的众人鼻子一把泪一把地指着美女,哭诉道:“她年纪轻轻不学好,勾引我男人,不知道谁把她日弄怀孕了,她非得说是我男人日弄的,还说她肚子里怀的是儿,看她这淌出来的血泡子是谁个日弄的野种?她知道我男人想要儿,非得赖我男人头上。我男人天天找茬儿打我,非要闹着跟我离婚,可怜啊!我两个妞还小哇!你们说我个妇道人家咋活啊?老天爷呀……”
围观的人们都很同情中年女人。几个中年妇女愤愤不平地指着发廊美女,唾沫星子四溅地噘道:“这些开发廊的小婊子都欠打,狠打,狠狠地打……”
有个瞧着很面熟的女人,用仇视的眼光瞪着我,干咳了一声,朝我牛仔裤上狠狠地吐口浓痰。我恶心不得了,跑回发型屋用抹布把裤腿上的浓痰擦去,没心思围观了,站发型屋门口为那流血的美女担心。
发廊老鸨打电话叫来县医院的救护车,把倒在地上的美女拉走,围观的人们才慢慢地散去。这场因争风吃醋引起的厮打,回想起来,仍然令我不寒栗。



天将黑,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打我发型屋门口路过,他们慌着朝平桥大道东头的舞场跑。有讲究的青年男女好来我发型屋找皮鞋刷子和抹布擦皮鞋,拿白毛巾掸掸身上的灰尘,有年轻的小伙子来打摩丝或桂花油,把头发梳的油光发亮,大方的给我五毛钱,小气的一毛钱都不给。我干气白瞪眼儿,也不敢找他们钱,在心里称呼这号人无赖。
有个小伙子,名叫大豆子,最喜欢用宝洁公司生产的丽花丝宝摩丝梳头发,他每回用摩丝都会主动付给我两块钱,还道:“小妹儿,不用找了,你留着买雪糕吃。”  跳舞的人群走过去后,平桥大道的路灯闪了几下又灭了。
每逢此时,我最好把脸贴玻璃窗上朝外瞅,无意瞅着个男的将用三叉机带走隔壁发廊的妓女。
突然,两个男的闯进我发型屋来,其中一个大个子在门旮旯放碗筷的破纸烟箱里翻出生锈的菜刀,和柜台上才磨好的剃头刀咬牙切齿地噘道:“他妈的,敢跟老子抢女人,是活腻歪了,老子非剁了他……”
我上去扯着大个子白的凉衬衫,道:“你不能拿刀去砍人,给我菜刀。”他恶狠狠地噘道:“一脚剁跺死你个膀妮子,叫你不长眼色。”他猛一脚踢在我肚子上,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墙上,疼得我半天爬不起来。他们快速凶恶充满杀气的势态,令我不敢再说话,疼得想叫却叫不出声。
六八饭店的男老板晓得我因阻止人家拿菜刀被踢,站门口哈哈大笑道:“你真是个傻女子,你咋恁傻呢?他找你拿菜刀,你应该把斧头也递给他,你还敢阻拦他,他们都是些啥人?亡命徒哇!我先说你胆大,后说你胆小。那回,他们打架,跑我厨房拿菜刀。我老婆说费力才磨好的切菜刀,舍不得。我说剁骨头的斧子把长些,砍人正得劲儿。我老婆听话,把斧子递给他了,嘿嘿嘿嘿……”
我觉得六八的笑声可恶心,揉着头上凸起的大疙瘩,听着平桥大道鬼哭狼嚎的声音,有人喊道:“派出所的人来了,快跑!”一个男的身影由发型屋门口一闪而过,只听“当啷”一声响,猜想可能是我的菜刀被那人丢大道上了。几个男的朝着那个影子撵着,嚷道:“就是他,朝那儿跑了,你两个撵他,还有一个朝煤场跑了,快分头撵,别让他们跑了,逮住他……”
瞅着人们都跑远了,我在平桥大道当间捡回带血的菜刀,用自来水清洗之后扔进消毒液里浸泡。只要瞧着那把菜刀,就会想起那张凶巴巴的嘴脸,不得不把它丢进了垃圾堆,
没想到血腥疼痛的记忆永远都无法丢弃。
第二天,那家发廊的妓女都跑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东边的英姿发廊去了,传说:“那家发廊老鸨找的姘头是平桥派出所的副所长。她店里的妓女也是平桥大道上最会打扮、最漂亮、也是最会浪的。有的女人们即便晓得男人跟英姿发廊的妓女相好,也是干气白瞪眼,敢怒不敢言,从没人敢去那家发廊找美女的茬儿,就连我对面和隔壁这两家有着老资历的发廊都没英姿发廊的后台硬……”
接着,听说信阳平桥公安局有新上任的公安局长可厉害,搞扫黄严打,此话绝非空谈。有天下午,我发现隔壁发廊和正对面的发廊,还有斜对门的发廊都早早地关门了,心里很纳闷!
夜半,星空深邃,屋角的虫声凄凄。我在发型屋门口蹲着烫洗毛巾,一群男人突然闯进来,道:“我们是警察,突击检查,你店里到底有几个人?”我发癔症似的半天才反应过来,道:“一个人,就我一个人。”其中一个男人,道:“你一个人,这咋有两把椅子?你户口哪儿的?如果户口要是不在当地,限你三日内上平桥派出所办理‘临时户口证,公共场所治安许可证,’否则罚款……”我乖乖地照他们的吩咐办,还有了好好剃头挣钱买城市户口的想法。
就在这场扫黄严打中,我的小顾客星儿十六岁被逮捕入狱判刑。星儿是我来平桥开店不久认识的小顾客,过八月十五节,吃晌午饭时,星儿还坐我发型屋不走,只好把老乡尹姨送给我的一块月饼掰开给他半拉。问他为啥不回家,他哭道:“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平西,我后妈可赖,嫌我笨,考试不及格,她叫我爸打我。我总考不及格,老得挨打……”
从此,星儿来发型屋,我把吃剩的馒头和咸菜端给他,他吃得像个饿狼巴子,叫人心疼。
星儿经常跟一群青年男子身后搞偷鸡摸狗的事,我每回见他都说他,可他就是不听话。有一回,那群青年男子理了发不给钱,星儿不愿意,硬是找他们为我讨回了。星儿入狱后不久,他邻居来理发,我提起星儿,他叹息道:“星儿是跟着那群大孩子进了发廊,瞧着人家日弄妓女,熊孩子毛都没冒齐,也找个妓女日弄,给不起妓女小费,被妓女和老鸨诬告成强奸罪。那些执法的二货都护着妓女,他们也是看着妓女的屁股,手里有几个小钱。判刑时,星儿当了替罪羊,那孩子十六个年头,还不满十六岁,是真可怜……”
我想起电影《少年犯》可想犯罪,因为在监狱服刑,还可以学习。觉得星儿入狱是好事,在那里不愁吃穿,还可以读书识字,接受良好教育。

平桥经历那场扫黄严打之后,平桥大道上的舞厅和发廊少很多。我听来理发的顾客道:“平桥大道只剩下少数发廊,还都是有后台的,没后台的都完蛋了……”平桥大道上确实很少再有打群架的,平和了很多。这是我头一回认识到乡下人要比城里人好,城里人心太奸诈,太险恶,太霸道,也是我头一回认识到人性社会的复杂性,认识到法治里夹裹着野蛮和强权。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2-17 16:19:55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17 17:36 编辑

六五


天晴可好,我忙了一上午,想像力再活跃丰富,也想不到他会打电话请我吃饭,我会接受他的邀请。他是我那年参加平桥征文时见过的中国书画家年鹤岭,欣赏过他书法,笔力雄厚,潇洒俊逸,心想:“能写一手好字的男人人品应该很好,想去就去吧,创卫的那群王八蛋再来也找不着我了。”我得意地笑着,把洗毛巾时打湿的袖子拧干,锁上发型屋门,快速跑到平桥区政府大门口,瞧着年鹤岭站梧桐树荫下,我有点儿激动。他却说是宣传部请客,有事先走了。

我傻脸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点儿尴尬,又想:“毕竟在平桥获得第一个荣誉证书是中共信阳市平桥区委宣传部发的,加上之前听说过政府,党委,人大,政协这四大部门爱好利用公款胡吃海喝。既来之者则安之,咱还从未进豪华酒店吃过大餐,兴许还能喝上一杯传说的人头马呢!”

宣传部的人带我走进了家庭食堂一个小房间,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牡丹图,搭眼瞧就晓得是平桥文联领导陈贵环的大手笔,因为顾客曾经给过我一本他的画册。玻璃圆桌上有好几杯沏好的毛尖茶,给人干净文雅之感。动筷子之前,他们要搞自我介绍。我说我是理发的,可难为情。他们自我介绍时,我才晓得赴宴的有记者,秘书、书法家,编辑,男男女女,总共七个人。平桥区宣传部副部长薛建祥道:“今天请你来吃饭没酒咋办呢?还是把王铁的戒酒令破戒了,咱们要一瓶维雪啤酒到七小杯,聊表我盛情。”我和他们碰酒杯的那一刻,相互问好!由陌生变熟悉。

我胃不好,滴酒未沾。吃头一口干饭时,才想到:“天下哪有白白请吃呢?”正当我下筷子叨菜时,薛建祥道:“这次征文你能不能写?”我如实答道:“官场上的我不能写,文字来源于生活,我没接触那方面,你这顿饭我可是白吃了哈。” 他笑道:“没关系,不能写罢了,照样请吃!”

席间,他们从信阳毛尖,信阳风俗人情谈到威尼斯、伦敦、巴黎、纽约,还有黑格尔。我说不上话,只好吃着,听着,想着,觉得与他们相处,无论在哪方面自己都显得很寒酸。别说外国名家,黑格尔著作的哲学,就是中国名家我也没读两本,要是我对贪吃的爱好转移到阅读文学书籍上该多好!

早晨没吃饭,饥饿感特强,每一盘菜都是我要进攻的目标。青青的、白白的、红红的,饭菜有颜有色,漾着香味儿,对我来说好享受哇!

七个人,六小盘菜。我吃罢饭,放下筷子,瞧着菜盘都露底了,只剩下几丝红辣椒点缀在光亮的白瓷盘底上,煞是好看。最后吃完饭的那个帅哥还把《悯农》念一遍,在场的人都笑了。经历这顿晌饭,算是见识了尹姨曾经对我说过文联就是个清水衙门,政府几个部门最所他穷……

傍晚,我站平桥大道上望着桃红色的云霞漫天飞扬,继而转变成橘红、金黄,末后浓缩成一小抹血红贴在遥远的西天边际,映衬着满天铅灰色的云朵,好像将才燃烧过的灰烬。我望着风景,还在回味晌饭的美味。



  六六


     防疫站的人,和创卫的人连续不断地来发型屋检查,嘱咐道:“最近省里来暗访,平桥大道这条街查得最严紧,把你这店重新装修装修,要不然关门别营业了……”

发型屋墙刷得白净净的,他们来检查还是要我关门。我连续关两天门,他们再来检查时,还是那个说法儿,只有装聋不搭理,不搭理他也是错。有个男的厉声道:“我要你关门整改,你就得停业,信不信?”

那一刻,我想起爷爷对我讲为了从日本鬼子手里救回老太爷的故事时曾经说过:“我为了救你老太爷,给老日下过跪,那是我这辈子为人的耻辱啊……”想到这些,便慌忙放下毛巾,笑道:“ 我信,我信。”



晚上来两个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一个要刮光头,一个要用我电脑,我拒绝他了。一个胖家伙用小眼睛瞅着我,坏坏地笑道:“小姐 ,你只会刮大头上的毛哇 ?小头上的毛你会不会刮?” 我装着没听见,心想:“只要不侵犯我人身安全绝不动手,不理他,不理他……”他又把头伸到我面前,道:“小姐,小姐,我问你,其它的毛你会刮呗?”

我努力镇静自己,鼓励自己,不要害怕,鼓气勇气大声回答道:“你想刮哪儿的毛都跟光头是一个价,只要你愿意,你浑身上上下下任意一个地坡的毛我都会刮,而且刮的特别光净。” 说这话时,我脸和他脸是零距离。那人哈哈大笑着竖起大拇指,道:“可以,你可以,你快超过穆桂英了……”被我抓在手里的人没说话,也没笑。他要刮脸,我要他再加十块,他嫌贵走了。

我正在锁门,兰兰在背后笑,吓我一跳。我把“小头上的毛会不会刮”的事说给兰兰听。她大笑道:“咱两都在这平桥大道上,只不过你在这头,我在那头,你想我能比你好多少?你别生气,只当碰着疯狗了。昨年,有一天,从早上到上午,我理发店就来过三个人,三个都是要找小姐的嫖客。我气的站门口对着人来人往的平桥大道哭起来了,整个上午可倒霉。现在理发店被万象城的开发商占了,再也不想开理发店了……”

兰兰跟我一样碰着狗屎运,笑自己在这平桥大道上身经百战,性格都超越大老爷们了。每回遇到流氓,都想着必须超越流氓,战胜流氓,咋活到这份儿上?说的轻松,我已经朝医院跑好几趟了。医生嘱咐我不能生气。每天都跟鬼打交道,能不生气不?我又不是圣人。

独行的路上,很想很想做个富有才情的女子,平桥大道却让我做了个半斯文半痞子。


                            六七


    吃罢晚饭,发型屋来两个男人要洗头,晓得其中一个矮个男人夜晚常在平桥大道上走来走去,偷偷瞄我,感觉来者不善,跑门口梧桐树下站着,心想:“平桥大道别有恁多阴暗的桐影,路灯再亮些该多好……”

矮个男人指着我,道:“我看你往哪儿跑?往哪儿跑?不给我洗头,非把你玻璃门砸了,你信不信?信不信?”他说着,“哐当”一声,当真把玻璃门砸碎了。

高个男人走近我,道:“你不给我们干洗头,就砸你玻璃门,你能把我们咋着?你能把我们咋着?你能把我们咋着……”他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人也越来越贴近我,正当他和我贴面时,我真想飞脚照他腿叉子狠踢,却不得不猛地转过身,闭着眼晴深呼吸,想着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强忍着心中怒火,没搭理他们。

邻居阿姨和嫂子都走过来指责他们,有个老阿姨上来推开那男的,伸开双臂把我护在身后。我因严气血滞淤,脾胃虚寒,已花不少钱,喝了不少中药,又逢着月经期,晓得不能再生气。我煮好的面条没吃,也没心思营业了,把发型屋门锁上,慌慌张张逃回家。

夜半,月光倾泻满屋。我想念父母,姐弟,怀念爷爷奶奶,怀念老屋,怀念生我养我的村庄,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爬起来找笔对白纸倾诉。再回想少年时,我觉得爷爷为救老太爷给小日本下跪的行为是我们黄氏家族的耻辱,是中国人的耻辱。此刻才深切地理解爷爷,有种卑躬屈膝不是贱,面对强权卑躬屈膝是生存之道,就像奶奶对我讲卧薪尝胆的那个越国勾践,为自己博来生存下去的机会。想着想着,我失声痛哭,哭自己无能,从小到大到老都是个卑微的人,哭自己衰枯的命运。哭着哭着,我穿着新衣裳走进了干干净净的大房子,房子里有漂亮的白纱窗帘、大衣柜、沙发、书柜、书桌,还有餐桌,餐桌上摆放着圆圆的大蛋糕和香槟酒。我喜欢不得了,不停地吃,还没吃饱,就被邻家关门声惊醒 了,睁开眼睛瞧瞧,所有美好都不存在。我晓得好梦最易醒,身心空落落的,好似虚脱了。

我眼晴红肿,头疼痛欲裂,努力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一番,心想:“他们要跟我过不去是蓄谋已久,必须去找他们赔我玻璃门,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他若不赔,要头一颗,要命一条,若赔我玻璃门大家都好。” 我思想激愤,心情悲哀,找到他们单位的家属楼。一个女人告诉我,道:“砸你玻璃门的那个男人姓陈。”我找到他,他赔了一百块钱。我去玻璃店安装玻璃,慌忙一上午,把玻璃门重新安装上。控制不住老去想明天的日子该咋过?他会不会来报复?我如坐针毡,搞活老走神儿,不是剃头的梳子掉地上,就是手搞冒血了。

老顾客王大嫂子晓得这事了,特意来嘱咐道:“黄妮,一个人过日子可怜。你找他陪你玻璃门是对的,必须得放厉害些,不能怕他,绝不能软弱,要不然,你在这平桥大道就站不住脚。你瞧那个老强奸犯刑满释放回来了,不要脸的很呐,他说:‘劳改算啥子?几年像擦洋火样,丝溜一下儿就过去了,我这不又回来了……’人家小妞儿被他个老畜生诱奸,打掉门牙往肚里咽,以我说凡是强奸幼女应该判他个狗日的死刑。”

我同学的男人在郑州又找个小女人,跟她离婚了。她一个人带着小姑娘用自己的房子开家小理发店。夜晚,经常有不要脸的老头子去敲门,她娘两个夜里害怕不敢睡。要是杀人不犯法,晚黑放那不要脸的老龟孙进屋来,我就能剁掉他头,还有法律是吧?不要脸的死老头子夜晚打门时间长了,小姑娘睡不好,白天听课没精神,有一回搂着她妈哭着说:‘妈,别害怕哈,我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把你带走。’ 那小姑娘有志气,真考上大学了。我同学把房子租给人家开糖烟酒门市部了,去她妞儿上大学的城市打工……”

平桥大道无情也有情,毕竟还有人给予我同情,友情,关爱。站梧桐树下,我闭眼默数这些年来有多少个清晨醒来不敢睁眼睛面对白天,想永远在黑夜闭着眼睛的日子。



                             六八

   一

我站梧桐树下闭着眼睛,有人走近我,道:“女子,我还有两把韭菜没卖完,便宜卖给你,我急着回家。”我睁开眼晴,瞧着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挑着一担竹筐,放着两把韭菜的大竹筐随着她大喘气不停地晃悠着。胖女人走过来道:“韭菜咋卖?”老婆婆道:“一把两块钱,两把你都要着三块钱。”胖女人撇撇嘴道:“我来牌输的只剩一块钱了,卖给我一把好呗?”老婆婆摇摇头道:“一把少了两块不能卖,你望这多大一把。我恁大年纪种点儿菜,拿出来换个油盐钱,不用伸手找儿要了。可怜,我儿不当儿媳妇家,要个钱难呐!”胖女人黑拉着脸,道:“一把老韭菜扎的还没B毛多,还要两块钱,鬼要你的。”她趾高气扬地走了。

卖菜的老婆婆咬牙切齿地噘道:“你头朝上咋活几十岁?算是你B毛多,骚婆娘……”原本还算清新的空气,因这两人变得污浊,闷得我喘不过气。如果卖韭菜的老婆婆不噘胖女人,我会把她那两把韭菜都买下来送人,没想到胖女人缺德,这老婆婆活恁大年纪还欠修行。

      二

大表妹走过来,道:“三姐,前儿上我小舅家,小老娘病了,她说想三儿了,要跟着我来平桥找你……”因生活的磨难,我也很想念小奶,想念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

夜,我躺床上,想着二零一零年四月十四日,燕子已为我们这个城市衔来春暖花开,青海玉树却发生了大地震。八十多岁的小奶由湾里来到平桥,见面握着我手,道:“孙女啊!我一直都想来瞧瞧你,鸡鸭猫狗没人喂,走不了。前些日子,电视新闻说青海地震,恐怕再见不着你……”我眼巴巴地望着窗外。

好不容易等到天麻麻亮,再也忍不住对老屋的想念,搭早班车跑肖王中学。把酒放在父亲正热乎的牌桌上,又匆忙搭三轮车回到老家,给小奶剪完头发,我要去南畈探望母亲。小奶阻止道:“三儿,咱湾这几年死好几个年轻人都埋在南畈。国辉,国道,你这两个兄儿也都埋那儿,你煞气低,可去不得呀!还记得那年冬天你晕倒河坡上,幸好你娘在屋里。现在咱湾里人都出去打工了,你万一要有个好歹,叫我咋搞?很少有人敢去南畈……”任由小奶在背后呼喊,我只管撒腿朝南畈跑,想着黄国道即将毕业,却死在信阳空军一航院,说是摔死的,他落气之前,我去医院瞧他身上有好几片青紫,至今都不相信他是摔死的。

翻过大坝,风把高粱白杨树吹得呜呜响,很多雅鹊,老鸹,野鸡,不知名的雀子叫得瘆人。我在母亲坟前躺了一会儿,站起来,想给南河拍几张照片,手机坏了,等我走到村头,小奶喊我的声音将落,手机又好了,可能是信号缘故。刹那间,黑云遮住太阳,昏天地暗,不禁忆起往昔暗夜里的灵异现象,封建迷信的老人们都说那是些污秽东西,我有点儿恐慌。尽管如此,担心天下雨,发型屋会进水,必须得回平桥大道,我可想多陪小奶一会儿,舍不得也得走,亲人啊!

正晌午时,我走到肖王车站,太阳又出来了,可想上父亲家吃饭,想起二零零六年七月,因想念老屋,回到肖王。父亲黑拉着脸,道:“你瞧瞧瑞云,人家都是开小车回来的,你回来嘎子?” 我哑口无言,欲哭无泪,可想跟父亲犟嘴,瞅着父亲两鬓白发,最终还是沉默了,只想尽快回到平桥大道。”

回到平桥大道手机响了,父亲在电话里喊道:“ 三儿,我坐汽车站等你得,回来吃晌饭吧……”他这句话,让我旁若无人的流泪了。


                             六九
   一

天闷热,左右邻居吃罢晌饭都关门午休了。我上网校对小说,眼晴很疼,趴桌子上睡着了。有人进来摁住我头,咋也挣不脱,实在没法,抬腿照他腿叉子狠踢一脚,他松开一只手朝裤裆捂。我逮着机会扣住他衣领,使劲儿把他扯到平桥大道快车道上,泼命撕扯,还是打不过他,身上的伤被汗水蛰得火辣辣地疼痛。

老吴婶来拉架,嚷道:“你瞎活恁大年纪,欺负这女子还不够造孽的……”

打架的时不晓得害怕,打完了,手脚冰凉,反而很害怕,我浑身不停地发抖。110鸣着警笛来了,我这才发现脚上的凉鞋都搞没见了。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微笑着走近我,竖起大拇指,把凉鞋放在我面前。110把披头散发的我和老流氓都拉进警车,他们走的是一条新路,是我从来没走过的路,末后到了平桥中心大道公安局,接待我的是中年平头男警官,不胖不瘦,还算帅气,编号是1X759X,他可能是午睡还没睡醒,打着哈欠便开始提问,录口供。

老流氓道:“我是淮滨船上人,有三百多万,是她勾引我,她开发廊的,干的就是婊子那行当……”有个年轻帅气的男警官从里屋走出来,皱着眉头道:“她勾引你,为啥还打你?你嫖她了,还没给她钱是吧?不然,她打你嘎子?”

1X759X男警官连续三遍问道:“你理发店里就你一个,有没有其它服务员?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他强奸你了吗……”我无语,就连眼泪也干了,而且还笑了,我好像成佛了。末后,我咬牙切齿指着老流氓,道:“你再敢上发型屋欺负我,我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活活宰了你。”1X759X厉声道:“你咋恁厉害?还有没有王法?无法无天了……”我没搭理他,也不愿把真实遭遇说出来,想着还要继续在这平桥大道上谋生,不得不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晓得老流氓的脚趾头咋搞冒血了,他要求我带他上医院治疗。1X759X指着我道:“你带他去把脚包扎一下。”我强烈抗议,1X759X让老流氓上法院告我,听法院裁判。我两条胳膊在挣扎的时候,被他拧的由红转变成紫茄子,谁为我付医疗费?

从平桥中心大道公安局地走回到平桥大道发型屋时,天阴了,紧紧拥抱一个男顾客,他忽闪着天真明亮的大眼晴瞅着我,我感受到生命的温度,人情的温暖。他妈妈笑道:“这孩子每次理发都哇哇大哭,今天奇怪了,他竟然没哭,还跟你很亲……”

这一仗,我右胳膊肌肉拉伤,搞活时疼得呲牙咧嘴。善良的老顾客来理发,目睹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惨状,劝我休息别干了,还坐在沙发上替我写了一份吃低保的“申请书。”他走时还特意嘱咐道:“你拿着‘申请书去居委会和民政局找人申请,最好是找个能帮你的熟人,这年头朝里有人好办事,开小轿车住别墅的人都在吃低保,要是没人帮你,穷的滴血也算去求了。其实,上头搞扶贫救济穷人的政策是真好,到下边来都叫这些小当官儿搞歪了,他妈的,一个二个都不嫌腥……”

我接过“申请书”想着孩时母亲和婶娘在门口纳鞋底拉家常时说的话:“啥叫富贵?以我说咱不求及人就为贵。”母亲这句话说的真好!

有个名叫岳建国的博友,发出一条【中美有不同的乞丐。】中国的乞丐以儿童、老人、妇女、残疾人为主,很少青壮年,美国的乞丐以青壮年为主,很少有老弱病残。为什么?因为美国乞丐是因为懒,而中国乞丐因为穷。美国不养懒人,但供养老弱病残,中国养懒人,老弱病残得不到供养,所以离乡背井四处乞讨。”这老几说的没错,这个年代在中国能吃上低保的,多半都是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而真正的老弱病残多半是哭天无门。

我想靠双手劳动挣钱养活自己,活得有自尊,就连这一点儿也成了白日梦。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吃低保的申请书收进匣子里,它是我人生旅途惨痛的纪念。




夜,我浑身疼,趴地板上,想着:“天亮了,还得在平桥大道谋生存,不想打架斗殴,想过安静日子。天上的风雨来了,淋不着就好。生命的风雨来了,拼力抵抗。今天在平桥大道撕破脸皮痛打一架也好,如果他再敢来欺负我,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下去就拼命,晓得生命诚可贵,偏偏遇上这畜生啥办法呢?!”

伤痛的日子,我喜欢上黑夜,不愿瞧着灯光和阳光,为了生存,还得用心守着发型屋。连着好些日子,文字写不下去了。好友读我QQ空间后,发来信息道:“不要害怕他,大胆些。遇事要想开,俺遇事是当时生气,过一会儿就忘了。你知道金鱼吗?它的记忆只有七秒,所以它可以非常安逸地活在金鱼缸里。生活要继续……”

相思、忧郁、仇恨、恐惧、压抑、厌食、失眠、眼晴疼、胸闷,脸都变成萝卜干了。每天都有顾客问:“你那手和胳膊是咋搞的?”我道:“是鬼捏的。” 他们都笑。特别是老光头明知故问道:“ 黄啊,我真的很配服你!看着你瘦瘦的,没想到你遇事还真能撕把,还怪坚强。你真能打赢一个男人吗?”我不想多说一句话,朝他咧嘴笑笑,心想:“不撕他,咋继续在平桥大道谋生?就怕他把这个发型屋有个老绵羊的丑闻一传十十传百,发骚的东西都来踏踩一脚,我该咋办?坚强是因为我生存环境太复杂,想当淑女,不想当泼妇,有那猪狗不如畜生逼得我啥法?这日子能撑一天是一天,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善人多,要不然,何以构成和谐社会?”

有一回,老流氓打我发型屋门前路过,女顾客指着他后背,道:“黄,快看,将才过去的那人是个无赖,你认得他不?”我朝她摇摇头。女顾客道:“他不是一般的无赖,经常带酒上人家那饭店喝,酒后闹事,饭店的人跟他打一架。他还上人家饭店喝酒,饭店的人干气白瞪眼,也不敢撵他走。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又带酒上那家饭店喝,喝的醒不来了,饭店的人要下班,把他抬着放平桥大道边上。他有个啥狗B亲戚在单位有点巴儿权势,把他弄县医院住着,又把平桥大道的摄像头调出来找着那家饭店了,非得叫那饭店老板赔他一笔钱,人家做生意惹不起他呀……”我想:“如果我是老流氓那个亲戚,会狠狠教训他,决不让他仗着我为非作歹。”

瞧吧,污秽不只是在阴暗中孽生,阳光下的权势也会资助污秽在社会上疯长。


                           七0

             一

我正想着下班回家,老顾客带个新顾客来了,理完老顾客的头,感觉体力不支,新顾客的头是敷衍了事,心存愧疚。回家路上走到半路再也走不动了,只好搭车。上车报了住址,司机瞅瞅我,道:“ 看你有气无力的是不是不舒服?” 我点点头。司机又道:“你家就你一个人?”我还是点点头。司机踩了刹车犹豫道:“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夜里你要是有事咋办?” 我摇摇头,真想在这个司机身边多呆一会儿,路再长一点该多好!付车费五块钱,下了车两腿发抖,咬牙坚持上楼,鞋也没脱就趴铺上了。我突然害怕长夜,歇一会儿,给好友打个电话,要他不要关机,是个从未谋面常在QQ日志帮我改错字的男文友。

早上醒来,可想昨夜那个出租车司机,想他关切的话语,温暖的声音。从上车到下车,没望他一眼,他长啥模样? 岁数多少?我都不晓得。不到十分钟的车程,我是那么依恋他。那一会儿脆弱之极,司机不会晓得,不是我不礼貌,而是我不敢。

      二

上午,我把药烫好,在门口蹲着清洗塑料花,听着摔车的响声,猛抬头望着一年轻女子因违背交通规则被一中年男人撞倒,那男人骑着摩托车跑着噘着。女子趴地上,腿流血动弹不了。

我把受伤的女子扶起来坐着,让她快拿手机叫救护车。来围观的人们嬉笑着,熟人走来道:“黄,那女子是你亲戚吗?”我朝她笑笑,想着自己跟人打架,若不是有人报警,若不是门口邻居护着我,该有多悲惨?一阵情绪激动之后,我又像被风霜打的样。

兰兰来道:“我真替你担心,你要是不愿结婚就找个相好,找个相好会关心你,对你好,我是不会笑话你的,你这样过亏呀!一辈子就恁长,不找相好你到死时会后悔,找相好你到死时可能还是后悔,你呀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假如现在要你嫁人,你还挑剔呗?”她几回劝我找个相好,我曾经心动过,很快又被流淌在心头的诗歌荡涤得一干二净,特别是海子的这几句诗歌:“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暗从你的内部上升。”

我也想到方子的爱人去世后,她因为有病才找个男人嫁了,那男人不但不照顾她,反而嫌她有病,没过半年就走了。方子又找了一个男人,听说过的也不好。方子曾经对我说过,女人应该活得优雅,买米买面所有粗活都是男人的事,这个男人待她很好,要是不好再换一个。不晓得方子到底还有没有爱情?我胡思乱想一通,没回答兰兰。

兰兰叹口气,从包里拿出半拉水果来切成两小瓣儿,一手端着药送到我嘴边,一手拿着水果,道:“药快凉了,赶紧喝下去,给你吃点儿火龙果。这是我小姑给的,听说这果子可贵,她就一个火龙果切两半,我想着你喝药,没舍得吃,拿一瓣来咱两分着吃。”

闻着中药味儿就想吐,我伸手从兰兰手里拿过火龙果,瞧着红红的皮儿,有点儿像热萝卜,奶白色的果肉点着好些像芝麻样的小黑点儿,正想尝尝是个啥味道儿,兰兰伸手夺过火龙果,又催促道:“谁叫你好生气,再生气你就是个死,你死了人家会说你活该,不干好事短命,别再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快把药喝了,给你吃一口火龙果……”

苦难的日子,我认识了火龙果,喜欢上火龙果,它那细腻的果肉,淡淡清甜的成了兰兰的味道,友情的味道。


                          七一

      一

正晌午,天可热,平桥大道很少有人走路,左右望望邻居都关门休息了,我想挣钱,舍不得关门,依靠沙发上听知了死命地叫唤,回想往昔可笑的时光,想着写着,《乡间的野丫头》写完了,我趴沙发上想:“虽然没受过多教育,乡间生活成全我青春健康的心智,在定型时期让我不觉不由地阅读了乡土这本无字大书,成为我人生快乐的源泉。”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睡可香。

裁缝女人踩着滚掉地上的圆珠笔,把我惊醒,发现口水把稿子洇湿一大片。裁缝女人把笔捡起来之后,上我小床上躺着,道:“三儿,昨晚上吃饭时,强出差回来笑嘻嘻地在平桥大道边上喝啤酒,吃烧烤,吃着喝着就熄火蹬腿儿了,他才四十多岁,最小的孩儿六岁。你说这人生咋恁无常呢?我看你一个人病的多可怜,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你总不嫁人,是不是找有相好?”我笑道:“你说呢?”裁缝女人又道:“我给你说实话,别找相好,纸包不住火,早晚要露馅,丢人呐!”

“你知道婉春不?她跟以前的男人杨风是自谈的,生个妞儿多大了,她还跟平东的男人偷情。杨风抓奸时,碗春和那个男人都光着身子,那男人抱着衣裳跑了。杨风把婉春痛打她一顿之后,坚决要离婚。杨风财产不要,妞儿也不要,跑回老家去和他表妹结婚了,生个大胖儿。婉春和平东的男人相好一年多,她哄着那男人和他女人也离婚了。平东的男人离婚了也不肯和婉春打结婚证,衣食住行都不管她,就是晚黑来找她睡。有天下午,婉春开着出租车上火车站接人,还没走出平桥大道,就被平东那男人的女人带着两个女人截到路边上,把婉春从出租车上拽下来打个半死。婉春躺在路边上打我电话,我和我爱人去捞的她。你说婉春可怜不?平东那个男人离了婚,他女人又生个儿,人家两口子又复婚了,这说明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是在玩弄婉春,婉春还在和他扯把,你说她傻不……”

我趴沙发上闭着眼晴想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越想越生气,嘟囔道:“你同情心泛滥,这样的女人也值得你同情?婉春要是跟你男人相好,你就晓得那是个啥滋味了。我要是平东那个男人,我也不娶婉春,除非头被驴踢了。”裁缝女人翘起头来朝我望望,又道:“我也觉得婉春不值,劝过她好几回,她就是不听。”我没好气地冷笑道:“你吃饱撑的,从古到今有卖家就有买家,年年都听人嚷嚷着公安局在搞严打扫黄,这平桥大道上打的嫖客碰头,野鸡乱飞,咱还跟娼妓搁恁多年邻居,你给鸡头叫姐,也叫我给鸡头叫姐,都忘了?谁让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裁缝女人爬起来,气呼呼地嚷道:“我的妈耶! 还不是怕你吃亏,都是为你好,你天天抱着书读,说起话来真是要人亲命啊!”她爬起来跑了。我笑了,并不开心,心想:“如果不读书,我还真说不出这样的大实话。突然发现读书可以朝好处运用,也可以朝坏处运用,怪不得人家都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过了一天,裁缝女人和胖阿姨来给我介绍男朋友,说是信阳市内教师之家,并把那人电话留给我了。我在电话里和那男的闲侃过,还是怀疑裁缝女人的善心。因为我曾经有个同乡,自认为和她是朋友,却让她的男同事张来发型屋调戏我。张当时求道:“我喜欢你,想抱你一下好呗?”我迅速拿起煤炉子上火钳。张又道:“姐,我的姐,我叫你一声亲姐,咱就拥抱一下,友情拥抱一下,又不搞别的,你给我个面子吧,我求求你了……”我把火钳拿着放进我身边的炉火里,不搭理他。两年后,同乡辞职上北京打工去了,张来理发时,笑道:“还记得不?那年,我可想给你一个友情拥抱,说一大车好话,你都不理我,是你好朋友GG说不相信你会拒绝我这样的美男子,不相信你不想男人,不相信你是圣女。我们三个拿你打赌,谁输了谁请客吃牛肉拉面,GG和老幺就坐在车里望着咱们。要不是害怕你拿那烧红的火钳打我……”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张说的话。想到这些,我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了裁缝女人。

我不是圣女,我想男人,可想要我想要的男人。我想趁在信阳市中医院拿药排队的空儿,顺便跟那男人见一面,瞧瞧裁缝女人究竟安的是啥心?便拨通了那男人的电话,说好来见我,当他得知我在医院排队瞧病时,说啥也不愿见我。心情平复了,身体也跟着稍微好些,那男的晓得了,一个劲地给我打电话,没接他电话。

裁缝女人劝我好几回要把握机会,心无动于衷。因此,我对裁缝女人的怀疑而心存愧疚。裁缝女人连着好些日子都不理我,没想到过些日子,她跑来嘻嘻笑着,伸出一个拳头在我眼前晃着,道:“三儿,知道我手里捏的啥子不?保险你喜欢。”她吊我胃口,我抓住她手张嘴欲咬,她手里捏的几颗豆子都掉地上。裁缝女人笑道:“还不捡起来,那是我回老家特意为你摘的腊梅花籽。你种花盆里,来年春天准冒芽儿,得好几年才能开花。”

我捡起腊梅花籽,先上后院花池子里埋上两颗,在自己花盆里埋上五颗。埋下种子,也就埋下美好期盼,埋下美好希望。打心底里感谢裁缝女人把我识透,却不说穿,依然还拿我当朋友。




我虚弱的走不动路,每晚下班坐出租车回家,门口邻居瞧着了,笑着说我有钱烧包。搞服务行业,不敢让人家晓得我生病了。

裁缝女人和兰兰有时会骑车来送我回家。我不仅仅活着,而且还在努力阅读着,抒写着。我在日记里写道:“苦着、伤着、痛着、病着的不只是我心和肉体,还有这个标榜着和谐文明社会。”

我很想母亲,如果不是母亲离得早,我可能能上到中学,生存坏境至少不会是这样。因此用眉笔在稿纸上写出《母亲的嫁衣》精神好些了,我把《母亲的嫁衣》打在QQ空间。

老黄家的花姐是我QQ好友,她读了《母亲的嫁衣》后发来信息道:“燕子,姐不是夸你,你文笔和民国才女张爱玲好像啊!”孤陋寡闻的我不晓得张爱玲是谁,对她的褒奖半信半疑。

陈妈晓得我和流氓打架后,很关心我,她常在夜晚探出脑袋,笑道:“妞儿,天热就不创卫了,那些个驴熊不来找麻烦,你的日子就该好过些了。裁缝店进花绵绸布了,你说我还能穿花衣裳不?你想不?” 我道:“陈妈是个吉祥老太太,绝对能穿,我也可想穿花衣裳啊!”我即刻站起来跟陈妈上裁缝店量体裁衣。

裁缝女人照着我画的图样做。陈妈做的是裙裤套装,我总共做了六条长到脚裸的连衣裙,最贵一条裙子八十块钱,陈妈夸赞道:“妞儿身板儿好,穿裙子真好看……”每逢这时,只要不忙,我就会给陈妈一个拥抱,然后,我们一起笑。

我把花花绿绿的裙子堆铺上,睡觉也拥着,想儿时为穿一件新衣裳跟父母哭闹的年月;想我《母亲的嫁衣》好几回瞅着那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裳,夜半爬起来修改《母亲的嫁衣》我因为文字、梦想、和花衣裳而美,这大慨就是活着的趣味。



                         七二


西去的太阳照着平桥大道,梧桐树在斜阳的光亮中显得很美。我站树荫下,看到新闻:“近日,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在香港发布中国城市分类优势排行榜榜单。信阳市从参评300个地级以上城市中脱颖而出,第四次入选中国十佳宜居城市,名列第七。同时,继年入选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排行榜,百强之后,信阳市今年再度入选,名列第十四位……”

我清楚地记得“光山县三口棺材的事情,刀砍村民征地,令人很气愤。信阳记者可能没去光山实地采访,可见强势有多疯狂 。QQ空间有几个记者都转发了这条新闻 ,有一个记者在微博里说:“光山县三口棺材的事情,请知情人提供真实情况。希望不要无端耗费记者精力,实事求是!是条汉子。”这年头,这类事情在信阳发生特别多。想着平桥大道的经历,我问自己活在这个城市幸福不?

不知名的小鸟儿在树杈上时而叫得激烈,时而叫得舒缓轻柔,像吵架,又像说情话,不管它们是吵架还是说情话,我嫉妒它们,捡起小石子砸它们,它们惊叫着一起飞走了。小石子落下来正砸着我眉心,幸好石子不大。瞬间,平桥大道可爱的风景还是浸入喜悦之中。

仰望蓝天,心悠然陶醉,我想:“自己要是个男画家,或是女诗人该多好啊!如果在平桥大道没有遭遇人为的丑陋,人为的祸害,若以信阳青山碧水、深厚文化底蕴、豫风楚韵,独特魅力来说,能平静地生活这地坡确实很美好!

回到发型屋,我在QQ空间写下心情日记:“年轻时,没学会运用汉字是今生最大的遗憾!而今已是秋天,树叶又要转黄,我向流年忏悔。一杯清茶在口里浓了又淡,先苦后甜。凉风跑进来,把我视线拉出去,巧遇一片黄叶旋转伟大的自然,令我惆怅!倚门聆听秋音,瞅着诗歌的倩影,春姿漫迈正向我走来——沉静的心灵悸动,只需笔儿在手里,句儿在心里,便能和诗歌这个大家闺秀相遇、相知、相亲、相恋、相爱。”

好友憨点儿读了这篇心情日记,留下一句:“月光凉,日光凉,鸿雁南归排成行,思君热泪淌。”她邀请我和个下阕。我想憨点儿是写诗词的,比不过她,照葫芦画个瓢吧,便逢迎道:“歌一行,泪一行,落叶纷飞助凄凉,伊人话惆怅!”憨点儿道:“这就是《长相思》你不仅会写散文,诗歌,小说,还会写词……”我想:“创卫的不来创了,我还有闲情雅致迎合憨点儿的《长相思》真好!趴在桌子上笑出声来。

不晓得啥时候进来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顾客,坐在大铁椅子上嚷道:“你一个人傻笑啥子?心情咋恁好?出来,给我理发,你看着咋理好看就咋给我理,理不好咱再说。”我喜欢顾客把头交给我任意发挥,不过,他最末后那句话令我感到沉重压抑,不想给他理,又不敢拒绝,犹犹豫豫,还是硬着头皮上,尽量把他头朝美好梳理。

男顾客长叹一口气,闭着眼噘道:“妈的,为了包点儿活,个个庙都得上供,一个庙上不到,就得岔鱼。三天两头还得请那些王八儿的客,不是上大酒店吃喝,就是上金港湾,夏威夷,还得给他们找公主,公主不中他们的意,事就办不好,每回都得万儿八千。逢年过节还得送礼,年年都得十好几万。你说说,他妈的都是啥人?自己理发还得找个便宜的小破理发店……”他唠叨着,打起香甜的呼噜。

不用说这是个事业上受挫的家伙,压抑着怨愤,找到我这个陌生人倾诉一通。他身上散发的酒气熏人,我也得仔细修剪他头发,在心里默念罗兰说过的话:“不要希望人类完美,也不要对人类失望,人生就是这个样子,有好处,也有缺点,有可爱的地方,也有令人失望的地方。咱得向七星瓢虫学习,无论遇到多少挫折,外表都得收拾阳光,相信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生活在最具有幸福感的城市。

七三


常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听汉刘邦的《大风歌》感觉天那么高,地那么广,气那么爽,天地之间任人驰骋,四面八方任思绪飞翔,令我顿时回到村庄里的那堵避风墙下。


时令进入三九、四九,村庄处于天寒地冻之中。萧萧寒风扑打着村庄的茅草屋,撕扯着草垛,不管寒风多么刺骨,气温多么低,晒太阳是我们村庄人取暖最好的方式,因为烧不起煤炭。


1982年冬天,村庄的早晨,人们吃罢早饭,不约而同聚集在六奶家门前的土坯墙下晒太阳。我和几个小伙伴背靠墙,两手交叉放在破棉袄袖筒里,缩着脖颈儿,跺着脚,盼望太阳快点儿出来。


太阳出来了,人们或蹲或坐,以最舒坦的姿势晒着太阳。女人们靠在墙边上做针线,或是话家常。男人们依墙而蹲,随手捡起被风吹折的小槐树枝子,折成一寸左右来当棋子。随地划成一个大四方块和几条直横线,便成一张“楚河汉界”棋盘。


四爷眼晴不好,还戴着散发脑油味儿的破毡帽,没人愿意跟他下棋。他蹲在墙根儿下扯着嗓子喊:“尿儿,来陪我下一盘棋吧!” 尿儿闻声跑过来道:“四爷,我陪您下棋可以,今儿您要是输了,我不听您说红军过草地的故事了,您得告诉我啥是楚河汉界?” “兔崽子,想晓得这个还不容易,赢得你四爷就说给你听。要是赢不了,吃罢晌饭,你还得陪我下棋。”我们几个爱听故事的小孩儿,听罢四爷的话,一窝蜂似的拥来围观。


我们趁四爷不注意,偷他棋子,巴望他快点儿输。 漫长的一个时辰过去了,我们跟尿儿一起哈哈大笑道:“四爷,您一兵一卒都没了,九盘棋,您输六盘,快说啥是楚河汉界?” “这个楚河汉界,还得从秦汉说起。据说:大汉朝有个汉刘邦,推翻强秦,末后又打败西楚霸王,那地坡离咱们不远,就在河南荥阳。听说大鼓书的人说,楚河汉界是为纪念楚汉战争,才留在棋盘上,是谁留在棋盘上的,我就不晓得了。你们这些小孩儿要记得这个汉刘邦,他是咱们大汉族的大英雄。”四爷说罢,紧靠墙根儿,抽搭起旱烟。我们听得兴趣正浓,四爷不说了。 我们扯着四爷的胳膊追问道:“四爷,秦汉是啥子?快说呀!四爷……”


四爷噘道:“娘的腿,要你们陪我下盘棋,一个个都跑了,说故事,都朝我脊盖上趴,今儿故事说完了。”他摸一把白胡须,不再搭理我们。 我跟着大孩儿们躲进墙角,偷瞄着四爷,噘道:“鬼老头子,真奸!”四爷眯细着眼儿,好像没听见一样,他那模样像被冬日暖阳晒化了。


从此,我披着时光的袍子在“汉”字里行走几十年,却不认识“汉”字。近些年,开始认真读书识字,当我懂得“汉”字时,越来越喜欢“汉”字。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字叫汉字,我们的语言叫汉语。“汉”字组成“汉族”和“汉语”的词语令世界骄傲。“汉”字中蕴含着取之不尽的凝聚力,向心力与穿透力。 直到听见《大风歌》猛然想起四爷曾经说过:“秦、汉。”翻开《二十五史》先看“秦始皇”再看“汉高祖。”遥想当年,我们那样追问四爷,噘不识字的四爷,四爷有多为难?而今,感觉真是罪过!


如果说秦始皇功在统一中原,那么汉武帝则功在保疆守土,不失大汉风范; 如果说秦始皇是华夏名族的设计师,那么汉高祖就是汉民族的代言人。汉高祖在农民起义的浪潮中第一个率军入关,推翻强秦,又在四年之久的楚汉战争中,打败力拔山,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从而建立西汉王朝,至今以延续两千余年的汉民族文明举行了隆重的奠基礼。与大自然规律一样,人类在精神上也需要生生不息的根,如果没有根,哪来的春华秋实呢? 写到这儿,我深切怀念头戴破毡帽的四爷!


我热爱“汉”字,乃情之所系,性之使然。常用整个身心倾听嘹亮豪壮的《大风歌》也常想村庄避风墙根儿下的四爷。 四爷:您说的对,楚河汉界的确应该从秦汉说起。四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大汉的黄土地却能令您智慧通达。 四爷:您听“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代叱咤风云的帝王乡情如此浓重,要人不得不佩服。“汉”字不仅取代了“秦”字,而且取代了声势浩大的“楚”字。汉刘邦不愧是您让我们记住的“大汉族的大英雄。”


《大风歌》里我心思飞扬,我要用汉字,汉语,为汉高祖谱一曲赞美乐章! 四爷:我记住了您的话,汉刘邦就是咱们大汉族的大英雄。他用一个硕大无比的“汉”字烙在每一个炎黄子孙的脊背上!


《大风歌里心飞扬》有关历史部分,我只听四爷讲过汉刘邦,听说传说的不一定是正史,多半都是野史,也不晓得真假,发信息请花姐帮我瞧瞧。花姐读后留言道:“大风歌,避风墙,四爷的楚河汉界,大汉民族情怀,小女子写得细腻中飞扬出豪气。好有深度的一篇好文字!”


我道:“花姐,那段有关历史不分没错吧?”她道:“基本没错。一首《大风歌》引起的回忆,很细腻,人物感强。你一个小女子在一个小角落里,关注民族,历史,并热血沸腾……”经她这么一说,才感觉到《大风歌里心飞扬》是美的。


为了查证有关历史部分,我特意跑新华书店买本《二十五史》花了六十九块钱。查证之后,觉得《二十五史》好像没用处了,我想:“有六十九块钱可以请裁缝给做一件可美的大花裙,穿一季子,美一季子。”今天,再读《大风歌里心飞扬》我无悔!



七四
   
花姐在北京发来信息道:“燕子,我在北京出差,北京这座大都市积淀了太多太多历史,浩瀚如烟。每次来都是匆匆而过,此刻,有半拉子月亮挂在天边。我一个人在听《故乡的原风景》,很经典。相信你听了也会喜欢,你写作的时候可以用来做背景音乐,听了会哭……”


我挂了电话,想着最近这几年,我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写了二十多万乡土文字,便用笔在稿纸上写散文诗。

《故乡的原风景》


低矮的茅草屋,土坯院墙上贴着春联,墨黑的大字盛满院春光。


村头的桃花开了,柳条绿了,燕子衔泥,新房建在堂屋的第二根梁上。槐花如雪,蜜蜂忙,我和小兄儿用手指抠出墙窟窿儿的土蜂蜜好甜啊!


青蓝的天空下,秧苗将要满月,父亲挑着土粪,正朝水田走。满西沟的小蝌蚪眨眼都变成青蛙,风雨逗荷花。小路打跐,赖孩摔满身泥巴,跳进水塘扑腾扑腾就好了。

烈日下,黄豆秧干得卷缩,穿着破衣烂衫的母亲还站在东畈五斗地当间的高坡上锄草,汗水湿透衣背。


夕阳向晚,驼腰弓背的小脚奶奶右手杵着拐棍,左手拿着破葫芦瓢,站在门口呼唤鸭鸭鸭……


白发苍苍的爷爷坐在稻草垛旁打草绳子,急着把中秋捆绑。我披着晚霞骑在老水牛背上,仰望村庄飘起缕缕炊烟,总想它能拴住老槐树稍上的那弯月牙。

大雁南飞,秋叶凋零。犁铧深耕,种子置入田野腹地。朔风刮过,雪落大地。母亲去了,村庄一下子消瘦了——


时光似车轮滚滚,飞速碾过她的青春年华。牧童丢下鞭杆,远离土地。


月亮窜上楼顶的夜晚,故乡的原风景把游子温暖。


故乡的原风景,伴随自然四季,世代荣辱,沧海桑田,村庄的民俗风情,那朴实清亮、温馨温暖的景致,深深浅浅,从容轮回的轨迹落在我眉间心上。

故乡的原风景,婉转缠绵,千迴百转,蓄满泥土芬芳。依稀又见小花猫在院子的碾盘上弓着身子打哈欠,鸡群觅食,片片点点风景,跌落我梦里,又似潺潺流水,流淌着我绵长的思恋,流淌着我无穷无尽的忧伤怀念!


口渴了,放下笔,我喝口水,笔滚掉桌子底下了。我爬桌子底下捡笔,一个修着和葛德纲发型一模样的胖男人进发型屋来了,瞧着他头和脸好像都是将才剃刮过,径直朝小过道走来,便朝他嚷道:“你站住,不许进来。”胖男人坏笑道:“有小姐按摩办事不?”我急着站起来,脑门碰在木椅子角上,疼的啥也瞧不见了,害怕得可劲儿地嚷道:“你出去,出去,快出去……”


胖男人道:“不弄就不弄,别搞的像母狗叫唤。”我气的捂着脑门撵着他噘道:“你才像疯狗叫唤,眼晴瞎实了,王八蛋,臭流氓……”原本还算美好的日子,却因此又添上一点儿灰暗,这是市井真实色彩,没有乡野纯净。这就是身世和社会给予我无情的馈赠,平桥大道让我切肤般感受到生命的卑微与悲苦。

  


此时,又听《故乡的原风景》我想的不是村庄田园,而是花姐。锁上发型屋门,搭车到信阳百花园图书馆找到花姐,我说来借一本冰心的散文集。她帮我在书架上找,正找着,我手机响了,花姐把食指放唇上轻声:“嘘”着,同时用右手指着那些低头趴书桌上的人们。我这才发现来图书馆读书的有中老年人,少年和青年较多,这是好现象。


图书馆一楼有好些书架,基本上每个书架都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有的书架上有空格,不用说那些书都被“书虫”拉跑了。图书馆底板擦的很干净,我对着明镜似的地板用手指梳理被风吹散乱的头发,这是我头一回走进恁大的图书馆,心想:“要是我写的书也能走进这个图书馆,登上这样的书架,供众多读者赏读该多好啊!”我朝花姐笑笑,没胆把心思说出来。


曾经以为往日读过的读书格言都忘了,没想到站在图书馆,那些读书格言一条条都从脑海跳出来了。比如高尔基的“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赫尔岑的“ 一本书就像一艘船,带领我们从狭隘的地方,驶向生活广阔的海洋。”凯勒的“没有书籍,就不能打赢思想之战争,正如没有舰就不能打赢海战一样。”鲁兵斯坦“评价一座城市,要看它拥有多少书店。”每一条格言都很经典,每一条格言都是我和这座城市一起成长的经历和见证。


我笑道:“花姐,你晓得咱信阳图书馆从前是啥样呗?我想写下信阳图书馆的过去。”花姐笑道:”这个还真不清楚,我可以找人问问。”她说着,拨通电话叫来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帅哥。帅哥道:“信阳图书馆成立于一九九九年,原馆在四一路文化大厦一楼,靠着一条大水沟,阴暗潮湿,逢上雨季,水漫上来,把图书馆淹过好几回,我们慌着抗洪。太阳出来了,我们慌着搬出来晒,很多书都腐烂了,很可惜!图书馆分成人部,少儿部,电子部阅览室报刊部,整个图书馆不到一千八百平方米。一九九九年特批编制,二零零二年才正式对外开放。二零零八年,信阳市委,市政府斥巨资兴建信阳图书新馆,新馆建筑面积一点三万平方米,藏书三十万册……”


吃罢晌饭,花姐开车送我回来的路上,我想着那年五月的一场雨,遇上五月缘分感觉很幸福,视线由车窗投向蓝蓝的天空,投向林立的高楼,投向绿化带,投向百花园,投向纵横交错的大道,以及那来来往往井然有序的车辆,笑道:“花姐是真幸福,天天生活在人间天堂,好羡慕你呀!”花姐道:“是的,我天天都在感恩这种幸福呢!博尔赫说过‘如果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模样。’平桥区图书馆早建好了,也不小,你有时间去瞧瞧,那图书馆读书推荐方面是市民终身教育的知识殿堂,另一方面是城市文化内涵和文化品位的象征……”


我愿求知惹渴的人们都能走进图书馆,愿文化知识普及,科技昌明,民主进步,愿所有人都能在阅读中得到良好教育,拥有真善美的心灵!感谢文字,感谢网略,感谢《故乡的原风景》让我有幸能与蕙质兰心的女子结缘,认识图书馆与社会道德文明的重要性。


回到发型屋,开机上线,瞧着好友在微博上发出“信阳被评为最具幸福感城市”的新闻,想着自己在平桥大道上的经历,苦笑笑。


记者余超发表一张好几个小孩子抱在一坨儿的照片。配着这样一段文字:“他们是信阳商城县余集镇杨湾小学的孩子们,冬天来了,他们喊冷!你看这群孩子中间最小的那位孩子的脸已经冻得不成样子了?也就是这几天,有一条新闻或许他们看不到,也看不懂,这条新闻说,信阳被评为最具幸福感城市,信阳的领导们去香港领奖了。我看了好心酸,孩子们,等一等,幸福离你们不远了。”这条新闻于我是讽刺。同时,感动于这位大记者,为孩子们呼唤温暖阳光。我转播了余超这条微博,让冬日暖阳照着这片嫩嫩的新苔吧!


没想到好运和幸福真临到了我头上,那就是QQ好友晴然找信阳散文群学会秘书长温青把我拉进“信阳散文”群。不久,年度信阳散文把《母亲的嫁衣》选上了。


夜半,我毫无倦意,可想花姐,从网略认识到现实,聊天内容多半是为绕文字这一块,重读她对我《母亲的嫁衣》点评,我更相信“天道酬勤。”


回头望望,独自磕磕碰碰、跌跌撞撞、走过漫长岁月,发现这世间最干净的是人,最腌臜的是人;最高贵的是人,最下贱的是人;最聪明的是人,最愚蠢的是人;最真诚的是人,最奸诈的是人;最恶毒的是人,最善良的还是人。细细品味活着有苦有甜,有磨难也有幸福,隐隐感觉日子进入了一种与往昔不同的境地,境地的名字我还说不清楚。这就是平桥大道教会我对人的认识,这就是文曲给我带来的好运和缘分,它让我心存美好,视野开阔。



支持 反对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8:49: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8:00 编辑

                                           五
香港回归不久,信阳大雨倾盆,平桥大道交通中断。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口沙袋子堆多高,粮仓还是灌水了,有人吆喝多远都能听见。大道两边墙体和电线杆上治疗牛皮癣、梅毒、淋病、性病等广告都被暴风雨撕扯冲洗得干干净净。
平桥大道西头涵洞口积水很深,很多人用网、叉、棍来打鱼,捕鱼的人们瞧着行人摔倒水里会大笑。我怀抱出水痘的小毛毛急着上信阳市医院,正准备趟水,撒鱼的男人吆喝道:“喂,涵洞水更深,你不要命了?”我犹豫再三,想翻过铁路桥,望着风驰掣电的火车由铁路桥上一闪而过,不得不返回平桥镇医院。我的命运也随着这场暴雨跌入记事以来生不如死的境地。
父亲得知我遭遇不幸,特意从乡下赶来,站发型屋门口,瞪着布满血丝的眼晴,厉声道:“当初不叫你跟他结婚你非得跟他结婚,孩子都有了,为啥不把日子过下去?”我勾着头,时而觉得没脸再见父亲,时而可想把离婚的原因告诉父亲。面对严厉的父亲,我不能哭诉,必须得忍着。父亲始终不肯进我发型屋,恶狠狠地嘱咐道:“别剃头了,尽在这地坡丢人,为你兄儿着想,你不做人他还要做人,你叫我们这脸都朝哪儿搁?离开这平桥大道死不了你,滚,滚远些,滚的越远越好。实在舍不得小孩儿,就把小孩儿偷走,永远都不要回来。你要是再不听话,继续蹲这平桥大道,还有吃不尽的苦头等着你。”他说罢,气呼呼地走了。我欲哭无泪,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平桥大道。
二姐也来怪道:“你还有脸哭,丢人大家伙的,赶紧找个尿泥荡儿淹死去,咋死不了你……”大姐发现我额头上的白发,眼含泪水安慰道:“这就是你选择的爱情,弄得浑身都是伤。现在离了也好,你还年轻,一切还来得及,从哪儿跌倒再从哪儿爬起来……”
婚姻失败,饱受生离死别的痛苦,来自亲情的怨愤,说明亲人还在乎我,丝丝缕缕的牵绊,让我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努力尝试着离开平桥大道,终究抵不过揪心断肠的想念,身体在漂泊的日子瘦成皮包骨,熬不住的时候,又回平桥大道上继续开发型屋。
时常想着父亲在田间劳作时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每天从早晨六七点打开发型屋门,一直守到深夜十一二点,望着平桥大道南边对门的好再来饭店关门了,我也会赶紧关门,只要好再来饭店不关门,我发型屋也不关门,困极了,用凉水把脑门和眼睛很拍拍。
正如父亲预言,不幸接踵儿来。姓熊的老顾客大早起跑发型屋来,先把柜台上的东西撒地上,搬起凳子把洗干净的满盆毛巾砸翻后,指着我恶狠狠地噘道:“看你个熊样儿,还以为你是个林黛玉,成天见你病怏怏的,可怜兮兮的,怪会装,我叫你装,叫你还装。原来你是个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你把小孩生下来扔了,跑出来浪啥子?我叫你浪,叫你还浪,好好的男人孩子你不要……”
我晓得只要想在平桥大道上谋生就不能犟嘴,他是地头中的强头,只有忍受着。姓熊的走了,我把满屋狼藉收拾一遍,想哭却哭不出来。
多年以后,我在科教路口两回遇着姓熊的,他把车停在路边上喊道:“黄,上来,我捎带你一截儿。”我道:“路不远,我走着得劲儿些,谢谢!”第二回,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地点,姓熊的又把车停在路边上朝我招呼。我望着他,想起孩时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毫不犹豫上了他车,一笑泯恩仇。毕竟我们都在平桥大道上,勾头不见抬头见,希望在路上遇见的每个熟人都能面含微笑。
不小心趴桌子上睡着了,两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来发型屋嚷道:“老板,给我们刮个脸。”我从十一点半刮到十二点,脸刮完了,其中一个青年给我一百块钱。
瞧着一百的钱就害怕,我被专门搞假钱的人祸害好多回了。接过百元大钞反复触摸,我感觉是假钱,便道:“你两个刮脸总共三块钱,这一百块钱太大,我找不开,你们给零钱好呗?”男人背靠玻璃门站着,不耐烦地嚷道:“赶快找钱,别啰嗦。”他伸出一条腿来把发型屋门拦着。“我得去大道对面好再来饭店把钱换开,让我出去。”我说着,就要朝门外闯。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用两条腿把门堵着,就是不让我出去。
我和他们对持着,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惶恐难熬。男人道:“你要真是没钱找,刮脸钱别要了。”他抢下钱,拿起发胶朝钱上喷洒一遍,然后用吹风机轻轻地吹干,笑道:“我这钱是真的,就是有点儿软,现在好啰!”他们拿着假钱,边走边得意地用口哨吹起“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很奇怪,他们有着一幅得意的嘴脸,竟然也能吹出忧伤的曲调。
站在平桥大道上仰望夜空,残月,明星,我庆幸还好,老天保佑,有惊无险!
关上发型屋门,想睡个安稳觉。有个五十左右的男人一边摇晃铁门,一边喊道:“你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小婊子,别假装正经,开门,快开门……”
我一手拿着大火钳,一手拿着小钉锤,蹲在黑暗的门旮旯,透过玻璃门和网状的铁门望着猥琐的他,就是不搭理,只要他不动门锁,我就不动他。
第二天正晌午,发型屋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要理发,他把发型屋里外都瞅一遍,伸出舌头舔着长满黑白毛茬子的嘴圈子,红着眼珠子,道:“我想吃你,我要吃你,昨晚黑叫你开门,你咋不给我开门?”我瞧着他伸过来的大手上有可多毛,哆嗦着直朝门旮旯退,一步步倒退,竟然退到死角儿,才晓得从牛仔裤兜掏出剃头刀,双手握着刀柄,把明亮锋利的刀口对着他,吼道:“你再敢上前一步,我非割死你……”不晓得咋搞的,刀头真的落他脚背上了。他嗷嗷地叫着,跑平桥大道中间搭个三叉机朝信阳市方向跑了。我瞧着他脚上的血洒地上,吓得蹲门口抱头哭。
从此,我天天晚黑都会想起他,害怕他会回来报复。可能是忧虑过度,偏头疼得厉害,三天两头感冒,实在难受,我把这事对来剪头发的刘姨说了。她好心劝道:“我这就给你介绍个对象,有男人撑着,就没人敢来欺负你了。”
刘姨当真带来个耳戴黄金大耳环,腕戴红玉手镯,拿着缀满珍珠小钱包阔太太样的胖女人,她围着我转着瞅一圈,笑道:“嗯,还不错,就是有点儿瘦,屁股大,腰细,这样的身板儿和我年轻时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刘姨道:“你意思是满意了?她恁年轻保准能生儿。”胖女人点点头,笑道:“她要能给我生个孙儿,我家老头子也满意。可怜!我儿媳妇要不是怕计划生育把工作搞掉了,再给我生个孙儿,我们咋也舍不得让我儿和她离婚……”她两的言行让我想起孩时跟父亲一起上肖王牛行买牛的场景,父亲兜里揣的钱连买头老牯子都不够,他非得去瞅老母牛,还妄想道:“三儿,咱能买个老母牛回家,说不定还能给咱将个小牛娃呢……”我沉浸在乡间那个人来人往乱哄哄的牛行里。
刘姨拍拍我肩膀,道:“你这妮儿咋不说话?人家给你说话咋不搭腔啊?”我越听胖女人说话越生气,就是不搭话。胖女人走了,刘姨道:“这个老婆子有钱,相中你当儿媳妇了。只要你能给她生个孙儿保险有福享,吃香喝辣的,穿金戴银,她家可有钱,儿又听她的话。把你理发店门关上,我带你上古井街买套像样的衣裳,明天上平桥政府门口斜对面那个茶馆和她儿见面喝茶去……”
我心想:“一个没主见的男人应该见鬼去,才不去见他。我嫁给头一个男人,想要儿,烧香拜佛,佛祖赐给我一个小毛毛,为了自己活命,不得不把毛毛丢了。红尘太苦,不想再生第二个孩子,害怕佛祖会惩罚我。”我谢绝刘姨的善心,她不来我发型屋剪头发了。
偶尔,我和刘姨在平桥大道见面,她要么给我一双白眼儿,要么把脸昂高高的,那态度要我明白不能随随便便对人说心事,憋屈极了对陌生人说心里话,也不要与熟悉你的人说,除非他是你知心好友,或是懂你的人。
给我讲邓小平要收复香港的那个男顾客来理发时瞅着我,道:“每回见你都是满脸愁容,你有啥想不开心的事?听不到你多说一句话,年轻轻的遇事想开些。”他理了头发,坐沙发上,拿出空烟盒撕开来写了一段话:“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伤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空中飞扬\一半散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不要去看那个伤口\它有一天会结疤的\疤痕不褪\可它不会再痛。”我反复阅读,越读越喜欢。
年长月久,有点巴儿喜欢这个给我写诗歌的男顾客,称呼他“好诗人。”晓得他有妻子,有女同学,女同事,还有红颜知己,我只打他头和脸的注意。喜欢给好诗人理发刮脸挣钱的同时,还能听他念诗歌,我在阴冷灰暗的日子感受稀有的温馨温暖。
1
我和裁缝女人、搞楼顶防水的林老师,最怕过月尾月头。因为每到月尾月头,收地税,工商税,卫生费的人都会来找我们。我们望着收税人的来了,像见了债主,慌忙躲藏起来,晓得逃不掉,还是想躲着晚点儿交。
收工商税的女人长的漂亮,心也够狠,我发型屋只有十多个平方,她由原来每月三四十块上涨到五六十块钱。工商税加上换营业执照得二三百块钱。收工商税的女人不管我们日子有多难过,只管扔给我们每家一份税务单子,屁股一扭走人了。我瞅着上涨的税务单子,再也憋不住了,捂着脸蹲铁门槛子上抹眼泪。
林老师拿着税票单子站门口,叹息道:“这税越交越多,每月都得好几十块,你说这活打渣子不?得找我同学请客,跟她们搞下关系,这样下去可不得了。你瞧那一群群人顿顿都下馆子吃饭,不知道人家咋恁有钱?哪儿搞的钱呢?”
裁缝女人一手拿着税票,一手拿着大剪刀,站在平桥大道上指着收工商税女人的背影恶狠狠地噘道:“你个黑心烂肝死的王八婆,我一天忙到晚,都快累死了,挣点儿钱还不够你们刮摸……”她噘着噘着,用手背抹去淌到唇角的泪水。
林老师扭过头来望着我和裁缝女人,哈哈大笑。我和林老师因为一句话搞的很不愉快,他不来我发型屋理发刮脸了,见面也不说话。
发型屋挣不挣钱,我每月都得交房租、工商税、地税、卫生费,等杂税,日子过得紧张压抑。为了挣钱,不管冬天的夜晚有多冷,我和裁缝女人有生意没生意都会守到夜里十一二点。
六八饭馆的老板娘笑道:“好得是现在呀!八十年代初的夜晚,这街上谁敢开门了?我在平桥老电影院门口卖点儿瓜籽,小偷就盯着不放,我吓的过不得。水利局那后头有个老头卖点儿炒瓜籽和糖枣儿,每到天黑就赶紧关门。有天晚黑,他关门晚了,小偷把他活活掐死,把壹分贰分的钱都搜摸走了。人家都说小偷是车队的一个年轻人,派出所能把这事不了了之。那是个朝里有人就有法律,朝里没人就该倒霉的年代。要是搁现在,小偷就是跑到国外,钻进老鼠洞还得把尾巴藏好,警察只要想逮,扯着尾巴把他揪出来……”她的话让我想起八十年代,农村的小偷流氓可猖狂,没想信阳城也一样。
2
雾霭沉沉的冬夜,我坐发型屋沙发上拿着一本读了无数遍的《读者文摘》翻来翻去,突然听着裁缝女人尖叫,慌忙跑出来瞧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呼哧着敞开大前门露出生殖器。我转回屋拿笤帚来指着那男人厉声道:“滚,收起你那个东西滚蛋。”那男的没反应,他好像没瞧着我,只管朝裁缝女人靠近。
我大声嚷道:“剪刀,快拿大剪刀哇!”裁缝女人慌着拿出大剪刀来朝男人蹦着,噘道:“日你妈B,我用大剪刀把你鸡巴头子剪成截儿,来喂鸭子,叫你还怪……”那男的这才慌张着收起他那个东西跑平桥大大道上慢慢地走来走出,还朝我们望。我怀疑那男的有精神病,劝裁缝女人别噘了,咱们把门锁上就好了。
裁缝女人遭遇这场惊吓之后,只要她男人跑车不在家,吃罢晚饭就会把铁门锁上。这一拉溜好几家,只剩下我和招待所开着门。我有时等来一两个头,有时等不到。裁缝女人常在早起对我笑道:“你真是胆大包天,昨晚黑我关门了,你不关门,我睡了,你还不关门。”我笑而不答,其实,我也可害怕。害怕的时候就站门口望望好再来饭店,再趴裁缝铁门上瞅瞅,只要他们店的灯还亮着,我能听着她忙活的动静就好。要是裁缝店和好再来饭店的灯都灭了,我会赶紧把发型屋门锁上。
3
又一个夜晚,我准备关门,伸手想把门外的笤帚拿回来,笤帚倒了,只好出门捡,瞧着两个男的鬼鬼祟祟,偷偷地瞄瞄一会儿,他们是在搞裁缝店的门锁,便大声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人家那是裁缝店,不是公共厕所。”那男的慌忙把钳子朝袖子里塞,结巴道:“我,我们喝醉了,喝醉了,找厕所哈。”同时,他手里的大老虎钳子掉在水泥地上,那响声在静夜里让我感到心惊,晓得是碰着小偷了,却不敢说出来。
早起,酒店和发廊的门都被撬了。中午,酒店老伴娘站在门口噘道:“日他瞎妈也不瞎,把我吧台上的好酒好烟,冰箱的的茶叶和羊腿,卤熟的牛肚都偷跑了……”发廊老鸨也跟着噘道:“哪个瞎包货,把几个女娃子的MP3也偷走了,满瓶子洁尔阴咋不偷回家把他妈洗屁股……”
我听着两个不同职业的女人,噘出的语句也截然不同,按照她们的营业内容来说,谁都没跑题,觉得可笑。
隔长不短就会听着附近门店的人们嚷嚷着店铺被偷盗。平桥治安虽差,比着六八老板娘说八十年代的平桥治安又好些,至少平桥大道没人因遭抢劫被杀害。我暗自庆幸平桥大道上有裁缝女人和好再来饭店,尤爱他们店铺的灯光,伴我每个孤单孤独的夜晚。



              
      平桥大道两边拆掉很多小矮房子,据说大道将要拓宽。我发型屋也被扒掉两三平方,猖獗的英姿发廊和好几个小发廊都被扒掉了。废弃的水泥和砖头渣子堆多高,发型屋门前不能停车,走人都很困难,很少有顾客光临发型屋。
我一如既往坚守着发型屋,收税的人和我一样坚持着,即便是刮风下雨,他们踏着泥巴也会来催我们交税。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二零零三年,SARS肆虐,城乡都处在恐慌之中,也未能阻挡大道扩建重修。
平桥大道扩宽三十来米,变得宽阔平坦。人行道边沿栽上了光秃秃的小梧桐树,我很喜欢它们,深信有苗儿不愁长。
我一早一晚好站小梧桐树身边,听团结路口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播放梅艳芳的《女人花》来理发的男顾客也好说梅艳芳的《女人花》我没电视,对梅艳芳即陌生又熟悉。不幸的是听说梅艳芳没了,因此,顾客发出沉重的叹息,也影响着我。
平桥人的交通工具渐渐更换了,昌河车,摩托车,电瓶车,基本上取代了自行车,三叉机红火的生意猛然冷清了。交通事故频繁不断在平桥大道上演,多数都是血淋淋的。
平桥大道上的门店又多了新鲜内容,网吧,体彩和福彩。我经常瞧着有人一路走一路撕碎大把彩票,随手一扔,风把纸沫子刮得如雪纷飞。后院有个男人把每月工资都投在买彩票上,不给女人交生活费,女人哭着在大道上撵着他又噘又打。
很多人都不晓得讲究公共卫生,随手扔垃圾,随地大小便,随地吐痰。有人恼恨收卫生费的胖女人,故意把西瓜皮朝平桥大道上扔,剩饭剩菜也朝大道边上倒,有狗跑来吃,吃不完的饭菜招来好些蚊子和大绿头苍蝇。
环卫工在平桥大道每隔三四十米放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也不管用。我们这一拉溜门面房的垃圾桶放在酒店门口,酒店男老板容不下它,他把垃圾桶拉放招待所门口,招待所的银老板娘把垃圾桶推到我发型屋门口。每到傍晚绿头苍蝇都飞进屋,我一天到晚慌忙逮苍蝇,总也逮不完。
裁缝女人干活累了,张嘴出气时,一只苍蝇飞进她嘴里,再也吐不出来了,她恶心的淌眼泪,大叫道:“三儿,快出来呀!咱把垃圾桶推到现代路桥门口去……”
现代路桥门岗值班的女人又把垃圾桶推到招待所门口,银老板娘又把垃圾桶推到酒店门口,他们把垃圾桶推来推去,绕了好几天,又回到我发型屋门口。
夜黑,我眼睁睁地瞧着邻居男人朝垃圾桶上浇汽油,把它焚烧了。多好一个垃圾桶可惜了,生活需要它,人们却不容它存在。
平桥大道骑三轮车的水果小贩,和推架子车的小菜贩越来越多,晓得他们和我一样,是一群背弃田地的家伙来城里谋生。小菜贩的遭遇很悲惨,城管执法的人逮着了不是抢就是打。
那天上午,我陪海上郑州瞧病将才回到平桥大道,瞧着个卖菜的女人跟城管执法的人争抢,因为一筐青菜,一杆秤被城管执法的人抢走了,卖菜的女人坐慢车道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想把她拉起来,瞧她哭的伤心,心想:“让一个伤心人痛哭一场并不是坏事,随便哭吧。”
又一个挑着筐子卖菜的女人瞧着了,她停下来劝哭嚎的女人。我才晓得哭嚎的女人实在不容易,男人得肺结核病死了,她不会犁田耙地,带两个妞儿不敢再嫁男人,两人结伴来平桥胡家湾租了一间小房子,靠卖菜供应两妞儿上学。
我望着哭嚎的女人,想起八十年代,二姐曾经拿着《读者文摘》读莎士比亚的诗:“孤儿饿瘦了,而强徒在吃喝开怀,法官在作乐,寡妇却在嚎啕,忠言不务正,恶行就蔓延开来……”
有个过路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瞅瞅哭嚎的女人,嘿嘿笑道:“你这女人是应该哭,大声哭,噘他祖宗十八代,你要是不哭不噘就不正常。他还没把你架子车抢走怪好哈,嘿嘿……”哭声戛然而止,卖菜的女人站起来擦把泪,拍拍屁股上的灰,拉着架子车跑了。
我没心思同情卖菜女人不幸的遭遇,把发型屋门打开,好友王卫芳送来一瓶八四消毒液,嘱咐道:“你这是公共场合,赶紧用八四消毒液把你发型屋消毒一遍,新闻上说非典死人了,你还敢开门营业,真是胆大!你千万注意点儿哈,我忙着有事先走了。”我站平桥大道望着王卫芳的背影,想着九十年代初期的那段岁月,发型屋门口有棵万年青,我把烧过的煤渣踩碎放树脚下,种下从老家带来的空心菜和金菜籽儿,它们见水就长。为了攒钱买城市户口,我经常吃空心菜煮面条,有盐没油。王卫芳瞧着我吃的香,也跟着我吃,还夸我煮的面条好吃呢!
王卫芳有了正式工作之后,调离平桥大道。偶尔,王卫芳会给我捎来好吃的,我们还会说起那有盐没油的饭菜,那段平凡岁月,她对平桥大道有着一段跟我相同的记忆。


一零
收地税的男人来我发型屋,道:“你这月的地税过期没交,得罚款。”他说着,拿走我吹风机和电推子。我撵多远,趁他不注意,抢着吹风机和电推子抱着朝回跑。
将才跑到发型屋门口,瞧着城管执法的几个年轻人把我放在门外墙旮旯烧热水的钢精锅,煤炉子,晒在门楣上的毛巾都收走了。我把吹风机和电推子放桌子上,撒腿撵城管执法的车,觉得那些东西无比可亲。
老顾客拦住我,道:“就算你撵到城管,也得交了罚款才能赎回那些东西,有交罚款的钱你可以买新的,算了,听人劝吃饱饭,回去哈!”我不得不转回来,瘫坐在沙发上老半天,想动动不了,想哭哭不出来。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进发型屋来,笑道:“小姐,你这按摩多少钱?大炮多少钱?”我慌忙站起来,道:“我这是专业理发刮脸,不按摩,你要买大炮,再朝平桥大道东头走一点儿,就可以望着深圳商场了,那儿应该有卖大炮的。”
老头神秘兮兮地走近我,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结成一个圆圈,用右手的食指插进圈里,轻声道:“我说的是这个打炮,打炮,不是大炮。”我这才晓得将才听错了,不明白啥意思,再读他眼神和表情,直觉告诉我,他在耍流氓,心想:“咋能活到这个地步?一个糟老头子也敢来欺负我。”望着桌子上明晃晃的剃头刀,我拿起来走近他,道:“脱衣裳一个价,不脱衣裳一个价,你想要大爷我咋服侍你?”他转身就朝外跑,跑到门口踩个香蕉皮差点儿摔倒。
这些都被站在发型屋门外的陈妈瞧着了,她进来用手指狠狠地点着我眉头,道:“你个小鬼女子还怪野道,将才那个老驴熊要是摔倒了,你说倒咋搞?我知道你不容易,心里憋着气,你也不该拿剃头刀子吓唬那个老驴熊。今儿,那个老驴熊要是摔死你门口了,我怕你个小鬼女子脱不了关系,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气迷了,以为陈妈是替那老流氓说话,不搭理她,抹着泪,上大白山商场买煤炉子,钢筋锅,和白毛巾回来,重振心情,开始营业。
陈妈那句忠言逆耳的话要我深信不疑,无论多坏的故事都会有终结,无论多难过的时光都会成为过去。突然感觉到让人成长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坎坷经历,一切进程都快得不可思议。
一一
老顾客大多都很信任我,特别是货主领司机来理发,他们理了发坐沙发上说话,或是用电子计算机算账,有时是司机从怀里掏出大扎子钱点数给货主,有时是货主从怀里掏出大扎子钱点数给司机。也有粮贩子提着大钱袋子来发型屋歇脚数钱,他们手指头蘸吐沫数钱能数个把小时。
我每回瞧着恁多钱,都会想:“我这辈子要是能挣到恁多钱该多好!也许到死都挣不到。”有时,我连想都不敢想。
那个矮矮胖胖的粮贩子把从国家粮食储备库取的钱装磷肥袋子提我发型屋来,道:“小妮儿,请帮下忙,找根小绳子来,我把这大钱袋子口儿扎着。”我把拆旧毛衣线扯长长一截儿来搓成绳儿给粮贩子,眼巴巴地瞅着他把装满一百、五十、十块、五块的钱袋子口儿用毛线绳儿一道又一道地缠绕着。
我激动的搓手,总想:“这大钱袋子属于我该多好啊!”粮贩子把钱袋子口缠好,系个活结,朝我小床底下扔,嘱咐道:“小妮儿,你可别出去哈,拜托你瞧好这个大钱袋子。天快黑了,我得赶紧上平桥大道东头去找公用电话打传呼叫人开车来接我,一个人带恁多钱不敢走。晚黑,龙凤山那一截儿路可不好走,有拦路抢劫的……”他说着,朝平桥大道东头走去。
趴小床上瞅着床底下的大钱袋子,我想着离婚时那个法官的问话:“你有房子吗?你有工作单位吗?你有存款吗?你咋啥都没有?还想要孩子,你咋养活他……这下好了,我把他钱袋子拉出来背着跑,有钱就能把小毛毛儿要回来。”想着想着,我爬进小床底,当指尖碰触着大钱袋子,心快蹦出来了,发抖的手伸几伸都因畏惧而缩了回来。额头碰着床腿的棱角凸起个大疙瘩,我更加害怕,只好从小床底爬出来。
天黑了,一辆银灰色的昌河停我发型屋门口。粮贩子进来道:“小妮儿,快爬床底下把我钱袋子掏出来。”我道:“你自己咋不爬进去?”他道:“你望我胖成这样儿,想钻也钻不进去,只有你这瘦精精的小妮儿才能钻进去。快帮忙,好得了,下回来储备库送粮保证叫你给我理发刮脸。”
尽管可不情愿他把钱袋子拿走,还是小心翼翼地钻进床底把钱袋子拉出来,可后悔将才没把他钱袋子拉出来背着跑。他接过钱袋子,笑道:“咱们是老乡,我认得你大,他教我孩子物理,我也姓黄……”他说着,提着钱袋子上车走了。
我站平桥大道上傻脸了,心想:“天地恁大,咋就碰上个老乡呢?幸好守住规矩,不然,他找到老爸那学校可丢人了……”
回想九十年代发型屋过往的顾客,最数粮贩子和大货司机大方些。粮贩子那个大钱袋子是我头一回摸着恁多钱,而且还动了贼心。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我一年到头在平桥大道发型屋数着剃头刮脸挣来的小钱,想着粮贩子那个令我心动的大钱袋子,忍不住嘲笑自己单纯天真,愚昧无知!
一二
白发苍苍的老阿姨轻轻地走过来,微笑道:“小妮儿,你总在这平桥大道上望啥呢?望这大道怪好的是吧?我跟你说,一九五八年,我十八九岁,跟我当家的在淮滨老家船上结婚,还不到三个月,当家的就被我们公社干部撵平桥来了,他走时嘱咐我两遍,叫我好好守家,等着他回家。还没一个月,公社干部把我也朝平桥撵。说实话,再穷再苦也舍不得离开自己老窝儿呀!公社干部坏的很,他天天撵我走,我哭哇哭,哭也不管用,可想我当家的。湾里老年人都劝我说,树挪死人挪活,找你当家的去吧。我不得不从淮滨船上来到平桥。”
“记得那天是个好晴天,我背个蓝色的小碎花包袱,到平桥下车天黑了,在炼钢厂门口碰着个男人,个子高高的,有大月亮头照着,也看不清他相面是善还是恶?只管叫他大哥,问他知道我们淮滨船上人都在哪儿不?他说知道,就在河南边,黑路不好走,也不好找,你先上我家,跟我家属睡一夜,等天亮你再去找他,好呗?我说好。平桥大道黑灯瞎火,他叫我跟他走,我就跟他走。路上左一拐右一拐,跟着他走进胡家湾北边基督教堂那儿了,狗在背后撵着叫,我害怕,紧紧拉着他手,他真把我牵他家里去了。他女人是真好,还拿一个杂面馍给我吃,留我跟她睡一头儿。”
“第二天早起,我上浉河南边那个大滚水坝找着我当家的了。你说,毛主席领导中国的时候人心多实在呀!大炼钢铁的风头过去了,那个钢厂改成磷肥厂了。我来的时候,平桥大道还是条小土路,腰上绑个扁担在这条路上走一趟也很难碰着一个人。我们要是赶集,就说上钢厂去。那有卖菜的、卖馍的、还有炸油果子的,新鲜猪肉每天上午都有,想吃啥买啥,那是真好哇!现在想想,淮滨干部把我们船上人都撵平桥这个福窝儿里了。小妮,毛主席那个年代的人心是真好哇!不跟你说了,我找人打牌去……”她说着,笑嘻嘻地朝搬运二站家属院走去。
老阿姨的故事不长,故事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流年是真神!它能把坏人坏事转变成好人好事。
我最喜欢在平桥大道独站,偶尔,后院的老头们也会站在大道边上议论国家大事,比如:“一九九八年换届,要求新老交替,乔石率先示范,提出辞职,让位年青人,结果他下台了,与他同龄的人继续干——朱镕基上台,说要反腐,砸破三铁,铁饭碗、铁交椅、铁工资。其实,这些不用他砸,可多单位早被当权领导贪污、吃喝剩个空架子了——信阳市有一对年轻夫妻都是大学生,在同一个单位,都下岗了,没钱吃饭,偷吃鸡饲料,被人逮住了,两口子觉得再没脸见人,一窝儿都自杀了,造孽呀……”
来理发的好诗人听了笑道:“这几个老人说的都真人真事,社会转型,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人经不起生活考验,残酷哇!信阳来个领导,那货眉毛长得很独特,有个性……”
我不晓得啥时来的新领导,长啥模样?我都不晓得,根本不关注国家、政治、民生、自然,社会。谁来当信阳的书记和市长都无所谓,我一心一意想着剃头挣钱,争取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一三
1
空闲时,我站平桥大道梧桐树下东瞅瞅西望望,无数行人车辆消失在视野中。补自行车带的和补皮鞋的老头天天坐慢车道边儿上晒太阳下棋,他们生意比从前清淡很多。
发廊老鸨和美女闲来也喜欢坐小梧桐树旁听MP3、聊天、打牌。裁缝女人跟她们很热乎,还管发廊老鸨喊三姐。我跟发廊老鸨相处的很糟糕,老鸨指着我道:“小黄,你这是和我搁邻居,要是跟人家搁邻居早把你打跑了,让你在这儿开理发店……”都说同行是冤家,我又不是老鸨同行,她却跟我过不去,也不敢跟她犟嘴。
裁缝女人好心来我发型屋轻声嘱咐道:“你得顺着三姐,她是个顺毛捋的货,亲自对我说过,为了他儿上学,一边请老师吃饭,一边找混混把他儿的老师打住医院了,她这样的人咱得罪不起呀!三儿,听我的,你给她低下头,错不了……”
发廊老鸨是很过分,比如说:发型屋来个男顾客,头上有头皮屑,我用海飞丝给男顾客挠满头泡沫,发廊老鸨坐门口翘着二郎腿,朝我笑笑,又朝她身边的美女使个眼色。那个相貌较好的美女跑我发型屋来抱起男顾客的胳膊按在丰满的胸脯上,嗲声嗲气道:“哟!胖哥哥来了,昨夜还梦见你,今天真的见着你了,这就是真情感应啊……”
男顾客嘿嘿笑着,伸手朝美女屁股捏一把之后,伏在她耳边道:“小亲亲,我这大头小头都叫你承包了,咱不急哈。”末后,他又扭头朝我一本正经道:“黄老板,给你两块洗发水钱,对不起哈,你看我这搞的实在不好意思……”美女就这样把我搞了一半的头给抢走了。
也有美女抢不走的头。比如说:有一天下午,我正在给一美男刮脸,那个相貌较好的美女站我发型屋门口瞅瞅,又进来抱住美男的胳膊,温情软语道:“咦,原来真是哥哥呀!好久不见你了,怪想的慌……”美男慢慢睁开眼晴,狠噘道:“你妈,你谁耶?你谁耶?我不认识你,滚蛋,快滚蛋!”美女面红耳赤地松开美男的手,垂头丧气地走了。
我窃笑,真是人不自重人必侮。美男朝我瞪着白眼,埋怨道:“黄老板,你还笑,咋不负一点儿责任?随便让野鸡朝你这儿跑?跟你说实话吧,我上个月结婚,战友靠堆我,非得请客,叫我拿她先实习一回。我工作是老丈人帮忙安排的,这事要是叫我老婆知道还不得闹翻天。这家发廊老鸨在东边TJ公司家属院楼上租有房子,别看她年龄小,因为长相好看,成天到晚都有男人开小车来接她。TJ公司的女人说,哪天都有不少男人来找她搞事儿,搞过她的那东西收集起来两大箩筐都装不了。我想想都觉得吃亏,老婆把初夜给了我,我的初夜给了这个小鸡婆,后悔死了……”
发廊美女好上我发型屋来抢顾客,晓得美女钱多,男人也多,不得不忍了。忍着忍着,还是没能逃过一场灾祸,我被发廊美女的相好打的浑身乌青烂紫,因为年轻放不开,总觉得一个女人当街跟男人在城市街头打架是很见不得人的事。那男人瞧着比我大几岁,高高的,黑黑的,胖胖的,脸上有很多麻窝儿,一脸恶相。他连续两天傍晚来找我陪他出去吃饭,我不答应,他掐我胳膊、大腿、屁股。
第三天,我死的心都有,也不要脸了。
夕阳西下时,我靠玻璃门站着,面朝平桥大道,想着小时候和发小民打架,每回都是我先动手,总能把他打老实了。包括少年时跟湾里的大老爷们抢水打架都不会输,还怕他个狗日的,他城里人又咋得?六奶曾经说过“老话说的有,既然要打架,就得先下手……”正想着,望着那麻脸男人快步朝我发型屋走来,操起准备好的笤帚和火钳上去猛打,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在平桥大道打着,大声噘道:“你妈上辈子没搞好事,她这辈子咋刊出你这个人渣?杂种,祸害……”麻脸男人瞪大凶恶的眼晴瞅着我,快速跑进隔壁发廊,不露头了。不大一会儿,他又和那个跟他相好的美女打起来了。
那个美女当时就跑到平桥大道东头红玫瑰发廊去了,麻脸男人从此不再来发型屋找我麻烦。这一打,我明白穿鞋的怕光脚的,要想在平桥道上谋生,先把“生”字抛一边。
2
邻居贾妈去世后,常在深夜碰到跟麻脸相好的那个美女牵着贾伯漫步在平桥大道,我在心里为贾妈鸣不平,总觉得后者是对前者的侮辱。
自从晓得贾伯跟发廊美女相好之后,我和贾伯在平桥大道上迎对面走,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都赖得搭理他,多半是贾妈生前待我好的原因。
那是一九九五年冬月,我怀毛毛两个多月了还不晓得,妇联主任找我孕检时,道:“你没听上头说,计划生育是宁愿多座坟,不添一个人呀?你没准生证竟然敢怀孕,限你七天之内办理准生证,要不然强行人流。想办准生证,先交罚款,按怀孕天数算……”    办准生证要二百多块钱,我想着修理汽车水箱店铺的玲玲怀孕八个半月,还是办不到准生证,被计划生育逮着,拉进信阳县医院引产了。他男人抱着死去的男婴悲痛得昏死过去。想到这些,我又急又怕,难过的哭。贾妈瞧着了,问我剃头挣的钱呢?我道:“买户口,买嫁妆,他办驾照了。”她主动借给我钱。就在那个时候,我晓得贾妈嫌弃贾伯不讲卫生已跟他分居好些年了。
现在贾伯整个都老缩了,他还会在夜里漫步平桥大道上,那个美女没跟他了。我见着贾伯想打招呼,想着发廊美女给我带来的灾祸,嗓子受心情困扰,却发不出声音。
不久前,我在一本纯文学杂志上读过科学家说了一句这样的言论:“在鸟类中,雄激素低的鸟比较忠实,而雄激素高的鸟较容易出轨……”人很可能也是如此。我这才理解贾伯身为男性,除了精神爱情,还有生理需要,他是不幸的。

一四
      1
不知从哪天夜晚开始,我发现有个中等身材偏胖的黑脸男人只要走到发型屋门口的梧桐树下就会停下来撒尿,末后,他一边收拾大前门,一边朝西边走。我踮着脚尖望着他朝平桥大道西头走去。
夏天的晌午可热,我吃罢晌饭正在洗碗,瞧着黑脸男人进发型屋来了,慌忙把碗放进桌子底下的纸箱,道:“你是理发还是刮脸?”黑脸男人阴阳怪气地嘿嘿笑道:“我不理发,也不刮脸,我的黄瓜卖不出去,憋急的慌,特意来找你卖黄瓜,想要不?”我朝门外瞅瞅,他并没带黄瓜来,便道:“我将才吃了晌饭,不要黄瓜,晚上煮面条还有苋菜。”黑脸男人皱着眉头,用手指着我,道:“看你那傻屌傻B样儿,少见的傻B……”他恶狠狠地噘着,朝西走了。
我和他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为啥咬牙切齿地噘我?莫名其妙,半天摸不着头脑。
间隔三天,第四天晌午头上,我在扫地上的毛,黑脸男人又来发型屋阴阳怪气地嘿嘿笑道:“我这黄瓜又粗又长,不要钱,免费送给你,想要不?想要不?”他说着,手朝裤裆摸一把。我惊叫道:“尹姨呀!”在小过道午休的尹姨赤脚跑出来,道:“谁耶?这小妮儿吵死人了,咋呼啥?”黑脸男人瞧着尹姨,他撒腿就朝西跑。尹姨慌忙追出门外,转回来握着我手,道:“不要怕他个死不要脸的,他是检察院的狗黑子,他现在是离婚不离家,听说他和一个理发店的女人姘上了。他再来找你卖黄瓜,你叫他拿回家卖给他姐、他妹、他妈去……”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黑脸男人和那个发廊女人打老姘,即便同行是冤家,这还间隔恁远的距离,心胸如此狭窄,搞个老姘来整我,啥东西?”我心神不定,荡刀时,把手指划流血了。
黑脸男人自打见了尹姨之后,再也没来我发型屋门口撒尿了,也没找我卖黄瓜了,他打我发型屋门前路过走可快。
2
发型屋来个衣着周正显得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让我给他剃大平头。我给他头剃一半,他突然笑道:“我认得你,了解你的一切,咋样儿了?你一个女人,夜里没男人,不急呀……”碰上这号人,我越急越剃不好,怕他借故生事,还必须得把他头剃好。
我给他剃了头,他不给钱,还站那儿说鸡心道眼儿的话。我就站在伸手够着火钳的地坡,末后,他给钱走了。我披一件大破衣裳,跟他到家门口,很惊讶,心想:“好一个恃强凌弱的家伙,难怪他老婆让他戴绿帽子。”
尹姨来午休时,我问她那男的再来发型屋骚扰我该咋搞?尹姨道:“他晓得你是一个人在这儿,不会轻易放过你。他再来你就说他有那功夫把你老婆伺候好……”我想尹姨说的对,只有用流氓的法子治流氓。
在尹姨预料之中,大平头又来发型屋骚扰我。我朝他冷笑道:“那天晚上,一群大人因为啥跑你家去,拽着你老婆头发在这平桥大道边上又噘又打?你老婆对你好,才给你戴一顶绿帽子。就你这德性,你老婆应该给你戴上二百五十个绿帽子也不为过……”他不笑了,举起巴掌要打我。恰好尹姨进来了,他望着尹姨,尹姨望着他,他们对视好几秒钟。大平头脸红多大,把举起来的手慢慢放下,结巴道:“你、你来理发呀?”尹姨详装不知,道:“我不理发,来瞧瞧这小妮儿吃饭了不?你咋跑来了?”他道:“我、我有事、有事,先走了。”
瞧着大平头走远了,我抱着尹姨胳膊,道:“尹姨呀!你今儿来的不早不晚,正好哇!从你语气里我听出了严厉,从他语气里我听出了胆怯。他咋恁害怕你呢?”尹姨道:“咋能不认识他?都是一个单位的,正能压住邪晓得呗?他就是个畜生,谁都想祸害,咱今天算是给他脸了,瞧他以后还敢来,我吓死他……”我不但认识了大平头,还了解他。从此,大平头再也没敢来发型屋述说男女之间的性事了。
我在发型屋门口站着,偶尔听着有人谈大平头的嫌,道:“他两口子因工作经常外出,男人不在家时,女人把情人叫到家里。女人不在家时,男人把情人带到家,两口子臭味儿相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门口挂着文明单位的大院也能出地痞流氓,他们猖狂流氓只会针对弱小者,流氓淫棍也有怕处。我发现尹姨有点儿像封神榜里的张天师和茅山道士,能降住邪魔鬼怪。每天都想着尹姨能在晌午头上来发型屋陪伴我,就这样,我和尹姨由客户关系转变成好友。
多年以后的春节,我上尹姨家拜年,在厨房洗黄瓜时,笑着提起平桥大道发型屋黄瓜事件,才晓得那个黑脸男人的女人和尹姨同姓。那个大平头早已搬家,跟他老婆离婚了。
一五
晚上,好几个粮贩子来我发型屋理发,他们得意地谈论着该咋把烂稻子送进库,该上哪个发廊找妓女。其中一个粮贩子和我隔壁发廊老鸨站在门口谈好以两百块钱包两个妓女过夜。
第二天早起,我瞧着常坐在警车上的那个女子从招待所出来了,招待所的银老板娘趴窗台上喊道:“燕儿,有客人来,我打电话,你可得快点儿来哈。”那女子扭过头来,仰起脸朝银老板娘笑笑。我才晓得她不是警花而是妓女。
燕儿在慢车道上站了一会,警车来把她接走了。我望着东去的警车,想起初来平桥大道上听过的那段民谣里其中一句“警察嫖客对着干,贪官婊子连着蛋……”
不大一会儿,银老板娘趴窗台上又喊道:“老僧,昨晚黑几个粮贩子把你家妓女日弄坏了,快上来把她抬走……”发廊老鸨即刻带着三个妓女上二楼抬下来个胖乎乎的年轻女子放在我发型屋左边诊所门口的躺椅上,宛医生笑嘻嘻地为妓女挂了吊瓶。发廊老鸨双手叉腰,狠狠地噘道:“这群王八儿够狠的,把妓女的B弄肿得像个发面馍样……”
“你有肝炎,谁叫你用我杯子喝水?有便宜你就占,看我找个大方有钱男人你就来抢,叫你还敢和我抢,还抢我的不?”那个常来我发型屋抢男顾客的妓女边噘,边用穿尖头皮鞋的脚踢矮胖的妓女。矮胖的妓女反讥道:“你也不拿镜子照照,熊样儿,谁抢你的了?他说他一眼就相中我了……”两个妓女吵着、噘着,相互动手撕扯着头发,翻滚在地上。有个年轻帅气的小警察驾驶着警车,副坐上坐着那个妓女,打平桥大道上路过伸头望望也不管事。
老鸨一手叉腰,一手拨拉着金黄色的头发,嚷道:“你两个好好打,昨晚黑客人来谈好价钱了,你们嫌钱少,谁都不上去,叫她一个人上去,日弄成那个样子,以后你们的B闲着,贵贱我都不卖,叫你们喝西北风去,叫你们有劲儿好好打……”她这番噘很管用,两个妓女同时停下厮打的手。
受伤的妓女吊瓶将挂完,还没站起来,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跑进发廊把个中年男人扯平桥大道上,噘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老骚货,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还拿我的钱来这儿包养妓女,如意算盘打的不错,快把我给你买的衣裳脱下来……”她噘着噘着,发疯似的伸手拽开男人腰间的黑皮带,把他裤子使劲地朝下扯。男人双手紧紧地拽着裤腰向上拉,胖女人还是把他裤子从裤腿脚撕到大胯上。
三个妓女惊慌地跑我发型屋来缩进墙角,我怕胖女人会进来打闹,便道:“你们都赶紧出去,出去。”妓女们手臂交叉抱着膀子,紧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样子很可怜,我不忍心再把她们朝外撵。
我站发型屋门口瞧着那男人和那胖女人做了断之后,胖女人走了。发廊老鸨来找我要针线给那男人敹裤子。她不会针线,要我帮忙敹。我不敢说不,同时也觉得一个大男人被女人撕成这样够寒惨,穿了针线,蹲在那男人脚前很快用大针脚敹好,道:“不露肉就行了,赶紧回家去,好好爱你女人,以后别嫖娼了。”男人红着脸,道:“她不是我爱人,是、是,她只是我一个、一个普通朋友而已。”他这句话把躲我发型屋的妓女都引出来了。
招待所的银老板娘趴在二楼窗户上哈哈笑道:“黄妮,我下去找你有点事儿哈。”她很快从楼上下来,趴在我耳边,道:“你这破理发店连个电视机都没,没一样值钱的东西。当今这笑贫不笑娼的社会,你还恁保守嘎子?招待所来个男的看上你了,你跟我上楼,要不了多大一会儿你就能挣两百块钱,两百块呀!我一分钱提成都不要。”她伸出指头比划着。我摇摇头,猛地站起来狠狠地推开她。银老板娘在门口大声嚷道:“咋得?你想咋得?一个剃头下九流的,你以为你是谁个耶?还以为自己是圣女啊?你男人都不要你了,还为谁守身?你给人家剃个头多少还得用点儿本钱,弄这事儿又不要本钱,你那个东西又不是大米白面舀一瓢少一瓢,你咋恁傻呢?”我走近她,轻声道:“我不想咋得,既然不是大米白面,不会舀一瓢少一瓢,恁好的事,你咋不叫那男的随便舀?”“我要是跟你恁年轻,我叫他随便弄,关健是我老了,人家不愿弄……”银老板娘嚷着,脖子脸通红,她跑回招待所了。
与妓女为邻,我很倒霉。因为给一个男顾客刮脸,被他打了两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口鼻淌血。路过的人见状打抱不平,问那男顾客凭啥打人,男顾客钻进隔壁发廊拿出个小蓝盆,又拿出我的小蓝盆,他用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蓝盆底对着敲,大声噘道:“你们都来看看,这个熊B女子该打不?我将才在那家日弄妓女,妓女就拿这个盆兜水洗屁股,我来她这家刮脸,她又拿这盆来兜水给我刮脸……”路过的人劝我把门锁上,不要搭理他个不要脸的疯子。
将才把泪水擦干,保国走进来坐在大铁椅子上,道:“黄妮,快把我头干洗一下,再把我胡子刮干净,你嫂子非得叫我陪她喝喜酒去。”我正在给保国挠头的当儿,宛医生站发型屋门沿上叉开双腿摇晃着哈哈大笑。
闭目养神的保国猛然睁开双眼,对着镜子哈哈大笑道:“你妈老宛,想咋得?你摇啥子?你晃啥子?别看黄妮儿是个剃头的,也比你强,她摸的是人高贵的头颅,你天天抱着病人的臭屁股摸来摸去,不服气儿呀?想咋得……”
宛医咧着嘴哭笑不得,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保国哈哈大笑道:“黄妮儿,记住,理发这个职业并不比谁低一等,谁瞧不起你都无所谓,自己一定得瞧得起自己。你干的这是手艺活,靠手艺吃饭不丢人。这门口谁是靠啥吃饭,谁卖啥,我们个个都清楚,你以后要放厉害点,拿出老娘天下第一的架势,省得人家欺负你……”他这番话给予我很大的鼓励,打心里感激这份善意。宛医生从此不再来发型屋门口叉开腿摇晃着对我冷嘲热讽了。
得罪银老板娘够我受的,哗哗啦啦的脏水好几回由二楼招待所窗口倒下来,淋湿我洗净晒干的白毛巾。招待所有两间房只要开空调,水顺着发型屋门头滴,春夏两季还好过些,秋冬季节,我发型屋门口一天到晚都是水。老顾客笑道:“黄老板变成水帘洞的妖精了,来你这水帘洞可真凉快……”
那些日子,我常偏头疼,靠着玻璃门望着尘土飞扬的平桥大道流下无声的泪,尽管苦着、伤着、痛着,还是舍不得离开平桥大道,这地坡有我的恨,也有我的爱。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8:51: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8:02 编辑

一六
     
房地产大开发在信阳平桥萌动了,平桥大道很快崛起一拉溜高楼。 我在发型屋门口听着人们议论道:“宛医生给人家看病,放高利贷赚不少钱,他买两大间门面房,快要搬走了……发廊来两个云南美女,和一个驻马店美女,身个不高,前凸后翘,正值青春妙龄……”他们说的是我隔壁邻居。
    云南美女个子不高,肤色黝黑,面孔很美。驻马店妓女脸上有可多雀斑,胸超大,极少听她说话。我每回瞧着她都会想起“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句儿。
美女们个个穿着时尚,生意红火。只要有男人进发廊,老鸨准会站门沿上点燃一支烟,一条腿不停地晃动着,面朝平桥大道东西观望,还会吐出一连串的白烟圈儿。我头一回望着她吐烟圈很好奇,还模仿过。那白盒装的豫烟味儿又辣又呛,呛得我鼻涕眼泪淌,一个烟圈儿也没吐成。
夏天,发廊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开门,房子被房主回收。我听邻居传说发廊美女和老鸨都被派出所逮起来了,就连经常坐在警车上的那个美女也被逮住了,照样被罚款伍仟……我不晓得是真还是假?
     不久,宛医生诊所搬走了,病号来找不着宛医生就问我。我如实相告道:“宛医生搬前头去了,离这儿没多远。”也有人来找妓女和老鸨,我也如实相告道:“不晓得她们都搞哪儿去了。”平桥大道上的门面房有人走就会有人来。
   两间空屋很快被卖水饺的租住一间,生意很红火。没过几天,又被另一个卖水饺的租住一间。两家为了争抢生意,比着谁家水饺儿大。先来的卖水饺女人指着后来的卖水饺男人恶狠狠地噘道:“日你没冒牙的小女子,来抢我生意,望你那个绝户头相……”她因此犯了众怒。围观的人指着卖水饺的女人狠噘道:“你妈,啥叫绝户头相?要不是计划生育紧张,谁还日不出来个带巴儿的……”
    卖水饺的男人,道:“上去打死那个熊女人,叫她嘴臭,问她啥叫绝户头相?打到她跪地叫饶……”卖水饺的男人受了众人鼓动,捡来半截子砖头,指着买水饺的女人,道:“你想咋得?你想咋得?你有两个儿又能咋着?一天死一个,两天死两个,你死绝种了。我砸不死你个臭婆娘……”他噘着噘着,“啪”一声,把女人煮满水饺的大铁锅砸烂了,满地都是热气腾腾白花花的水饺。
两家为此大打出手,围观的人们拍手叫好。有人报警,110来把两家卖水饺的人都带走了,围观的人们嘻嘻哈哈地散去。
一个月后,卖水饺的女人房租到期,房主不给她续租了。没过多久,卖水饺的男人得着去外国打工的机会,嫌卖水饺挣钱少,也把水饺店关了。
两间门面房空的还没一个月,被卖烧烤的租赁。男老板高大帅气,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老板娘温柔漂亮,包饺炒菜都可棒,烧烤羊肉很出名。
每天夜晚,烧烤店的桌椅打满门口,吃客不绝,直到天亮。有他的烧烤店在,我夜晚守着发型屋不用害怕
晌午,邻居吃罢晌饭除了招待所和发型屋门开着,其余店主都把门关着午休。
我趴桌子上打瞌睡,断断续续闻着点巴儿火烧臭皮子味儿,就跑平桥大道梧桐树下站着,臭皮子味儿一阵儿浓一阵儿。我趴他们店门上一家家仔细瞅,趴烧烤店门上瞅,一股刺鼻的怪味儿呛得我猛咳嗽,晓得副食店男老板跟烧烤眼镜是好朋友,慌忙找他打电话叫来眼镜,将才窜出的火苗儿被及时歼灭。
逢着创卫的日子,城管执法的人、卫生局的人、居委会的人经常在平桥大道来回吆喝:“前厅后灶,没有前厅后灶,不允许开店……”
眼镜烧烤占道经营,城管执法的人、卫生局的人、居委会的人,都是不依不饶,眼镜烧烤只好把摊子撤了。
这些人们虽然在桥大道呆的时间都不短不长,但他们在平桥大道上演的故事场景或多或少一直留在我心版上。
一七
挨着发型屋的空房很快又被人租住,其中一个名为一剪美发廊的女人因生意不好,直接不烧热水,她店里来头了,拿着瓢和盆来我大钢筋锅搲热水。我想着那两家卖水饺的因为争抢生意打架,围观的老阿姨道:“噘架没好言,打架没好拳。”我身单力薄,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另一个理发女人极少出门说话,听说她老公常年在春城种玫瑰,我信以为真。夕阳西下时,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带来个背书包的小男孩站她店门口,噘道:“你不要血脸,在外头偷野男人,有本事叫你野男人出来试试……”他嚷嚷着,招惹来很多人围观。
理发女人不语,傻傻地倚门站着,她仰头望向天空。我紧紧地握着她冰冷的手,安慰道:“咱行为有目共睹,别在乎他人诽谤,一定要好好活着让他瞧瞧。”
后院的齐姨好打抱不平,她跑来拍拍理发女人的肩膀,道:“傻女子,你跟他儿离婚恁多年了,咋不趁年轻再找个家?你要真是有野男人,他还敢来欺负你?他作为一个老公公要是个讲理的人就不会来欺负你。女人没狠心,很难保自身。”她说着,转身指着男人嚷道:“你有啥资格来噘她找野男人?她早就该找男人了,谁又是她家男人?用不着你来管稀嫌事,我们邻居都不知道她找野男人,你个老龟孙哪只眼晴看着了?欺人太甚。她即便找野男人也轮不着你来管,混账东西……”她的大嗓门和一腔正义把工业局家属院两个老太太招来。她们一齐指着男人,嚷道:“你嫖妓女,被派出所逮住,裤子还没提上,就把你手铐住装车上拉派出所了,罚款伍仟,听说是你大儿交的……”几个女人一起指着男人,你一言她一语。
男人很精明,拉着小男孩的手,噘道:“你以后再敢上我屋看我孙儿,非得打断你狗腿……”男孩儿也用小手指着理发女人,道:“你等着,等我长大非来给你理发店砸了。”男人带着小男孩走了。
理发女人的同乡凤姨道:“说难听的,理发店就是个污泥潭,接触的啥人都有,你是真不容易,以后遇事别光知道哭。他再敢来欺负你,你就站门口大声吆喝,看他那老流氓相。小孩儿的话你别放心上,等他长大懂事就好了……”
没想到那男人又跑来站发廊门口,瞧着凤姨双手叉腰站那儿,他又转身走了。我猜想:“他肯定是想来打理发的女人,瞧着凤姨穿着路政上的制服又走了。”我不觉不由为同行女人捏把汗,同时,又为她庆幸,在平桥大道上还有恁多人维护她。
残阳即将落山时,我送走一个顾客,站梧桐树下,想:“理发女人的命咋都恁苦呢?”正难过,瞧着一个白发老头左手搬着个小马扎,右手搀扶着一个白发老太太,慢慢走在慢车道边上。老太太杵着拐棍,每迈一步都很吃力的样子。她每走二十步左右,老头就会放下小马扎,扶着老太太坐下来小歇,然后,伸出指头来梳理老太太那被风吹乱的齐耳短发,接着又给老太太捏捏腿。五分钟之后,他搀扶着她继续迎着晚霞朝平桥大道西头走。
这个画面虽然有点岁月沧桑的味道,但是不失浪漫、温馨、温暖。我想:“他们年轻相爱时,彼此可曾说过“生死契阔,与之成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不管他们是否说过,一双相亲相爱佝偻的背影让我坚信人性除了阴险奸诈,还有不朽的友情和爱情。
大半年过去了,一剪美发廊因为生意清淡退房走人了。我对着天空长舒一口气,笑着洗去脸上的脂粉,又开始素面朝天的日子。
再回想,我在雪天为了跟一剪美抢生意,穿着一件大红底白碎花的小棉袄,脸上涂抹一层白粉,用廉价的口红把嘴唇涂抹成玫红,模仿妓女的日子。经常有老顾客笑道:“这个黄世仁是咋啦?太反常了!咋把小脸涂抹恁漂亮,差点没认出来……”
只要老顾客不上一剪美理发店,我就有种胜利感。没顾客时,我站发型屋门口望着平桥大道飞跑的车辆,冻得清鼻涕直淌,唯恐老顾客走错了门。瞧着老顾客上一剪美理发店,难过不得了。
顾客道:“恁冷的天,黄剃头站门口望啥子?”我撒谎道:“望咱这平桥大道来回跑的破自行车少了,电瓶车,小轿车多了,好漂亮啊!”顾客哈哈大笑道:“你要是看着宝马从这平桥大道上跑还不得喜欢死呀!整个信阳都难找几辆,想看豪车,到上海,北京,武汉,广州,郑州,这些一线城市去……”谁晓得我不是欣赏车,而是盼望来“鱼”呢?
一剪美走了,我觉得日子不那么窝囊了。平桥大道来来往往的有好人也有坏人,我在发型屋呆久了,见识多了,经历多了,自然变得泼辣、刚强、坚韧。
                  
一八

     卫生部门和城管执法的人都很关注发型屋,特别是城管执法的人开着执法车,从早到晚在平桥大道来回巡视。我放在门外墙旮旯烧热水的煤炉子,大钢精锅,洗干净的毛巾,稍不留神就被他们捞跑了。
烧电比烧煤贵一倍还多,实在舍不得烧电,不得不跟城管执法的人打游击,他们松懈了,我把煤炉放门外旮旯里。他们管紧了,我把煤炉放屋里,被煤气熏得头晕眼花。经常有好心的顾客嘱咐道:“黄,你要小心中煤毒,可不是玩儿的……”
好诗人来理发时,笑道:“黄世仁呀黄世仁,不是我说你,你这样搞不是常事,电比煤贵你也得烧。这都是信阳市政府搞的好事,他要狠抓六城联创,城管执法的人就是信阳市政府的爪牙,说白了,也就是信阳市委书记的爪牙。他要把咱们信阳打造成文明城,中国优秀旅游城,国家生态示范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卫生城市。为了迎接茶叶节,政府发可多钱,请大明星来唱歌,清洁工夜里都得加班,交警夜晚都得上路维护交通秩序。”
“王铁是个有种的头儿,他经常不声不响地亲自下来检查。传说王铁在路上检查,看着一个纸杯从他前头那个车窗飞出来,他记着人家车牌号,一直查到人家单位去,你说他厉害不?以前,我们上班没事干,跑好再来饭店斗地主,斗到吃饭点儿了,领导请客吃饭,现在就没恁随便自在了。”
“你看看这平桥大道游行的出租车,还有警车开道。这些出租车司机的脑瓜子都被驴踢了,想跟政府搞,也不瞧瞧书记那两把怪怪的扫把眉,根根都是大智慧,他能把信阳搞得风声水起,也能把他们整理好……”
我这才意识到好久没听着好喝酒的顾客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了,吧台小姐很长时间没来我发型屋梳妆打扮了。取而代之是家属院、小巷、被旮旯里的小饭馆,家庭食堂。这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九
林老师搞楼顶防水接触的有单位财务出纳,小领导,经常笑呵呵地请他们下馆子吃饭,K歌。他赚了钱,喝了酒,坐门口梧桐树下像戏子翘着兰花指,大发感慨,撇着娘娘腔唱道:“有钱是真好哇!这年头有钱了,走哪儿人家都看得起你,你没钱走哪儿人家都不拿你当人看。我终于知道人家咋老有钱顿顿下馆子吃喝了……”
望着林老师的模样,掩口窃笑之余有点儿难过,因为我还没找到挣钱的窍门,日子基本没啥变化。
有个做大米生意的中年男人,经常来平桥大道国家粮食储备库走车皮,顺便来我发型屋洗头,他因为好请客喝酒,皮炎很重,每回都得用汇科或康王才能为他止痒。
有一回,中年男人喝醉了,坐平桥大道上哭道:“王铁,你个龟孙儿,好好当你的官儿拿俸禄不去球了,还颁布个啥屌戒酒令?你把我酒友都搞没见了,没酒友了,也找不着人替我办事,难啊!难啊!难……”
我仍然没心情在意这座城市变化,一心一意想着好好理发、刮脸、挣钱买房。
经常趁着城管执法的人下班在门口晒毛巾,望着他们来了,我赶紧收起毛巾朝发型屋跑,就那么两步,城管执法的人撵到发型屋扯着抢。我抢不过那群男人,他们抢着扔进车兜开着就跑。我为了一口破锅,烂煤炉子,十几条毛巾,又一回在城管执法的车后头哭着撵。不甘心交罚款,撵到半道儿,又哭着跑转回来拿钱,再上深圳商场买新毛巾。
打那以后,我趁晌午头太阳好在发型屋门口晒毛巾,晒干的毛巾有淡淡香味儿,顾客喜欢,我也喜欢,不过晒毛巾时,必须得站门口用心瞧着。我跑后院上三楼卫生间小解,跑回来瞧着毛巾又没了。邻居女人道:“城管执法的人不到点儿就上班了,将才来把你那些毛巾都收跑了。”
我又跑深圳商场买毛巾,女售货员笑道:“你多笑人,毛巾都被你一个人买完了,你买恁多毛巾嘎子?”我数着买毛巾的钱,不答话。用过的新毛巾洗干净了,我再也不敢放门口晒了,挂屋里阴干。尹姨让我把毛巾拿后院晒,我听了她的话。
天将落黑,后院的催霞姐骑着电瓶车跑我发型屋门口,一只脚立在地上,大声道:“小黄,天黑了,你毛巾晒我妈那窗台下还不赶紧收回来。”我道:“好,等我把这个头搞完了就去收。”
我把顾客的头和脸都收拾完了,上后院收毛巾,只见竹夹子在晚风中晃悠,毛巾都没了,恼得大叫一声。有个女人跑出来道:“小黄,你咋了?”我道:“才买的新毛巾只用过一回,洗净放这儿晒,咋都没了呢?”女人追问道:“小黄,怀疑这院的谁偷你毛巾了?你只管说出来,我们大家伙听听。”这事能怀疑吗?我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的嘴脸阴险丑恶极了,一句话也不敢说,拿着空夹子走人。
催霞姐上街办完事回来,听说我毛巾没了,她不敢相信这事,跑发型屋来问。我不想多说话,也不敢多说话,恐怕在气头上容易说错话,心强烈要求自己闭紧嘴巴,把空夹子拿出来在她眼前晃晃。
李霞进发型屋来,嚷道:“你有啥不信的?我被子就晒你那后院让贼偷了,我噘呀噘。天黑了,叫我当家的现跑古井街买新被子……”
那几天,后院不断有女人来问我丢毛巾的事,我每回都是摇摇头,道:“不晓得,我有双手就能挣钱再买新毛巾。”除此,不敢多说话,我想以隐忍求得平安!

二零

邻居副食店被一大群乞丐围着噘,女老板李霞是个善良正直的女人,因心情不好,嚷道:“我还没开张,你就来了,天天来要,真讨厌!”她跟老乞发生口角。
半个小时后,老乞丐招呼一群乞丐来围攻副食店,平桥大道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们。我把顾客落下的大半盒子烟发给他们一人一根,请他们离开,根本没用,乞丐说话反而越来越恶。
男老板吕超从外头回来瞧着乞丐越来越多,慌着给乞丐们赔不是,还拿出帝豪烟拆开来恭敬地送到他们手上。乞丐们得了烟还是不依不饶地噘道:“鬼熊儿,咱看谁能争雄称霸,敢和老子斗,哼……”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愤愤不平,高举拳头,大声嚷道:“这副食店男老板心善,够味儿,不然,找人来打死你这些臭要饭的,拿了整合好烟还不赶紧滚蛋,还想扮爷爷,想作死哟……”蓄着长胡子的老乞丐瞅瞅围观的人们,他挥挥手,一群拿着帝豪烟的乞丐笑呵呵地散去。
吕超苦笑道:“我既然来平桥大道开店就不怕事,点儿巴稀的不想计较,何必若事呢?昨年那两个卖水饺的为了抢生意拼的丁儿哐当,谁都不忍不让,两家都没搞住事。能不打咱就不打,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他的行为是高、大、尚,令我感动,敬佩!
我晓得吕超把出租车卖了之后,手下带了好多农民工,他要想揍这些乞丐没跑的,很庆幸在这混乱阴暗的平桥大道能与这对善良正直的夫妻搁邻居。
平桥大道是这群乞丐在平桥乞讨的必经之路,他们早晚顺路找我们要一遍。我晓得这帮乞丐的住处,离大道不远,就在平桥小火车站霸王湖边一个小湾租住两层小楼。他们白天上信阳市和平桥乞讨,天落黑时回家。
我曾经给一个带着两个小乞丐的老乞丐理发,她道:“你每天收入多少?”我道:“过年生意好了可以挣五六十块钱,平时挣四五十块钱算是很好了。”老乞丐哈哈笑道:“我比你多些,你换身衣裳跟我要饭去吧……”我很好奇,跟着老乞丐参观了他们的住处,听过乞丐们群聚时的话题,他们也会谈古论今。
从此,只要乞丐上门来讨,舍不得也得给他们一毛钱,不敢得罪乞丐。有人说施舍能收获快乐,我施舍了,却没丝毫快乐。因为,平桥大道上的乞丐都带有二流子气,不是七八十年代那只为活命而乞讨的乞丐。


二一
温家宝正式宣布彻底取消农业税了,平桥地税局的人打量我们无知,还来平桥大道黑我们最后一把。
矮个子平头估约莫四五十岁,连续好几天跑来催我交地税。我道:“上头说不交税了,你咋还来找我要?”他道:“不交税那是不可能,你必须交,等着下回再来把你吹风机电推子都拿走……”尽管可不情愿,我还是上地税局交了。
大辫子女人抗拒交地税,跟地税局的王麻子在平桥大道上噘起来了。我倚着梧桐树观望着,窃喜着,心想:“总有胆大的跳出来跟地税局的人对抗。”没想到大辫子女人不是王麻子对手,他打电话叫来执法的人把大辫子女人逮走了,说她妨碍公务,得教她好好学习。
我有个老顾客说大辫子女人曾经在精神病院住过两年,丈夫是个酒鬼,有钱就喝酒,成天到晚喝的晕晕乎乎,女人有病他不管,小孩他也不管,简直就是废人一个,全靠大辫子女人在外头挣点儿钱养家糊口,她是贫病交加,没得到社会照顾,反而糟践她。这究竟是个啥社会……
有人传说大辫子女人卖的很便宜,一二十块钱她就卖,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来找她。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弄了她,累的坐在大道边上张着嘴巴出大气。因此,大辫子女人挨门邻居也瞧不起她。
有个男人在大辫子女人店里跟她打起来了,没人拉架。大辫子女人哭声凄惨,她被那男人打的几天不能动。有人说是大辫子女人吃那男人黑,也有人说是那男人日弄了大辫子女人不给钱,想赖账。大辫子女人拽着不让他走,两人厮打起来了。
我不怀疑嫖客赖账,曾经在平桥大道见过不给妓女嫖资的嫖客被几个妓女围攻,她们把嫖客摁地上,脸抓挠成烂西瓜的模样。还有个嫖客嫖罢了,嚷着找老鸨要发票,说是填上餐饮拿单位报销,他的要求并没难倒老鸨。老鸨说要发票报销的多了去,早有准备……
没人能比我更理解大辫子女人的无助,有心帮助她,却无能为力,不像现在还能用文字把平桥大道上的干净肮脏、喜怒哀乐用文字写达出来。
黄家小妹和小妹夫都在信阳市D菜场买菜,因为市场管理中心还强迫他们交税,他们抗拒道:“国务院总理温家宝都说我们小本生意不用交税了,你凭啥还来收税?” 管理中心的头儿亲自出马,道:“温家宝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整个D菜场的商贩都抗拒不交。
管理中心的头儿找社会上的混混来下黑手打D菜场的商贩,商贩们团结起来抗议,把信阳市东方红大道围堵了 信阳市长郭瑞民赶到东方红大道解决,D菜场管理的头儿随后调离。这件事在信阳炸开,我再也不用怕收税的来了,整个平桥以及平桥大道上的小店税务全都免了。我对着人来人往的平桥大道高呼:“天地万岁!天地万岁!平桥大道万岁!”裁缝女人笑道:疯了,疯了,你疯了……”我不搭理她,笑着流泪了。
好诗人来理发时也笑道:“胡锦涛和温家宝上台真好,算是为老百姓干点好事,你们不交税了,老农民种田也不用交税了,真好……”我掩藏着心中的喜悦,道:“好啥呀?你晓得叶公问孔子为政最高的境界是啥子?孔子说为政者应当修身,施惠于民。这都是国家首领应该做到的,现在不交税也没人种田地,可多农田都荒废了,我家从前最宝贝的五斗田长满荒草,瞧着可心疼人呐!”
                    
二二

  
中国免除农业税,我喜欢不得了,把发型屋门关了一天,跑回湾里瞧爹。爹高兴的哽咽道:“谁想到老农民还能熬出头,能过上这好日子呢……”我含着热泪用爹在农闲时给人家做木工活用的红蓝铅笔在纸烟盒上写散文诗。
村庄的圆月
豫南的土地托起村庄的古槐,年复一年枝繁叶茂,固守着村庄的核心,月亮圆时总会在古槐顶上涂抹一层白。
饱受辛劳的农民最大欣喜莫过于村庄天空上更迭的圆月,然而农民的命运似乎永远都笼罩在阴历月末那荫蔽的月光下。
中秋的圆月下,打场的农民吆喝着拉石磙的老牛,那套石磙的木架子“吱扭吱扭”地响着,很有节律地伴凑着老牛迈着沉重的步履。偶尔,打场的农民哼唱起无名的曲调,抑扬凄婉,咋听要人心酸,却能给人以振奋,也许这是农民哼唱给老牛的提神剂……
当温暖人心的春风带着柔情开始亲吻村庄,村头,火红的桃花召唤回来离去一个漫长冬季的燕子,把家族合欢唱给村庄生动的田野,唱给养老院的屋梁……
沥青几时埋起扬尘的黄土大路?土坯墙茅草屋彻底轮为村庄小辈们熟悉而又陌生的亲祖。
竹节一样粗大是农民勤劳的十根指头,把智慧汗水混和高科技的种子,播给丘岭山地。
太阳神偕同星宿汇聚满塘,荷花洋溢村庄的水墨气质。水稻低头对水田诉说依恋,棉田开出岁月的洁白。田头停歇千年不朽的老犁不只为耕翻村庄的土地……
一阵阵哈哈的笑声,是我那已垂垂暮老的父辈们又合了一场牌局,也和圆一轮正真的明月在心头。
村庄的回忆若能下酒,我想同父辈再斟上梁米蒸馏,把酒樽,接这轮无价的圆月永驻村庄、永驻心头!我是村庄一粟,我的欢悦开放在村庄圆月的光华之中!
《村庄的圆月》写完了,我回想着村庄的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淌,心想:“啥时候能把村庄的经历写成一篇大散文才好!”
春天记录着一个民族迅跑的脚印,秋天报道大地丰收的喜悦,皇粮国税几千年,自古朝廷赋农耕,中国取消农业税,庄稼汉向苍天倾吐无限感言……”
尽管《村庄的圆月》十个字里错一半,我还是很喜欢。好友伯牙琴点评道:“此文是诗歌般的语言,火一样的激情,吟唱出新时代农家女别样的情怀。”
不交税务,日子也不再那么沉重了,我每月都给自己买本《读者》时常站发型屋门口,或是依着梧桐树读舒婷的《致橡树》顾城的《远和近》纪宇的《路边的树》等借树拟人的诗歌。
不认识的字,就跑赵姨店里找和平,或是找裁缝女人请教,也被耻笑过。虽不大懂诗歌确切的意思,我就是特别喜欢读,比如:“一棵树爱上另一棵树,中间隔着宽敞的马路,他的手臂伸呀伸,也接不着她洒下的泪珠……”诗歌是我在平桥道上痛苦时的蜜枣,流血时的创可贴,孤独时的醇香美酒。
二三
   立秋,毫无预备的一阵急雨洒下,淋得路人纷纷朝梧桐树下和楼檐下躲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疯女人乐呵呵地朝不远处手机店的楼檐下躲,避雨的人们都好奇地望着她。有人道:“她一点儿也不傻,看哪儿干爽就朝哪儿躲……”
雨过天晴,平桥大道路灯通明,疯女人紧贴着墙根睡着了。门店的男老板拿着棍杵着她脊背,噘道:“日你妈,赶快起来滚蛋,滚蛋,别在我门口挺尸。”疯女人爬起来指着男老板嗷嗷地叫着,噘道:“你妈,你妈,日你妈……”男老板气急败坏地用棍狠狠地抽打着疯女人,噘道:“日你妈,再敢噘一个,我剥你皮……”
疯女人无惧无畏,蹦着噘道:“你妈,你妈,日你妈……”“哈哈哈哈……”围观的男人们个个都张着大嘴笑。
男老板气得扔下手中的竹棍进店去了。吴婶道:“那疯女人也怪烦人,她蹲那儿屙屎尿尿,臭烘烘的,招些蚊子苍蝇……”
人们都走了,男老板在副食店买一盒红旗渠香烟,贿赂经常在平桥大道来回走动的男疯子。男疯子得了男老板用打火机为他点燃的香烟,吸着走近疯女人。他先用手指温情地梳理着疯女人散乱的长发,继而又抚摸她脏兮兮的脸庞。疯女人很温顺地依偎在男疯子怀里,他们像一对浓情蜜意的情侣。男疯子动手扒疯女人的裤子时,疯女人嗷嗷地叫嚷着,反抗着。男老板在一旁望着他们,得意地拍着巴掌哈哈大笑。同样身为女人,我实在瞧不过去了,用火钳狠狠地朝男疯子砸去,连续砸两回,才把男疯子打跑。男老板不笑了,他用愤怒邪恶的眼光瞪着我。我仰起头来,噘道:“王八蛋,缺德鬼。”
当天夜半,有男人拍我发型屋门,喊道:“开门,女人开门,女人快开门……”我怀抱着菜刀缩进墙角,心想:“你敢破门而入,我就敢乱刀砍死你。”估计他是喊累了,终于不喊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门上的锁咋也开不开,我只好用铁锤砸门锁,锤子砸偏了,把左手的食指砸得血流。我咬牙坚持把门锁砸开,用卫生纸紧紧地捂着流血的手指,在门口捡两个烟头撕开来用细碎的烟叶按伤口上止住血。
走进梧桐树下,望着太阳在东南方,把金灿灿的光亮洒平桥大道上,而我心满了悲凉。
男疯子抱着疯女人睡在我旁边的梧桐树下,打着香甜的鼾声。那一刻,我好羡慕这两个智商不正常的人。瞅着疯女人干瘦的右手腕上系着根细绳儿,搭眼瞧是黑色,仔细瞅是大红色,只因沾满了污垢,绳儿上还系着一粒黄豆米大小的白色珠子,我心想:“这个疯女人身材高挑,蓄着一头长发,她曾经是个多么爱美的女人……”
行政执法的人突然把车停路边上,我以为他们是冲我发型屋来的,猛地站起来。行政执法的车门开了,快速跳下来几个穿制服的男人,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睡在地上的男疯子抬着扔进车兜。
疯女人满脸惊慌地站起来将要跑,也被他们一把抓住了。疯女人挣扎着,把一只破黄球鞋蹬落在平桥大道中间,叫嚷道:“放开我,我要回家,回家,回家呀……”行政执法的人把疯女人扔进车兜,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住,开走了。
疯女人哀嚎的声音让我想起儿时受了惊吓,母亲就会拿着我的衣裳或鞋子去水塘边,喊道:“三儿,别怕,吓掉魂了,妈喊你回来呀……”母亲还道:“喊魂必须得一连叫喊三遍,也有叫喊一百遍的,喊魂的人得用心喊,这样才能把吓掉的魂灵儿喊回来……”想到这些,我走进快车道,捡起疯女人的一只破黄球鞋,挂在梧桐树枝上,闭着眼晴喊道:“疯女人,别害怕,吓掉魂了,我喊你回来呀……”
那几天,疯女人令人揪心的声音时不时地在我耳畔响起,即便给顾客理发刮脸时,也会不自由自主地停歇下来,伸头朝平桥大道上东瞅瞅西望望。
咋也没想到疯女人被带走之后,很快轮到我了。
城管执法的人雷厉风行地扫荡着信阳城,发型屋门牌在一夜之间变成垃圾了,整个平桥大道有很多门店的门牌都在那一夜间被拆除。再做门牌必须得拿门店的平面图到信阳市里指定地坡审批。所有广告公司都很忙,我也很忙,因为门牌连续两天朝信阳市跑,都没批下来。头一回是好不容易轮到我,人家下班了。第二回是人家说我门店平面图设计不标准。我连续跑三趟,找恒远广告设计两回都没成功,心想:“咋恁背时呢?干脆不要门牌了,反正有老顾客。”
房主在发型屋门口吆喝道:“限你们一个星期把门牌挂上,不然把房子收回,不续租了……”我不得不再回找广告公司重新搞门店平面图样,再朝信阳市跑,得等到审批之后,按他们给的尺寸才能重做新门牌。同样的尺寸,一个月以前做门牌是二百六十块钱,末后做的门牌是六百八十块钱。邻居女人噘道:“不知道这些做门牌的是他们的大舅子、还是他们的大姑父?他们这一拆,做广告牌的发一大笔财……”
我满肚子气,靠着玻璃门望着平桥大道,真想噘他八辈祖奶奶。来理发的顾客哈哈大笑道:“我一个朋友是新闻记者,在信阳市看见城管强拆人家店铺的门牌,还要打人。他打电话报警之后,用照相机拍照,想着以此为证据。110来二话不说,把他抓着扔车里头了。他掏出记者证解释说,我是新闻记者,我是新闻记者,我有记者证,你们看。没人搭理他,行政执法的车跟着110只管把他拉到派出所关起来了。市宣传部来人看我朋友时说,信阳记者都在执法局喝酒,你跑这儿来采访,这不是跟信阳市政府过意不去没?我朋友服软了,才被放出来。你想开些吧,钱是龟孙,没了再拼,你把身体气坏就亏大了!”
我在房主的吆喝下,为迎接市政府领导检查,发型屋门牌是在吃晚饭时挂上的。
陈妈走过来道:“你个傻女子耶!没见过你恁傻的女子!你见过谁在天黑挂门牌?人家都是在中午、或正晌午头上挂门牌,还得放挂鞭炮,图个大吉大利。你倒好……”我无语。
因此,记住了那些赖货在我爬坎的日子里雪上加霜,记住了社会、以及这座城市的成长经历,跟我成长的经历相仿,哭过笑过,伤过痛过,还要继续成长,继续经历。
                          二四
发型屋来两个男顾客是旁边一家单位的,一个男客要理发,另一个男的进小过道做我书桌前,一边用我电话和女人调侃,一边吃我洗干净的红枣。平时,我不允许顾客进小过道,因为装衣裳口袋的钱被偷过三回了。我想都是熟人,没跟他计较。
我把男客的头收拾完了,那男的还在嚼着红枣跟他女同事打电话调侃。我笑道:“先生,咋恁不客气?这电话要缴费,别没完没了好呗?”男的张嘴噘道:“你妈,用下电话咋了?”我恼怒地抢下电话挂机,道:“你嘴巴真臭,早上没刷牙?门外副食店有公用电话,你去随便打。”他站门口噘道:“你等着,老子不把你店砸了,我改姓……”
第二天早起,发型屋玻璃门真碎了,瞧着满地破碎的玻璃渣,我心神慌乱,不晓得该咋搞?打电话向足智多谋的陈姐求助,她气愤道:“你站他单位门口大声噘,狠噘他妈,噘他姐妹,王八儿欺人太甚……”他姐,他妈给我印象还好。我不想把祸事戳大,没听陈姐的话。蹲梧桐树下望着平桥大道来往穿梭的车辆,我思前想后还是选择了宽容和隐忍。
我扛着玻璃门框子走在平桥大道上,风雨吹打着,每走一步都困难,到玻璃店掏一百块钱重新装玻璃,又掏十五块钱找人来把玻璃门安装上。没想到我的宽容和隐忍却助长了一颗邪恶的心。
第三天夜半,听着门响,我趴在黑暗的墙旮旯眼瞅着玻璃门被我熟悉的帅哥奎用鱼叉子再回捣破,他跟砸我玻璃门的人是一个单位,我又没得罪他,从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不难想到他是受人唆使。不得不找他单位领导,还有我的好友王卫芳。王卫芳却不相信我说的话,疑惑道:“咋可能?咋可能?他恁老实一个人咋可能干那事儿?你别着急,我找他私下谈谈再说……”
老顾客樊来理发时,瞧着门口都是碎玻璃,笑道:“哟呵!姓黄的,钱混到手了?你这是咋回事?不想搞了哇?”我很难过,一句话也不想说。樊笑道:“碰到小混混了?不就是个玻璃门吗?不算啥子,再重买个新的就是了。好好给我理发刮脸,你买玻璃门的钱我来给你报销。”以为樊只是为了哄我给他头发理好而已,没想到他当真掏出一万多块外币来,道:“真心实意送给你个财迷,拿着吧。”我瞧着那么多外币很惊讶,不敢要,便道:“无功不受禄,你把头钱和脸钱给我就中了。”樊哈哈大笑道:“姓黄的不是财迷吗?送给你钱你还不敢要哇?给你说实话,这是韩币不值钱,可以拿着玩。你给我理发免费,咱们交换中不?”我还是不敢拿,心想:“他那韩币是一万多块钱,再不值钱,也比剃一个头钱贵些。”
又来个理发的小伙子嘿嘿笑道:“黄老板只管拿,这韩币不值钱。”我听了小伙子的话,闭着眼睛拿了一张一千块钱的纸票,很不好意思地笑道:“只要这一张就够了,其余的你拿走。”小伙子又伸手拿个五百的硬币给我,笑道:“机会难得,他给你的,别犯傻,这钱头大,好玩,真好玩!”我们三个都笑了。
樊道:“看来姓黄的是不愿和我交换,理发刮脸的钱我得照付。”他说着,掏出十块钱的人民币放桌子上,又笑道:“试男人用女人,试女人用金钱……”
他说着,走出发型屋。
小伙子板着脸道:“你傻,嫌钱扎手哇?他给你钱,你应该都接过来装兜里。他这是炫富,炫富知道不?你不要他钱,他会觉得很没面子,伤自尊。这年头啥人都有,他搞猪毛不值的韩币来试女人,试他二大爷个巴子,搞百十万的人民币来试还差不多……”我反驳道:“樊是个善良的好人,他是我多年的老顾客,是真善,你要相信世间还是好人多……”小伙子笑着点点头,道:“单纯的人看事物多半是美好的,像我这样看事物是社会渣子,老油条了……”我认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定然有颗端正的心。
顾客都走了,我又背着玻璃门框子到玻璃店,玻璃店的老板娘哈哈笑道:“妮儿,是谁和你过不去?咋总是砸你玻璃门?他这是欺负你知道不?如果我是你,掏两千块钱请黑社会的人来把他头砸烂,再把他家砸烂……”我不喜欢她说的话。    玻璃门安装好了,我越想越悲伤,越想越气愤,找出遗忘在屋旮旯的那瓶硫酸,心想:“如果可以,我愿意到阴曹地府去躲躲,要是能平静地活着该多好!他再来砸玻璃门,就用这个招待他,拼个你死我活,反正人终究逃不过一死,拉上他个王八儿垫背。”
王卫芳了解之后,告诉了他单位领导,领导答应把我装玻璃门的钱报销,保证他不再砸,算是解决了。我很庆幸有个平时极少联系关健时替我说句公道话的朋友,她不愧是我在平桥大道上交的头一个好友。
二五
1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到又一度秋天。
我受伤的指甲早已脱落,又长出新指甲。我从早到晚都想着来头,来头,快来头,搞活儿挣钱,赶紧把买房的钱还上。尽管日子难过,还是舍不得它过去。只要得空儿,我就站发型屋门外仰望天空,眺望平桥大道的尽头,或是目送夕阳下山。
突然发现秋天的平桥大道很美,天空湛蓝高远,秋风吹得落叶沙沙响,很多黄叶从高枝飘落飞舞的曲线划亮眼眸,轻轻地落下,过往的车辆很快把落叶碾碎成灰,随着车轮再回飞扬,自然而然想起古诗:“乱花渐入迷人眼……”
一个熟悉的人影儿闯进我视线,她长发拧结,挺着大肚子,光着双脚走可快。扫马路的阿姨也朝她望着,叹息道:“可怜!哪个没人性的畜生把个疯女人的肚子弄大了?要是哪个光棍把她拉回家清清洗洗,善待她该多好!这都是湖北城管的人逮一车神经病朝咱信阳送,信阳城管的人逮一车神经病朝湖北送……”我目送疯女人消失在暮色里。
我因偏头疼得厉害,想挣顾客的头钱,却不愿与顾客多说一句话。每到傍晚视线模糊,总想揉眼睛。夜晚,不愿在灯光下给顾客理发。尹姨几回来发型屋提醒道:“我觉得你有点儿不正常,她们也说你不正常,你得注意调解心情,瞧着街头跑的女疯子……”她的话令我更加讨厌白天的人群,喜欢夜晚独自在平桥大道走来走去。
夜,我走到黄明江医院大楼的拐角处,又瞧着那个大肚子疯女人拥着一团脏烂的棉絮卷缩地上,心想:“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来抱养着……”想着想着,我慌忙跑回发型屋拿两个白馍和半袋涪陵榨菜给她,她嗷叫着拒绝。
我把两个白面馍各咬一口,嘟囔道:“你不吃是吧?我还舍不得呢!”疯女人瞪大眼晴瞅着我,慢慢地站起来,把两个白面馍都抢下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伸脖颈儿。
从此,我每晚下夜班都会拿着两个白面馍,或是一个鸡蛋去那个拐角瞧疯女人,很想收养她肚子里的孩子,来慰藉一颗结满想念孤单的心。这样坚持给疯女人送吃的大约有两个多月。
雨夜,我重感冒没去给疯女人送饭。第二天早起,太阳出多高了,我去给疯女人送碗热干面,她没见了。我把热干面放那儿,用小花手绢搭在碗口上。夜晚再去瞧瞧,还是不见疯女人,搭热干面碗上的小花手绢没了,热干面还在那儿没动,落可多灰土。
天越来越冷,我连续好些个夜晚在平桥寻找疯女人,每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都会撵上去瞅瞅,每回都很失望。在平桥寻找疯女人的日子越长,发现平桥的疯子越来越少见了。有天夜晚,为了寻找疯女人还受了惊吓,是小偷飞车想抢我背包,有心想出去找她,再也不敢了。
我想疯女人肚里的孩子,向来理发的顾客打听。有个老顾客道:“疯子可能都被城管逮着送收容所了,收容所有吃有住,条件很不错,不能不说咱们国家是真的进步了。你想收养孩子,必须得符合国家规定,看你这一摊儿,恐怕难……”我彻底放弃寻找那个疯女人,祈愿她和她的孩子在收容所安好!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顾客来理发时,道:“小黄,我给你说件事,希望你能原谅我。你这发型屋门锁是我用502滴坏的,是那店的男老板叫我干的,他说只要你叫那发廊的小娘们儿喊起来给你开门,睡她一回,我请你上信阳市大酒店撮一顿。后来,我在老吴那门口打牌,听他们说了你的故事。你是因为个傻女人把他得罪了,心里很不好受,叫我朋友来你这儿理过几回头发,他们都说你是正儿八经搞理发,刮脸,并不搞邪撇子……”他的话让我想起初见疯女人的那段日子。
我晓得社会复杂,人心丑陋,没想到社会是如此复杂,人心是如此丑陋,下意识地瞅瞅我曾经受伤的手指,想到曾经对生的绝望,想到创卫的日子,想到疯女人,我恨不得下嘴活活咬死这个王八蛋,撕碎了他,随即又想起托尔斯泰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轻率断定别人为好人还是坏人,愚者还是贤者。人像河流一样在不断流动,不断变化,人并非每天都以同样的面貌存在,人是有各种可能性的,傻瓜可能变聪明,邪恶的人可能变成善良的人,反之亦然——”理智告诉我最好选择一笑了之。


二六
平桥大道的路灯照着极其快活潇洒的雪花,行人车辆比往常稀少。我在发型屋烧水烫洗毛巾,好友兰兰将才走进发型屋把身上的雪掸落,一个衣着朴素、化着浓妆的中年女人闯进来恶狠狠地噘道:“你个不要脸的熊半门子,快把我男人交出来。”
我扔下手里的毛巾,站起来道:“此话怎讲?”女人道:“有人对我说,我男人就在你这个破理发店。”她说着,就要朝小过道闯。兰兰慌忙伸手拦住她,厉声道:“放肆,你哪只眼晴看着这屋里有你男人了?这屋里要是没有男人咋说?”女人双手插腰,吐沫星子四溅,越嚷声音越大,肆意要朝屋里闯,大有不闯进去不罢休的架势。
我好像真偷了她男人,即害怕又生气,哆嗦道:“兰兰,别再阻拦她,让她进去找。”兰兰望着我,坐沙发上长叹一口气,道:“她这是明摆着来欺负你,你还让她进去。”女人走进我放书桌和小床的过道,又出来指着我,嚷道:“你,快给我搬个高点儿的凳子来,我要站着上去看看你这上铺。”
上铺是我初来现代路桥从赵姨手里接这间屋时就有的,很坚固,拆不动。赵姨的侄子说拆不动不拆了,你得给我一百块钱。我和兰兰都没搭理那女人,她欺人太甚,拿棍子夯死她的心都有,不得不咬紧嘴唇极力抑制着愤怒,在心里叮嘱道:“你不能失去理智,冷静,冷静,冷静……”
女人自己搬凳子踩着爬上了上铺,又垂头丧气地下来,仍然不甘心,她弯腰撩起床单和桌布,把床底和桌子下都瞅瞅,末后,朝我嚷道:“你把我男人藏哪儿了?快把他交出来。不管你把他藏到哪儿,我也得把他翻出来,现在就打他手机。”她拿出大红色翻盖手机在我眼前晃晃,拨通了电话,还按了免提键,电话铃声是:“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红尘永相随,追逐你一生,爱恋也无悔……”手机铃声和女人的行为令人啼笑谐非。
女人用揣摩的眼光瞅瞅我,将要抬脚走出发型屋门,兰兰猛地站起来拦住她,厉声道:“你给我站住,太过分了,就这样走了?也不给我们个说法?”女人勾着头,轻声道:“东边红绿灯路口有个人对我说,我男人就在你理发店,是你个狐狸精迷住了他。”
我走近女人,把她打了皱褶蓝色袄子扯平整,嘱咐道:“以后把妆化淡些,特别是你嘴巴上的口红让人望而生畏,眼影和睫毛膏太重,瞧着有点儿脏,不会化妆,最好素面朝天。好好爱自己,别再找他了。这大冷的天,他心里若有你不会夜不归宿。我将才我拿刀捅死你的心都有,又想不得男人心的女人已够可怜可悲,不跟你计较了。你以后长点儿脑子,别再听人家瞎胡说,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你走吧。” 女人没了将才的霸气,用怯懦的眼光望着我,即刻又勾着头,失魂落魄地朝平桥大道东头走了。
寒风吹着纷飞的雪花在她背后潇洒地抒写着情爱无常,世态炎凉!
我关上玻璃门,打个寒颤。兰兰道:“人家欺负到你头上了,你咋恁好脾气?咋恁好说话呢?只有你能受得了,我佩服!”我瘫倒沙发上,闭着眼晴道:“一个忍字,刀字当头,直插心上,不好受哇!碰着她比我还弱智,除了忍受,咱还能把人家咋着?她也可怜!这样的遭遇又不是头一回了,经常有女人找不着男人,来我发型屋找,她一回找不着,下回还来找,有时不好意思进来,就在发型屋门口走过来瞅过去,早已习惯承受这种侮辱了。”
“有个叫丽的女人,我正在给她男人刮脸,她进来噘道:‘国,你上哪儿不能刮脸,偏偏跑小寡妇这儿来刮。小寡妇,我怀疑你和我男人有一腿,你给我记住了,以后我男人再来找你洗头刮脸,我不许你给他洗头刮脸,听到没有?不然,你不但挣不到钱还得倒找我男人钱……’国不理她,我也忍着不搭理她,可生气,也只有咬牙忍着。国付钱时,轻声道:‘别理她,对不起哈!’从此,国隔了好长时间再也没来我发型屋理发刮脸了,一直到他和丽离婚再婚后又来理过几回头发。”
“雨过天晴的夜晚,华来我发型屋,道:‘小黄,我当家的财在你这儿不?’我道:‘没。’华不信,昂着头道:‘那不行,我得上你那屋里找找,要是找着了咱再说……’她之所以欺人太甚,因为她了解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又身处在这种环境,只会朝我耍大尾巴狼……”我回想着在平桥大道上的遭遇,正来潮的月经突然没了,胸口一阵阵刺痛,还是勉强对兰兰苦笑笑,道:“我相信时代会前进,社会会进步,每个人的修养素质都会跟着提高。也许等我再老一点儿就不会有女人再来找我要男人了,就不会再有男的来找我骚情了。”兰兰道:“你单纯,是真单纯!恁天真,但愿能如你所愿吧!我对你说,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相信不……”
我想起毛泽东被逼上井冈山,国民党造谣说他是土匪,他都能笑道:“早就听习惯了……”吕布吆喝着要砍掉曹操的头,曹操还能呵呵笑道:“我要扬名世界了……”他们那是英雄的胸襟气度,令人佩服!我曾经在环球时报上瞧着伊拉克总统萨达姆穿着军装帅气的模样,弱小的伊拉克遭遇强大的美国侵略,把萨达姆绞刑至死。不是所有的弱者都会屈服于强者,我很欣赏本拉登,他在逃期间,让不可一世的美国人心惊担颤地折腾着,就算他死也值了。从古至今,于国、于家、于已、亦或是动物世界,弱者难免被野蛮、强权打压欺负,弱者即便选择逃避、隐忍、或承受,也很难逃脱被扼杀、吞噬的命运。
静静地望着门外大片大片的雪花都想从玻璃门缝儿挤进来,很庆幸在这个寒冷的雪夜有兰兰陪我身边。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每回遇上这倒霉的窝心事,就用寒山拾得的对话来宽慰自己。


二七
暖阳下,冰雪融化。我站平桥大道上晒暖儿,瞧着两个庄稼汉样的水果贩子把装满甘蔗的车停放梧桐树下,坐地上斗地主。五毛钱一斗,对方赢了就会伸出裂开血口子的大手顺速把用鞋底踩着的五毛钱捡起来装进口袋。
其中一个手气不好,连输十几块钱,嚷着不来钱的了,他从裤兜掏出卫生纸来撕成条,谁要是输了,就拿卫生纸条沾唾沫朝脸上、或脑门上贴,彼此望望,乐得哈哈大笑。我想:“他们笑点恁低,这种人心里定然装满阳光。”
裁缝女人走近我,微笑道:“三儿,我早晨在来的路上碰着林老师的爱人了,打扮可漂亮,穿着上档次的衣裳,真是人要衣裳马要鞍,她气质也比从前好多了,都说女人美不美不在乎打扮,那是瞎话。”我这才意识到好久没见林老师了,便道:“好久没见他店开门了,人呢?”裁缝女人嘻嘻笑道:“林老师和我男人是老乡。从前,他在老家教英语,是为了生儿,躲计划生育跑平桥大道来了。他去年夏天就退房走人了,搞楼顶防水挣了大钱,跟着亲朋好友投资房地产了。不知道人家女人咋恁好命?要是我男人也能挣大钱、别叫我蹲这街沟子扒扎该多好!”
我想着裁缝女人把过上好日子的愿望寄托在爱人身上,而我也有愿望却无处寄托,只能寄托给自己,越想越不是滋味儿,苦笑着想起小奶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爹有娘有,两口子有还要隔一道手,谁有都不如自己有……”爷爷也曾对我说过“人家骑马咱骑驴,后头还有推车的,不如咱的人还多着……”想到这儿,我抬头望着那两个斗扑克牌的小贩,其中一个输了,一边沾着唾沫朝自己脸上贴纸条,一边还咧着嘴哈哈大笑,自然心平气和了。
小商贩走了,地上好多卫生纸条,我弯腰捡,裁缝女人道:“三儿,你能不能正常点儿?”我冲她笑笑,心想:“有些人,有些事,在别人眼里不正常,其实,细细想想,再正常不过了。”


二八
夜,寒风刮得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枝桠子发出箫声。
我趴玻璃门上朝平桥大道望,无意望着矮个子中年男人忠把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瘦高个子男人打倒,狠狠地噘道:“你妈,我好酒好菜招待你吃喝到三更半夜,你反咬一口,说我欠你工钱了,谁欠你工钱了?谁欠你工钱了?你跟个疯狗样瞎胡乱咬……”他每说一句,就朝倒在地上的高个子狠踢一脚,末后,扭过头来朝我发型屋望望。
我快速把发型屋的四根电棒都关了,躲门旮旯透过白纱门帘朝平桥大道上偷窥。只见高个子挣扎着想站起来,在忠的脚下总也站不起来。他却抱住了忠的腿,嚷道:“喝酒时,你叫我把欠条给你了,说是先喝了这杯酒再给钱。这快到年限了,你无论如何不能再拖欠了,你得把这几年欠我工钱都结清。我家老房子要倒,老婆还指望我拿钱回家盖房子,那可是我血汗钱啊!”
忠恶狠狠地噘道:“你妈,你口口声声说我欠你钱,欠条拿来,欠条呢?我叫你空口无凭,像个疯狗瞎胡乱咬,我叫你空口无凭,还敢瞎胡乱咬……”他噘着噘着,又朝高个子踢几脚。我纳闷地想:“高个子比忠高一头,咋能打不过忠呢?矮个子竟然把高个子打趴下,该账的也能理直气壮地把要账的往死里打,这是啥世道?”
我不觉不由地想起“那年元旦,早晨起床穿衣时,祝福自己这一天要过的愉快。打开发型屋门,来个顾客是背着大书包的高二学生,可能是他青春年少的缘故,随便给他修剪个发型就很酷,小帅哥满脸阳光,我为这活搞的顺手而高兴。”
“将才拿起笤帚准备扫地上的毛,来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道:‘老板,借给我一百块钱,有急用,明天就还你。’瞅着眼前的男人,我又想起千禧年的一件事,旁边家属院有个小伙子在我发型屋理过两回头之后,找我借五十块钱,说是上广州,急着买火车票还差五十块钱,他妈把门锁了,去买了火车票回家拿钱还我。打那以后,我再也没瞧着他了。两年后的冬天,我每天早起都瞧着那小伙子,打我发型屋门前路过,他手里有时拿着烤红薯,有时是夹肉的白吉馍,边走边大口地吃着,我馋不得了,他却不望我一眼,可想找他要我那五十块钱,却不好意思找他张口。有一天早晨,瞧着他吃可香,我想五十块钱可以买可多好吃的,实在憋不住了,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不提还钱的事。又一回瞧着小伙子双手捧着香甜的烤红薯大口大口地吃着,我肚子正饿,一步跨出发型屋门外,伸开双臂拦在他面前,道:‘那年,你买火车票找我借十个五块的新钱,快还给我?我也晓得有钱可以买烤红薯白吉馍。’小伙子反问道:‘谁,谁借你钱了?你认错人了吧?’他这句话把我惹恼了,大声嚷道:‘今儿你不把那五十块钱还我,非撵你家去要,大声吆喝你这个无赖,借钱不还。’小伙子一手拿着红薯,一手在袄兜里掏出一大把零钱,道:‘诺,就这些。’我瞅着一大把钱,以为足有五十块钱,便接了过来,捧着零钱放沙发上仔细数,才二十五块零五毛钱,总算还能要回来一半。小伙子再打我发型屋门口路过时,绕到慢车道上。其实他不绕,我都不好意思再找他要了,那回说大声吆喝他,也只是想吓唬他。想到这些,我道:‘我没一百块钱咋搞?’男人皱着眉头厉声道:‘你没一百,我借五十。’我道:‘五十也没。’男人急不可耐地嚷道:‘你有多少我就借多少。’我道:‘十块钱都没。’男人翻着白眼儿,气呼呼地走了。”
“过了几天,那男人又来我发型屋门口站着,笑道:‘前天夜里,我看着你和一个老男人搂着在信阳市KTV喝酒,兴的很,那个老男人是你老相好吧?’我肺都快气炸了,瞬间,思想转过弯儿来,又笑道:‘我搂着的那个老男人跟你爷你爹长可像对吧?’男人不笑了,咬牙切齿狠噘道:‘我杀了你,我看你个熊女子是活懒了……’我真想指着他噘:‘你妈,想造谣诽谤报复我,出来混的,没有笨的,只有反应迟钝的,像你这样的鸟儿人我又不是头一回见,大爷要是在乎这市井里的蠢夫愚妇嚼牙巴骨,早烂的没骨头了。’想着好诗人从前嘱咐我的话,还是忍了。”
“我把这事对兰兰说了。她道:‘不熟识的,没交情的,别借给他钱。我邻居男人借我几十块钱,几年都不还,我找他女人要,她女人还让我给她打条儿。有个顾客借我几十块钱以后,也不上我店理发了,两年多了。有一回,我和杨二在街上碰着那男的了,又不敢当着杨二的面找他要,你知道杨二小心眼儿……”
想多了,我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
“啊!”高个子惨叫一声,打断我回忆。他扯着忠裤腿的手慢慢地松开了,由人行道滚掉慢车道上,不停地呻吟。
天地之间弥漫着潮湿的雾越来越浓,浓得连近在咫尺的梧桐树都变得模糊。很担心高个子会被忠踢死,担心归担心,我也只能躲黑暗的旮旯里偷窥,想着之前听说过老板拖欠农民工的工资不给,农民工跟老板打官司,农民工因为找老板讨要生活费,遭遇老板找打手来残忍殴打,也有遭遇老板找杀手用刀活活砍死的农民工。我晓得那些老板为啥如此胆大,如此凶残,这年头是人情大于法,法律跟我一样软弱无能,被钱和权踩在脚下。我默祷:“老天爷保佑高个子,千万别让忠把他踢死,高个子千万别死在我门口,一定要挺住!”
听不着忠噘人的声音了,我才敢打开一根电棒,开门出去瞧瞧高个子,他鼻子冒血了,手上也有血。我撕些卫生纸塞他手里,用一次性大塑料杯倒杯开水放他身旁,赶紧跑进屋,锁上门,用棉球堵住耳朵,想睡觉,咋也睡不着,不得不数阿拉伯数字。
一觉醒来,掏出堵塞耳朵的棉球,听见门外有男人咳嗽,我爬起来趴玻璃门上朝平桥大道望,是高个子站起来了,他正用卫生纸擦脸。我打个哆嗦,又钻进被窝儿,心想:“他还没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要钱……”
黎明时,我再也无法入睡,爬起来写日记。天地之间雾气腾腾,隐约可见平桥大道上有少数车辆,高个子没见了。我想着昨夜高个子被忠打倒,由然笑道:“乾坤无言,也能把杨白老和我本家黄世仁的行为颠倒,这究竟是个啥世道?”
两头毛驴拉着装满劈材的架子车从平桥大道西头朝东头跑,驴蹄子踩在大道上发出“跌跌跌跌”的声响。赶驴车的老头儿把鞭子“啪啪”猛甩两下,梧桐树枝上的麻雀纷纷飞起,铺天盖地的麻雀都朝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院飞去。
朝阳出来了,平桥大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昨夜,我偷窥那悲惨场景好像从未发生。
过了几天,高个子带几个农民样的男人来附近家属院找忠要钱,他们没找着。那家属院的女人们站梧桐树下议论道:“忠在大城市找个年轻漂亮的小女人,跟他老婆菊花离婚好几年了,只是偶尔回来找她睡点巴儿。忠早把住房卖了,卖的时候菊花不知道,现在菊花在百佳超市打工,她和孩子在学校附近住的房子还是租来的……”高个子听了,哭哭笑笑,在平桥大道上跑来跑去,就是不肯走,几个男人硬把他拽进一辆红色昌河车拉走了。
有个老头望着车走了,重重地叹口气,摇摇头,道:“也不知道这是个啥社会?这人都咋弄的?你对人实熟了吧,人家说你傻老帽儿,得着机会就坑你一家伙。前儿,我过生日,女婿给我买条烟,拿出来招待客人,人家吸着都说烟是假的。过去,老日进中国,那子弹打的突突溜溜,他该多造假飞机、假坦克、假火炮、假手枪来把老日吓走,他没本事,就会坑害自己人。这有钱人的心都坏透了,许愿说话都算放屁了。”
“过去,我们老家人穷的逮个虼蚤也会掰开跟亲朋好友分着吃,吐口唾沫算个钉,头年要是该人家十块钱,第二年就是勒紧裤腰带也得赶紧把人家钱还上。现在的人坑蒙拐骗偷,无恶不作。假酒、假油、假钱、亲儿亲爹都有假。”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笑道:“你没上医院瞧瞧,医院里的癌症手术天天都排满了,要是有办法,我才不愿生活在这个社会,虽说穿的好,吃的好,好啥耶?命都难保!”
我倚门望着听着这一切,认为那老头噘的语言经典!那女人说的很真实!想着偷窥忠打高个子,想着亚里士多德说过这样一句话:“能不在社会里生存的人,不是禽兽就是神明。”独自笑出声来,笑那女人最末后一句话,和我曾经的想法一样,竟然如此天真。实在搞不明白,有些人的钱越来越多,为何道德人情越来越稀薄?


二九

      男顾客进发型屋来,笑道:“姓黄的,这大破铁椅子多少年了?它是你标签呀?我就是望着这把大铁椅子怪眼熟,想着是你才进来,你咋还在这儿?还认得我不?来给我理个发。”我笑道:“哦,我好像见过你,很眼熟,你说话我听着就好,喜欢听你说话。”其实,我对他没丝毫印象,也不想听他说话,只想挣他头钱。
我迅速给男顾客披上围布,操起剪刀,道:“我瞧着咋给你剪好就咋剪哈。”他笑道:“你看着搞吧,别给我剃光头哈,两只脚踏进你这道门槛子,就把头交给你了。信阳平桥现在搞的是真好!社区里有花园,出门路上有花园,山里布谷鸟也知道都朝这树上飞。八十年代,信阳平桥到处都是破不拉稀,路坑坑洼洼,整个平桥都难找一百棵树,即便找到一棵也不成种。那时,从市内坐公交车到平桥八分钱我都舍不得掏,地走回平桥,太阳把我晒的冒油,嗓子渴的冒烟儿,想买个冰棒吃,也舍不得。回到家,我拿着大葫芦瓢一口气喝四瓢半井明凉。到了九十年代,平桥大道两边的小破屋都开成乱七八糟的小门店,个个小门店里都住着老土鳖子,搞起事来一个比一个狠,那是真玄乎呀!天将断黑,我们的大货车停这平桥大道边上,在饭店门口吃饭,一碗饭功夫,不是货被贼偷了,就是油箱的油被贼放干了。特别是夜晚,走到平桥大道东头那一段,我们把车开得再快,还是甩不掉小偷。走到五里店,罗山那一段路更不得了,小偷成群,直接爬车上卸货,我们不得不掏钱请人拿着匕首押车看货。那是个警匪一家亲的年代,报案也没用。”
“夜晚,平桥大道的路灯有时亮,有时黑灯瞎火,就那还热闹的很。理发店是一家挨一家,只要是个男人走进理发店,那些个美女就慌着朝小黑屋拽,都不是拽人的,个个都是女鬼,专门出来拽钱。我们老表伙的来平桥一趟就得花三四千块,哪回来都得上理发店找个美女睡一夜,不然,谁都不想回家。我们将开始来平桥大道找美女,后来,听说农林路上的美女都是十七八岁,就上农林路找。我那个伙计穷,每回跟着我们来平桥找美女,他都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跟美女睡一夜,不然,说啥也不回家。他把钱都花完了,回家再和他女人打一架,隔一段时间,他又约我们来平桥瞎胡搞。所我条件好些,多半都是我掏腰包,我搞珍珠岩,大米,花生米算是斗住事了。”
“说实话,得福邓小平南巡之后搞改革开放,他说不管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那个意思就是说不管老百姓咋搞,只要把钱搞到手就好。我二十多岁,为了搞钱也胆大,琢磨着给银行行长送礼,贷了几千块钱的现款买货车跑运输。贷款利息可低,叫我老表也贷款买货车,他们都没胆,不敢搞,等他们反过劲儿了,款又不好贷了,那个帮我贷款的行长年轻轻的说死死求了。不光款好贷,钱也好挣,我搞的钱都吃喝嫖赌吸粉了。那粉八十块钱一克,就在平桥大道东头那小矮房子录像厅里买的。平桥派出所挨着就是录像厅,经常放黄色录像,人咋学不坏呢?我们湾有个老寡面条子,得癌症了,死之前还来平桥找个美女嫖一回,他说那个美女待他可温柔,借钱给美女三百块钱小费。用他的话说,没白来世上做一回男人。邓小平搞改革开放是真好!强奸犯少了,挨枪死的男人也少了。”
“有一回,我老表伙八九个,再加上几个美女,在信阳汽车站对面的招待所开一个房间,那招待所的女服务员说我们是:‘穷鬼,恁多人才开一个房间。’我那伙计听着了,气的噘:‘老子这还是卖一头猪,和几布袋大米才来这城里开洋荤……’信阳市汽车站对面疯狂的很,门面房开发廊有好几家都是温州人,养的都有三陪女,收费比较贵。我们在平桥大道喝啤酒,唱卡拉OK,上312国道和107国道边的饭店嫖娼。那些饭店专门招呼过路司机,个个饭店养的有美女,都还是外地来的洋货。她们身材不管是高矮胖瘦,相面都长可漂亮,个个都很温柔。我们个个都想尝试一下,要尝试哪个都得先掏钱。特别是白坡那路边上饭店是一家挨一家,饭店的美女最厉害,穿裙子不穿裤衩儿,直接站路边上把裙子撩起来勾引。”
“我们每回来平桥一搞几天不回家,天天搂着美女喝,还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喝的像个晕头鸭子。我回家,老婆见着就害怕,就连我妈病了也是她伺候。我妈临终前提着一口气等我回家,拉着我的手说,隔岸的桃花比眼前好看,那是因为隔岸,真正应该珍惜的是眼前人呐!那意思是叫我对我老婆好点儿,看我妈的份上才和我老婆关系好点儿。她每天在门口望着我回家,跑厨屋把菜刀藏起来,说书上写的吸毒男人会杀老婆孩子,这事我末后才知道。”
“过年,走亲戚,我老表伙的斗牌,大老表和小老表一会儿输两三万,不带眨眼儿的。我虽说把赢老表的两万多块钱装兜里,并不舒坦,自己比他们起步早,还没人家有钱,才知道改邪归正。现在最所我那个卖大米嫖小姐的伙计有钱。羊山新区大开发,把他家的田地都占了,他将开始包小活,末后,又投资房地产,搞住事了。用他的话说,小姐的屁股跟猪狗牛羊肉样,越吃越香,干脆找两三个固定的女人包养着,等老的搞不动了,散伙去求。”
“你脾气怪怪的,厉害很,我想跟你说句话都不敢,现在望着你相面可多少还有点巴儿喜巧劲儿,还说句话。你过去真是个死脑筋,年轻时要是下水了,生意保险好,也早该发大财了不?没想到你现在还开小破理发店,也能坤得住,我服你了!”
“年轻气盛时认为享受生活就是我生命的真谛,其实是狗屁不通,干了不少破烂事,女人跟着我吃不少苦头,可怜!现在钱不值钱,难挣,还好发。儿妞都长大了,儿今年高考五百多分,他说那不是理想的大学,任谁劝他就是不走,准备明年再考。两个孩子上学,吃穿,都要用钱。我现在每天都慌得像个驴熊样,忙着想法儿挣钱保着一家人的生活开支。我女人那时猴头,从我手里扣点儿钱买套房子,不然我是真惨!我觉着每月剃两回头,修两回面都是一种享受,奢侈……”他好像遇见久别的知音,一直说到我把他头和脸上的工程都竣工还在说。
我深思他语言虽然粗俗,但是流露出悔过的真情,饶富哲理。男顾客是个感觉敏锐而又拥有丰富记忆的人,欣然接受他把我当成知心朋友,心想:“若把他的话记录下来,是一篇纪实特写,是社会真相。”他现在还是我老顾客,孩子已走进名牌大学,打心里赞他是个饱受岁月磨砺知错就改的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好男人。浪子回头每回来,我都会想起他的经历见证了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经济迅速发展,社会转型剧烈,人心激动、人心浮躁、人性缺失的时代!
                 
三零

      我从信阳新闻和平西路上发现东瞩工业园,北眺羊山新城崛起,会展连接广场,通衢过龙江。厚重的人文风物、历史积淀,映衬着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斗转星移,风云变幻,令信阳的文人墨客激情飞扬,临风歌唱。信阳平桥追赶时代的步履铿锵,信阳平桥已化蛹成蝶,拥有一个与往昔不同的春天,这个春天浸透了大地,也浸透了我。
站平桥大道上望着微雨中穿梭的车辆,望着穿梭的燕子,我在日记本上写道:“温柔的春天悄悄地走回来\我想绣一件彩衣送给大地\在衣袂上挑一颗红豆\让爱情蒙湿小草的双眼。”也常在清早或黄昏站在平桥大道上,吟诵正义使者何正权的诗歌:“一个繁华似锦的春天\就是一个灿烂的时代\不是一只蝴蝶的春天\也不是哪一朵花的春天——”
这个春天,平桥大道广告栏张贴着“放大精彩、展示精彩、书写精彩、实现了跨越发展的新辉煌,六城联创让平桥彰显迷人的魅力!”大标语。
来理发的老顾客好诗人道:“你这个不思进取的黄丫头,像古墓下的小龙女,就是不舍得关上店门出去走走,好好看看咱信阳,南到浉河,北到羊山新区百米大道,那可都是新天地……”猪头道:“你就是个守财奴,鼠目寸光,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一天到晚守着小理发店,要是有个完整的家就好了。你不买电视机,也舍得买台电脑,看新闻,看电视剧,还不加广告,很过瘾。我们说啥子你都不知道……”五七八道:“有电脑,一个人不寂寞,你还可以学可多东西……”我晓得他们说的没错,这年头我还没电视,从不刻意关注新闻,但也不像初来平桥大道,搞一个头挣五毛钱就能收获一种好心情,就很知足了。
猪头和五七八的话从来不说二遍,每回来理发都会催我赶紧买台电脑。他们对我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客气,即像我亲人,又像我情人,让我心头暖融融的。
雨夜,回想老顾客对我说过的话,待我的好,情不自禁地写篇散文。
茶意如斯
她独自在申城一隅经营着一家简陋的发型屋,传统思想使她认为自己活在社会底层的位置,是一粒卑微芥籽。这座城市的热闹繁华与她无关,她唯一的爱好是在夕阳西下时端上一盏茶与夕阳道别,这个爱好缘于一位顾客曾经对她说过:“等我有时间请你喝一盏茶。”她原本灰暗孤独的生活,由他来打破沉寂,泼满青釉。
从此,她在菩提树下觅得一方青石,静待他来请她喝一盏茶。她想像着一盏茶的爱和温度,由暖转凉也只是片刻功夫而已,以后的岁月,她会视这盏茶为她养心的水源。
流年似水。
生活的艰辛早已在她脸上犁下纵横交错的岁月沟痕,他依然还是她发型屋的顾客。申城的历史文化、新闻等,是他们相聚谈论最多的话题。他好像早已忘记了对她许诺的一盏茶,她依然静待他来请她喝一盏茶,只是从不向他提起。其实,她明知那一盏茶的许诺是他随意的一句客套话,她还是静静地在心里坚持等候,最好能持续一生。
暮色四合,她回到发型屋,沏一盏新绿的毛尖茶,袅袅的茶雾里,默默地在日志里记录内心感慨:在深遂时空中,在不可思议的因缘里与有缘的人相聚,可是一生的幸会!生命能沁润在自己喜欢利己又利他的境界,朴实、洒脱、就是幸运,幸福!一盏茶惟有端在心里,才能保持永久的温度和甘醇!
《茶意如斯》写罢了,感觉自己像一滴水珠滚动在市井江湖,浑身沾满了尘埃,还想把蓝天白云,明月清风,收藏进心里,在静默中感受那份细微的美好!
瞧着两个男顾客走进发型屋,我慌忙把稿纸揉成一团朝门旮旯的垃圾斗扔,没扔进去,被一个顾客捡起来瞅瞅之后,笑道:“这是你写的吗?我拿去替你把错别字修改了,还能发表,以此鼓励你继续下去。这是一篇很好的小文章,不应该丢了,你应该搞个本记下来……”他替我把《茶意如斯》捡起来,也替我捡起了美好回忆!记得他姓付,品貌帅气,君子一枚。
今儿,默读自己写的小文章,笑着感叹道:“真是人情练达即文章!”
                           
三一
天不亮起床,把昨夜所感、所想、所念,写成一篇散文诗。
野芹菜
夜半,我躺在平桥大道发型屋的小床上,拥着回忆的温暖,想念春天,想念乡间溪水畔的野芹菜,想念远离俗世的母亲,一如门外绵绵无声的细雨。
记忆里缺少粮米的冬季特别慢长,春天成了乡间的期盼——
春天就像身着锦衣、裹着小脚的千金小姐姗姗而来,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乡间尽情舒展清新靓丽。
春雨涨活一湾湾溪水,又开始弹奏起时光美妙琴弦,催生自然万物,也催生母亲心头的期盼,盼望溪水畔的野芹菜快快生长。
我高高挽起裤腿,放镰去割,野芹菜很快填满张着欲望大口却空了一个冬季的竹篮。沉甸甸的竹篮把我小身子压弯。
母亲在村头一手接过装满野芹菜的竹篮,一手抚摸我发辫;母亲的眼窝很深也很浅,最终没能盛住泪水淋湿了我的脸;母亲用开水把野芹菜滚烫后捞起来作成凉拌给我们吃,用少许的面糊拌着野芹菜烙成菜饼子给我们吃……
春风、清明、谷雨,年复一年,党的惠农政策春光一样沐浴乡间。
万壑田园披新绿,农家日子嬗变得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光鲜。
野芹菜早已不再是母亲心头的期盼!
又逢春天,清明时节,春雨温润,似母亲在天国的泪水飘洒乡间,汇入潺潺溪流,滋养溪水畔的野芹菜,翡翠一样嫩绿,还是我眼里、心里、舌尖上的春天!
《野芹菜》的字体可难看,语句也不流畅,我不厌其烦地改呀改,直到满意为止。
三二
柔姐的男人付来理了发,坐沙发上翻阅破书,进来一个年轻美貌女子笑着屁股一扭坐他腿上,双手搂着他脖颈儿含情脉脉地瞅着他,嗲声嗲气道:“亲爱的,我好想你哟!”她说着,还鸡啄米似的亲他脸和嘴唇。
我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着春回大地,禽兽发情不背人,这美女发情了咋能跟禽兽一模样?我想着善良的柔姐,指着她大声吼道:“你,滚起来,我姐夫膝上有黄金,岂是你那贱屁股能坐的?”
美女好像触电,从付腿上跳下来,愣了一下,朝付胳膊碰两下,小声道:“她是谁?”付红着脸,尴尬地笑道:“她是我儿的小姨,我女人的娘家妹儿。”那女子瞅瞅我,灰溜溜地走了。
付用手捂着嘴笑道:“她理发店在你西边,我在她那理发店洗过两回头,不好意思,我走了哈。”我以前听付单位的人来理发时说过他对柔姐很不好,瞧不起柔姐,嫌弃她不认识字,找不着工作,还动手打她,便站起来,道:“姐夫,无需解释,相信你对我柔姐的爱情是忠诚的。”付朝我点点头,挥挥手走了。
我有着说不出的郁闷,站平桥大道上发现来来往往的轿车越来越多,来回穿梭的装卸工和运送煤球的队伍不知何时都消失了。收破烂的老头骑着破旧的三轮车停在我眼前,道:“姑娘,可有破烂卖?”我瞧他车上有可多报纸和旧书,喜欢来不及。我给他五块钱,他乐得哈哈笑道:“这一大摞子旧报纸随便你挑拣,年轻人爱学习是好事,你看完了再还给我……”
我拿的多是《人民日报》《大河报》》《信阳日报》《信阳电视报》《精彩平桥报》这些报纸上的文章满足不了我如饥似渴的心。我读新闻较少,喜欢读副刊上的散文。
很多副刊都被裁剪得大窟窿小洞,我总会把那些大窟窿小洞想象成一篇篇美文,被某个读者裁剪珍藏起来了。只有这些飘着墨香的报纸能淹没那些世俗眼光,在我阴郁的心空洒点儿阳光。

三三
凌晨五点钟醒来,心想:“创卫的日子与其守着发型屋等那些创卫的人来找麻烦,不如去求拜震雷山寺庙求佛祖。”
东方露出第一抹红霞时,我孤寂行脚已移至震雷山脚下。震雷山酣睡在白雾纱缦里,我不得不驻足震雷山脚下的景明湖岸。听着山泉叮叮咚咚,欣赏青草野花挂着晶莹露珠,湖面升腾的雾气向四周弥漫,两只小乌龟追逐一群小鱼儿,撩拨起温柔湖水洒向它们,惊扰满湖晨练者猛然沸腾吓得我直愣,待我醒悟过来,湖面已恢复平静。多彩晨光已收起白雾纱缦,近在身边的震雷山英姿勃勃,缕缕晨雾还在山腰涧飘戈。我惊讶,震雷山早已为游人敞开一道道层峦叠翠的山门,不晓得从哪一道山门进,才是通往震雷山寺庙最近的路。
跟着感觉走,不知不觉深入震雷山丰腴腹地,枫杨粗大,枝杆遒劲,浓荫遮天蔽日,尽显大自然灵气。山道曲径通幽,竹露垂滴淋湿我头发。不知名的青藤垂长,真想把它纠结起来打成秋千。盛开的野蔷薇花像刚出浴的妃子,更是惹人怜爱,任由群峰肆意踏踩。我大口大口吮吸着清香甘冽的空气,真想永远醉倒在震雷山美妙的声响与气味之中。清幽境地,我毫无顾及,放声歌唱《牧羊曲》,惊得谈天的百鸟满谷纷飞。一只山鸡振翅时落下一根漂亮羽毛,好得是山鸡不是乌鸦,不然会吓死我。
传说:“震雷山有个乌风洞,有个六千年的大乌鸦精在乌风洞里修行,它号称乌鸦道人,将开始修行还能守道家规矩,末后,他把乌风洞越搞越深,曲溜拐弯,还搞个后门,带着一大群小乌鸦精专门搞坏事,瞧着美貌民女和路人携带财物,便略施妖法,那黑风平地而起,把民女和财物卷进乌风洞吃喝淫乐……”我不敢想下去了。
山坎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茂密,成熟桑椹红的诱人,羞答答地低垂在山畔一丛碧绿的枝叶间。我左手攀着刺槐,右手扯起桑椹枝蔓,妈呀!两条粗大的花蛇交缠一坨儿,那黑红相间的皮在光影里熠熠生辉,它朝我吐出细长信子,似乎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的打扰厌恶至及,它们由慢渐快分离的身躯提醒我丢开桑椹枝蔓快跑,前所没有的恐惧包围着我,恐慌中跌了一跟斗,疼痛驱逐了所有美景馋煞的忘情。
霎时,震雷山一个个神话传说在我脑海浮现。当我把那两条大花蛇联想成震雷山顶沼泉里神龙的下属时,心不是那么恐慌了。据说沼泉在震雷山最高顶上,沼泉本是天沼,有神龙浅卧,神龙好在雨前现身沼泉之中,沼泉清冽甘甜。震雷山顶峰理所当然成了信阳的佛教坛场。
好不容易上到山顶,天空流云飞渡,和风习习拂面,我环顾四周,找寻震雷山寺庙,寺庙却在南边那座山顶上,怀疑自己跑到奶头山上了。小时候,我听湾里的爷爷奶奶门讲:“震雷山像个睡美人,有两个山包子,可像女人又大又圆的奶头,人们都叫奶头山。因此,信阳人在外地当官的少,都好恋家,喜欢朝回跑。”
峰回路转,我通身被惊惧汗水湿透。终于登上山寺顶峰,走进圣洁神秘的寺庙殿堂,屈膝跪在佛祖面前,受惊吓的心在寺庙雄浑的钟声里得以平静。一个年轻的小僧人走过来教我如何焚香,许愿,祈福,叩拜。也许是小僧人瞧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呼我施主,引领我走进一间静谧的小禅室,他为我轻轻擦洗胳膊跌伤口上粘着的尘土,关切道:“疼不?”我摇摇头道:“不疼。”他道:“疼过了就不疼了。”我道:“苦过了就不苦了。”瞧着小僧人圆光的脑门冒出密密的汗珠,才晓得自己接受的是一种怎样的礼遇,连忙道谢!小僧人每一句话都像山涧小溪的絮语,听起来令人有种超尘脱俗之感。
小僧人带我走近沼泉,为我搲一大瓢沼泉水,并讲解沼泉的神奇。沼泉清澈,没见神龙,池水里有可多印有梅花和牡丹花的硬币,我也朝沼泉投四个印有牡丹花的一元硬币,喝了一大口沼泉水。水确实如传说的一样,有点巴儿甜味儿。高高的震雷山顶上竟然有恁好的泉水,神奇!小僧人送我走出震雷山寺庙大门,不约而同驻足南眺,云雾缠绕群群山壑,我追慕,怀忆、神驰、遐思悠悠,古代文人何景明当年翱翔于信阳山水,写出:"通淮一水下,入楚万峰开……”此地、此景、此情,我才领悟他那诗情画意的经典之妙哉!
“阿弥陀佛”!小僧人用一句禅语送我下山。置身震雷山脚下,我回望震雷山鲜翠欲滴,魏然挺拔。踏上归程,我心思澄明。这是我人生旅途中头一回爬山,进寺庙上香,至所以记忆犹新,也许是由于那一段惊惧经历的缘故,但凡世间事唯其经历曲折方知求之不易吧!
回到平桥大道发型屋,我边写《震雷山之行》边想着珊瑚在海底不见阳光也能活得璀璨艳丽,我该怎样在难过的日子里为自己寻找快乐,创造美好命运呢?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1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8:03 编辑

三四
我在人民日报上读温家宝的诗歌:“我仰望星空,它是那样壮丽而光辉,那永恒的炽热,让我心中燃起希望的烈焰、响起春雷……”他这篇诗歌让我有了出门采风的念头儿。
放下报纸,关上发型屋门,我带着笔和本子,再次由平西路,龙江路,走到百米大道,想着猪头说过“游震雷山,看浉河治理,特别是走平南大道,就可以亲身经历信阳平桥自六城联创以来的精彩辉煌……”
天突然下起急雨,我怕凉鞋打湿了,脱下来掂着,赤脚行走在百米大道上。雨停了,月亮又出来了。我迎着清风走,张开嘴巴吞咽花香,一直走到农专,望着曾经的村庄、农田、荒山,已变成高楼林立的羊山新区,想着初来平桥听到的那段民谣的其中一句:“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北看,北边都是穷光蛋。”笑着自言自语道:“今朝风水轮流转。”
返回平桥大道发型屋,我迫不及待地趴书桌上翻开日记本,写宣传稿。
夏夜即景
雨后的平桥夏之夜很快退去白昼的刚毅与热烈,不远处,震雷山松涛伴随浉河送来清新凉爽的风,倏然闪亮的路灯通明,沐浴之后涤尽尘埃的信阳平桥霎时现出纯净清爽秀美风姿。
夜空湛蓝,星儿晶亮,弯月如镰,天地都变得朗润凉爽。我悠然走在平西路上,路灯照着垂柳似青色烟雾向远方绵延而去。人行道上,成群成对的老年人脚步散慢,演绎夕阳无限好的风景。慢车道上,骑摩托车的很是潇洒,一闪而过,把背影留给身后的眼晴。快车道上车辆排成东西两行,秩序井然,曲线优美,似乎有人在指挥。
道路两旁林立的高楼放眼望不到尽头。超市显摆着时装,以及包装精美的物品,茶馆、迪厅、冰粥屋、西餐厅、宾馆、平桥名吃城等,各行各业的门面上霓虹灯闪烁着满眼为你服务的热望。世纪广场上,红花绿树挂银灯。各种艺术表演者、儿童、少年、中老年会聚在一起,各得其所,各得其乐,使世纪广场充满活跃、热烈、急促的旋律。
踏着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追忆着十几年前平桥褴褛的模样,已彻底沦为平桥人民哀而不伤的记忆,沦为这方地域历史长河里的一粒沙砑,不由得感慨万千。近年,信阳平桥发展日新月异,取而代之是鳞次栉比高楼大厦的繁华,令我强烈深感人的渺小和人力的强大,人生的短暂和人生永恒的智慧。
醒目的路标指示牌提示我,走过平西路、龙江路,来到二零零八年重新拓宽的平桥中心大道上,望着连接312国道、沪陕高速、京港澳高速等宽阔笔直平坦的中心大道,我恍然进入植物的王国,花的世界。
快车道上的车辆形成川流不息的车流,不知从哪里来,又呼啸着往何处去?绿化带上的栀子花,满天星,刺玫,松柏、桂花等,错落有致,有的含香吐艳,有的滴翠凝碧,使空气洋溢淡然温和的香甜。
路边的广玉兰树盛开着白净净的大花朵,一对恋人只顾亲吻,无视走过来一群少年男女,扭摆婀娜多姿的身段,欢跳街舞。我惊愕,驻足观望,没有感到别扭,反而觉得他们与环境特别融洽,是他们构成一道靓丽迷人的风景线,可以说是新时代赋予这新时代青年人全新的性格,谁又能说这不是这方地域文化历史的进展呢?
一路走来,灯火辉煌,繁华似锦,都是锦绣前程路,可见信阳平桥区委为人民身居闹市不出城郭而享林木之趣!由衷赞叹间,一辆红色出租车悄然停泊在我身旁,尽管我谢绝,的哥还是留给我一句温馨的提示:“夜深了,早些回家吧!”令我倍感信阳平桥人民的温暖,亲切与社会的平安和谐。
深夜二十三时,我不舍地与丰腴详和的平桥夏之夜道了晚安!
《夏夜即景》写完了,我伏在书桌上闭着眼晴想:“得福那个收破烂的老头,不然,我上哪儿搞报纸来读?那些文人说的灵感,应该就是观察和思考吧。最不该的是采风时摘了绿化带上的鲜花,而且还摘了一大把,在此给自己一个小批评。”如果没报纸和顾客,天天守着发型屋,咋能晓得这些年决策者们对城镇的建设呢?自打王铁来到信阳开辟羊山新区,震雷山大开发、浉河治理、沿浉河建设望湖轩、聚贤祠、茗阳阁、申伯楼、龟山亭、琵琶台、河州谢,平山塔,以及横跨浉河上的一座座桥梁等等,都是开展六城联创以来的建设新局面。小我里见大方,由此可见古老的中国已经奋力崛起,正春光焕发照耀着崭新的二十一世纪。
再回想饥寒的岁月,我做梦想吃饱饭,吃饱饭就是我理想。吃饱饭的岁月,我做梦想走进学校,上学就是我理想,怎奈缺少劳力的家庭扛不起繁重的农业税。没想到在中国崛起,衣食饱暖的年月,那个枯死的梦复活了,我又想读书写字,不晓得我为啥总是做着那个美梦?
去年十月国庆节的夜晚,好再来饭店的老板娘陈秀开始搞十字绣,绣大幅国色天香牡丹图,她道:“绣一幅可以卖一万块钱,你业余时间加把劲儿,一年就可以绣一幅。”我想能挣恁多钱,顶上剃一年头的收入了,心里痒痒,也想跟着她绣国色天香。不过,我还想追孩时的作家梦,思来想去,犹犹豫豫,纠结着过了好些日子,最终还是同情自己,选择读书写字。
我用散文的方式写了好几篇宣传稿,总算是能发表出来了。每发表一篇宣传稿,都会为自己的选择庆幸,为自己的努力而感动。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在文字里发现决定命运的不只是性格,我的命运和理想不是性格所能左右决定的。



                          三五
清晨,忽闻大辫子女人凶狠地噘道:“哪个断子绝孙的,屙黑血的,把屎尿屙我门口,把锁眼儿都糊住了……”平桥大道有很多噪音,我竟然被她污言秽语灌满耳,不得不起床。瞧门锁上挂个避孕套,避孕套口上趴了三只花脚大蚊子,避孕套里有小半袋儿乳白色液体,我傻眼了。
只好戴上橡胶手套,左手拿着避孕套,右手把门锁打开,把避孕套扔进垃圾桶时,我想:“再气再恼也不能像大辫子女人双手叉腰站平桥大道上跺着脚狠劲儿地噘着解恨,必须得憋着、受着、不敢声张,也不能声张,否则只会结下更深的仇怨,招来对方更缺德的报复。”
陈妈双手背后走来,叹息道:“妞儿,你望那个理发店的女人多可怜!哪个孬孙经常在晚黑对着她那卷匝门锁眼儿屙屎?那个女人有点儿傻,不知道洁身自爱,有人说她卖一回身才二三十块钱,人家想赶她走,好用她那间屋子,特意找个骚老头子来弄她,弄了她也不给钱,她追着老头子噘,也不知道羞。听那个经常来卖茶叶的老头子说,那个理发店的女人喊他弄一回,抓一把茶叶给她就好了,她有点儿神经病样?她有男人,还有儿女,也不讲究点儿。还是我这个妞儿聪明,可比她强太多了,人活着就是一张脸……”她说着,轻轻拍拍我肩膀。
有关大辫子女人的流言蜚语听多了,我无动于衷,揣摩着陈妈最后一句话,心里很不是滋味,瞅着她,就是不搭话。陈妈笑道:“我不陪妞儿了,买彩票发大财去。”她迈着小步向彩票店走去。
我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不得不依靠着梧桐树,闭上眼睛想:“我和大辫子女人的不同之处就是我能忍,咬紧牙关尽量忍受。陈妈当着我的面说大辫子女人,背后又会咋说我呢?”幻想着、希望着、自己能活得轻松愉快,幸福美满,然而,现实却让我感到活着很累很累,这种累不是疲劳的累,而是一种心理感应上的累,咋也休息不过来。
大辫子女人在平桥大道上噘,110鸣着警笛跑来停在她门口,下来两个穿公安制服的男警察把大辫子女人架上警车带走了。我望着消失在大道东头的警车,想:“大辫子女人会不会害怕?他们会不会搞死她?”我既同情大辫子女人,又可厌恶她,想着:“大辫子女人跟我一样穿着朴素,曾经都用煤炉在门口用小锅煮面条。不然,陈妈咋会拿我和大辫子女人相提并论呢?也许在她眼里我和大辫子女人一样,也许是因为她和我挂名同是理发。不晓得活着恁难还要坚持活下去,到底为了啥?”
与我为邻的发廊女人走来把一本《读者》放我手里,轻声道:“别胡思乱想,阅读吧!”每回和她目光相遇都是寻找共同的品味——《读者》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感动,泪水夺眶而出。
多少年来,受伤时,孤独时,捧一本《读者》在手,便会忘记悲伤,日子会变得充实,心也跟随《读者》皈依《读者》来理发的顾客好奇道:“咦!理发的女子也看《读者》你品位不低呀……”我笑道:“买《读者》回来是装饰门面。”我热爱以人道、善良、美好为基本标尺的《读者》是《读者》让我思维变得理性,打心里感激《读者》因此,我称呼那个发廊女人为“读者女人。”
在平桥大道记不清多少个凄风苦雨的日日夜夜与《读者》为伴为友,痴心无悔,是《读者》默默为我打开一扇阳光照进心的窗。
      
                三六
一年轻美貌女子在我发型屋不远处指手划脚地噘道:“你个老不要脸的老女人壳子,你个老半门子,你老得连例假都没了,还把银保霸占着弄啥子?银保跟我睡觉时说了,他从来没爱过你,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是我。我们两的儿都两岁了,你个老女人壳子还勾引我男人,你不要脸,你下贱,下贱……”
青的好友来打抱不平,她指着银保的情妇,吆喝道:“银保今年五十岁了,你还不到二十八岁,有恁漂亮脸蛋,咋不找个年轻男人陪你睡?你问这些来看热闹的男人,谁不喜欢和年轻美女睡?银保穷的一无所有,青嫁给了他,银保现在要是一无所有,你还会爱他呗?银保都快成老头子了,你爱他哪儿?他要是没钱、没车、没房,你还会来争抢他呗?青的母亲劝青忍让你,同情你是受害者,可怜你,你竟然倒找上门来打她。不管咋说,青和银保的婚姻是合法的,你算老几?算他姘头、情妇、二奶、小三、还是破鞋?我叫你不劳而获,天天打麻将,逛服装店,做美容,仗着年轻美貌偷汉子,享受现成的。你娘老子没教你,我来替你那猪狗不如的娘老子教训你咋做人……”她连说带噘,连珠炮似的,照银保的情妇脸上左右开弓,狠抽大嘴巴。银保的情妇招架不住了,坐地上拍着大腿撒泼,哭诉道:“是那个老女人勾引了我儿的爸,银保爱的女人是我,他爱的是我呀……”
有人报警,110来调查后,掉转车头又走了。平桥大道的车辆停止不前,人们纷纷下车来围观,很多熟识银保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道:“青太善良了,善良过头了,要是我,抓住这骚狐狸精以偷情的理由打她个半死,最好打断她一条腿,被个小婊子欺负,她活该。”“青自己说四十岁就干腰了,对房事没兴趣,男人需要,女人给不了,男人又不是太监,他能不上外头打野食儿?”“妈的,现在有些大姑娘成精了,她能比男人脸皮厚,比男人色,比男人骚,她这个做法在旧社会应该浸猪笼,真是搞不懂这社会道德问题。”“银保这些年包工程搞住事了。”
“男人这辈子奋的再有钱,没得儿就是一辈子的茬巴儿,人家就会说你不遭蛋。银保想要儿,包养了这个小女人,还能搞个儿娃子怪好,他是真有个狗命,好事都叫他搂把住了。”“这就是民不告官不揪,有钱男人都好这一口,不算啥子……”
银保的情妇搭出租车走了,围观的人们也随之散去。青捂着胸口进我发型屋来,道:“小黄,我这儿疼啊!你说这事咋会落在我头上?”我很惊讶,因为青的男人平时来我发型屋理发,她总会跟着来,对我说些风凉话。尽管很不喜欢她,瞧她浑身发抖,还是把她搀扶沙发上,搂着她柔弱颤抖的肩膀。她流着泪说着和银保相爱历经艰辛的创业史,要我联想到秦香莲待陈世美好,最终沦为弃妇。穆桂英把杨宗保打下马,杨宗保反而一辈子敬她爱她。
门外响起刺耳的急刹车,我和青同时伸头朝平桥大道望,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八九个身材高挑浓妆艳抹的女子。招待所的银老板娘站我门口笑嘻嘻地喊道:“客人早都来了,你们都赶快跟我上去……”她说着,伸头朝我发型屋瞄一眼。青望着这场景,左手仍然揉着胸口,右手用我递给她的面巾纸擦擦脸,不哭了,叹息道:“现在这社会咋搞喔?笑贫不笑娼,有些女人为了钱是真不要脸,人皆可夫……”
我可想说上帝造人都是对等的,古代女人的美德被人们渐渐遗忘,没能说出口。瞧着青疼痛得呲牙咧嘴,便把我备用的止疼片拿给她。
送青出门时,我嘱咐道:“你心口疼,很可能是气的,女人到绝经的岁数不能生闷气,难受就大哭一场,憋屈久了容易得病。你之所以感受到疼,说明你还在爱,你的爱受到了严重伤害。有很多女人跟你一样,忍受着重负和悲苦依然还在爱。女人活着有爱、有恨、有疼,也是一种滋味。那女人敢来欺负你也是因为爱,你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第三者没结婚就敢怀孕生子,说明中国婚姻法不健全,说明他们爱的潇洒,爱的狂放不羁,爱的自私,爱的缺德,是你男人没把事情处理好。你想开点儿,多保重!”我晓得被第三者欺负的滋味很不好受,想尽量给青安慰,希望能减轻她痛苦。
我望着青弱不禁风失魂落魄的背影,脑海腾现出陆游悼念爱妻唐氏的一首诗:“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是多么忠贞美好的爱情啊!爱人亡故了,热血的诗人还在爱。我们的爱人还活着,就另寻新欢了。
夜半,想着这年头,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每个季度必须得向户口所在地交一份孕检证明,还得给房主交一分孕检证明,因此,还被迫情人帮忙迁了户口。二奶生孩子不但不要结婚证,准生证,她还能如此嚣张。原配却如同丧家之犬,痛得无处可逃!
青的遭遇,让我翻来复去咋也睡不着,不能不说她的疼痛,有不少年老色衰的女人已经历过,有的正在经历着,她的疼痛属于这个时代社会的疼痛。我想说这是个有着无限生机的社会,也是个病态社会。

三七
中午,我坐发型屋读着修改满意的文稿,读着读着,视线跟着天空翱翔的小鸟儿飞远了,嘴巴还没停歇,忽然发现能把全文背诵下来,决定把文稿送到平桥宣传部去。听说这样的宣传文稿一旦评上奖,还有奖金发给作者,对于背负房债的我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我拿着文稿走人民路广玉兰树荫下,想像着文联工作人员见到我会是啥态度?心情紧张,汗水沁湿衣裙,我走到半路想回转,又想:“辛辛苦写好的文字,请人打印费用花了二十多块钱,不试试咋甘心呢?”于是,我硬着头皮强迫自己走进平桥区政府大院。保安道:“你找谁?过来登记下。”我在登记薄上签名之后,道:“你晓得文联办在几楼呗?”保安指点我上四楼。
平桥区政府大院葱郁的花草树木,和保安热情友好态度令我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些。鼓气勇气走进区政府办公大楼,很是安静,出入的人各自匆匆,迎接我的是一树红梅画扁。楼梯道十分干净,两旁摆放着鲜靓盆景,感觉一种与外面不同的气氛,我想这种气氛大慨叫做文化氛围。
我在四楼找到悬挂文联的门牌,轻轻敲几下,里面传来一个男中音道:“进来。”推开门瞧着个精干的中年男人正在忙着整理字画,我在介绍来意的同时呈上文稿。他道:“请坐,稍等。”他一边整理字画,一边道:“你是不是在《精彩平桥报》上看见的征文?”我道:“是好友对我说的。”几分钟内,他把一大堆字画收捡整齐,放进书橱。
不大一间办公室,除了一大一小两书橱,便是两张办公桌椅,桌面上收放着整齐书报,墙壁上悬挂着几幅书法字画,那幅《春江花月夜》是我最爱,想起:“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即应景又经典。他一边审阅我文稿,一边问我单位和学历。我脊背上汗水直淌,脸也在发烧,犹犹豫豫,吞吞吐吐道:“我是中学毕业,职业理发。”害怕他瞧不起我,特意把学历说高一点儿。他微笑着为我沏杯毛尖茶,我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瞧着如同雀舌的茶牙儿,嗅着清新润肺的清香,忍不住喝了一大口绿茶,心情随之放松,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
他问我平时都有啥爱好,我答阅读。他由书橱里拿出好几本《雷山文艺》和一小幅字画送给我,还告诉我以后多读多写……听着他关切的话语,感知他平易近人,忐忑不安的心彻底平静踏实了。
匆匆与他道了再见,还没走出文联办公楼,迫不及待展开小幅字画,瞅着他简历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年鹤岭……”
走出信阳市平桥区政府大门,如同沐浴和煦春风。站在平桥区文联大门前的梧桐树下,仰望外表陈旧底蕴深厚的政府大楼,我问自己:“辛辛苦苦写的文稿能否遇着知音?能否登上您的殿堂?”
尽管我在信阳市平桥区文联办停留的时间不长,文联人和文化气氛还是给我留下深刻印像,是我没有想到的。回到平桥大道,我得空儿就站在梧桐树下想:“上文联办走一遭的感觉真好!是我人生旅途的幸运、缘份、感动、和难忘!”
三八
多年不见的老顾客慧走来笑道:“妹子,我来借你镜子照着描描眉,顺便跟你叙叙旧。”我道:“随便。”她画好眉毛,一边收拾化妆袋,一边笑道:“你还跟十年前一样,没变啥子,听说你还没找男人,何必苦自己?咋不找个男人呢?难道你不爱男人?不爱钱吗?”我笑道:“男人和金钱我都想爱,运气不好,没碰着合适的。你的小丈夫咋没跟来?”
慧不笑了,霎时,脸上布满阴云,叹气道:“那鳖孙是中看不中用,和他过两年就离婚了,他是冲着我钱来的,我和他结婚两年后才了解他,为了离婚和我结婚,把他头前那个老婆打的要死。我偷偷接触过他头前的老婆,人很不错,恁歹毒的男人和我同床共枕,心里不踏实,多长个心眼儿,不给他大钱,日子不好过,我们打好几架才把婚离掉。离婚后,他又去找他头前的老婆,他老婆和孩子都不要他,他酗酒自杀了。我昨年到外地又找一个老头子,为了和我结婚可舍得花钱,他把黄金、铂金首饰都给我买一套,你看,那小轿车是我过生日那天他给我买的礼物,够大方不?”
顺着慧手指的方向,我望着一辆大红色小轿车停泊在平桥大道的停车带上,笑道:“恭喜你是有福的人。”慧哈哈笑道:“福,我没福,那个死老头子有钱是有钱,吃喝穿玩都可舍得。有一头儿不好,他白天像个人,夜晚是个恶魔,上床他就更不是人,他那个东西硬不起来,着急了,不是用嘴咬我,就是照死里掐。他再有钱,我也不能把命交给他个六十多岁的死老头子,命最值钱,你说对不?我们没打结婚证,只是同居,同居而已,不高兴了拍拍屁股走人,甩他个老狗日的,也不知道这男人咋都好得阳痿病……”我想说婚姻爱情除了性生活,还有一种精神生活,却说不出口。
瞧着慧嘴脸上擦抹着脂粉和浓艳口红也遮不住岁月沧桑,我想起九十年代初来平桥大道所见的慧很苗条,梳着董文华那样的短发,穿着乳白色的真丝衫,在颚下系个蝴蝶结,墨黑色的一步裙,细细的高跟鞋,右腕上常提着黑色小坤包,手里不是拿着《女友》就是《知音》等杂志,给人优雅、端庄、大方的印象。
不到二十年,慧经历过三场婚姻,又将沦为独条,还能如此快活潇洒,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耐力和毅力,更怀念与她初见。
慧拍拍我肩膀,哈哈笑道:“妹子,妹子傻了,看你大姐我漂亮是吧?别看我五十多岁了,也不会像你一根筋,一辈子就恁长,女人和男人睡觉又不是啥坏事,对女人身体只有好处没坏处,女人不吃亏,男人要出钱,还要出力……”她说着,拎起包笑嘻嘻地走了。
我坐沙发上听着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歌儿,想着慧那个小丈夫的命运,想着社会在变,人性也在变,写出《慧的小故事》她的小故事写着不劳而获的贪婪丑陋,写着这个拜金的年代甜蜜爱情已被金钱稀释,性和婚姻已沦为快餐和游戏,好在这种快餐和游戏并不是人人都能消受。
  三九
  连续几个夜晚把几本《雷山文艺》读完,心想:“我要是把信阳见闻写出来也能登上《雷山文艺》该多好!”心思一动,又想起童年时父亲讲大姐的那篇《村长》大姐的班主任裴锦绣拿着《村长》找我父亲,道:“你可以替你妞儿写作文,不然,她咋写恁好?”父亲读完《村长》哈哈笑了,他还表扬我大姐了,嘱咐道:“写文章要密实,要让人家没法删改。”
我常想父亲为《村长》赞赏大姐的语气和眼神,他以大姐那篇《村长》自豪很多年,还对找到家里补课的学生们讲《村长》一文好在把众人的优点儿都集中村长身上……”想到这些,我思想转到所读过的《读者》《唐诗.宋词.元曲》还有那些散文小说等,何不把对它们的真情实感都集中在《雷山文艺》身上。
我读雷山文艺
早闻《雷山文艺》芳名,总因距离难寻觅,头一回遇见《雷山文艺》是在平桥区文联办,捧《雷山文艺》在手,嗅闻体香,激动无比。
《雷山文艺》一篇篇散文、诗歌、杂文、小说、书法欣赏,宛如信阳夏之绿,新绿、翠绿、浅绿、深绿、碧绿、墨绿,绿的浓厚养眼,覆盖田径、丘岭、山峦、村庄、城镇,不留一丝间隙,似绿色涛浪,从远处滚滚而近,流进泉河,淌进堰湖,沁入心田。
《雷山文艺》盎然生机,像蓬蓬绿色火焰,灿然在信阳平桥这片地域上,令人百阅不厌。
《雷山文艺》情感丰富多彩,思想博大精深,意境深邃幽香,诗画有味浓于酒,雅词新意醉煞人。
《雷山文艺》语短意长,如曹亚伟在《平桥赋》里书写“长风鼓浪,烟柳映堤,夕阳晚照,芳草遍地。”陶怡情操,易如诵记。“四海通衢,商旅如云,千帆竞发,鼓角龙呤。”气势恢宏,激扬文字,开阔胸怀。
《雷山文艺》心胸无涯,雅俗共赏,宽舒、错综、俏丽、扬古颂今,轻歌慢舞,熏陶人心,得以纯洁,享受一种至美境界!
《雷山文艺》率性自然,豪迈慷慨,浪漫情怀,婉约细致的柔情,是人们体会生存状态审美的范本,我很欣赏,深深佩服!
《雷山文艺》是学生和社会优质阅读通道,感受生活文学优美!
《雷山文艺》阳光灿烂,枝繁叶茂,欣欣向荣,桃李遍地,似缪斯正以与时俱进的精神和拼力助推着改革开放伟大事业的大发展,为信阳平桥铸辉煌,谱新章!
风流信阳,碧水厚土,养育平桥《雷山文艺》的思想如同天马行空,富于创造人文人学,精神食粮。
读《雷山文艺》使我在不知不觉中吸取营养,我的情感也在文字中饱满丰富,智慧也在与《雷山文艺》的交流中历练。
饱览《雷山文艺》千姿娑约的靓丽,独享一份秀色丰盛纯正美味的大餐。信阳平桥《雷山文艺》我热爱读您!
我写《我读雷山文艺》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却用一个多月的业余时间来打磨字和词。我对平桥震雷山是有感情的,亲自上震雷山寺庙上过香,记不清多少回站后院楼顶上眺望震雷山,想震雷山脚下的景明湖,想震雷山寺庙的那个和小尚。
好友读罢《我读雷山文艺》对我说,文章最好在《人民日报》《河南日报》《信阳日报》上发表,这些属于党报,很有权威性,你写的文章能登上这些报纸才算是真本事。我没本事,想都不敢想,能在大河论坛练笔发贴就很好了。
夜,我用文字把震雷山和景明湖描写好,投稿《精彩平桥报》《浉河周报》《信阳晚报》只要能发表,不管大报小报,我都会感觉好的不得了。毕竟这世界上有个编辑欣赏我,我总会这样想。
好友读了《我读雷山文艺》点评道:“饱蘸浓情,一泄千里。慷慨激昂,滔滔不绝。鼓舞人心,振奋精神!有李密《陈情表》之细腻,骆宾王《讨武后檄》之余威。条理清晰,节奏连贯,语言简练,比喻新颖,构思奇妙,一气合成!”他这么一鼓吹,我欢喜得打飘飘。
老顾客小丁来理发,送我一本《平桥经典》我把《我读雷山文艺》拿出来给他瞧。他读后笑道:“真是你写的?我读过《雷山文艺》,你写的虚虚实实,真好!你把文章考优盘上,我带你上平桥文联找编辑。”我拿着优盘,坐上小丁的轿车,他当真把我带到了《雷山文艺》编辑面前,呈上文稿。
落秋时节,平桥办事处争当创建文明城市派头兵的人们打平桥大道路过,帅哥扛着红旗走在最前头,还有人跟着他们拍照。望着那喜庆庄严的党旗,面朝大道唱起《国歌》的同时,想起我送到平桥文联和宣传部的稿子,慌忙锁上发型屋门朝平桥区政府跑。
《我读雷山文艺》在“雷山文艺”刊登出来了。《岁月如歌》和《夏夜即景》也在“精彩平桥报”上发表了。捧着报纸再回读到《岁月如歌》的结尾:“我似草儿攀附着村庄的田埂儿,在社会主义国家惠农政策的阳光下抒写艰苦奋斗数十载,祖国城乡换新装,文明新风唱和谐,风碑刻在民心上,日新月异于时进,经济腾飞普新歌!”想起那天为了写宣传稿,上百米大道采风,害怕雨水把凉鞋打湿了,脱下来掂着,赤脚行走很不好受,与我个人如何谈得上是经济腾飞普新歌呢?不由得嘲笑自己有多虚伪!
四零
柔姐和付来了,说是给我介绍男朋友。尽管很不情愿叫“付哥”当着柔姐的面还是叫了。柔姐叹息道:“三儿可怜,恁多年一个人在这平桥大道是咋过的哟?!每回想起你,心里都可不是滋味儿,小时候受罪,长大还受罪,我发现你不晓得啥是苦?我给你查摸个男人,是你付哥战友,有工作,离过婚,有房子,带个女儿上高中了。我给那男人说了,他说只要你愿意见面,请咱上信阳市小肥牛吃饭……”
早就听说付花心,而且还亲眼目睹过,因此,他战友我不屑一顾,更不可能答应。我打小在心里对美丽善良的柔姐充满敬意,现在还依然,只好对柔姐笑道:“我想想,想好了再给柔姐打电话哈。”柔姐可能听出来我是拒绝,坐了一小会儿,站起来道:“三儿呀!也只有你受得了,这要搁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她说着,跟随付走出发型屋门的那一刻,付牵着她手,回头朝我笑笑。我不懂付的微笑和行为,但愿他是真心实意待柔姐好。
站平桥大道目送付和柔姐牵手走没影了,我想着《落难王子》的故事。故事里的王子境遇坎坷,但他都顽强地挺过来了。柔姐因同情我,说出的话和《落难王子》故事里的人同情王子说的话如出一辙。我回答柔姐的除了微笑还是微笑。王子回答同情他的人是:“请别说这话,凡是人间的灾难,无论落到谁头上,谁都得受着,而且都受得了——只要他不死。”这蕴含人生哲理的语言深深地打动了我,《落难王子》的故事就像座右铭一样支撑着我在尘世的浊流中前行。
深切理解柔姐对我的怜悯之心。
因为八十年代,我父亲跟柔姐的父亲都是黄堂村的民办教师,而我们却不得上学,被留在家务农。我比柔姐幸运,那就是母亲苦苦哀求父亲答应我断断续续上到小学毕业,柔姐却不曾进过学校门。我们身为女子,肩挑大男人挑的重担。我挑不动撂挑子,被父亲狠打。柔姐瞧着我挨打,她哭的可伤心。多年以后,我晓得柔姐的眼泪一半是为我而流,一半是为她自己的命运而流。我们为了生计必须得隐忍、坚强、不屈,在艰难岁月里挣扎。
柔姐婚嫁的年龄,正赶上流行董文华的军歌《十五的月亮》《望星空》和《血染的风采》醉了多少村姑的芳心。柔姐选择嫁给付这个军人。不久,付转成志愿军,意味着将在城市生活,吃商品粮。我们湾的人流传着柔姐这辈子再也不种田地的好消息,可以跟着男人在城里头享清福,得福柔姐当初不嫌付是个穷光蛋,湾里的女子都很眼羡柔姐走了好运——而今,我们同在平桥大道上,柔姐怜悯着我。
半个月后,巧儿(是柔姐最小的妹)来发型屋笑道:“柔姐想把你介绍给咱付哥的战友,我觉得那人的条件还不错,你觉得咋样了?”我和巧儿是发小,一路偷瓜果,挖野菜,杠着杠着都长大了,便不客气地嘻嘻笑道:“我能挣钱养活自己,不想嫁人。不过,我很有可能会给自己找个‘情人,有精神食粮供养着就行。”巧儿惊叫道:“妈娘唉!那要是被咱湾的人晓得了多丢人?咱可丢不起那个人呀!再说,情人也不牢靠,还是本本份份地找一个好男人过日子。你要是不找,等你老了,有个病有个灾的谁给你端饭送水?你要是不愿意嫁就算了。半个月前,咱柔姐在人家酒店择菜洗碗,被电打伤住院了……”
我想找的那个情人是一份精神食粮,巧儿听不懂,我也懒得解释。
送走巧儿,我拿着《读者》坐沙发上,闭着眼再回想巧儿和柔姐让我感受到慈母的善心,像春天的田野,温润的土地,芬芳的空气,来自湾里人家的安分守己,真诚善良,质朴敦厚,睁开眼晴望着人来人往的平桥大道,自言自语道:“最美的地坡是家乡!”
四一
将才把《读者》翻开,猪头来理发,接过我手里的《读者》扔沙发上,笑道:“三儿,你不应该总读《读者》应该读《大学》《中庸》《孟子》《论语》《春秋》《礼记》读书要读好书,你要是读了这些书肯定会喜欢,估计新华书店有这书……”
说到孟子,我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四书五经,便道:“你说的是古书吧?”同时,我脊背上冒汗了,因为害怕说错话。猪头一路走来对我是一路引诱,我慌着朝平桥新华书店跑。那是自打平桥以来头一回跑进正规书店,却没能找着猪头说的那几本古书。我想这书是不是太老?被人们遗忘了,还是淘汰了?
我几乎天天想着猪头说的那几本书名,望着平桥大道来卖旧书的也会跑过去瞅瞅,都没找着。一直到五七八帮我买回电脑,才把它们都忘了。面对键盘鼠标啥都瞧不懂,我干脆把图纸扔一边,逮着顾客蓉儿教我的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背会了再说。我想钢铁战士刘琦,中国保尔张海迪,他们都能以顽强的意志和毅力在正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中拼搏出惊人成就,不相信操作不了这个小键盘。我对键盘日渐熟练,没想到坐在发型屋也能望见千里平湖,莽莽苍穹。有了电脑,我每天坚持在QQ说说里写心情日记,无论写的好坏都晾晒在QQ空间。这种外露给我带来过伤害,我也伤害过别人。
QQ好友发消息道:“你天天都在说说里说些无谓的废话,说说应该是过滤之后的经典,你那说说很不雅,让人看了恶心……”我道:“我写的多是心情日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一天我老了,晒太阳的时候,能拿出年轻时的日记来读,回忆那年那月那日的点点滴滴,不用费力在脑海搜寻。QQ空间和说说都是我家自留地,不想种庄稼,就想种上稗子和狗尾巴草,碍你啥事了?
有个QQ好友是女教师,加我为好友,她读了我心情日记,也建议我改变语言风格。我不但没听她的,还跟她犟嘴,她把我拉黑了。我难过好些日子,因为她职业是教师。后来想想:“她一个女教师,从小上学,毕业教学,接触的人和事,生活环境和我是天壤之别,咋可能会懂我呢?文字大慨也需要缘分吧,我和女教师无缘,拉黑我纯属正常。她文笔优美,可惜缺少君子应有的容人之量,毕竟我们只是为文学语言而争论,不必惋惜,分了好!”这样想,心情自然变得晴朗。
如果女教师能懂我在平桥大道的所见所闻,和所有经历,写出的文字虽粗俗,但那是社会真实的面貌,文本与作者身份很符合。天晓得我多想做个文静优雅的女人,可是我每天都在发型屋经历粗糙、粗犷、粗俗、低俗、俗不可耐也无处可逃,干脆认命于红尘俗世。只有这样,文字仍然能呵护我健康心智,心智仍然能成全我一小点儿快乐!
很多人说人生是一场戏,我愿意在戏台上扮演小丑角色,但愿我的俗和粗能自成一格,但愿读者不会逃避我。
我把梁实秋的名字写成“粮食“秋了,QQ好友孤舟行客留言道:“粮食秋?不错,秋天的确是粮食丰收的时候!你老有才,兄弟佩服!我爱慕虚荣,嘟囔道:“你不晓得我爱错字呀?不够兄弟,还扭我小辫子。”孤舟行客道:“姐姐,没有啊!我是发现你错字也能错出一种艺术美。这就叫歪打正着,挺好!”我也觉得挺可笑,至今想起依然有点儿好笑,有点儿感动。
曾经读过法国著名知识分子克里孟梭说的这句话:“无论是哪个人,哪种力量,只要它的行动只是屈服,那么它最后必将以自我毁灭而告终。”只因记住这句话,始终不悔改,遭遇不少QQ好友责筋道怪,照样我行我素。


                          四二
鱼来发型屋皱着眉头一本正经道:“姓黄的,这一年年的过着,每回头发都是你理,你咋把我头发理白了?我从前来你店可是没一根白头发,你得对我负责。”
我想起曾经在给顾客搞头时,电话响了,想接又不敢接。顾客道:“我等你,快去接电话吧,接了电话用心给我理发。”电话是老顾客陈姐打来的,她道:“小黄,我排队的时候看着一个男人头上的毛毛黑黝黝的,可好哇!他下边的小细毛儿白乎乎的,多丑喔……”因为平桥大道来来来往往的车多,噪音大,听不清,我重复着陈姐的话。挂了电话,我瞧着三个男顾客都笑歪了,其中一个顾客笑道:“你陈姐的眼神儿可真好,上看人家大头上的大毛,下看人家小头上的小细毛儿,她把人家两头的毛都看那么清楚。”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小伙子笑得脸红脖子粗。我憋住没笑,也不能笑,这个小故事算是我们无意创作的《黄色经典》
这个《黄色经典》让我忍不住哈哈笑道:“别不讲理哈,给你理发时,我脸是粉白色,脑门光溜溜,给你理恁多年头发,我脸不仅变成黄色,还生出恁多麻子,脑门上还生出恁多皱纹,头发也变白了。你没听人家说‘春风吹花花盛开,春风吹人人老矣’么?谁该对我负责?你有本事找流年算账去。”鱼哈哈笑道:“瞧你说话文绉绉的,不当作家可惜了。”他一语道破我心事。作家是我孩时的梦,想起它,我竟然开怀一笑。
鱼用疑惑的眼光朝我瞅瞅,道:“你吃笑米饭了,咋笑恁开心?时间待人最公平,谁都不放过,我以为它就刻苦我一个人了,原来它刻苦的还有你呀!”他说到时间,我想:“一年年的晃下晃下,咋把我晃成了这幅模样呢?!”
我在平桥大道挣扎着活过恁多年,黑发已变白,每回想到孩时的那个梦,除了心酸,还有种莫名的失落感。怪不得莎士比亚说“时间会刺破青春表面的彩饰,会在美人的额上掘深沟浅槽,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什么都逃不过他那横扫的镰刀。”
                     

四三
我在发型屋门口洗毛巾,李登芬拿着包子吃着走过来,笑道:“你一个人过年吃啥饭?”她一句问候,要我从心底酸到眉头,瞅着她手里的半拉菜包子馋得吞咽口水,笑道:“早晨,一个不认识的男顾客给我买一碗米线。晌午,只顾忙活挣钱,啥都没吃,好饿呀!”登芬把手里的半拉包子给我吃,还帮忙挂毛巾,她把毛巾挂完回家了。我站平桥大道上听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目送夕阳。
夕阳是昏黄的,尽管它没去年三十那个夕阳大,也没那个夕阳红,我还是舍不得它落山。蓦然回首,我人生已近入中年,这些年都经历了些啥?不自觉地痛哭,劝慰自己忘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要多想想值得高兴的事,哪儿有呢?任由苦闷和悲伤把心占据。天黑透了,平桥大道上的路灯亮了。
年夜于我是清冷孤单的,也是美丽的,那就是我能铺开稿纸写散文。
过年关
光景进入腊月,寒风携着雪花呼啸着扑向豫南,鞭打着、撕裂着、呼喊着:“年关来了,年关来了,年关了……”
年关来了,天空灰蒙蒙的。我们谨遵父母教诲:“进入腊月不能说死、伤、败、去球等不吉利的话。”淮南民俗:“进腊月天上诸神下界,说不吉利的话唯恐神降罪。”
腊八,天下起鹅毛般的大雪,篱笆房屋都笼罩着白雪。父母的眉头为钱愁得拧成疙瘩,还在慌忙为过年做准备。母亲忙碾米、磨面,给我们姐弟裁缝新衣裳,油盐酱醋茶,以及新毛巾和茶碗等,这些都是为迎接新年的必备用品。父亲忙着想办法把欠人家的债还上,准备给祖宗上供的贡品,春联,以及春节走亲戚用的烟酒果子糖等,这些都得用钱买。庄稼人没钱,感觉过年像过关一样艰难,因此,又叫过年关。
我们湾的小孩儿最快活的日子是过年关,年来了,会有好吃的,还会有新衣裳穿。我心里装着新年即将到来的美好希望,高兴的忘了寒冷。
门口大塘冻结的冰用大撅头都很难刨开,伙伴跑来找我去大塘冰上走,我怕破棉鞋会踏湿,用稻草编成粗糙的大草鞋套在破棉鞋外面,便和伙伴手挽手在大塘冻冰上赛跑。散开的稻草鞋被伙伴踩住,我们重重地摔倒在冰上,随后听见“喀嚓”冰炸裂的响声,心儿吓得直扑通,慌忙分散开,往大塘埂上跑。
太阳出来了,我们跑到六奶家门口沐浴暖阳,拍手唱民谣:“新年到,新年到,妞儿要花儿要炮,老头儿买顶新毡帽,媳妇要个花棉袄。嘻嘻……哈哈……”嘿嘿……六奶倚门而站,指着我们,道:“瞧,这群小猴儿多快活,真是大人愁年关,小孩儿盼过年呐!”
年关在我们快乐的歌谣里跨进岁末。
母亲道::“三儿,海,今早晨天很冷,等会儿再起来哈。”她的话让我和弟弟对外边的天感到好奇,以为又在下大雪。我一骨碌爬起来瞧茅草屋檐下结满亮晶晶的长冰条子,拿起擀面杖打屋檐下打冰条子,“咔咔嚓嚓”的冰条子掉下来碎成几段,捡起冰条子又爬床上,嬉笑道:“海,给你冰糖,可甜呢!”弟弟接过冰条子添一口,笑道:“三姐,这冰糖好甜啊!”我们嘴里噙着冰条子,惬意无比,在柔软香暖的稻草铺上翻跟斗。
弟弟道:“三姐,快听,咱大跟咱妈在厨屋吵起来了。”我沿着墙根儿悄悄地走进厨屋门口,伸头偷瞧母亲扯着父亲的衣袖,道:“我要三尺黑条绒布和一尺鞋口子布,一年到头来,咱总得给这几个孩子从头到脚添身新吧!”父亲道:“今年的布票没了。”母亲不依不饶地哭闹道:“布票咋会没了?你给前头的了是不(指的是我爷爷奶奶的住处)?”父亲沉默不语。
卧在厨屋门口的大黄狗嗖地窜出大门外狂叫,父亲慌忙从厨屋跑到大门口,惊呼道:“呦!大表兄儿,来稀客呀!”中年男人瘦骨嶙峋,哆哆嗦嗦地抓住我父亲的手,口鼻喷出缕缕白雾,有气无力地哭诉道:“大表哥,这大过年的,不瞒你说,我来想找你借盆米,够我父母和小孩儿过年吃顿饱饭就好。前些年,我跟你弟妹跑计划生育,想要个仔孩心里踏实些,这几年,你弟妹瞧病欠债太多,人家跑来把我家粮食都搞光了,下蛋的老母鸡和鸭子逮的连个种儿都没给我留,唉,就算砸锅卖铁也不够还人家的债呀!大表哥,我不来求你,咋搞呢?这年关讨债的都上门来……”他说着,眼里淌出两滴泪,灰白的长胡须上凝满细密的小水珠儿,单薄破旧的棉衣露出发黄的棉絮,布单鞋张开嘴,露出两个脏兮兮的大脚趾头。父亲握着他手,把他牵进堂屋。
母亲用衣袖擦干泪,慌忙扯来黄豆杆,烧起一大盆火,笑道:“大表兄儿来烤火,暖和暖和。”父亲让我们喊他“大表叔,”还要我母亲给他单独做好吃的。
夜黑,父亲送他走时,嘱咐道:“大表兄儿,把这几根旱烟和火柴带上,走夜路吸着好壮胆,一家老弱病残八九口子都得依靠你,可得挺住,熬过年关,等开春就好了!”表叔哽咽着,点点头道:“大表哥,大表嫂,我会记住你们的恩情!
父亲掀开我们家的小米缸,装半布袋大米叫大表叔背走了。
母亲关上房门和父亲打起来了,我和弟弟吓得趴门缝上朝屋里瞅。母亲悲哀地哭诉道:“为了几个孩子过年都能添身新衣裳,我连药都没舍得喝……”
第二天早晨,母亲把稀饭煮得清亮亮的,我和弟弟对着大碗能看见挂在鼻尖上的鼻涕,气得放下饭碗,拉着弟弟掀开小米缸,伸头瞅瞅,米折了一半。我噘道:“哪儿跑出来个鳖下的王八蛋,背走咱恁多大白米,开春儿又该喝面汤煮野菜了。”噘完了,心里依然装满新年即将到来的美好!
终于盼望到“腊月三十分外忙”的日子。天将才麻麻亮,父亲扛着一大麻包花生,喊道:“三儿,快点儿起来,跟我一路儿去肖王赶集,咱把这麻包落生卖了,好好过个富裕年。”田畈弥漫浓浓的白雾,枯草上的白霜把我鞋边打湿了。我累的满头大汗地跟着父亲,一路小跑着到了肖王。没想到岁末的半拉集依然热闹、拥挤。
灰头灰脸的庄稼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衣,个个缩着脖颈儿,口鼻喷着白雾气,手里拿着一卷红纸或年画,有的肩上扛着个装满红薯粉的大麻袋,有的提着鸡、鸭、鱼,有的挑着猪头或羊腿,好奇地张着嘴巴边走边朝四处张望。
将近晌午时,拥挤的肖王集猛地松懈。公社大门口的木杆子上捆绑着个年轻人,有人恶狠狠地朝他吐唾沫,说他是小偷儿,也有老人同情那小偷,叹息道:“可怜,他还晓得怕怪(羞),着麻绳子把人捆的像包粽子,能不疼不,他也不叫唤……”
我跟父亲站肖王供销社门前,等待着卖主。寒风嘶吼,我冻得缩着脖颈儿,双手交叉在破袄筒里,不停地跺脚。
父亲叹息着伸长脖颈儿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等来个小商贩,把手伸进麻袋,抓出一大把落生来剥着吃着,他嚼得嘴角冒白沫,才慢慢伸出两个指头,道:“大兄弟这个数哈。”父亲惊愕得张大嘴巴,摇摇头,道:“小兄弟,就没那个价儿,你给两毛五好呗?我这落生干净净的,一个瘪子都没,晒干蹦蹦的,真心实意想卖给你。”“我说两毛就两毛,一分钱都不多给你,你卖我买,你不卖去求。”小商贩说着,转身就走。父亲咧着嘴,咕嘟道:“不卖,咱咋搞呢?”末后,他又大声喊道:“小兄弟,你回来,仔细瞧瞧我这落生都是两个米,保证没一个瘪子,依你两毛就两毛吧。”父亲卖了落生得了钱,买罢年货,道:“三儿,还剩下四毛钱,给你去买张年画,我先走了哈。”
我接过钱,跑到新华书店门口,买一幅毛泽东穿着长衫、拿着雨伞的画像,还剩一毛五分钱,扯了一丈五尺红头绳儿揣在怀里。边跑着追父亲,边唱道:“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年来到……”
除夕,天将才落黒,寒风携着雪籽儿扑打在姐姐糊好的窗户纸上,发出铮铮的响声。此时,村庄人家都在贴对联。我端着煤油灯,弟弟端着浆糊盆,父亲在门框子上贴:“春满人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等对联以及门画。屋里墙上破窟窿或不干净的地坡,两个姐姐都用报纸糊住了。父亲把毛泽东的画像挂在宗堂旁边。
供桌的边角贴“招财进宝,”供桌两头的粮食缸上贴“五谷丰登”,锅台上帖“小心火烛”,院子里的大树上帖“春光满园”,猪槽上贴“槽头兴旺”,鸡笼上贴“鸡鸭成群”,牛角上贴“牛头兴旺”……新年的红纸吉言画出来和写出来的贴在该贴的位置上,俯仰之间仿佛如意算盘真的实现了!
父亲贴罢春联,洗手点烛,掂香、斟酒、供上刀头肉、在供桌前跪着烧祭祖的纸钱,边磕头边喊道:“祖宗八辈都回家来过年呐!保佑民间风调雨顺,五谷丰收!保佑子孙后代健康平安!”父亲带着弟弟敬罢祖宗,又道:“海,把挂着鞭炮的竹竿举高些,咱来辞旧岁迎新年啰!”霎时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竹声。母亲从厨屋端出香喷喷的鱼肉,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门姐弟吃得满嘴流油,这是庄稼人幸辛苦苦劳作一年到头最丰盛的一顿饭菜。
豫南人家对年夜饭颇有讲究,无论多穷的人家,年夜饭菜必定有肉有鱼,还得有多余的,叫做年年有余,以示富足吉祥!
父亲和母亲直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吃团圆饭时也不说话。
夜,母亲坐在油灯下用被子盖着腿,赶忙给我们缝做新鞋。我们姐弟睡大床上。父亲在堂屋包饺子,守年更(守年更——就是望着供桌神龛上的香炉,一炷香烧完,忙烧下一柱,香烧上即刻放个冲天响的大炮。淮南人家守年更烧香特别讲究,一夜不能中断,中断预示来年不祥。因此,淮南人家守年更是精心虔诚的)。我们睡正香,饺子冰坨似的从堂屋大梁上翻飞过来,凉冰冰地砸我们脸上,头上,床上。父亲失控了,噘道:“妈的,这年真难过,咱不过了……”
母亲边用袖子抹眼泪,边捡起饺子,继续做针线。我听着母亲纳线的声音又进入睡梦,醒来时见油灯亮着,母亲握着最后一只做好鞋的手垂在床沿旁,只剩下几厘米长的白线绳儿还吊着个白亮亮的大底针,轻轻地晃悠着。望着母亲苦求生计粗糙的大手,直到油灯熬尽了,黑暗中闻着姐弟和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我又睡着了。
新年初一的早晨,太阳出来了,母亲叫醒我们起床穿上崭新的衣裳。父亲在厨屋喊:“水饺煮好了,都快来吃吧!”母亲叹息道:“年关总算熬过去了!”我和弟弟穿着崭新的衣裳,踏着厚厚的积雪给长辈们拜年,口袋装满好吃的。我仰脸走着、瞅着有钱人家门上贴的“樊梨花出征,秦琼打擂,哪咤闹海,桃园结义”等门画,不小心,头撞在婶娘门前的大槐树上。
梦醒,起床来拨拉开窗帘,眺望信阳平桥喧嚣繁华的街市楼宇,任新春的阳光打在脸上,一种莫名的温情让我泪流满面,轻轻告诉自己:“过年关已是七八十年代的往事。祝福岁月静好!”

                   四四
春节之夜,家家窗户透露着温暖的灯光,满眼都是璀璨的烟花,还有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两边挂的两盏大红灯笼。
我在信阳平桥最早瞧着挂大红灯笼的是新风酒家,每年年夜都会站新风酒家门口瞅着大红灯笼,想象新风酒家主人是男是女?他她跟我一样也有大红灯笼情结么?发型屋左右两边家属院很少有人家挂大红灯笼。
信阳平桥名吃城的大红灯最鲜亮、最喜庆、也最壮观,把平桥妆扮得十分精彩,富有诗意,我喜欢是喜欢,但不及儿时大姐用红纸粘的那一盏大红灯笼带来的欢乐,它让我内在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鞭炮和烟花的炸响把地和墙都震动了,我走进发型屋把门锁上,灯下独坐,乡心萌动,想念老家的人事,于是听着《故乡的原风景》书写散文。
大红灯笼
大红灯笼总能勾起我对那段岁月的怀想,仿佛回到童年时代的村庄。童年时代,村庄的春节之夜是夜黑风高,偶尔有狗叫和爆竹声划破沉寂。大银和连杰因老爸在信阳县城工作,捎回来的大红灯笼让我们饱了眼福。
大年之夜,大银和连杰提着大红灯笼在村庄摇摆,吸引着我们都想提一下大红灯笼。大银要我们从小孩到大孩按顺序排队,每人只能提着大红灯笼查二十个数。伙伴们提着大红灯笼不敢动,生怕把大红灯笼搞坏了。就要轮到我了,大姐来喊道:“三儿,快回来睡……”我不理大姐一遍又一遍的呼喊。
我从伙伴手里接过大红灯笼高高挑起,瞅着小蜡烛在红色透明的油蜡纸里跳跃着火苗,稀罕大红灯笼真是奇妙!我挑着大红灯笼开始旋转,耳畔是呼呼的风声,伙伴们的掌声,欢快的笑声,使我更加得意忘形。不知旋转多久,我重重地摔趴地上,嘴唇磕冒血了,大红灯笼在地上燃烧起来,瞬间化为灰烬,伙伴们的笑声嘎然而止。
大银哭着要我陪她大红灯笼,我像哑巴一样静静地站那儿,还眼巴巴地望着连杰手里的大红灯笼。
二姐跑来喊道:“三儿,咱妈叫我来喊你回家睡。” 我说好,脚却抬不动。二姐上来扯着我衣袖,把我拽回家。
第二年岁末,乡邻给我家送来很多大红纸,要我老爸帮忙裁写春联。上等的红纸3毛钱一张,下等的红纸两毛伍分钱一张。红纸如血,老爸裁时很慬慎,写得很认真,害怕搞坏了还得赔人家。
大姐收集老爸给乡邻裁写春联用剩下的红纸,还偷偷用老爸给学生改作业用的红钢笔水染了白纸,晾干后,一道道地折叠着,又去屋后竹园砍了竹子,劈出竹篾条子泡在水里。待到大年三十夜晚。大姐变戏法似的从里房提出几盏大红灯笼递给我们,还有红纸捏成的大红花挂在廊檐和里房门头上。
我们提起大红灯笼,大姐划着火柴点燃,大红灯笼亮起来了,清晰地瞧着红纸是一片片碎红纸,大姐用面粉打成浆糊,然后,把碎片红纸粘在一起贴在竹篾上。红纸里的竹篾底盘托举着个碗碴儿,碗渣儿里放着母亲纳鞋底用的白棉线,长长的白棉线泡足了棉油就能燃着。我和海为能拥有大红灯笼欣喜若狂,激动无比。
零晨,钟声敲响,老爸带着我们放鞭炮迎接过新年,天还是黑暗的,我和弟弟欢天喜地提着大红灯笼去给村东头的小爷拜年。朝阳,国丽听说这是大姐给我们制作的大红灯笼,他们惊喜之情溢于言表,非要提着大红灯笼在村庄走一圈。伙伴们见了个个赞叹不已,都纷纷效仿制作大红灯笼。
正月十六的夜晚,我和伙伴们提着大红灯笼在大门口轻轻晃悠,黑夜中,大红灯笼的光亮把我们的身影投映在土坯墙上,忽大忽小,忽高忽矮,形状距离不一,照出来的影子也是奇形怪异。我们叽叽喳喳如雀儿如蝶地快活着。村里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们望着我们提着大红灯笼,喜欢得咧开掉了门牙的嘴巴道:“闹发,闹发,你们这些孩娃子好好闹起来吧,闹吧,闹吧,来年日子就好过啰!”
我们提着大红灯笼,自觉地排成队伍在村庄游走,走到村庄最西头的西沟埂上,都被眼前的景致惊愣了。二爷家后院的篱笆门上挂着四盏可大可大的大红灯笼,那四盏大红灯笼上还分别写着金黄色的大字,上过学的大孩说那四个字和起来念是“辞旧迎新。”我奶奶道:“你二爷家的大姑娘好命,上中学毕业,有文化,长相好,嫁进了信阳县城。那大红灯笼就是你二爷家大女婿腊月二十六开小包车送来的节礼。除了礼条肉、点心、罐头、糖这四样礼,余之外还给二爷五十块钱和四盏大红灯笼,咱湾儿最所他家大女婿孝心。”二爷家大女婿从信阳县城给二爷家送来丰厚的节礼,很快在村庄传开了。
九爷道:“一个女婿半拉儿,你二爷家的女婿顶个亲儿还中用。”六奶也道:“他那个大女婿心真细,比儿还强,照这瞧,养妞儿也没啥不好,就怕妞儿没上学,长大了光有孝心没本事。”我欣喜于村庄老年人重男轻女的思想从此淡了很多,去黄堂学校上学的女孩渐渐变多了。
自从二爷家后院篱笆门上挂起大红灯笼,村庄的日子渐入佳境。年年春节,村庄的空气里都洋溢着腊月的米流酒和爆竹醉人的味道。
每逢春晚,我都会挑着自己制作的大红灯笼站西沟埂上听竹风,瞧二爷那篱笆门上依旧挂着崭新的四盏大红灯笼,写着四个金黄色的大字,那金黄色的大字年年都会更新变换,使村庄显得喜庆吉祥!
燃着火苗的大红灯照耀摇曳的竹和将才睡醒的柳,还有那几棵光裸无叶却结满苞蕾的杏树,倒影在清粼粼的西沟,随风漾起微波的景象和着流水声响,煞是美妙好看,真是浓浓的乡土韵味!我总觉得村庄像唐诗里写的《杏花村》清纯美丽!
大红灯笼温暖而亮丽,传递着一种思想,才发现大红灯笼是中华古色古香的景致,大红灯笼是中华民族不朽的文化传统。我最喜欢在春晚上街欣赏大红灯笼,缘于童年时,不小心烧毁了伙伴心爱的大红灯笼;缘于童年时,二爷家后院篱笆门上挂的那四盏大红灯笼;缘于童年时,大姐给我制作的那盏大红灯笼。
《大红灯笼》让我倍加感怀家乡的民情风俗,乡里乡亲,留恋童年趣事,想来很是感动。才情不足,无法写出那样真挚感人的文字,是我难以弥补的遗憾!好在孤独寂寞被我用文字驱逐了,也把自己累倒了。
一觉醒来,泪水不知不觉溢满耳蜗。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老屋,变成我魂牵梦萦的地坡,一种深深的失落和莫名的悲伤令我夜不成眠,爬起来阅读《平凡世界》写日记,日记本就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朝它一吐为快,写出心里话,如释重负。
四五
早起,我上亚兴超市买了吃食回来,开始守着发型屋,捧着《红楼梦》等待顾客光临。肥肉大哥进来道:“排骨,过年还好呗?给我脸刮刮,顺便再问下,为啥人家都说正月不能理发?”我笑道:“肥肉大哥新春好!过去老迷信徒的说法是正月剃头死舅舅,你不晓得呀?”
突然,进来个十多岁的小伙儿,他对着镜子梳头发,冷笑道:“死舅好,死舅好,我舅可有钱,找他借一千块钱都不给。我急着去和朋友喝酒,明天下午来理发,让我小舅死快点儿,他死了,我可以开他新车。”他说罢,扔下梳子走了。
肥肉大哥也不怕我游动在他脸上的大刀,叹息道:“这孩子长大不得了,正处于叛逆心里,大人得好好管教。这就是有人生、有人养、没人教的种,等着孩子犯罪了,他爹妈就会归罪于社会坏境……”他的话让我震惊片刻,又回到薛宝钗扑蝶嫁祸林黛玉的那一段,越想越多,走不出来了。
我心猿意马,擦刀口上的毛时,手指割破了。肥肉大哥道:“你手疼不?”我笑道:“有钱数就不疼了。幸好割破的是左手,而不是右手。”肥肉大哥哈哈大笑道:“排骨哇排骨,你那不会是狗肉吧?标准的财迷,过春节也不休息,赶紧去买两瓶五粮液回肖王看看你老爸。”我很难过,还是笑道:“排骨和肥肉是兄妹,咱谁也别笑话谁。”肥肉大哥走了,我拿云南白药将止住血,肥肉大哥又跑进来放下一大盒子邦迪创可贴走了,我很感动。有了创可贴,有头来,我照样搞活挣钱。
吃罢晚饭,我趴书桌上嗅着毛尖茶香,回想少年时的春节,想写篇散文《粗瓷大碗茶》不晓得咋趴桌子上睡着了,听着门响,以为是兰兰来了,扭头望是风吹动白纱门帘,让想起年前写的那首小诗。没想到诗意会眷顾我,我却不相信自己写的是诗,觉得好玩儿,扔给QQ好友,扔到掬梅轩群,它没《茶意如斯》幸运,没人帮我捡回来。今天,那首小诗从百度里跳出来成人家的了,有插图,还有配乐,可美呀!我生育的小诗认个有能力爹妈也好,比跟着我强,永不相认也罢。
之所以能写出那首小诗,因为靠墙边的玻璃门破个大窟窿,我用广告纸糊住,纸破了,也没管它,风吹就能发出轻微的响声。还有安装铝合金的门框子都没刷好,门框子上扭着乱起八糟的电线,便挂两幅白纱门帘来遮丑。,风一吹就飘起来了,我就以为是兰兰来了。兰兰晓得我神经衰弱,不易睡眠,每回来瞧着我睡着了,她就轻轻地走进来。
走在新年的起点,回望去年,我最喜欢的事是对面粮食储备库院墙上的红色大字:“科学发展春意浓,和谐城乡奔小康。”每回望着这句话都会笑。我痛苦的是腰间盘突出,走路腰直不起来,顾客来了,还得勉强站起来搞活,顾客走了,我平躺在沙发上。阿莲不上班时跑来帮忙收拾。最喜欢的顾客是五七八,这个沉默憨厚的中年男人让我信任,时常给予问候和祝福,帮我跑腿买电脑,交水电费,排队买养老保险,买医疗保险。特别是买养老保险排队很辛苦。有一回,我去中国银行存钱交养老保险,头晕,可难受,给五七八打电话,他从上午来排队,一直到下午太阳偏西才交上。
相信世间还有一种爱是友情,和爱情一样值得珍惜!老天待我不薄,不敢苛求太多。我无法留住朝露,也无法留住晚霞,于我相守还有平桥大道给予一段段心酸、痛苦、坎坷、磨难经历供我回忆;于我相守还有平桥大道给予一片片温馨、温暖,友好经历供我回忆。


四六
下雪了,雪花舞着美丽的忧伤——“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我很好奇,恁冷的冰天雪地,在这霓虹灯将才闪亮起来的时间,是谁家音箱传出这如泣如诉的歌呢?真是别出心裁!
推开玻璃门,站平桥大道上寻声望去,原来是一个乞丐,他背上绑驮着音箱,左手以半截子砖头做支撑,右手支撑个小铝盆,膝盖上捆绑着车轮带,脏兮兮的头发似枯草沾着雪花,面部贴地,像蜗牛,似蚂蚁慢慢地行进在平桥大道。路过的贵妇、靓妞、牛仔、都朝乞丐的铝盆放下善良心意。
特别是在楼檐下卖烤红薯的老婆婆拿出一元钱,和一个热气腾腾溢着香甜味儿的红薯放进小铝盆,乞丐咧开大嘴笑着把头伸进盆大口大口地吃着。我眼里倏然蓄满泪水,这不仅仅是事物的一粒元素,物欲横流的当今,悲悯并没完全被喧嚣和浮躁所淹没,在平桥大道上还有朵朵善良之花如雪纯洁,由人的心空纷纷降落。
乞丐以身体贴地的姿势坦然进行着,倔强的找寻着生命健康完整的方向,成为我对某种事物追求的榜样,既便行走在生命的边缘,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做人的资格。
乞丐还在朝平桥大道东头爬,风雪还在飞舞。
独立于路灯与雪花的光影中,我的灵智被感动于眼前的三件事物——雪花、乞丐、人心——启发得我心似一湖柔水。
掸落身上晶莹的雪花,我进发型屋哈口热气来搓搓冻僵的手,执笔写下《雪舞美丽的忧伤》
                     
四七

      二月十四日,不仅是新春头一天,也是情人节。清早,我拉开厚重的窗帘,放眼望去,天地一色雪白,好一袭素净,美让我不由得落泪。
静静地梳理自己,穿上大红底白色小碎花儿唐装棉袄,扯起长发在脑后挽个揪儿,对着镜子一笑,额头上一排齐留海儿已为我写好心仪的古典,将近不惑之年的我自信地走出家门。
独自走在平桥道上,欢乐如雪花轻舞飞扬。行人悠然,孩子们穿戴着崭新的衣帽,相互扔着雪球,戏笑声里漾着可爱的童真。我耳里时不时灌进行路人们的相互问候,“恭喜您发财!新年好!”等友爱祝福温暖人心的话语。我欢喜着别人的欢喜,快乐着别人的快乐,慢慢踩着别人走过的脚印,是不忍踏踩那白雪。
我欣赏每一张面孔,无论是老还是幼,无论是男还是女,每一张面孔都有甜美微笑,每一张笑面都温馨感人。
最温馨甜美的是平桥大道上的雪景,女人给女儿戴着口罩,男人跑过来为女人戴帽子,一张温馨的照片定格在冰天雪地,亲情和爱情的美好幸福落在我心头。
金虎啸春,喜庆吉祥在每个人的面颊上都染上了胭脂红,我不由自主走到街头那满竹篮子的红玫瑰。卖玫瑰的小伙子正对着我微笑,他憨憨的微笑猛然激起我羞涩,是少女时代才有的那种羞涩。他衣裳单薄,手上还生着冻疮,满竹篮的红玫瑰花瓣夹着洁白的雪花,要我瞧着红尘俗世中最清艳的美!
红玫瑰十元一枝,我原本是想买一枝,他憨憨的笑,要我无法抗拒他魅力。我买了两枝,他深深地对我鞠了一躬,晓得这微笑礼仪来自一颗内涵丰富的心灵。
尽管物质生活并不富有,但我还有心爱的棉袄一件,在飞雪中,在新春里,在这个快乐浪漫的情人节,我身心舒展,轻舞飞扬。
回到家,我含着感激尘缘的泪水,把红玫瑰插进花瓶。即使红消香断,情人节的情人玫永远开放在我心里!
四八


     从超市买洗化用品回来的路上,碰着一阵不符合节气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猛打,使我感冒更加严重了,回到发型屋很想睡。突然,听着平桥大道上吵吵嚷嚷,趴玻璃门上朝外望,是个稍胖的中年女汉子扯着年轻美女的头发朝国家粮食储备库院墙上摁着打,美女不还口,也不还手,拿着手机打电话。
我很稀奇今儿是啥日子?早起天不亮,两个女人在平桥大道面对面地跪着吵。年轻女子哭道:“姐,我爱他,我是真爱他,我爱他的人,不是你说的金钱,相信我……”中年女子带着悲痛的哭腔道:“咱虽说不是一个妈,咱可是关一个亲爹呀!我求求你了,求你离开你姐夫哥,别闹着叫你姐夫哥和你姐离婚,你姐人老珠黄不好再嫁男人了,看在你那小外孙儿喊你小姨的份上,可怜可怜你姐吧!你姐给你磕头了……”她说着,当真把脑门磕在地砖上,好一会儿,她头也没抬起来。
年轻女子歪着头朝中年女子左瞅瞅右瞅瞅,站起来朝团结路跑了。中年女子猛抬头,发疯似的在后边撵着喊道:“妹儿,答应我,你要是不答应,我死给你看——”难道今儿是讨要情债复仇的日子么?我很纳闷。
从平桥大道西头跑来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慢车道上,下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跑过去伸手把那个中年女汉子推多远。中年女汉子疯狂地朝年轻美女扑打着,嚷道:“你个不要脸的骚狐狸精,还敢叫他来护着你,我非得撕烂这个下贱的小婊子……”
中年男人拦腰抱着中年女汉子,朝美女嚷道:“你走,赶快走哇!”美女慌忙朝平桥大道西头跑。女汉子趴在中年男人肩膀上,挣扎着,大声噘道:“你妈,你找了一个又一个,这回我说啥子也不跟你过了,非和你离婚,你要不离婚你就是狗日的。新房子买几年了,你就是不叫我搬家,竟然叫这个小婊子住着,你把我当傻子……”
奔跑的美女停下脚步,转回来,理直气壮地指着中年男人质问道:“不是说你爱我吗?你卑鄙无耻,你不是说离婚了吗?你不是说早就离婚了吗?我要和我白头到老的男人,一心一意爱我的男人,你不配,下流,无耻,骗子,啥东西……”她噘着噘着,伤心的张着大嘴痛哭。
我很欣赏这个心怀单纯的美女,懂得真爱,不晓得泪水能不能洗净蒙在她心灵上的尘矣?我目睹了美女因爱被谎言欺骗而获得的痛苦,也不难想象她因爱的甜言蜜语而获得快乐幸福时的模样。
中年男人放开中年女汉子,他耷拉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孩子慢慢走近美女。中年女汉子愣愣地望着美女,美女抹把眼泪,气昂昂地脱下手指上的戒指,连同手机一起摔在中年男人面前,转身朝平桥大道西头走了。中年男人钻进小轿车,朝平桥大道东头开去。中年女汉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跟着朝东走了。
站在我发型屋门口的两个男子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年长的男子笑道:“这就是中国运,社会运,好运气都撵到一坨儿了,撵的有钱人都走起了桃花运。一些富裕流油的老男人换房,换车,都换上新的了,开始发癫狂,有个大老婆还想再搞个小老婆,这要是在过去那个年代,饿的走路都没劲儿,哪还有劲儿去搞两女人哟!”年轻男子道:“这个男的屌不遭,不会搞事。我朋友的朋友一家伙搞三个女人都住楼上楼下,不打架,也不吵嘴,好像亲姐妹。六个小孩儿三个女人生的,三儿三妞,比一个亲妈生的还要亲,他们从来不杠祸。谁说瞎话谁是乖儿,昨年过了年,我们还上他家去喝过酒,人家有钱也大方,吸的是大中华和九五之尊,喝的是茅台酒和五粮液,不服不中……”
老吴婶边走边笑道:“年轻人尽扯谎撂屁,哪有人恁好命?一个不成种的男人还怪会做种,种的儿女都全泛……”
我相信那年轻男子说话是有谱的,当代婚姻有男女离婚不离家,家外有家,不稀罕。
后院的老阿姨走近我,道:“黄妮儿,我咋听着那年轻女子说话是侉腔,不像咱信阳人,你听出来没?不知道那男人骗她多少钱?可怜不?”我笑道:“美女是信北的侉腔。男人要是骗她钱就好了,骗的是她肉身子,这就是咱信阳男人奸猾之处。”老阿姨“唉”了一声,又道:“熊男人都好这一口,那女子也怪不得谁,想嫁人,咋不先叫人来信阳打听清楚呢?不清不楚地跟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扯把上了,把人家老婆气的发疯,叫我说她受骗上当都不亏。望着那女子多硬气呀!我估计两人以后不得扯把了,你说呢?”
扫地的胖老头不等我开口,粗声大嗓地抢先答道:“这不算啥子,不稀罕,真不稀罕,咱河南南阳的李福在广州开两个大酒店,找四个女人是四个省的,个个都漂亮,她们从来不打架,姐呀妹儿地叫着,亲的很。有不少年轻女子为了吃好穿好才傍个有钱老头子,享受现成儿的多舒坦!前些年,我在广州给人家KTV瞧门,一些年轻女子俏吧的很,老男人请她吃一碗面条子就跟她斗一火。男的来牌输给女大款,女大款有钱不在乎,反倒叫男的陪她睡一夜,算是扯平了。这在过去都是沉塘,填井,砸河,要人亲命的事,唉!这年头儿的人开放的不能再开放了,搞不好哇,还要回到一夫多妻的旧社会……”
老阿姨朝胖老头瞪着白眼儿,“呸”吐口唾沫,厉声道:“哪儿跑来的熊死鬼骚老头子?瞎胡说啥子?”胖老头瞅瞅老阿姨,嘿嘿笑道:“她还不信,真有这事……”他嘟哝着,朝平桥大道西头走了。老阿姨朝我笑笑,回后院去了。
我回想从早到晚在平桥大道上见闻的一幕幕,那个年轻美女是愚者,也是勇者,好在年轻,拿得起,放得下。有种爱情生来就没生存土壤,与其让它在痛苦中存活,不如趁早果断扼杀。愚者只能在这个复杂奸诈的社会中哭着经历,笑着懂得。
2
我将想把发型屋大铁门锁上,门口来个骑电瓶车的小男孩带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发型屋,道:“我和我儿两个理发得多少钱?”我道:“两头给十五块钱。”男人嫌贵了,却不肯走,一个劲儿地对我讲道:“我们两个十块钱吧,下回还来……”他磨得我心发毛,正想让他出去,转身瞧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我背后,忽闪着长睫毛朝我望一眼,快速勾下头。
我感觉这是个自尊心强且又聪明的好孩子,便套上护袖边搞活,边嘟哝道:“你真抠门,两头才给我十块钱。”男人道:“今年买了新房子正在装修,两个儿都在上学,老大浙大毕业了,读研究生,不用给他钱了,这个小的快该上初中了,都要钱。我吃不消了,累呀……”我庆幸将才留下他们,心想:“一个大男人要不是卡着了,哪儿来恁大耐心跟我磨价钱呢?”努力撑着,认认真真为他们理发。
送他们走时,我嘱咐小男孩,道:“你哥哥上浙大,你将来一定要考北大,争取超过你哥哥哈。”小男孩害羞地笑着点点头,我伸出小手指和男孩拉钩,他小手指肉乎乎、软乎乎、热乎乎的。
快速锁上发型屋门,躺小床上想:“这年头,乡下人都慌着朝城里跑,楼市生意很红火。这个男人真会节俭过日子,他女人有福气。如果这个男人有钱会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变坏?
在平桥大道所见所闻的坑蒙拐骗偷,痴缠不休的尔虞我诈,都属于市井百态,最终都会被岁月蹉跎,还是把眼皮揪揪,先把今天的见闻和经历记下再睡。平桥大道是否跟我一样,也想清心寡欲?社会因素偏偏让他盛产滥情俗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9 12:43 编辑

四九


清早,我还没起床,陈姐发来消息道:“听着窗外的鸟鸣,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早晨,你帮我缝小旗袍边沿缘的场景。你小手飞舞细细针线,细密的针脚轻轻地走过那一趟边缘,而今想起来让人记忆犹新,这一生中能有几个那样的场景?祝你五一劳动节快乐!”这是去年五一节的早晨,陈姐来搞头发时拿来一件白底蓝碎花儿旗袍来让我敹。今天又是五一节早晨,间隔了整整一年,我觉得好像就在昨天。
起床梳洗一番,我将才打开发型屋门,穿红裙的小姑娘来找我修眉,她手机反复播放一首甜歌:“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我明白你的心你的喜怒哀乐……”“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我把《我听过你的歌》和《大风歌》联系在一坨儿。我想小姑娘也许早就把《大风歌》的大哥哥遗忘了,也许小姑娘跟我几年前一样,并不晓得历史上还有个《唱大风歌》的大哥哥。年轮跑得太快,唱《大风歌》的大哥哥走得离我们太远太远。真想问小姑娘,我们想的可是同一位大哥哥?没敢问,专心给小姑娘修眉毛。
小姑娘身材,脸蛋,鼻子,嘴巴,眼晴都很美,就是眉毛稀,非得要我给她修成玛丽莲梦露那样式。玛丽莲梦露那样式的眉不适合她年龄,确实修不成那个型。小姑娘说话可难听,早晓得挣她三块钱,还得受气,宁愿不接这活。真想说她没玛丽莲梦露那底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可以给你画成她那样,还是得憋着。小姑娘把三块钱扔地上,道:“你个老女人,气蛋……”我弯腰把钱捡起来装兜里,在QQ空间写日记发泄。
好友丑奴儿瞧着了,调侃道:“你给我修成大卫科波菲尔型的眉行吗?这样充满英武之气,俺才能英雄爱美人哦!”我读丑奴儿的诗词总能嗅着李清照的味儿,便道:“如果把李清照那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藏起来,你身上汗毛孔跟李清照是一款,修不成大卫科波菲尔型的眉,不是我技术不高,是你没那底板。易中天说站要有站像,笑也有笑像。我露出满嘴白牙,哇哈哈!”丑奴儿回道:“我自毁形象,博得你开怀一笑就行了,呵呵,足矣!”
抬头瞧着掬梅轩诗词群有人对诗,瀚海观潮道:“山峰几度吞云梦,”我随口接道:“瀚海回眸观春潮。”工作模范道:“这就是七绝。”我虽不懂吟诗作画,特别好接下牙壳子,以便在热爱中练习说话打字,有利于将来写作。
受了表扬,我跑门口望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枝叶滴翠凝碧,大道因此显得年轻秀丽。
在现实生活中受委屈了,又在虚拟世界找回属于我快乐的五一劳动节。很想时时刻刻都活在人与人之间和睦氛围里,微笑着面对每个人。我在发型屋和有的顾客相处多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好友,有的顾客见一面都嫌多,如佛家所谓的有缘、无缘、恶缘、善缘,缘起缘灭,缘灭缘起!



五零



去信阳市四一路买一大包子理发用品之后,我想:“出趟门不容易,干脆提着包上羊山新区找好友取一本书。”书顺利取到手,返程路上,天下起阵雨,我没带伞,和风微雨,新区的高楼、马路、绿化格外靓丽,给人如梦如幻、如画如诗之感。
瞅着羊山新区美好风景舍不得搭车走,提着大包漫步人行道上,雨猛然变得粗狂,我双手把提包举头顶上挡雨。一辆黑色轿车在我身边停下,他下车淋着雨,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递给我。
我也不晓得咋会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伞?还没反应过来,人和车就消失了。他满脸微笑,和车上音响传出“缘份五月”的歌声给我阳光的印象。
“缘分五月”是信阳的文化文明进步,也是信阳的浪漫韵味。我撑着伞,想着“缘分五月”在雨中徜徉。
雨停了,天蓝的发光。我爱这蓝天,也爱这蓝天下的风景。路边的树木和花草因雨而变得滋润深浓,我仿佛也是草木,因为这雨展现了充沛生机,脚步变得无比轻松愉快。无意走近百花园,清新的花香引诱我朝园里走。
以花为礼谢过春天的百花园穿着绿衣裳,翠绿、新绿、嫩绿、绿的晶莹、绿的透亮、绿的出奇,那些绿令我很想说,真的好爱好爱你——百花园!
鹅卵石铺成的幽径将才被雨水洗刷过,条条晶亮,惹人喜爱。靓女俊男们在雨天冷淡了花前一张张情侣椅真是可惜!这个占地26.7公顷,园区绿地70.2%,绿化覆盖率83%,国产和异国花木共286种的百花园,只有我一个人,自己好像是女皇,即甜美又幸福!走过松、梅、桂、梨、桃、杏的区域,拐过另一条幽径,一对野兔居然在我眼前亲密,瞧着怪不好意思,不想也不忍打扰这对恩爱夫妻。
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五彩缤纷的月季花艳得惊人。没想到五月的百花园,月季开得如此热烈。花叶间点缀着水珠,在和风中翩翩起舞,芳香沁人心扉。红、黄、粉、紫、白,还有好几种颜色相间的花朵,朵朵花儿竞相开放,色彩夺目,优雅俏丽为神,不愧有人称月季花为百花仙子!恁美的月季花,我想摘几朵带回家插花瓶,将把手伸近她,手指就被刺扎冒血了,可别说这月季花还真有小女子脾气,她好像对我笑道:“我的美是为了点缀城乡风貌和自然,只许看,不许折,否则有你好受。”
独自漫步百花园,有种超凡脱俗的风雅之美。我从花木的缝隙望着竹影,快步穿过百花园中心广场,直入竹区幽径。老竹坚硬粗糙,刚强坚毅,身上积淀着春秋痕迹,新竹笔直挺拔,茎节明显,灵秀俊逸,一阵阵凉风吹来,竹身婀娜多姿,竹枝婆娑。我瞧它们生活乐观、自在、好不惬意!
暮色渐浓,归巢的鸟儿像似在跟爱人说情话,又像似在跟爱人述说在百花园以外的经历。一对对牵手的恋人,和闲散的游人纷纷走进百花园,骤然闪亮的霓虹灯眨着梦幻般的眼睛。
天地之间特别温馨,依依不舍这边风景!
五月,这边风景和着那一阵雨声像一段急管繁弦在我心里奏起欢乐的交响乐章。我喜欢信阳市羊山新区,像刚鼓起的花蕾,令人赏心悦目,给人清新、明媚、舒畅、快活的感觉。
百花园是信阳市独具匠心的花卉景点之一,我得空还会再来欣赏美丽的百花园,它是信阳这座城市的品位,信阳这座城市是中华民族的品位。



五一



      一阵急雨过后,夕阳和彩虹一起登场。邻居女人站门口惊呼道:“儿子,快出来看,那就是彩虹!”舵儿张着小嘴望着天空咯咯笑。
我好在平桥大道闲站,尤其是雨后初晴,年年都能瞧着虹,依然欣喜,心想:“若能把虹裁剪成裙带该有多美!”
大半年没见的老顾客赵新建满头大汗提着一大捆报纸站发型屋门口,笑道:“黄丫头,这彩虹是漂亮呵!天南地北最所咱信阳好,也最所咱信阳人会吃。那部队的军人为了能留信阳安居乐业,转业之前挂个信阳妮儿结婚,你说他滑头不?我今天清理办公室,发现《精彩平桥报》刊登有你《夏天的浉河》你这等于是拍信阳市委书记王铁的马屁,还拍的真到位!他来咱信阳时,浉河臭死人,浉河变靓的确是他政绩……”
我忘了要唯利是头,嬉皮笑脸地应道:“爱情无地域,老转舍不得离开信阳,找个信阳姑娘结婚没错呀!王铁是我老表不错,我没拍他马屁,写的是事实。人们要谈新中国必然绕不开毛泽东对吧?我要写宣传稿信阳平桥大变化必然绕不开王铁对吧?你嫉妒哇?”赵新建笑道:“那是、那是,从一九四九年到现在,也就是王铁来咱信阳做好事了……”
还记得那年赵新建晓得我没书读,把办公室的报纸都收捡着送给我。我瞧着好些福刊版面都被裁剪得大窟窿小洞,文章所剩无几,一气之下以一毛五一斤的价格都卖给收破烂的了,统共卖四块两毛钱,买两个小西瓜。赵新建晓得了,笑笑啥也没说。
赵新建叹息道:“黄丫头哇,今天我还能捧着茶杯喝着白开水,坐在这儿和你聊天就是福,差点儿上阎王爷那儿报到了。你应该把生命好好珍惜!”我笑道:“未知生,焉知死。庄子曰:不知悦生,不如恶死。咱们一样,从死亡线上逃回来,才晓得活着是多么难得可贵!从想追梦那天起,再也不想到阴间享福了,我要好好活在人间读书写字。”赵新建道:“嗯,想追梦不光要读,必须得练习写作。”我道:“想给信阳平桥写宣传稿来练笔,可是,打字难死我了,总是错字,克服不了哇!”赵新建道:“你这想法很好,就用宣传稿当信阳报社的敲门砖。你这水平还得备上字典和辞典。”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裤兜掏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我接过笔和本,没道谢,打心里喜欢老顾客群里有这样的精品。
我经常听邻居老阿姨在发型屋门口闲聊道:“早起去浉河边锻炼身体可自在,河底淤泥清干净净的,水变可清亮,能望着水里游动的鱼虾。河风凉丝丝的,要多得劲儿有多得劲儿……”她们讲述的浉河,令我想起白桦先生描述的浉河:“我小时候常在信阳城门上看城外的山峦,城外的田垄,城外的菜地,和那条变化多端的浉河。夏天在浉河里游累了,躲进竹林睡大觉。在冬天枯水季节,浉河水很浅,卷卷裤脚就能趟过去,似乎是名不符实,冬天应该把她叫做小猫河。到了夏天,这只驯良的小猫趁人不注意,摇身一变,一跃而起,成为一头怒吼的雄狮.。雨天,浑浊的河水上飘着死猪、死羊、死人、它们都比活着的时候胖多了……”先生说的是七八十年前的浉河。因此,我也可想写浉河。
写浉河必须得去采风,我一心一意想把欠下的房债尽快还上,即舍不得发型屋关门,又舍不得掏钱搭车,好不容易一下了决心去浏览浉河,找邻居裁缝女人借自行车,她没答应,还讽刺我一顿,随后又安慰道:“破烂自行车链盒坏了,只要车轱轮转,它就呱嗒呱嗒响,我骑着都觉得可丢人,你不嫌丢人呐?等我有钱买电瓶车了,就把这个破自行车送给你……”
我是个好色之徒,因为见过好多浉河夜色的照片,有梦幻色彩,便趁着夜色放蹦子朝浉河跑着想着:“那天,我发型屋的水龙头坏了,水哗哗啦啦淌满屋,我变成个落汤鸡了。裁缝女人瞧着了,主动把破自行车推给我,道:‘屋里跑水了,你咋不吭声儿?快骑车去平桥大道东头卖水暖器材那儿找专业师傅来修,自己掏钱买个质量好的水龙头划算些。’我慌忙骑上她的破自行车,由于两个脚踏板只剩光铁棍了,我赤脚沾有泥水踩着光净净的铁棍老打跐,好几回都险些摔倒。
如裁缝女人所说,我在平桥大道东头水暖器材店铺找到专业修水管的师傅。最关键的时候,裁缝女人还是会帮我的。”想着跑着,我跑到平南大桥,眺望浉河。
浉河岸除了白桦先生描述的青山,其它都被高楼、公路、花草树木取而代之。 浉河如那几个老阿姨说的一样清纯美丽。回来的路上,我想着九十年代初见浉河,河面上有绿浮漂、朽木、死鱼、破鞋、塑料袋等杂物。没想到浉河的命跟人的命一样,也有时来运转,变化确实深深感动了我。
第二天大早起,天还不大亮,我又慌着朝浉河跑,站浉河大桥上,望着美好风光,诗句在心头翻腾,于是,我趴浉河桥栏杆上照着浉河写浉河。


       夏天的浉河

古老申城——信阳的春花散落时柔柔婉婉,经不起生性刚毅、炽热夏天的驱逐。我站在横跨浉河的平南大桥上眺望,那无边的绿色沁润豫风楚韵。
清早,东方露出第一抹曙光时,浉河两岸的人们开始新一天生活,行人车辆由浉河大桥上穿梭。
无限风情为了谁,端午龙舟几回醉,说的就是逶迤绕城的浉河水。浉河北岸,远处参天的树木浓绿,覆盖城市高楼。近处,绿地如菌,白杨、垂柳、青松、玉兰、香樟、女贞等异域珍稀树木,行行片片,高高矮矮,段落分明,层次清晰,各自驻守一方厚土,尽情伸茎展叶。你瞧那新绿、浅绿、翠绿、深绿、绿的清新养眼,诱得千古缠绵的梁祝化蝶翩然而至,在叶端、水上,演绎舞者的精彩、至爱典范。
浉河南岸,近处震雷山傲然领首连绵山脉,起起伏伏,苍苍莽莽,远远近近,都是绿的,绿的丰盈,绿的苍翠,绿的厚实,似凝固的浓云倒映进浉河,似涌动的碧波流进浉河,浉河水里岸上成了浑然一体的绿,仿佛连同呼吸的空气也是绿的。
我真想变成拇指姑娘,裁一片绿叶为舟,顺流东去,瞧瞧这绿水要流到哪儿?我真想变成翠鸟,叼起这绿水里的游鱼,美美地饱餐……
夜幕将临,浉河两岸华灯齐放。河风习习,水波闪烁,绿草浮动晶莹露珠,树木一片婆娑风姿,恍若人间仙境。约会的恋人,浪漫的情侣,闲散的游人,仿佛都受到浉河热诚邀约,似赴一场幸福盛宴,又似栖居于浉河的白鹭,鸳鸯等诸多水鸟,悠然自得,相依相亲,诠释着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统一。
独坐浉河畔,放飞心灵,感受月出优雅曼妙情怀,感受天上人间融为一体的美妙博爱!月亮也有迷恋上自己的时候,对着自己倾诉情话,纯净的浉河水欣赏着月亮顾影自怜!起伏的蛙鸣和着水鸟偶尔的啁啾,更显脆亮,惊醒谁沉睡的诗心?
我仿佛化成一滴水,汇入欢乐的浉河,悠悠轻唱:信阳的山,信阳的水,山清水秀信阳美,水连血脉山连根,铮铮傲骨信阳人。我放佛化成一滴水,汇入欢乐的浉河,悠悠轻唱:信阳决策者们给予浉河完美呵护的大智慧,改善了信阳市区人民的生活环境,绿化、美化、靓化,实现了跨越中国10佳宜居城市,魅力信阳,彰显现代,孕育未来!
悠悠的浉河水啊——您是美妙的瑶琴,横跨浉河的桥梁似各异琴弦,弹奏今古乐章诗篇,把古老申城——信阳人民的辛勤和祖先的文化文明颂扬承传!
酷热的盛夏,古老申城——信阳市区人民拥有诗意丰沛的浉河水,享一份清凉,和谐安康!
赵新建道:“《夏天的浉河》文笔好!”我道:“如果没有信阳决策者带着人民打造浉河,此时此刻,就听不着你为黄丫头叫好。咱得感谢信阳决策者,是他们把浉河治理得如此美丽!不然,我哪儿来的激情倾泻?信阳文人朝浉河敞开心灵,围绕她写珠圆玉润的小诗,大气磅礴的散文,情感丰满的小说,还有人围绕她拍电影,大美浉河滋生孕育无数华彩溢章!”
为了写宣传稿,我出门采风多数是坚持地走,行走可以思考。辛苦也有幸苦的好处,我走我苗条。
瞧着发表过的宣传稿,我方才懂得荀子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的意思了。我初读荀子这句话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是啥意思?不曾想,有些不懂的事,活着活着就懂了。
间隔八年,信阳浉河区文联、浉河区作协为增强文化自信,吹响时代号角,用人文精神增添城市魅力,用文学创作打造城市气质。为建设崇德向善、文化厚重的大美浉河,现面向社会各界文学爱好者举办浉河区“孔雀杯”文学作品征文大赛。征文要求:内容健康、积极向上,富有时代气息、充满正能量,并具有一定的思想性、文学性和较强的可读性。题材以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含纪实文学)为主……”
我得知这个好消息,心想:“如果远在上海的白桦先生晓得家乡这场文学盛事,定然和我一样也是满心欢喜。不如我写出来,通过网络或纸媒告知先生。”
再读《夏天的浉河》满腔感慨,正是为信阳写宣传稿奠定我文字基础。山水信阳,大美浉河是文学爱好者欢乐幸福的源泉!


五二

太阳没出来,常在梧桐树下乘凉的两个老太太没摇扇子,树脚下的蚂蚁比昨天少很多。我仰头望望天空要下雨,害怕这样的天气,总会要我想起“那阵狂风刮过,天空变黄、变黑、又变白,接着雷声大作,大雨倾盆,田畈很快变成汪洋,那是母亲辞世第二天,出棺停在南畈稻场,我撑着雨伞伏在母亲的棺材上,听着好像是母亲用脚把棺材蹬得‘咚咚’两声响,我又冷又怕,哆嗦着直打牙壳子……”
越想越悲伤,只好进发型屋上网,点击QQ音乐,曼妙舒缓的琴音让我思想转入高山流水,仿佛望着和风吹送,风拂柳动,明月水影,千山万壑的山水画面呈现在眼前,感觉好多了。
门外的雨点子砸在地上,溅起浓浓的土腥气扑进发型屋。片刻,大雨如注,形成水帘,就连平桥大道上飞跑的车辆也瞧不清了。楼顶上住户种菜沤粪漫出腥臭的污水连同蛆沿着墙角哗哗啦啦倾泻下来,把水泥地砸裂一片。我眼瞅着潲进屋里的来的水,和蠕动的白蛆,念着“飞流直下三千尺,”也没心情打扫。好在这场雨不同凡响,说来就来,赤诚诚,坦坦荡荡,惊天动地,去时干净利索。
老大叔穿着新皮鞋进发型屋来踏一脚水,满脸不悦。我慌忙站起来道:“对不起,我这就来清扫,难得走进水帘洞,别生气哈。”他笑了,我也笑了。他道:“来,给我头洗洗,顺便问下,你这个发型屋从前叫君得丽发型屋不?在平桥大道上开的有些年头儿了吧?想找你打听个人,还记得从前你这斜对面有个世外桃源大酒店呗?”我点点头。他道:“世外桃源大酒店的正老板来你这店理过发呗?他现在混的咋样儿了?”我愣了一下,答道:“正老板是个好人,命不好,夫妻两人过世多年了。”他满脸诧异道:“这事是真的?”我点点头。他道:“哦,正老板真死了!听我朋友说他有一百多万的时候,他老婆已年过四十,为了生儿子,高血压上来把命丢了。正老板赌博把家产输得干干净净,还欠不少外债,跑南方打工,也得病死了,还以为朋友生他气,赌他咒。唉!主要是正老板还该我有钱,现在是着难了。恁多年,我一直不在信阳,想着人不死帐不烂,没想到现在是死无对证,也没法找他孩子要了……”
正老板夫妻生前都是我老顾客,老板娘生前来发型屋洗头时对我说过,开大酒店不容易,别人该她钱,她也该别人的钱。我听不想再说下去,只想把老大叔头发冲洗干净,尽快送他走。
我送走老大叔,想着九十年代世外桃园大酒店生意兴隆的景象,同时巴望着还能来个头,中邪似的,守到夜里十一点半,也没等来一个头。
我背起包儿,拖着疲惫的身躯顶着一路星光朝回走,想着正老板从富裕到穷途末路,走到小树林,被个酒鬼撵了一截儿路,吓得跑进社区,站栀子花树旁,感到身心俱疲,再也找不着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半辈子活过的日子。难过之余,又觉得自己比正老板幸运,至少自己活着,有梦可追,两条腿跟夜猫子窜的一样快,这就是幸运!



五三


我在QQ心情随性混乱地写道:“《破戒诗》作者望的远,想的深,眼晴尖,瞧的透。他想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忧国忧民,怨愤虚伪,呼唤真情,还在错综复杂的社会披肝沥胆地倾泻激愤之情,上灵山剃个光头,远离痛苦,六根清净不得了。《破戒诗》诗集算不上名家名作,却像初恋一样美好印在我心里。”好友瞧着了,发来信息道:“你心情文字给人留下轻浮印象,应该先过滤了再写出来。”我想:“天天给人洗头,若能把这个好友的脑瓜子打开清清洗洗该多好!我认为这样的爱可以有很多很多,想咋写就咋写,全凭我感觉,碍你啥事了?闲扯淡。”
《破戒诗》作者职业是新闻记者。读完整本诗集,才晓得诗人把时间、生命、青春、春天、山水、毛尖、用吟咏诗歌的方式为信阳叫卖。夏日、太阳、月亮、花朵、诗人为自然人世兴废而讴歌。诗人关注社会、理想、民生、民族、命运,自然、宇宙、友情、亲情、爱情、政治清浊、家国之情、人生抱负等,题材广泛,风格多变,手段灵活,语言优美,表现得汪洋澎湃,姿态横生,通俗易懂,超级优美!对于从乡下走进城里的我来说,特爱诗人笔下的田园诗,尤其是荷塘稻田。
从这些优美俏皮的田园诗歌里仿佛瞧着生我养我的村庄,年复一年,繁衍生息,日复一日,袅袅炊烟,绿色的山水,绿色的家园,绿色的人群,天人和一的原生态,仿佛瞧着风车水磨还在转圈儿,嗅着瓜果和稻花若有若无的香甜。
我以为当个大记者牛的不得了,没人敢欺负他。没想到这个记者诗人也有怯弱和痛苦。不想打肿脸充胖子,说实话,初读《破戒诗》有些诗句,我似懂非懂,有的根本就不懂,晓得自己达不到作者那种思想境界。比如这句:“面对时代的痛苦,我不想再假装哑巴……”诗人说他不想再装哑巴,我想他可能是瞧着有关社会权威那见不得光的勾当,想说又怕挨揍,不说又憋急得难受,足以说明他装过哑巴。我当时不懂,觉得这个诗人滑稽可笑,笑着嘟哝道:“想说就说呗,没人敢把你咋着。”我随手把《破戒诗》撂一边了。直到有一天,听平桥大道有老年人扎堆聊起报道地沟的记者被砍死,我又想《破戒诗》捡起来吹吹灰重读。《平桥纪事》也有我想说又不敢说的故事。今天,我比昨天更能理解《破戒诗》我把《破戒诗》分为三大类,即:社会抒情诗,自然抒情诗,人生抒情诗。喜欢他的诗言志,直抵心灵,无意之中还引用过。
发型屋没头来,我抱着《破戒诗》读,有头来就把诗书放下,它虽好,也只是精神食粮,的不过来头搞活挣钱能买热乎香甜的面包吃饱喝足才得劲儿。
我读诗歌,写散文,很努力,很认真,语言不乏优美,认为自己散文写的还行,可是能在报刊上发表的极少,即便发表了,也见不着分毫稿费,还是“信阳金刊”给《粗瓷大碗茶》发了几十块钱,这是我头一回拿稿费。几十块钱稿费让我激动不得了,给自己买了一个乡巴佬大鸡腿,那味道和诗歌一样鲜美,就是没诗歌的美味持久。



五四




未识老叶,先闻名。
我趴发型屋小过道的书桌上,听着门外的女人们笑道:“老叶上个月扫马路,捡个大钱包,拿回家看,钱包里有一千多块钱,还有明信片和身份证。老叶不认字,拿着钱包给她老头子看。老头子说明信片和身份证都是平桥大道东头那个卖花圈女人的。老叶说咱把钱包给她送去,老头子二话没说,跟着她上花圈店了。”
“老叶见着卖花圈的女人笑着问,你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呗?卖花圈的女人说该背时呀!一家伙搞掉一千多块钱,在平桥大道找七八十来遍,也没找着,谁捡去也不得给我,包里装的都是硬棒货。老叶就把钱包递给卖花圈的女人了,卖花圈的男人慌忙数数钱,说一分都没少,他两口子给老叶买一箱子王老吉,又买一条玉溪烟。老叶说她家老头子这辈子还没舍得吸过恁贵的烟,就叫老头子拿三盒玉溪烟,没要王老吉。”
“老叶在这平桥大道上扫恁多年,今年工资涨了,一个月才拿千把块钱,省吃俭用。这快该过年了,有那一千块钱留着办年货,过个痛快年也好哇!她又送给卖花圈的了,你们说老叶是活傻屌不?哈哈……”也有人道:“老叶可不傻,咱只能说那个老女人壳子心眼儿正。我说给你们听哈,上个星期,平西涵洞口那个加油站搞摸奖,可多人去摸,都摸的是洗衣粉,香皂,毛巾,鞋油。老叶说家里的洗衣机不遭球了,想去摸一把,最好能摸个全自动洗衣机,她硬拽着我跟她一路去了。我伸手摸三把,啥家伙都没摸到,你说背时不?老叶一把就摸个小天鹅全自动洗衣机,斗住事了。我给你们说哈,财神爷撵老叶,她想个王八来个鳖,就该走这个鳖火呀!老叶是穷,穷的有节气……”
我想:“这几个扫地的女人,谁是老叶呢?”听着听着,我坐不住了,趴玻璃门上望着一个中等身材微胖的女人拿着破笤帚头子从平桥大道南边咧嘴笑着朝这边走过来了。有人朝她大声喊道:“老叶,你个老叉子两眼别朝地上瞅,没钱包儿等着你捡了,这会儿财神爷正在打盹,不撵你了。我们说你你就到,信阳地气就是邪门儿的很,不信这个邪不中。”
老叶乐呵道:“我来请你们的客,要不是摸个洗衣机,这个冬天,我得用手洗一冬天衣裳。”她说着,把笤帚放在我发型屋门口,进副食店买了几包口香糖分给大家。女人们嚼着口香糖,哈哈笑道:“老叶心眼儿正,还会走好运……”
因此,我认识老叶,了解老叶。



老叶拾金不昧的故事让我想起那年深秋的一天夜半,我写罢日志零点了,捏着一天的收获走在团结路上,瞧着一个玫红色的大皮包在车道正当间,出租车从上面扎过去,车轮咯噔一下,皮包竟然还是原样,我好奇地跑过去捡起来,拉开拉链瞧着满是百元大钞,都是成捆的,怀疑是给死人用的冥钞,摸摸又摸摸,都是真钱,心咚咚地跳,抱着皮包加快脚步朝回走。快要走到一中门口了,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美女骑着红色电瓶车猛然横在我面前,伸手抢下皮包,打开拨拉一通之后,道:“这皮包是我的,还是十五捆不少,这是我买房子的钱。”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骑车照直跑没影了。
那段日子,我想着那一大包子钱好像在做梦,那美女的长指甲在抢包时把我手指扣掉皮了,只要沾洗发水就疼,疼痛告诉我不是梦。我把这件事对好友说了,头一个好友笑道:“哟!你抱着钱包应该换条路走就好了,累死她也找不着你。第二个好友道:“你应该站在原地等失主才对。”我苦笑道:“天天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思想觉悟没恁高尚,除了欠债,在发型屋还遭受欺辱,跟流氓嫖客打架,我爱死钱、想死钱了。经常想有本钱可以改换职业,如果那美女不把钱包抢走,我是贪定了。”
有个矿山上的顾客来洗面刮脸之后走了,一卷钱掉小床上,我数数六百块。一个星期后,我正在给顾客理发,失主才来发型屋门口问钱是否掉这儿了,我把钱给他了。他给我买一瓶鲜橙多,说了句谢谢。理发的顾客噘道:“这货是个活闭眼渣,你不应该把钱给他,太小气了,咱们两个人,他就买一瓶饮料……”
还有一回是严寒的深夜,我在平桥大道上瞧着一百块钱,将开始以为是冥钱,想想又不是鬼节,路上咋可能有冥钱呢?慢慢走过去,风把钱吹跑了。前后左右望望没人,撵上钱用脚踩住半截儿,低头瞅瞅像真的,用手摸摸是真的,我像个小偷,慌忙把钱揣进兜,心想:平时在发型屋捡着顾客落下的财物不管多么贵重,不管过了多久,只要人家来找,都会奉还,这一百块钱归我啰!”我扭头就跑,可怕再有人会跑来把钱抢走了。
我想说的是在对待金钱这方面自愧不如老叶,打心眼里佩服老叶。



老叶不是完美的,她有点巴儿势利眼。比如说,我前天早晨去买饭,碰着老叶两口子在团结路口卖旧书,便蹲下来找自己想要的书。老叶满脸都是厌烦的表情,大声嚷道:“黄,你一个理发的来书堆扒拉啥子?”我道:“找我喜欢的书。”老叶嘿嘿笑道:“你多熊叽呵,一个理发的还看书。”她的笑连同语言都可讨厌,我不想搭理她。挨着我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左右的胖女人,也道:“你一个理发的女子,买这东西嘎子?”她说话的语气让我觉着很不得劲儿,便模仿着老叶的笑声,道:“买回家煮熟吃,蒸熟吃,烫熟吃,炒熟吃,炖熟吃,反正就是肚子饿,我要吃。”
老叶的男人瞅瞅我挑选的书,笑道:“黄,说实话,你一个理发的买书嘎子?”我道:“买回家装饰门面,谁到发型屋瞧着书,都会说我是个文化人。你这三本书多少钱?”他用小眼儿把每本书都瞅一遍,道:“你看这书哇?不会吧?三本最少也得十二块钱。你是高中毕业?”我一本正经道:“不是高中,我是农大家里蹲毕业。你这脏兮兮的破书,三本十块钱,不然不买。”我说的决绝,心里有千万个不舍。老叶的男人道:“你挑的这三本书十二块钱,少一分钱都不卖。琼瑶的言情小说便宜,你咋不买?这些书都是我年轻时读过的,每一本书的分量我都记得……”我坏坏地掏出十一块五毛钱,想瞧瞧他到底卖多硬?他嘿嘿笑道:“黄啊黄,拿去吧!拿去吧!”他朝我打着驱逐的手势。

老叶黑拉着脸,道:“人心不知足,得了便宜还嫌脏。”书到手了,我高兴的模仿着老叶男人的腔调,嘿嘿笑道:“老叶啊老叶,抱怨你的是买家,夸赞你的瞧笑话,你活恁大年纪还不晓得这个呀?”我如数给老叶的男人十二块钱,老叶呲牙咧嘴地笑了。我也笑了,笑老叶跟我一样世俗好财。
又走来两个女人咋呼道:“哟!叶大姐,你两口子退休金几千块,吃不完用不尽,恁幸苦干啥子?”老叶笑道:“老姊妹,搞一个是一个呀!谁不想钱多点儿,再多点儿呢……”我这才晓得老叶是个勤劳不露富的家伙。
说心里话,老叶那旧书就是要五块钱一本我也会买,大不了读书时戴上一次性手套,赖好这些都是正版书,书在我心里没新旧,难得在地摊上淘来便宜的正版书。我和老叶认识时间不长,了解不多,头一回打交道,有点儿不愉快。不过,我很想像老叶那样,做个即爱财又高尚的人。
                                 


五五


夜,平桥大道没人了,想回家睡又舍不得掏钱搭车,心想:“这要是乡间的夜路该多好,独自哼着曲儿就跑回家了,可是,这城里人比鬼可怕多少倍,还是和衣窝发型屋的小床上,虽然床小伸不开四肢,难解乏,但是不至于走夜路担惊受怕。”
凌晨四点,我猛然惊醒,听着喘息声,望着平桥大道灯火通明,发型屋晃动着黑黑的桐影,门口有个老太婆双膝跪地,正趴铁门上透过玻璃门缝儿,用拐棍的弯钩轻轻地把我栽着君子兰的两个花盆一对一下朝外扒拉。花盆歪歪倒倒好几回,最终还是被她扒拉到门边沿儿了。老太婆慢慢地站起来,朝平桥大道东望望西望望,然后,背紧贴着铁门坐下,把手伸进门缝儿里来拔君子兰。我望着她,心想:“只要大吼一声,或者是伸手把电棒打开,准能留住君子兰,还能把老太婆吓倒。”于心不忍,望她头一眼,就认出她是离我发型屋不远处家属院的王老婆。
春头上听说王老婆因心脏不好,她大儿来把她送进县医院抢救才活过来的。若因这两棵君子兰把七八十岁的王老婆吓坏了不值得,这人真是个不懂事理的老小孩儿,还是等天亮找她小儿要回来。
我眼睁睁地望着养了三年多的君子兰都被王老婆拔走了,她没走多远,碰着个女人道:“你不给我一个,我对理发店的黄妮说是你偷她的花……”我听着她们对话,可想爬起来撵上王老婆把君子兰要回来,又想:“找王老婆要君子兰的女人也认识,在平桥大道勾头不见抬头见,撕破脸皮很不好,都是街坊邻居,毕竟夜里我不常守发型屋,还是尽量不得罪人为好。”

发型屋来的多数是好吸烟的男顾客,这几年着实瞧着肺癌和脑梗死亡率特别高,我想用君子兰来净化空气。有时把君子兰花盆端放书桌上,有时心情不好把君子兰端到门口,蹲在旁边瞅着它,就会得劲儿很多。年长日久,对君子产生了感情,虽然很不舍,还是眼睁睁地等到天亮。
想着几年前那棵君子兰也是放在屋里被人搞走了,想着平日王老婆见我就会亲昵地叫道:“黄妮,还怪好的不?吃饭了呗?”她总会让我想起湾里疼爱我的奶奶们,就会笑着回应道:“王妈,我很好,今儿吃香的,明儿喝辣的,穿金戴银,满嘴流油,你瞧瞧。”王老婆就会跟着我一起笑。王老婆头发长了,来找我剪,她给两块钱,我接着,不给就算了。这就是我平日善待的老人,她如此待我,很难过。
大早起,我偷偷溜进王老婆家的小院,花池上摆放着好几盆花草,君子兰已住进红瓦盆,放在花池最高处的青砖上。我扒着花盆瞅瞅,泥巴有点儿黏,不适合君子兰,君子兰叶与叶的夹缝儿里还夹着细碎的黑、白、黄、红头发渣儿,足以证明君子兰在发型屋长期住过。我想拔走,有点儿胆怯,若是被王婆瞧着,反咬一口咋办?我只好空手而退。
站王老婆家属院大门口,我就是不想走。小兵走近我,道:“大早起,你跑这儿来嘎子?”我道:“住最里边的那个王老婆昨晚黑上发型屋门口拔走了我的君子兰,想找她要回来。”小兵道:“你咋知道她偷你君子兰了?”我道:“昨晚黑,亲眼瞧着她拔走,听说她有心脏病,没敢吆喝,也没敢开灯,害怕把她吓断气儿了,不值得。”小兵笑道:“你傻,当时咋不抓住她呢?吓死她活该。这会儿才来要,就是你不对了,不信你找她要试试,不但要不着,她还会倒打你一耙子,她小儿也不好说话。冷冷的,别站这风头上,赶紧回去吧。”
我很难过,朝发型屋跑。老吴婶瞧着了,道:“女娃子,咋搞的?谁惹你了?”我想叫老吴婶帮我把君子兰要回来,就把王老婆拔君子兰的事说出来了。老吴婶道:“女娃子呀,两棵恁大的君子兰最少也得百十块呀!昨晚黑咋不吆喝她呢?她都该死的人了,还能干出这事,能要得回来?怨你自己。”扫地的女人听着了,走过来笑道:“你说的这个老妈子我知道,她小儿不正常,结婚两月就离婚了。你当时咋不用棍打她一顿?她拿回家栽盆里了,你才想着要,那君子兰上写有你姓名呗?她家门口不多远有个公用厕所,院里人骑自行车办年货回来,把车停那儿,上厕所撒泡尿的功夫,她把人家买的猪肉掂跑了。有人看得是她,也不敢找她要。大过年,人家也不想因为一块肉跟她怄气。我敢说,你去要,她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嫂子也道:“谁不怨,怨你自己,能眼看着那老婆子把君子兰都偷走,一棍就把她撂挺那儿了,叫她还好偷。你要是吆喝一声,她也不敢。现在这社会,有些老年人倚老卖老,坏的很,特别是那该死的老头子,偷东西,讹诈人,强奸幼女……”我气迷了,他们咋都说是我错了呢?一句话也不想说,跑回发型屋蹲在有土无花的花盆旁边想顾客说过的话:“黄丫头把君子兰养的真好!别理发了,你干脆养花种草去……”
王老婆前天打我发型屋门前路过时脸朝快车道,没望我。我瞧着她走过去了,用筷子拨拉曾经供养君子兰花盆里的土,想着“树老心空,人老颠东,何必跟个将要老死的人计较呢!等着开春了,重新栽两棵君子兰,且当以旧换新了。”
平桥大道教我懂得无论是现实社会,还是网络虚拟,让我阅惯纷纷攘攘的世间人,有正有邪,有美有丑,有善有恶,无论是网络虚拟,还是现实社会,都让我感受纷纷扰扰的世间情,有厚有薄,有真有假,有冷有暖。想在平桥大道上立足谋生,就要学会随时随地忍受倾倒而来的欺骗和背叛,就要学会随时随地接受倾倒而来的同情和友善,除了这些,还要学会谢绝随时随地飞来各式各样的诱惑,不要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五六


我明明盼望冬天早点儿走过去,春天早点儿到来,冬真的走过去了,又是那么不舍。舍不得也留不住,告诉自己好好珍惜拥有的时光,用文字记下即将远去和已经到来的日子。
夜,我趴书桌上回想乡间的春,于是抒写:“春为你掬起绿意盎然\看你得意笑脸\美你嫩嫩心尖\我愿是那一缕柔软清风\轻吻你明眸\诗因你灿烂\爱因你缠绵\看那姹紫嫣红\情满人间。”美好想象和回忆使我忘了寒冷,沉浸在《春》的甜、柔、纯、暖里。下网时,已是深夜,和衣卷缩小床上。
后半夜,被铁门的响动声惊醒,我以为是风推门,在被窝里瞧手机上显示凌晨四点多了。翻过身迷迷糊糊正想睡,又被响动声惊醒,感觉不对劲儿,心砰砰跳,爬起来瞧着路灯把梧桐树透过玻璃门倒映在白墙上,小过道的玻璃门上映着个男人身影,他正在柜台的抽屉翻找着。
我赤脚悄悄地下床,掂着菜刀,蹲玻璃门后,瞧着那男的翻了抽屉,又翻柜子,想起“二零零八年底,一个大雪纷飞的早起,李霞黑拉着脸站我发型屋门沿儿上朝我咬牙切齿地噘道:‘黄,昨晚黑睡死过去了?恁大动静你没听着呀?我儿吓的哭,你耳朵聋实了?不起来给我帮忙。吕超要不是胆大,我昨晚上发一万多块钱进这一大纸箱子烟算是去球了。我起来解手,瞧屋门开着,有个男人抱着纸烟箱子正准备朝外跑。他发现我,又放下纸烟箱子掏出刀,我吓的大叫一声,把吕超惊醒来,他吆喝一声。那男人慌忙抱起纸烟箱子朝外跑,吕超光着脚出来撵他。大道边上有个男人发动摩托车朝西头跑,抱纸烟箱子的男人看超快撵上他了,扔下纸烟箱子跳上摩托车跑了……’我越想越镇静,瞅着那男人把两个抽屉两个小柜子都翻过来了,心想:“他万一上小过道来咋办?”不晓得咋就顺手拿起木棒子来,我使劲儿伸长胳膊朝小床那头敲打,隔着玻璃门噘道:“该死的野猫种,半更三夜跑来吵死人,这儿哪有你吃的东西……”我敲着噘着。
小偷停下翻找的手,扭头朝我这边望。屋里黑,他可能望不着我,慌张着两步跨出门外,把铁门反锁上了。我感到刺骨的寒冷,手脚不听使唤,刀和棍都掉地上了。我就势爬上小床,用被子捂住脏兮兮的脚,伸头望平桥大道上满是影影绰绰的桐影。
路灯突然灭了,天地陷入模糊的昏暗。梧桐树上的麻雀喳喳嘁嘁叫个不停,天色已大亮,平桥大道行人车辆渐渐多了,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打发型屋门口路过。我起来用热水烫脚,心想:“这是一场虚惊,不幸中的万幸。刀和木棒子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如果小偷真进来,若我不先下手,刀和棍没准都是替他拿的……”越想越害怕,瞅瞅门锁都还好好的,钥匙还在羽绒袄兜里,我想不通小偷究竟是咋进来的?
来个穿警服的男顾客,我说出这个想不通的问题。他道:“小偷可能是智能开锁,贼要是惦记你,你防不胜防……”
我想起手机才出世的那段岁月,平桥大道经常有小偷来偷手机,也经常有男的拿着手机进发型屋来,轻声道:“美女要手机不?便宜。”瞧着他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就会联想到小偷和骗子,我气乎乎地嚷道:“不要钱白送给我都不要。”
我们这一拉溜隔长不短就会有人站门口,噘道:“狗日的小偷又把我手机偷走了,我买的快,他来偷的快……”我发现小偷只有四个人,每回来都是两个一伙,共骑一辆没牌号的大摩托车。
头一回认出小偷,是我曾经在夜半背个小黑布包在平桥人民路上寻找疯女人,包里装的不是钱,是用毛巾包裹的两个烧饼。小偷骑着摩托车带着小偷伸手想抢我背包,我猛地蹲下去,他们没得手。趁小偷掉转摩托车头的当儿,我趴邮电局门口的大石狮子后边,瞄着小偷在人民路上来回穿梭,因此对他们印象深刻。
这年头,经常听说小偷打劫银行。我发型屋门开着,小偷随时来,花招很多,他打着电话走进小过道,我以为他是嫌外头吵,想找个安静点儿的地坡说话。不大一会儿,他接着电话轻松地走了,我挂小过道墙上背包的六百多块钱没了。他们连来偷两回,再有人进小过道,我直着脖颈儿嚷道:“不许进去,你给我出来,快出来……”搞的顾客满脸惊恐,莫名其妙。
那天大早起,小偷进我发型屋来,直接告诉他们,道:“你不用找,我没手机。”小偷嘻嘻哈哈地跑裁缝店说是要扯布做衣裳。裁缝女人害怕,叫我帮忙瞧着。小偷把裁缝店挂的布料扯落满地,说是挑选布料。裁缝女人想做他生意,不停地介绍着那些布料的性质好处。我晓得他们是图谋不轨,还是得耐心地站那儿瞧着。顾客站我发型屋门口,喊道:“姓黄的,来鱼,剃头。”我顾不得裁缝女人了。不大一会儿裁缝女人站门口狠噘,小偷把她诺基亚手机偷跑了。我庆幸自己没手机。
正晌午,又来两个小偷,把女顾客白色手提包偷走了。女顾客黑拉着脸,皱着眉头叹息道:“咱两都是笨蛋,让那两个小偷得逞了。手提包是合成革的,不值钱,还用了好几年。包里有五美元,化妆品,身份证,身份证可以补办,就是得要钱。化妆品用过了,也不值钱,不过我没用的了,工资还没影儿……”我给女顾客剪头发免费,还赔给她一支美宝莲口红。她走了,我越想越窝火,朝裁缝女人嘟囔道:“常来咱们这儿偷东西的就那四个人,你记住他们长相,别让他们进咱屋……”
尹姨走过来,道:“我来你这店碰着他们三回,都能认出那两个小偷,小心点儿就是了。不是我说这小妮儿,还不长记性……”她担心被小偷听着了,会来报复我。
我发现小偷也是时代社会产物,上个世纪有不少良民变成小偷,是被社会生计逼迫,正如管仲所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人在缺衣少食的年月为了活命不得不偷,求生是人本能。而物质日益丰富的今天,面对越来越多的诱惑,浮躁的人也多了,在贫富差距的攀比中动了歪心思,淡薄文明道德,沦为小偷。他们是为了追求奢靡的物质生活,爱慕虚荣,好逸恶劳,贪得无厌,以盗窃来的钱财粉饰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上的地位。上有贪官,下有毛贼,也不当误中国奋进崛起,正在向世界展示物质建设的丰硕成果。


五七

早晨,闪电划亮阴沉沉的天空,猛然从山那边传来春雷炸响。瞬间,洒下一阵春雨,紧接着又飘起雪花,普天同庆元宵节。
我靠着玻璃门站半天也没盼来一个头,反反复复听老歌《知音》,沉浸在“山清清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的凄婉缠绵里,眼睛和内心被蔡锷和小风仙那忠贞的爱情沁湿润透。
傍晚,天放晴了。
一碗汤圆还没吃完,我听着邻居们呼喊道:“快走哇,去世纪广场看看咱们平桥元宵夜的灯展!”
平西路上霓虹闪耀,流光溢彩,人声鼎沸,浓郁的文化气息混合着烟花的火药味儿在空气里弥漫。我随着人潮边走边仰望夜空飘着无数盏孔明灯,激情飞扬,感慨涌上心头。
苍天存千古,春夏秋冬,天行健又一年。“嗖嗖……嘣嘣……”欢庆元宵节的礼花不断绽放,无数朵烟花在空中交相映辉,灿烂绝艳;无数双手举着照像机抓拍,每一个壮丽精彩瞬间;无数盏孔明灯承载着平桥人民美好的心愿向远方飞翔,照亮信阳平桥元宵夜的天。
狮舞的锣鼓响在耳畔,我心中充满喜悦,喜悦使我在每一盏花灯前驻足。每一盏花灯都展现出信阳平桥的风姿靓颜,每一盏花灯都给平桥区人民带来新春美好祝愿,每一盏花灯前都有大人和孩子们笑着拍照留念。
我心在每一盏花灯前跳跃,来自工业园招商者的成功,来自水利局的鱼水相濡以沫,来自浉河的维雪啤酒,来自震雷山的山川胜景,来自科学高科技的发展,来自新农村的特色亮点。我在来自平桥区肖王乡的灯展上,瞧着信阳市委书记王铁和平桥区长张明春站在我家乡的稻田埂儿上,就是他们领导信阳人民打造宜居信阳,精彩平桥,刻意蹲下来瞅瞅摸摸他们的模样,无论咋瞅,他们给人都是憨厚淳朴的印象。
世纪广场周围满是数不清的花灯,盏盏花灯流光溢彩,把平桥元宵夜装扮得更加绚丽璀璨,美仑美奂!
人潮里维护治安的警察身着整洁制服,用满脸微笑抒写信阳平桥平安!
漂亮女记者手持话筒记录信阳平桥人民观灯感言,平桥人说我们的生活被文化沁染,平桥崭新的历史在浩荡春风里续延……
夜深了,人潮还在沸腾,欢庆元宵夜的灯展和烟花还在灿燃。我仰望夜空,轻轻颂念心里感言:“圆月出东方,狮子舞吉祥。五岳齐喝彩,中国永盛昌!”
观灯的人潮向四面八方分散,我回到平桥大道发型屋闭目沉思,想着自改革放以来,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辉煌成就,趴书桌上给精彩平桥报写篇宣传稿,题为《平桥元宵夜的灯展》
我用汤圆点应元宵节,呼应之间,表现出我的快乐自豪。现场亲眼见闻,以真情实感描述。用五言写出心里感言,激情澎拜,豪气冲天,以此作结。很惊讶,自己啥时候变成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了?我手脚冻的像猫咬,还在为这新年新春新气象笑的东倒西歪,信阳平桥是真精彩!


五八

人间有爱,生命才有意义。爱有共同点,只有相爱的人才能达到共识。我们都想爱,寻找爱,呼唤爱,缺少爱,我想缺少爱的原因多数与我们脾性有关。如果我们用真心去爱别人,以及某些事物,相信爱是铁杵磨针,相信爱是水滴石穿,相信爱是无私奉献,相信爱会有回报,即便没有回报,至少我们用心真爱过,追求过,只有这样,才不枉一生一世。
爱和人一样,种类不同,个性不同,爱有对错,爱的需求大多相同。任何爱都有度,不容侵犯,不容霸占,不容忽视,不容错爱,如果错爱,尽早回头,才能呈现一种美。美有瑕疵,包括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美玉和氏璧,虽有瑕疵,仍为天下奇宝,小瑕疵传颂着忠贞之人被当成了欺君之徒,无罪而受刑辱,抱着璞玉在楚山下痛哭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接着流出来的是血。古人因爱此玉,留下《完璧归赵》的典故。
山水有爱,草木有爱,人与自然生物都有缘有爱,爱繁衍生生不息,爱是永恒!我有情有爱,错爱过,真爱过。我爱的除了人,还有很多很多美好事物。比如说:我爱站平桥大道梧桐树下读书,每一片绿叶都像一首小诗,倦鸟把头藏在翅膀下打瞌睡。空气里有花香味,我很喜爱莎士比亚那篇红玫瑰。
我爱信阳春天的茶山,铺成垅,连成片,舒展的情节,是你牵着我,我跟着你;我爱种子在手心里发芽儿,春风多潇洒,她剥开了季节的梦和蓝天;我爱今朝花开,花香四溢,花落两半,诠释爱本该成一体,却被世事分开;我爱花朵美丽,花好月圆,诠释爱响应了白头偕老。我爱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我爱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脸上来;我爱劝君更敬一杯酒,于你同消万古愁;我爱醉里乾坤大,壶中有日月。我爱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爱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爱酒香情浓,人生丰美,何乐而不为?!
生成女人,我热爱花朵,负责美丽。尤爱绣着花朵的裙装,我从小到老一直深爱。我还喜爱穿大红花棉袄,好像嗅着花香,嗅着春的气息,愿春光明媚永驻心头!有人嫌我把大红花朵穿身上太俗,我一笑了之,正是大俗替我抵挡寒气。
虽不懂琴棋书画,但我爱读冰心,听过名曲,跟随李白游历几处风光旖旎的山川,想到这些,自信走过严寒,多半是山水花朵给予我的毅力!
炎夏,我喜爱穿着洋布做的碎花长裙。这种布料轻薄透气,没有松紧,裁剪宽松,穿着舒服。衣袂浅唱,云淡风轻,田园丽影。
我喜爱香云纱、娘子写旗袍,它美是美,价格不菲,不为我所有,心生爱慕,爱慕这个光鲜亮丽的词汇是高雅的,于我就不一定了。
读过《平凡世界》的读者一定会认为我这个文字爱好者并不光彩,因为《棠梨花雨》引用了路遥的语言。一本崭新的《平凡世界》在我手里硬是揉成烂豆叶,温暖了我三个冬天。那句子是我写《棠梨花雨》话撵话自然突溜出来的,校对时才发现。
能自然而然突溜出来定然是路遥先生的经典,不然它咋能会长在我心里?老舍先生那句:“文学就是寻常与亲切,”我和他有共鸣,没想到爱他竟到如此程度。
QQ好友读了《棠梨花雨》发来信息道:“等闲了我也读本书,摘人家几个优美句子,来写篇文章……”我认为他心狭窄。本来想把路遥的句子删除,又想《棠梨花雨》是我写文字一年多来最长的一篇,算是写作经历,还是保留为好。它记载着我不只是思想贫乏,缺少感悟,还有我和他因爱而产生一种默契。
冰心先生说过“我想随处可写,随时可写,时间和空间开满了空灵清艳的花,以供慧心人的采撷,可惜慧心人写不出。” 我因爱引用了路遥先生饶富哲理的句儿,却应了冰心先生的预言。


五九

我站在和风细雨里,想:“除去下雨天,几乎每晚都在平桥大道站十多分钟,竟然不晓得梧桐树已萌芽。”突然觉着这个日子和我少年时的那个日子有点儿像,迫不及待地找笔来写散文。

边角的生命

将才吃罢早饭,父亲就把十多个种子塞我手里,道:“到丢种子的时候了,咱家没多余的地种菜,你抽空儿把这些种子丢到西北畈老坟圈地边角去。我到点儿了,得赶紧去学校。”我瞅瞅颜色款式不一的种子,又用白眼望着已走出家门的父亲,咕嘟道:“你天天都会分派我搞活,想累死我呀?”
   我扛着大镢头将走到西北畈老坟圈地,田野传来学校上课的钟声,忧伤的情绪促使我把南瓜籽、冬瓜籽、吊瓜籽、葫芦籽深深地埋在地边角。
   四月中旬,我来老坟圈地栽秧,没想到南瓜籽、冬瓜籽、吊瓜籽、葫芦籽、不知何时已生根发芽。我埋下它们的时候除了忧伤的情绪,还有点儿愤怒,用力刨的坑太深。
   秧苗儿栽上之后,天上天天都铺满鱼鳞般的白云彩,高处的秧田严重缺水,将才转过青的秧苗儿也变得枯黄。
   我突然想起西北畈老坟圈地边角的那些瓜秧,拿着破洋瓷盆正朝西北畈跑,奶奶杵着拐棍儿在背后追着喊道:“三儿,东畈五斗田埂子让人家捅开了,点巴子水都跑人家秧田里,你快去瞧瞧哇!”我跺着脚朝她粗声大嗓地嚷道:“奶,我想去西北畈老坟圈瞧瞧那些瓜秧,得赶紧找点儿水给它们浇浇,干死可惜了!”奶奶用拐棍指着我,道“乡下大姐你别愁,有雨就在五月头,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不愁没雨水来浇它。东畈五斗田的水要是跑完了,等你大回来打死你个小鬼女子。”我不得不听奶奶的话,扔下手里的破盆去东畈五斗田堵露洞。
   端午雨下得还没蛤蟆尿大,人们都惧怕青苗旱死,到秋的拿不出粮食交农业税。为了抢水,田畈有人噘,也有人打,即便是分了家的同胞兄弟为了抢水也打得头破血流。我在忙碌中遗忘了西北畈老坟圈地边角的那些瓜秧。
   五月下旬,我去西北畈老坟圈田里擂秧草,惊喜南瓜、冬瓜、吊瓜、葫芦、不但没干死,反而生出藤蔓爬向杂草丛生的老坟坡,舒展着阔大肥硕的绿叶,还开出颜色、大小不一的花朵。很稀罕它们个个都有自知自明,没指望我来浇灌。
   我趴坟地上仔细瞅,棵棵藤蔓匍匐在小草和腐朽的杂木上,有的生出根就势扎进泥土,向阳的一面生长出许许多多细细的小须来紧紧地缠绕着小草儿来支撑生命的重量。我瞅着它们笑道:“这帮家伙真聪明,一锹粪都没给你们上过,你们能给我结个瓜?还有你,若能结个大葫芦?我发誓不吃,修你到老,等着秋后,做两个大大的水瓢就好了。你们的籽儿我也不吃,留着你子子孙孙代代相传。哼,没准个个开的都是谎花,懒得搭理你们。”擂完秧草,我扛着秧耙子离开西北畈。
   中秋那天,我和父亲上西北畈老坟圈地收割稻子,瞧着老坟坡草窠里横七竖八卧着十几个特大的瓜。我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当初不该小瞧你们。红色的是南瓜、白色的是冬瓜、米色的是吊瓜、黄色的是老葫芦,吃的用的都有了,真好!”父亲道:“咱得赶紧把这些瓜收回家,以前有稻秧遮掩着,过路的人望不着它。今儿稻子割了,多远都能望着这些瓜,小心人家来摸走了。”
   我和海用花框抬着大南瓜,边走边想二奶的外孙妞儿唐艳林教我唱的儿歌:“小锄头呀手中拿,井冈山下种南瓜,挖个坑,下个籽儿,瓢瓢泉水浇得花儿香又香,浇得瓜儿圆又大,我和弟弟抬回家,抬呀抬回家……”
   不惑之年的我,时常回想少年时连同美梦一起深埋在地边角的那些种子,虽然它们生命的全程无人关注,还是凭自己努力开辟属于自己的天地,用坚韧顽强的精神成就灿烂丰满的生命。

2
我写罢散文,错过了吃饭时间,脸变可丑,找不着脂粉遮盖,连喝几大杯红糖水之后,躺沙发上读书。
雨越下越大,过路的小狗进来避雨,想着我们没共同语言,就没搭理。它走近我,歪着脑袋朝我瞅瞅又瞅瞅,猛地把头一摇,甩我满脸满地都是水。我不喜欢它长相,瞧它个丑八怪浑身湿淋淋的不跟它计较。
书太重,我调换个姿式,这下惹着小狗了,它嗷嗷叫着逼近我。我吓得爬起来没地坡躲,真没道理,小狗跑发型屋来欺负我,干脆学它连叫几声,噘道:“你个狗东西,欺人太甚……”反而把它吓退出发型屋门外。
小狗跑走了,它留给我一个启示:做人不能太强势太霸道,做人也不能太软弱太善良,遇着蛮横不讲理的,更不能一味宽容忍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8:07 编辑

六零
下午,断断续续来几个顾客,认真收拾完毕,心想:“一天的饭钱房租不用愁了,再有顾客来就是净赚的。”业余时间,都用来读好友QQ空间,有两个比较喜欢的空间还没读完,瞌睡来了。
我把在阅读中找到的快乐心情写进QQ空间。好友荷塘月色读后,留言道:“你真想要提高写作技巧与素养,并从中得到人生启迪,亦或找到与大师对话的感觉,还是读那些经过岁月洗礼淘沙而积淀下来的名著经典好些。至于空间只能说是消遣,并无很大益处,如果纯粹消遣娱乐另当别论,歪理仅供参考,不要拍砖哟!”我很欣赏她这段话,却舍不得花钱买名著喂养自己。
我跟荷塘月色交流不多,对她印象很好。那天,我在QQ空间写下:“平桥大道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很美,姑娘穿着红裙走在绿色的枝叶下,像朵盛开的红牡丹。顾客说平桥大道应该改名为林荫大道。卖凉皮的女人在桐影里吆喝道:‘凉皮,石凉粉,冰凉茶!’麻雀和蝉也躲进树荫里乐此不疲地方胜高歌……”荷塘月色读后留言道:“你文里的别字就像俏佳人脸上的美人痣。”后来仔细读读,的确错两个字,是“放声”而不是“方胜。”我打心底感谢这位真诚的QQ好友。
想着有一回大侄儿来道:“三姑,我们学校上电脑课,我不会电脑,也摸不上电脑……”我听了心疼,先教大侄儿背键盘上的英文字母,再教他开机,伸开十个指头来把握键盘。大侄儿因对字母和键盘不熟,很泄气。弟媳朝我大侄儿瞪着白眼儿,噘道:“你笨蛋,笨死你……”令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对我的态度,实在气不过,恶狠狠地朝弟媳嚷道:“你吃成胖猪了,就想着掏钱减肥,有那减肥的钱咋不给我大侄儿送剑桥英语培训班去?让他汉语外语一起学。仔细瞅瞅你的孩子生来就是笨蛋么?笨蛋都是基因遗传,除非你是大笨蛋。你把小的带走,把大的留下,让他静心学…”瞧着弟媳脸色变了,我赶紧打住。弟媳当时就带着我小侄儿去找剑桥英语培训班去了。
晌午,弟媳带着小侄儿回来,微笑道:“三姐,我上剑桥外语学校了,下星期天让他去上课,我交钱。”大侄儿很聪明,已学会运用鼠标,拼音打字,虽然很慢,但不像我初学时老打错别字。我把那天一个老师讲的“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听不懂也没悟出来,找陈姐求解答,陈姐哈哈大笑的事说给弟媳听。
傍晚,我把这事写进QQ空间。荷塘月色进我QQ空间来留言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学而不耻下问,活到学到老,都是说明不懂就问的美德,就怕不懂装懂。若能得旁人请教于我,我当净手焚香告尔知,绝不轻言狂笑尔不晓,人生来就没有百事通。”她这番言论说到我心窝里了,让我很感动。
因此,我回荷塘月色,道:“名家本无种,功到自然成。名家都是打草根走出来的,没有哪个作家生来头上挂着名牌。QQ好友空间有原创诗歌,散文,小说,杂文等,我认为是真好!也许你肚子是饱饱的,也许是我胃囊太饥,目前还没挑食能力,非常感谢指导!”我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好友感到活着舒心美好!
不晓得啥时候趴书桌上睡着了,好友霓裳发QQ窗口抖动把我惊醒来,已是十一点多。他道:“妮子,因为常读你QQ心情日记,知道你一个人在发型屋,今夜没见你写说说,时间久了,我猜想你肯定在打瞌睡。”
好友的言行让我晓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是那么远又是那么近。我写的心情日记有人讨厌,也有人喜欢。我很想很想五味调和百味香,一人巧作人人喜,可是百人百口味,想做到太难太难!更何况这世上有人喜欢咱,有人羡慕咱,有人讨厌咱,有人嫉妒咱,有人瞧不起咱,有人欺负咱,有人关心咱,有人比咱强,还有人不如咱。

          六一


信阳为迎接茶叶节,凡是面临平桥大道的单位门口都摆上了盆栽鲜花,洒水车一天最多撒八遍,每一遍都播放着“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既动听又新鲜,好稀奇呀!
紧接着创卫的人开始发神经了,一阵紧似一阵,紧的时候令人窒息。城管执法的人每天早起六点,用大喇叭在平桥大道上来回吆喝,闹腾得人心惶惶,确实没人敢占道经营。
因为强行拆迁,人们聚众形成人墙,平桥不大,不是这条路被民众堵,就是那条路被堵,就连平桥大道也被迫交通阻断,直到执法人来处理,大道交通将才恢复正常。清洁工忙不停,洒水车在大道来来回回洒水,确实比不创卫的时候要干净整洁很多。
交警也常在平桥大道巡视,他们用相机拍大道两边违章停放的车辆,凡是违规停车都被贴上罚款单。有顾客来理发,把车停在划好的停车带上,还是被贴上罚单。为此,我挨过男顾客的噘。其实,我也看不懂那线标。有人道:“那停车线标有城管划的,也有交警划的。”我不明白既然划的是停车带,为啥还要贴罚单?末后,问来理发的交警邵勇,他道:“停车得讲顺逆方向,否则就要按照违章罚款,你给他们解释……”
我烧热水的煤炉子和大钢精锅彻底下岗了,还是难逃创卫人员追究。他们创到我发型屋来指着破旧的桌椅,道:“你这不干净,那太破了,赶紧扔了,扔了旧的换新的。”有个创卫的中年女人衣着时尚,梳着少女发式,发间插满五彩水晶小发卡,她一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一边唠骚道:“看你这破烂摊子恶心人不?这几天上头来人检查,你别营业了,赶紧关门……”
自从有了电脑,我变的不爱收捡,用了多年的桌椅破烂不堪。农林路有个帅哥发廊转让,想把半旧的桌椅低价转让给我。他道:“你这大破椅子扔了都没人捡,我那大椅子很高级,坐上去软乎乎的,可舒坦,还会自动旋转……”他说着,还把大拇指伸出翘起来。我道:“你的好,你店咋开不下去了?别瞧我这大铁椅子破,能坐上去都是发大财的屁股,并且都还是好样的屁股,你懂不?有个大老板买把高级椅子来换我这个大铁椅子,再给发型屋整个墙贴上壁纸,我都没答应。”我用这句半真半假的话把那年轻帅哥气跑了。其实,我真想买他处理的便宜货,为了硬气,说话是心不对口。
值得庆幸的是发型屋有像名著一样经过光阴过滤沉淀下来的老顾客,就靠他们养活我,担心关门会把老顾客搞丢了。不得不当着那创卫女人的面把发型屋门关了,等她走远了,再把门打开。来头了,我慌忙搞。顾客走了,我站发型屋门口东瞅瞅西望望,若是瞧着创卫检查的人来了,赶紧把发型屋门锁上。
我站累了,蹲梧桐树脚下数蚂蚁。虽不是同类,但我们真的好像!为了吃食,忙忙碌碌。面对喧嚣的凡尘俗世 我还不如蚂蚁 它除了外壳并没骨头,却能不卑不亢地活着,而我有皮有骨头,却活的战战兢兢。
偶尔,邻居女人会大声喊道:“黄,来鱼了,还在那儿玩,地上有蜂蜜呀?像个小孩样……”我想着“鱼我所欲也”忍不住笑了。
听过路的人们议论道:“王铁要求把信阳所有旱厕都改成水冲的,他搞事很认真,跑人家那家属院楼道检察,一直检察到住户家里——王铁手底下的小爪子都不敢懈怠,他这回是叫信阳彻底改头换面了……”
我想起那年头一回送大姐来信阳城上学,将走到厕所门口,大姐道:“三儿,赶紧把裤腿挽起来,这厕所可腌臜,还不如咱湾的破茅岗。”她嫌我裤腿挽的不够高,又帮我朝腿肚子上挽。那公共厕所是屎尿遍地流淌,臭气熏天,肉乎乎的白蛆乱爬,苍蝇碰脸。蹲厕所屙屎的胖女人拿着小扇子不停地朝屁股和脸上轻轻地拍打着。
从王铁来信阳搞创卫,整治厕所,信阳平桥深圳商场斜对面那个共厕所干净多了。信阳平桥经过创卫彻底改头换面,变得干净靓丽了。我用散文方式写的每一篇宣传稿都是为信阳平桥真实变化感动发出的肺腑之言。宣传稿写的快,在《浉河周报》《精彩平桥报》《信阳晚报》《信阳电视报》上发表的也快,尽管挣不到一毛钱稿费,我还是忙的不亦乐乎!
     
六二
傍晚,望着平桥大道上的路灯亮了,忽然想起信阳晚报的一个编辑,想起我最初学着写作的日子。白天必须守着发型屋挣钱还债,还想为追作家梦以写宣传稿来锻炼文笔,只有夜晚下班才得空儿出去采风,写出来自然是夜景,就说景明湖吧,我能把他写这成这样。
夜探景明湖

   信阳城东南震雷山脚下的景明湖是以明代前七子之首文坛领袖何景明而定名,可见来者对这个地道的土著文豪是多么敬仰!我初见景明湖是那年暮春的一天清早,去震雷山寺庙求佛,路过景明湖。景明湖雄居两山之间,湖面雾气升腾,向四周弥漫。两只小乌龟追逐一群小鱼儿,我坏坏地撩起湖水洒向它们,惊扰满湖晨练者猛然沸腾,把我吓愣了。待我醒悟过来,湖面已恢复安静。景明湖清清微波让我想起:“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这是景明湖头一回留给我梦幻般的印象。
华灯初上,我控制不住对景明湖的想念,快速游离出城市斑斓灯火,走进信阳城东南震雷山脚下,踏上六十四个台阶,就是景明湖大堤。我坐在景明湖西岸白色大理石栏上,安享山风水韵。
景明湖北岸是竹林,东岸和南岸是树林,我不晓得山林里有多少种鸟儿,静听它们隔着景明湖和鸣。不同的鸟儿鸣,不同的声音,轻柔的、细软的、悠长的、短促的、高亢的、低沉的、舒缓的、轻快的,太多太多的声音我形容不出来,只能说景明湖周围是鸟儿的乐园,鸟儿的世界。
蟋蟀在草丛里长吟:“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胜留迹,我辈复登临……”我由衷赞叹:“神奇山水养育的精灵大合唱真是美妙天籁!”
若说白天是人的世界,夜晚就是万物的世界。
震雷山似乎晓得我来探访景明湖,用肩膀和头顶为我托举着月亮和星星,披着星辉月光为我交织的白衣,慢慢地走在信阳平桥决策者为景明湖特意打造的竹板浮桥上,深情地背诵白桦先生的诗歌:“含泪的云飘去了,月亮就是大地的银灯,听我唱一支歌吧,亲爱的景明湖!叮咚的流水就是我的琴……”
竹板浮桥微微颤抖,湖面荡起涟漪,一叶孤舟静泊湖边,我不晓得它承载过多少游人的欢声笑语?不小心,踩重了竹板浮桥,惊扰满湖的鱼儿噼噼啪啪打得水花乱溅。我惊慌道:“对不起,打扰了你们聚会了!”
景明湖以何景明定名当之无愧。据《明史》记载:“景明志操耿介,省节义,鄙荣利,于梦阳有国土风。据《平桥经典》记载:“何景明应试,李御史在读到景明的试卷时,不禁拍案叫绝,连声赞叹:‘奇才!奇才!不知你家乡山水有何绝盛之处,竟然能有奇人出现!’何景明主张文学创作应舍法创新,反对单纯作形式上的模仿,对古人的作品句模字拟。其诗文作品布局公整,语言流畅,文风俊逸,寓意深刻,流传下的有辞赋32篇,诗1560首,文章137篇,当时集成26卷——何景明是明清以来中国文坛上能与之相提并论者寥若星辰。”
久久站在景明湖畔,感受他的清幽、神秘、动人心魄,调皮的山风把水波高高撩起,打湿我牛仔裤腿。素性蹲下来,双手轻轻地伸进清凉的湖水,将欲用心品位人文遗韵,一只丰满的青蛙冷不丁地从水里跳我脚背上,不肯离去,它瞅着我,我瞅着它,不是相看两不厌,而是我心甘情愿为它锻炼定力。
圣母流泉似乎要把所有的夜游魂灵迷醉揉碎,我寻声走近与景明湖相连的流泉,弯腰拂弄一片落叶,一只梦游的山兔撞着脚裸,唬我一大跳,分秒之内镇静下来,这是我熟悉的夜野。
山风令我欢喜,欢喜使我想念泰戈尔的诗句:“在黑夜繁星闪烁悸动里,在我生存的痛苦深处,是谁醒着呢……”
景明湖是一个永不安眠的心灵,景明湖是轻灵如水的文人雅士,自然的存在,为信阳平桥展示他原创诗魂;景明湖轻盈温婉,水波荡涤城市人心的烦躁与尘杂,四季依旧,不事张扬的深厚积淀展示让人永不厌倦的风景;景明湖温和敦厚,让人在沉静之余又满怀激情;景明湖就是这样一道景致,让人欣然难忘,泊成我心中唯美遐想。越来越多的人们追求文化精神生活,越来越多的人们赶来走过竹板浮桥,回想何景明先生的光辉岁月,欣赏这一片人文风貌。
我为信阳平桥有景明湖和震雷山相依相伴,仰望星空欢颜。
2
夜探景明湖回来的路上碰着好几个没成年的小鬼儿,个个都拿着匕首,他们找我要钱,我不给,他们把凉冰冰的匕首架我脖子上,直接下手在我身上搜摸。他们搜摸我屁股上的裤兜时,我反抗,衣裳领子掉下来一小半儿。
牛仔裤兜有我保留的十多个梅花硬币,和几个牡丹花硬币,连同背包里的东西都被他们抢跑了。
心疼毁了,背包里有我在发型屋忙碌一星期的收入,有我在景明湖大堤上打好《夜探景明湖》的草稿,还有一个崭新的优盘。庆幸他们把我脑袋留着,有脑袋就不愁没《夜探景明湖》的草稿,这个很重要。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再也不敢在夜里外出采风了,更不敢在无人之境全身心投入地欣赏浩瀚星空。《夜探景明湖》这篇宣传稿运气可好,上了信阳晚报,是副刊编辑黄慧给我受惊吓之后最大的安慰,在此向她道谢!


六三

     创卫的日子憋闷得透不过气,情绪非常低落,可想不堪癌症折磨上吊自杀的老顾客汪叔,他曾经对我讲“鸡公山白花了”的故事。汪叔对我讲这个故事的序语是:“发现黄妮话不多,爱读书,读的还是好书,这是好现象。我给你讲个鸡公山白花了的故事……”
因鸡公山白花了,汪叔给我留下浓郁而又美好的回忆。我决定躲避创卫的人们,去鸡公山寻找白花了,书写白花了。
为了证实鸡公山有“白花了,”我放生自己走进丰腴柔美的鸡公山上去寻找。鸡公山上天空流云飞渡,和风习习拂面,粉红的樱花瓣飘落在绿草上,黛玉伤感的葬花吟回荡我心间。
陌生的中年男人拿着像机朝我走过来,道:“你看看。”是我成全了他镜头。没想找他要照片,慌着朝鸡公山顶跑。跑到鸡公山顶,我傻脸了,放眼眺望,千沟万壑,莽莽苍苍,不晓得该上哪儿寻找白花了?无精打采地走着走着,在宋美玲舞厅旁边瞧着汪叔所描述的白花了,叶子新绿,花朵洁白,开得平和安详,很是清纯!
坐在两株白花了交错重合的阴凉地,我想:“在无限之生里,人的生命只有几十年光景,而白花了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叶子为了一场真爱,倾其一生等候初恋——那个叫石头的男人。叶子的一生,正如我眼前的白花了,清纯绝美,她那一世深情会不会在下一个轮回遇到彼此,会不会在生命某个转角,眸光发亮,惊见前生的因缘牵绊?在厚重历史下,人的命运细若纤尘,许多缠绵哀婉的爱情故事就这样湮灭在光阴里。这些白花了是否还记得叶子和石头的爱情?花开花谢,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为白花了的故事流泪。
轻轻折一朵白花了,夹进《白话的中国——二十世纪人文读本》想着平桥大道发型屋,想着日子再难过还要继续过,转身朝回走。蜿蜒崎岖的山路上,我行脚孤寂,路上瞧不着人影的时候有点儿害怕,打电话找个从未谋面的男网友聊着走着。我打上车,挂了电话,为自己的坏笑了。
回到平桥大道发型屋,我想:“哪年哪月才有能力让“白花了”这个爱情故事根植信阳的土地呢?”
我几乎每天夜晚都会打开《白话的中国——二十世纪人文读本》来阅读。白花了已枯死、泛黄,紧粘着钱理群先生的《在阅读中构建自己的精神家园》一文。
我读累了,想着白花了,拿鼠标不停点击QQ日志信纸,还在QQ空间写道:“那些黄钻专用信纸好美啊!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就是一张也好哇!开通黄钻的人又不爱写日志,那些美丽信纸像黄花大姑娘独守闺房,等特有钱人来娶?而我只能眼巴巴地瞅着,满怀遗憾!”
好友符合道:“你说的真好,比喻好恰当,把我心中的感觉完整地表达出来了。遗憾,但是没有必要,灿烂的文章不在乎什么纸,只要有知音读。”他哪晓得我在努力练习说话,是为了书写《白花了》
夜晚下班走到团结路一中门口,昏暗的路灯下,风把一张残缺的“青年导报”吹到我脚面,捡起来瞧着一首诗歌:“想起那个人的时候\真有云从我的窗口飘过\轻轻飘来的云朵\衬着蓝蓝的天空\很像谁的生活\其实\这完全是一种巧合……”作者雷抒雁。
这首诗歌让我把“白花了”的故事联想到一起,不能不说这的确是一种巧合。我特别热爱雷抒雁先生这首诗歌,每天早晚读一遍,直到背得滚瓜烂熟,才把脏兮兮的破报纸丢掉。
吃罢晌饭,可想写《白花了》我准备在信纸上草稿,瞧着卫生局的小伙子进门来,敢紧站起来。小伙子用强硬的口气说了三个字,也许是他瞧着我惊慌的样子,又改口道:“你吃饭了吗?下午两点半,市卫生局来检查卫生,你快把这地上的毛扫扫。”我打扫完地,扔下笤帚趴书桌上睡着了。
醒来又想雷抒雁的诗歌《想起那个人的时候》我着手写酝酿已久的《白花了》一半心思用来想着创卫的,只要发型屋门口有点儿动静,就以为是创卫的,猛地站起来望向门外,并没有,才发现我不只是皮肤好过敏,神经也好过敏。
没想到我把《白花了》写成了达标的情感小说。尽管文笔拙劣,我还是很努力,想写柔缓舒畅些。让那年那月、那山那水、那花那人、那个时代见证的坚贞不渝的爱情,虽历经久远,再让鸡公山上的“白花了”在笔下重现,是我非常想做到的。
放下《白花了》已是傍晚,我为实现心愿而高兴,趴沙发上睡着了。来个男顾客轻轻地拧着耳朵把我叫醒来,一本正经地责怪道:“一个女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睡着,真是不像话。你那壶水烧开了,我替你灌进暖瓶,一壶水灌满两个暖瓶,你还不醒。我下回来,你再敢这样睡,非得把你背跑。”我每回读着《白花了》都会想起那个男顾客,想念他的笑,想念他的话。
我每年都会把《白花了》修整一遍,终于找着白花了来报答汪叔生前那两年每月都把头和脸固定在我发型屋,自认为没辜负他对我的信任和赞美!


六四
信阳自王铁以来年年创卫,特别是茶叶节到来之前,创卫就会大检查,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工商税务登记证,到期就得赶紧更换。我不怕换证,就怕为换证跑路,一个证换下来得跑很多趟,意味着发型屋得关门,好在不交税了,还得交房租费。
创卫期间,警察会在夜间突击检查银老板娘的招待所。妓女,嫖客,赌徒,都从后门溜跑了。时间久了,警察晓得那个后门了,他们分头拦截。妓女、嫖客、赌徒不敢来招待所,银老板娘把招待所转让了。招待所新来的老板娘很善良,也很正规,她把空调收拾不滴水。顾客也不再称呼我“水帘洞的妖精。”
卫生防疫站的人最让我头痛,因为卫生防疫站的人有个年轻男子说是六城连创大检查,要我拿二十块钱买一张美容美发消毒制度表,他恶狠狠地把我精心养的长发美人草扯断两根,还扔掉桌子上的檀香,道:“这些都是你干啥家伙用的……”他扔着、扯着、踢着。
我瞧他没穿工作制服,面貌脏兮兮的,言行简直就是流氓土匪,怀疑他不是防疫站的人,扯着他衣裳,道:“今儿你不把我凳子扶起来,不把我长发美人草接上,就别想走。”他厉声道:“我是卫生防疫站的,你小心着,这小破理发店我想叫你开你就能开,不想叫你开你就得关门,要不然,你试试……”我确认他就是卫生防疫站的人,在小树林菜场瞧着他好几回,还打听到他姓名。让我离开平桥大道,是我最大的软点儿。这段文字记在QQ空间说说,好友石鱼斋读后留言道:“做人难,做老百姓更难。”他这句话,是当代老百姓的心声。
还有个穿着城管制服年轻男子,进发型屋来就要朝小过道闯,我伸手拦他前头,他嚷嚷一通之后,皮笑肉不笑地轻声道:“小心把你衣裳脱光,强奸你……”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执法的车跑了。没能打听到这个城管的姓名,有人道:“那人素质恁差,八成儿是城管单位聘请的零时工。城管单位可会来事,他们专找零时工,出事了,就把人解聘,啥事都解决了。我对那群横行的城管人恨之入骨,只能说在纷繁复杂的社会里生存的除了人,还有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
一个来理发的男顾客抽着烟,叹息道:“P城有一小商贩拿刀把城管执法的人活生生的捅死了,你说他得了不?捅死的城管有可能被追为烈士,小商贩很有可能被枪决,你说这人是何必呢……”
我不但对死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冷笑道:“蚂蚁急了还咬人呢,捅死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活该,应该把他扔到河里喂王八,这卑鄙流氓的城管要是追成为烈士,我最敬畏的老天爷就没天理……”我想着那个流氓城管,毫不顾忌顾客的感受,只管由着愤怒的情绪信口开河。
顾客睁大眼晴,道:“我脸不刮了,看你很面善,心肠恁歹毒,可能是我眼晴出了问题,害怕你用刮胡子刀把我喉咙管儿切断了。”他说着,扔下十块钱跑了。我望着他背影还觉得很可笑。想平日在电视剧里瞧着日本侵略中国,国共两党相互残杀,都会难过的哭出声。我不但不为小商贩刺杀城管执法人的血腥事感到寒心,反而还快乐成那样,心已被变态的创卫创得麻木不仁。
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捅死城管执法人的小商贩是否还活着?人人都晓得杀人偿命,试问他若不是被城管执法的人逼急了,一个在社会底层历尽千辛万苦还要挣扎着为生存拼搏的人会不会轻易僭越法律呢?
曾经被创卫执法人欺负时,也有拿刀捅死他的想法,好在理智每回都战胜了邪恶,继而又想只要不过分侵犯人身安全,尽量选择忍受,以求得平安才是人生正道,因为生命诚可贵。如果是人身安全遭遇侵犯时,应该拼命反击搏斗。这年头,弱小者在市井为自己挣得分寸立足之地谈何容易?!

   
六五

      我搭车去平桥去卫生防疫站换卫生许可证,他们要证件,我把证件放办公人员的办公桌上排队,还有可多办证的人都依靠熟人插队。
好不容易轮到我填表,那个穿着低领上衣的女人黑拉着脸,道:“你这不管用,按着那上面的规定来。”她站起来指着贴在墙上的一篇要求规定。我想:“以前也见过穿低领上衣露乳沟的女人都很温柔优雅,她咋凶巴巴?”着急地嘟囔道:“恁大一篇规定记不住咋搞呢?”那女人笑道:“你可以撕下来拿回去。”我瞧着那纸破旧了,字迹是手写的,已模糊不清,当真以为她不要了。只顾高兴,忘了用脑子想,我将伸手去撕,女人端起桌子上将蓄满开水的茶杯,用杯底猛敲桌子,敲得茶水四溅,厉声道:“你敢撕下试试看。”她突然变得满脸怒气。
整个办公室挤满了办证的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令我头发晕,因心肌缺血,情绪激动,腿发软,受点儿惊吓,手不停地发抖。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工作人员刘乃富旁观后,走来为我代笔抄写。
第三天早起,我搭车朝卫生防疫站去,可害怕碰着那个穿着低领上衣的女人,偏偏又是她,点儿背极了。她黑拉着脸,道:“你这平面图不标准,理发店里没窗户,空气不对流,不符合规定……”她如数着我发型屋种种不合格的理由,把证件撂一边了,我不晓得该咋搞了。
没有卫生许可证,发型屋开不成,我拿着办证用的资料站卫生局办公室门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瞧着一个英俊男青年穿着卫生局的工作制服,他很面善,上我发型屋检查过,晓得他姓黄,便上前一步,抓住他衣袖,道:“你姓黄,我也姓黄,咱们是本家,求求你帮帮我吧!你给那办事的女人说说好话,让我过了,求求你了!”可能是我鲁莽惊着帅哥了,他愣了一下,用陌生的眼光把我从头到脚瞅瞅又瞅瞅,才慢慢地接过我的资料瞅瞅之后,进办公室找那个女人。
帅哥说话很管用,那女人只要求我把申请书拿到卫生局对面的打字复印店重新打印一遍,就可以去体检了。我也算是体验一回顾客说的朝里有人好办事的俗话。
卫生防疫站的人每回来平桥大道检查,都会来发型屋催我尽快把卫生许可证挂墙上。我每回去都拿不到证,那个办公室的人说办证的人下乡检查去了,专批章他拿得,你等他回来再来,我只好地走回到平桥大道。
隔很长一段时间,卫生防疫站的人打电话找我要身份证号,我没随身带身份证的习惯,便道:“我不记得身份证号,办证的证件齐全,你们咋还要为难我?”他道:“办证的资料丢失了,你得补上。”我道:“资料丢失是你们的事,为了一个卫生许可证,我八天上午关门,八天呐!就算不吃不喝,还得交房租费,换个角度,假如你活在我的位置呢?”就把电话挂了。我为了办个卫生许可证,搞的我心力憔悴,疲惫不堪。

六六
后院的红来道:“我妈忙着抢水栽秧,非得叫我替她卖西瓜,要是不帮忙卖,她能打电话吵死人。明天早晨,我五点搭车回老家把西瓜拉来放你发型屋门口,你帮我卖好呗?城管执法的人要是来了,把西瓜都搬你发型屋。”红不仅是我顾客,我起初给报社发宣传稿不会输邮箱网址,都是找她帮忙,没理由不帮她。
红拉来好些大西瓜,她把一大车西瓜大半卸楼上,剩余的堆我发型屋里,只在门口梧桐树脚下放三四十个,卖完再跑楼上背。她站西瓜堆旁,不停地扭头朝平桥大道东西观望,可害怕城管执法的人来抢。好不容易等来个胖女人,她拍拍我肩膀,道:“你这西瓜是从哪儿批发的?注射过甜蜜素不?你这西瓜打过膨化剂呗?”红道:“西瓜是我妈种的,她不会坑害人,除了舍得淌汗,舍不得投资。你们仔细瞧瞧这西瓜还是过去的老品种,我们自己也吃,你只管买。”
我瞧着想买西瓜的人们犹豫不决,便道:“你瞧我两个像西瓜贩子呗?发型屋是我开的,她是搞水利工程的。农村正是割麦插秧两头忙,我替她妈卖西瓜。”人们这才开始挑捡西瓜。
胖女人咕嘟道:“我最好吃西瓜,就是血糖有点儿高,害怕呀!”我道:“她妈是个小鸡摸,年年都是自己留西瓜种子育苗儿,更不可能掏钱买甜蜜素。”胖女人瞅着西瓜堆走来走去,还是犹豫不定,咕嘟道:“又害怕是上过化肥的西瓜,吃着骚骚的。”
不想再对胖女人做任何解释,只想用实力说话,我掰开一个卸车时摔裂的西瓜,红沙瓤,西瓜籽黑黝黝的,就是有点儿大,恰好证明红说的西瓜是老品种。胖女人道:“好,我多买几个,你给我挑八分熟的。”我在此给大家解释下,复合肥上多了,西瓜会自然炸裂,这种西瓜最好少吃。
挑西瓜很容易,同样大的西瓜,成熟的轻些,半生不熟的重些。用手指敲西瓜听声音,半生不熟的西瓜和成熟的西瓜发出的声音截然不同。红负责给买家挑瓜,我负责招呼人,把西瓜切成小块,发给停歇在西瓜堆旁的每一个人,最后一大半发给扫地的洁工了。
我发型屋的一堆西瓜很快卖完了,红又慌着跑三楼把西瓜一个个背下来,她累的喘大气,满脸是汗,眼里是泪。我道:“你瞧,我帮你卖西瓜花裙糊成这样,身上的汗水变成馊味儿,臭味儿,都不觉得委屈。你帮你亲妈卖西瓜,还委屈啥呀?”她哭的更痛了。
没顾客时,我站发型屋门口瞧着有熟人路过,慌忙喊道:“喂,买个西瓜好呗?干沙瓤的大西瓜,可好吃!”过路的人基本上都会停下来买个大西瓜。
发型屋的老顾客小胡子哈哈笑道:“黄砍头的可以,转眼又变成西瓜贩子了,你真是砍头卖瓜两不误哇!那妮儿是跟你一起当瓜贩子,还是你收的徒弟?”我道:“她不是瓜贩子,是大学毕业回来的水利工程师,替她妈卖西瓜。她妈就是靠夏天卖西瓜,冬天卖甜杆供应她和她兄儿上大学……”凡是来发型屋理发的顾客听了我介绍,基本上都会买一两个西瓜装车后备箱。
红望着城管执法的车来了,喊我和她一起应对。我们慌忙把西瓜朝发型屋抱,等城管执法的人走远了,再把西瓜朝门口抱,身上天天都糊脏兮兮的。
卖剩最后几个西瓜了,城管执法的人来把称抢走了。我对红道:“是咱的错。他们一再警告,是咱太过分了。”红道:“不怕,认得那个人,他家也住在这院,等他晚上下班回来了,上他家说点儿好话把称要回来……”门口几个乘凉的老阿姨也道:“等那孩子下班回来,上他家把称要回来。他妈要是出来,我们也帮你说好话……”
一个星期后,红的婆婆真找那人把称拿回来了,平桥城管执法的人是不乏有情的。
六七


七月,党的生日,火红的季节,属于我的日子却是阴暗的灰色。
上午,我去卫生防疫站拿卫生许可证,工作人员正在和一个办卫生许可证的男人争吵,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我等半天。他们没完没了地争吵。我等急了,横在两个争吵的男人中间,道:“你们吵架有时间,给我办证咋就没时间了?早饭没顾得吃,饿到现在,为了办这个卫生许可证,我来来回回跑多少趟了?每回来时打车,地走回平桥大道,就这还花好几十块搭车费,你还打算要我继续跑吗?快给我办证,别吵了。卫生许可证办下来了,一年也过大半……”我说着说着,不争气的眼泪突溜出来了。
那办证的男人不吵了,他把卫生许可证填好递给我。回来的路上,我没舍得掏钱搭车,体弱多病,走的辛苦,魂灵似乎蜷缩着,总也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发现平西路上香樟树长势很好,散发淡淡香气,瞅着它油光发亮的绿叶,我素性坐树脚下,由背包掏出笔和本来写宣传稿。
我是一个香樟树
我是一个香樟树,出生地是世界闻名的中国江南苏杭。我是樟科常绿乔木,树势高大雄伟,树冠广圆形,全株具樟脑香气,小枝绿色。花期为4~5月,9~11月果熟。脾性喜阳光充足,也稍耐半阴、温暖、湿润环境,不耐干旱和严寒。
二十一世纪,全国城乡建设高潮迭起,人们集中居住,以地换房,大批农民弃田地祖宅,走进城市买楼房住着做生意。信阳平桥正处于扩建容纳中,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稠密。信阳决策者为了市民健康,让园艺工人选择在早春把我和众多兄弟姐妹带到这里,为这座城市起绿化、靓化、美化作用。
我们躺在潮湿阴暗的大仓库,个个都是惶恐不安,容颜憔悴,以为就要死掉了。
夜晚,窗外响起哗啦啦的雨声,和着园艺工人的欢声笑语。他们说:“这雨来的真及时,咱们必须冒雨加班把这些香樟、广玉兰、法国桐、中国槐、女贞、西湖柳都栽上……”我才晓得同来信阳还有好几个不同区域的弟兄姐妹,都是这些园艺工人对信阳的艺术构思。
众姐妹兄弟分别被安置在一条条新修的路边、河岸、湖畔、连接着通往村庄的人行道。我们的根深入泥土很快清醒,打起精神,呈现在眼前是高楼大厦的玻璃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夜晚,满街的商店、酒楼、霓虹灯,让我心生疑惑,也让我感到似曾相似。
年复一年,我们的根早已深深驻足信阳平桥这方水土。
一场春雨过后,我们新绿的叶儿在春风里舒展。夏天,是我们树木生命中最美的季节,尽情释放激情,褐色的身躯逐渐长大,枝桠儿在风雨里伸展,叶在骄阳下闪烁着水润的光泽,似绿色绸缎,人见人爱。我们用浓密枝叶遮挡强烈阳光,让路人行走荫凉下。虽然我们香樟树开不出艳丽花儿,但是我们有着浪漫风情,散发若有若无的体香,最是迷人!
小画家依靠我整理画夹,他画信阳平桥风景里有法国桐是那么粗壮高大,且具有王者风度,广玉兰窈窕素净,中国槐秀气坚韧,女贞树多彩艳丽,西湖柳婀娜多姿,我们清秀的香樟树被他注为“不知名的你很是阳光明媚,具有江南风韵。”
我每天清早睁开眼晴看见的是楼群,宽阔的马路被人头和车辆填满。有人开路虎、本田、奔驰、宝马、捷达、桑塔纳……佳人有约让我们香樟树当数码相机的镜头背景。还有爱穿旗袍的女人,跟《花样年华》主角张曼玉一样优雅地打我身旁走过,她爱我有点儿过分狂热,总是折下我的小枝桠儿搁在枕边,让我感觉有点儿小痛苦。
偶尔也有人把小熊猫、 苏烟、大中华、玉溪的空烟盒仍我脚边。他们也穿花花公子、一枝花、美尔雅、七匹狼、富贵鸟……也有孩子和农民工在我们的绿荫下吃西瓜,清洁工会及时走来把这些瓜皮送进垃圾箱,一切都和我的故乡江南苏杭是一模一样。最令我欢喜的是信阳被评为中国十佳宜居城市之一,还有不少民众为信阳市委书记王铁竖起大拇指,这是受用者对决策者和创造者的赞美!
中国经济腾飞,中原崛起,宜居信阳这座城市的楼群越盖越高,越盖越多。人们在品味生活的同时,认识生命健康的重要性,更加注重园林绿化覆盖度。我们用汁液和绿荫滋润宜居信阳的心灵,我们已成为宜居信阳的性格、精神、和灵魂。这方神奇水土,能滋养不同国籍不同区域的花草树木,不同地域的鸟儿也飞这座城市来繁衍生栖,这就是中国中原宜居信阳新称呼的来历之一。
宜居信阳是以秀美山水做铺设引人入住,她的美流淌着创意和灵感。天是湛蓝的,云是洁白的,光是灿烂的,风是和煦的,山是翠绿的,水是荡漾的。我是一棵香樟树,忠心地守护这方水土,相伴鲜活生命是我最大乐趣。我每天微笑着生活,坦露舒坦和快乐,观察人生的奥秘和奇遇。我爱宜居信阳,向她致以最崇高的礼赞!宜居信阳不是江南胜似江南,美丽的宜居信阳,我可爱的家乡!
写完《我是一个香樟树》也不想回平桥大道发型屋,真想在香樟树下坐上一百年,嘲笑自己想的美,想终归是想,喘口气儿,还得回到发型屋理发刮脸,挣钱吃饭。

                            六八
我拿着卫生许可证回到发型屋,就把它贴墙上。瞧着太阳好,想着欠下的房债,忍着饥饿慌忙烫洗毛巾。毛巾还没洗完,一群穿着卫生局制服的人来我发型屋检查,其中一个高大白胖帅气的中年男人厉声道:“这理发店连个后窗户都没,空气不对流,墙壁不干净,破,乱,脏,差,她都占全了,是谁给她办理的卫生许可证?取消她办证资格,让她停业整顿,最好让她在平桥大道上消失……”
我眼前飘满密密麻麻的金星,耳朵嗡嗡响,双手捧着疼得要炸裂的脑袋,想着在湾里种田时为交农业税发愁,跑城里打工吃的不是亏,好不容易学剃头,又为交税发愁,愁死了也得交,交税的年月没人嫌我破,乱,脏,差都占全。交慢了,他们就抢发型屋稍微像样点儿的东西,记不清几回交钱从他们手里赎回被抢走的剃头工具。不交税了,就发号指令让我从立足点儿上消失,无论如何我比那些个住别墅开轿车吃低保的人强,至少还是靠双手自力更生,气得真想噘:“白眼狼,有奶就是你娘,没奶翻脸无情。这社会能生产出你个披着人皮的狗杂税,还穿着官服。”不得不压抑着愤怒的情绪,犟嘴道:“你不让我在这平桥大道上开店,我就拿着饭盆上你家要饭吃。”其中一个高个子猛回过头来朝我瞪着凶恶的白眼,厉声道:“你再说一个。”他同行的小个子青年把他拽走了。
卫生局防疫站那帮人的行为是信阳争创文明城市的表象,他们的言行口号与实际行动是反其道而行之。我只好把发型屋门锁上,跑平桥中心大道卖涂料的地坡,找刷墙的人来把发型屋墙壁又重新刷一遍。刷了也没用,逢着老天爷打连阴下大雨,墙外的白瓷片干净的照眼,墙内潮湿,涂料泡涨了,大块大块地脱落,我干着急,也没整。
创卫检查的人一波又一波打平桥大道上走过,扫马路的老头儿害怕扣钱,慌着跑我发型屋来拿拖把擦垃圾桶,用完了朝我门口一扔,他提着垃圾跑走了。我还没顾得收捡,城管执法的人来把拖把拿走了。我丢下搞了一半的头,去撵城管执法的车,为了跑快,把破鞋甩了打赤脚跑。拖把是拿回来了,回头瞧着那执法的车上好几个男人都在笑,我很后悔去抢那个破烂拖把。
正式环卫工来平桥大道吵临时环卫工,像吵老狗,瞧着扫地的女人不吱声,红红的脸庞满是笑,她那种笑令我心疼。等正式环卫工走了,我走近扫地的女人笑道:“多可怜!一把年纪了还得挨吵,你性情怪好哈。”扫地的女人叹息道:“将才一个拉水泥拌石子的翻斗车跑过去了,他跑一路洒一路,湿水泥洒地上干的可快,扫不起来,得着铲子铲,我累的衣裳都汗湿透了,还是扫不赢,怕着怕着,队长还是来碰着了。挨顿吵不算啥,只要不被扣工资,不被车压死就中了。早些年,三中那条路上,车压死一个扫地环卫工,是女的姓曹,人家陪给她九万块钱,没人哭她,有人为争着分她那九万块钱打架。还有油脂厂那条路上压死一个环卫工,也是个女的,那女的死了,好成了她男人,转成正式工了。听说那男的又娶个女人,过的很舒坦。人家那大城市马路上都有监控,咱这小城市路上都没监控,压死算压死了。”我很惊讶,追问道:“真有这事呀?”扫地的女人提高嗓门道:“这都是有名有姓,不够可怜的,还能说瞎话么?监督的,巡线的,谁想吵谁吵,谁想吆喝谁吆喝,端人家碗属于人家管,只要不刻扣我工钱,挨吵不算啥……”她说着说着又笑了,而且还笑可开心。我受她感染,也跟着笑了。
平桥大道渺小而卑微存活的不止我一个,这才意识到这社会还存在着太多太多使人痛苦因素,是我们想躲也无法躲得过的,只好勇敢去面对,承受,吃苦,以苦为乐才是我们社会最底层卑微者的生存之道。

六九
天晴可好,我忙一上午,想像力再活跃丰富,也想不到他会打电话请我吃饭,我会接受他邀请。他是我初学写作那年参加平桥征文时见过的中国书画家年鹤岭,欣赏过他书法,笔力雄厚,潇洒俊逸,心想:“能写一手好字的男人人品应该很好,想去就去吧,创卫的那群王八蛋再来也找不着我了。”我得意地笑着,把洗毛巾时打湿的袖子拧干,锁上发型屋门,快速跑到平桥区政府大门口,瞧着年鹤岭站梧桐树荫下,我有点儿激动。他却说是宣传部薛建祥请客,有事先走了。
我傻脸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点儿尴尬,又想:“毕竟在平桥获得第一个荣誉证书是中共信阳市平桥区委宣传部发的,加上之前听说过政府,党委,人大,政协这四大部门爱好利用公款胡吃海喝。既来之者则安之,咱还从未进豪华酒店吃过大餐,兴许还能喝上一杯传说的人头马呢!”
宣传部的人带我走进一家家庭食堂,一个小房间,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牡丹,搭眼瞧就晓得是平桥文联领导陈贵环的大手笔,因为顾客曾经给过我一本他的画册。玻璃圆桌上有好几杯沏好的毛尖茶,给人干净文雅之感。
动筷子之前,薛建祥要搞自我介绍。我说我是理发的,可难为情,后悔来吃这顿饭。他们自我介绍时,我才晓得赴宴的有记者,秘书、书法家,编辑,男男女女,总共七个人。
平桥区宣传部副部长薛建祥道:“今天请你来吃饭没酒咋办呢?还是把王铁的戒酒令破了,咱们要一瓶维雪啤酒到七小杯,聊表我盛情。”我和他们碰酒杯的那一刻,相互问好!由陌生变熟悉。
我胃不好,滴酒未沾。吃头一口干饭时,才想到:“天下哪有白白请吃呢?”正当我下筷子叨菜时,薛建祥道:“这次征文你能不能写?”我如实答道:“官场上的我不能写,文字来源于生活,我没接触那方面,你这顿饭我可是白吃了哈。”他笑道:“没关系,不能写罢了,照样请吃!”
席间,他们从信阳毛尖,风俗人情谈到威尼斯、伦敦、巴黎、纽约,还有黑格尔。我说不上话,只好吃着,听着,想着,觉得与他们相处,无论在哪方面自己都显得很寒酸。别说外国名家,黑格尔著作的哲学,就是中国名家我也没读两本,要是我对贪吃的爱好转移到阅读文学书籍上该多好!
早晨没吃饭,饥饿感特强,每一盘菜都是我要进攻的目标。青青的、白白的、红红的,饭菜有颜有色,漾着香味儿,对我来说好享受哇!
七个人,六小盘菜。我吃罢饭,放下筷子,瞧着菜盘都露底了,只剩下几丝红辣椒点缀在光亮的白瓷盘底上,煞是好看。最后吃完饭的那个帅哥还把《悯农》念一遍,在场的人都笑了。
经历这顿晌饭,算是见识了尹姨曾经对我说过文联就是个清水衙门,政府几个部门最所他穷……
傍晚,我站平桥大道上望着桃红色的云霞漫天飞扬,继而转变成橘红、金黄,末后浓缩成一小抹血红贴在遥远的西天边际,映衬着满天铅灰色的云朵,好像将才燃烧过的灰烬。我望着风景,还在回味晌饭的美味,这是我人生文路经历一滴儿稀有的回甘。
七零
1
     中午, 防疫站的人,和创卫的人连续不断地来发型屋检查,嘱咐道:“最近省里来暗访,平桥大道这条街查得最严紧,把你这理发店重新装修装修,要不然关门别营业了……”
发型屋墙刷白净净的,他们来检查还是要我关门。我连续关两天门,他们再来检查时,还是那个说法儿,只有装聋不搭理,不搭理他也是错。有个男的厉声道:“我要你关门整改,你就得停业,信不信?”
那一刻,想起爷爷曾经对我说过:“老日进中国那年,我们这一大家人口都还在黄院住着。你老太爷替湾里的年轻人站岗,他站岗楼上把日本头子打死了。日本兵听着枪响,都围上来了,其中一个小日本头子把你老太爷的头踩脚底下。整个湾除了岗楼上有两杆破枪,就是䦆头、铁锹、斧子、镰刀,年轻气盛的人都想救你老太爷,要跟老日拼命。我想着人再多,也拼不过老日手里的把式。为了救你老太爷,我抱着几条子哈德门香烟给老日下跪,那是我这辈子为人的耻辱啊……”想到这些,我慌忙放下毛巾,媚笑道:“我信,我信,我信,你大人大量,请原谅我吧!”
2
晚上来两个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一个要刮光头,一个要用我电脑,我拒绝他了。一个胖家伙用小眼睛瞅着我,坏坏地笑道:“小姐,你只会刮大头上的毛哇?小头上的毛你会不会刮?”我装着没听见,心想:“只要不侵犯我人身安全绝不动手,不理他,不理他……”他又把头伸到我面前,道:“小姐,小姐,我问你,其它的毛你会刮呗?”
努力镇静自己,鼓励自己,不要害怕,我鼓气勇气大声回答道:“你想刮哪儿的毛都跟光头是一个价,只要你愿意,你浑身上上下下任意一个地坡的毛我都会刮,而且刮的特别光净。”说这话时,我脸和他脸是零距离。那人哈哈大笑着竖起大拇指,道:“可以,你可以,你快超过穆桂英了……”被我抓在手里的人没说话,也没笑。他要刮脸,我要他再加十块,他嫌贵走了。
3
我正在锁大铁门,兰兰在背后笑,吓我一跳。我把“小头上的毛会不会刮”的事说给兰兰听。她大笑道:“咱两都在这平桥大道上,只不过你在这头儿,我在那头儿,你想我能比你好多少?你别生气,只当碰着疯狗了。昨年,有一天,从早上到上午,我理发店就来过三个人,三个人都是要找妓女的嫖客。我气的站门口对着人来人往的平桥大道哭起来了,整个上午可倒霉。现在理发店被万象城的开发商占据,这辈子再也不想开理发店了……”
兰兰跟我一样碰着狗屎运。我笑自己在这平桥大道上身经百战,性格都超越大老爷们了。每回遇到流氓,都想着必须超越流氓,战胜流氓,咋活到这份儿上?说的轻松,我已经朝医院跑好几趟了。医生嘱咐我不能生气。每天都跟鬼打交道,能不生气不?我又不是圣人。
独行的路上,很想很想做个富有才情优雅的女子,平桥大道发型屋却让我做了个半斯文半痞子。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1: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8:08 编辑

七一

      吃罢晚饭,发型屋来两个男人要洗头,其中一个矮个男人夜晚常在平桥大道上走来走去,偷偷瞄我,感觉来者不善。我跑门口梧桐树下站着,心想:“平桥大道别有恁多阴暗的桐影,路灯再亮些该多好……”
矮个男人指着我,道:“我看你往哪儿跑?往哪儿跑?不给我洗头,非把你玻璃门砸了,你信不信?信不信?”他说着,“哐当”一声,当真把玻璃门砸碎了。
高个男人走近我,道:“你不给我们干洗头,就砸你玻璃门,你能把我们咋着?你能把我们咋着?你能把我们咋着……”他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人也越来越贴近我,正当他和我贴面时,我真想飞脚照他腿叉子狠踢,却不得不猛地转过身,闭着眼晴深呼吸,想着都是勾头不见抬头见,强忍着心中怒火,没搭理他们。
邻居阿姨和嫂子都走过来指责他们,有个老阿姨上来推开那男的,伸开双臂把我护在身后。我因气血滞淤,脾胃虚寒,已花不少钱,喝了不少中药,又逢着月经期,晓得不能再生气。煮好的面条没吃,也没心思营业了,我把发型屋门锁上,慌慌张张逃回家。
夜半,月光倾泻满屋。我想念父母,姐弟,怀念爷爷奶奶,怀念老屋,怀念生我养我的村庄,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爬起来找笔对白纸倾诉。再回想少年时,我觉得爷爷为救老太爷给小日本下跪的行为是我们黄氏家族的耻辱,是中国人的耻辱。此刻才深切地理解爷爷,有种卑躬屈膝不是贱,面对强权卑躬屈膝是生存之道,就像奶奶对我讲卧薪尝胆的那个越国勾践,为自己博来生存下去的机会。想着想着,我失声痛哭,哭自己无能,从小到大到老都是个卑微的人,哭自己衰枯的命运。哭着哭着,我穿着新衣裳走进了干干净净的大房子,房子里有漂亮的白纱窗帘、大衣柜、沙发、书柜、书桌,还有餐桌,餐桌上摆放着圆圆的大蛋糕和香槟酒。我喜欢不得了,不停地吃,还没吃饱,就被邻家关门声惊醒了,睁开眼睛瞧瞧,房子空荡荡的,所有美好都不存在。我晓得好梦最易醒,身心空落落的,好似虚脱了。
我眼晴红肿,头疼痛欲裂,努力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一番,心想:“他们要跟我过不去是蓄谋已久,必须去找他们赔我玻璃门,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他若不赔,要头一颗,要命一条,若赔我玻璃门大家都好。”我思想激愤,心情悲哀,找到他们单位的家属楼。一个女人告诉我,道:“砸你玻璃门的那个男人姓陈。”我找到他,他赔了一百块钱。我去玻璃店安装玻璃,慌忙一上午,把玻璃门重新安装上。控制不住老去想明天的日子该咋过?他会不会来报复?我如坐针毡,搞活老走神儿,不是剃头的梳子掉地上,就是手搞冒血了。
老顾客王大嫂子晓得这事了,特意来嘱咐道:“黄妮,一个人过日子可怜!你找他陪你玻璃门是对的,必须得放厉害些,不能怕他,绝不能软弱,要不然,你在这平桥大道就站不住脚。你瞧那个老强奸犯刑满释放回来了,不要脸的很呐,他说:‘劳改算啥子?几年像擦洋火样,丝溜一下儿就过去了,我这不又回来了……’人家小妞儿被他个老畜生强奸,还得搬家,不搬家都是熟人熟事,大人小孩都抬不起头,打掉门牙往肚里咽,可怜呐!人家的心还在滴血,他已经回来了。”
我同学的男人在郑州又找个小女人,跟她离婚了。她一个人带着小姑娘用自己的房子开家小理发店。夜晚,经常有不要脸的老头子去敲门,她娘两个夜里害怕不敢睡。要是杀人不犯法,晚黑放那不要脸的老龟孙进屋来,我就能把他摁地上剁掉他头,还有法律是吧?不要脸的死老头子夜晚打门时间长了,小姑娘睡不好,白天听课没精神,有一回搂着她妈哭着说:‘妈,别害怕哈,我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把你带走。’那小姑娘有志气,真考上大学了。我同学把房子租给人家开糖烟酒门市部,去她妞儿上大学的城市打工……”
平桥大道无情也有情,毕竟还有人给予我同情,友情,关爱。站梧桐树下,我闭眼默数这些年来有多少个清晨醒来不敢睁眼睛面对白天,想永远在黑夜闭着眼睛的日子。


七二
我站梧桐树下闭着眼睛,有人走近我,道:“女子,我还有两把韭菜没卖完,便宜卖给你,我急着回家。”我睁开眼晴瞧着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挑着一担竹筐,放着两把韭菜,大竹筐随着她大喘气不停地晃悠着。
胖女人走过来道:“你这韭菜咋卖?”老婆婆道:“两块钱一把,两把你都要着三块钱。”胖女人撇撇嘴道:“咋要恁熊贵噻?我来牌输的只剩一块钱了,卖给我一把好呗?晚饭卖几个馍,用韭菜扒个鸡蛋,凑合着吃一顿去求。”
老婆婆欲言又止,犹豫一会儿,摇摇头,道:“一把韭菜少了两块不能卖,你望这多大一把。我恁大年纪种点儿菜,拿出来换个油盐钱,不用伸手找儿要了。可怜,我儿不当媳妇的家,要个钱难呐!”胖女人黑拉着脸,道:“一把老韭菜扎的还没B毛多,还要两块钱,鬼要你的。”她说着,趾高气扬地走了。
卖菜的老婆婆咬牙切齿地指着胖女人,狠噘道:“你头朝上咋活几十岁?算是你B毛多,骚婆娘……”原本还算清新的空气,因这两人变得污浊,闷得我喘不过气。
如果卖韭菜的老婆婆不噘胖女人,我会把她那两把韭菜都买下来送人,没想到胖女人缺德,这老婆婆活恁大年纪还欠修行。末后,又想:“老婆婆之所以爆粗口,也是被那个胖女人气极了。”她噘噘出出气,也好!
七三
大表妹走过来,道:“三姐,前儿上我小舅家,小老娘病了,她说想三儿了,要跟着我来平桥找你……”因生活的磨难,我也很想念小奶,想念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
夜,我躺床上,想着二零一零年四月十四日,燕子已为我们这个城市衔来春暖花开,青海玉树却发生了大地震。八十多岁的小奶由湾里来到平桥,见面握着我手,道:“孙女啊!我一直都想来瞧瞧你,鸡鸭猫狗没人喂,走不了。前些日子,电视新闻说青海地震,恐怕再见不着你……”我眼巴巴地望着窗外。
好不容易等到天麻麻亮,再也忍不住对老屋的想念,搭早班车跑肖王中学。把酒放搁在父亲正热乎的牌桌上,又匆忙搭三轮车回到老家,给小奶剪完头发,我要去南畈探望母亲。小奶阻止道:“三儿,咱湾这几年死好几个年轻人都埋在南畈。国辉,国道,你这两个兄儿也都埋那儿,你煞气低,可去不得呀!还记得那年冬天你晕倒河坡上,幸好你娘在屋里。现在咱湾里人都出去打工了,你万一要有个好歹,叫我咋搞?很少有人敢去南畈……”任由小奶在背后呼喊,我只管朝南畈跑。想着黄国道即将毕业,却死在信阳空军一航院,说是摔死的,我至今都不愿相信他的死因。
翻过大坝,风把高粱白杨树吹得呜呜响,很多雅鹊,老鸹,野鸡,不知名的雀子叫得瘆人。我在母亲坟前躺了一会儿,站起来,想给南河拍几张照片,手机坏了,等我走到村头,小奶喊我的声音将落,手机又好了,可能是信号缘故。刹那间,黑云遮住太阳,昏天地暗,不禁忆起往昔暗夜里的灵异现象,封建迷信的老人们都说那是些污秽东西,我有点儿恐慌。尽管如此,担心天下雨,发型屋会进水,必须得回平桥大。我可想多陪小奶一会儿,舍不得也得走,亲人啊!
正晌午时,我走到肖王车站,太阳又出来了,可想上父亲家吃饭,想起二零零六年七月,因想念老屋,回到肖王。父亲黑拉着脸,道:“你瞧瞧黄瑞云,人家都是开小车回来的,你回来嘎子?”我哑口无言,欲哭无泪,可想跟父亲犟嘴,瞅着父亲两鬓白发,最终沉默了,只想尽快回到平桥大道。”
我回到平桥大道发型屋手机响了,父亲在电话里喊道:“三儿,我坐汽车站等你得,回来吃晌饭吧……”他这句话,让我旁若无人的流泪了。
七四
  
天闷热,左右邻居吃罢晌饭都关门午休了。我上网校对小说,眼晴很疼,趴桌子上睡着了。有人进来摁住我头,咋也挣不脱,才想到腿和脚,实在没法,抬腿照他腿叉子狠踢一脚,他松开一只手捂裤裆。我这才瞧着他脸,是旁边单位家属院的老流氓,逮着机会扣住他衣领,使劲儿把他扯到平桥大道快车道上,泼命撕扯,还是打不过他,身上的伤被汗水蛰得火辣辣地疼痛。
老吴婶来拉架,嚷道:“你瞎活恁大年纪,欺负这女子还不够造孽的……”
每回跟流氓打架时不晓得害怕,打完了,手脚冰凉,反而很害怕,我浑身不停地发抖,变成一滩烂稀泥。
110鸣着警笛来了,我这才发现脚上的凉鞋都搞没见了。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微笑着走近我,竖起大拇指,把凉鞋放在我面前,道:“快穿上吧。”110把披头散发的我和老流氓都拉进警车,他们走的是一条新路,末后,到了平桥中心大道公安局,接待我的是中年平头男警官,不胖不瘦,还算帅气,编号是1X759X,他可能午睡还没睡醒,打着哈欠便开始提问,录口供。
老流氓道:“我是淮滨船上人,有三百多万,是她勾引我,她开发廊的,干的就是婊子那行当……”有个年轻帅气的男警官从里屋走出来,皱着眉头道:“她勾引你,为啥还打你?你嫖她了,还没给她钱是吧?不然,她打你嘎子?”
1X759X男警官连续三遍问道:“你理发店里就你一个,有没有其它服务员?你家还有其他人吗?他强奸你了吗……”我无语,就连眼泪也干了,而且还笑了,我好像成佛了。末后,我咬牙切齿指着老流氓,道:“你再敢上发型屋欺负我,我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活活宰了你个狗日的。”1X759X用圆珠笔指着我,厉声道:“你咋恁厉害?还有没有王法?无法无天了……”我没搭理他,也不愿把真实遭遇说出来,想着还要继续在这平桥大道上谋生,不得不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晓得老流氓的脚趾头咋搞冒血了,要求我带他上医院治疗。1X759X又用圆珠笔指着我道:“你带他去把脚包扎一下。”我强烈抗议。1X759X让老流氓上法院告我,听法院裁判。我两条胳膊在挣扎的时候,被他拧的由红转变成紫,谁来为我付医疗费?
从平桥中心大道公安局地走回到平桥大道发型屋时,天阴了,我紧紧拥抱一个男顾客,他忽闪着天真明亮的大眼晴瞅着我,我感受到生命的温度,人情的温暖。他妈妈笑道:“这孩子每次去人家那理发店,他都哇哇大哭,今天奇怪了,他竟然没哭,还跟你很亲……”
这一仗,我右胳膊肌肉拉伤,搞活时疼得呲牙咧嘴。善良的老顾客来理发,目睹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惨状,劝我休息别干了,还坐沙发上替我写了一份吃低保的“申请书。”他走时还特意嘱咐道:“你拿着申请书去居委会和民政局找人申请,最好是找个能帮你的熟人。这年头朝里有人好办事,开小轿车住别墅的人都在吃低保,要是没人帮你,穷的滴血也算去求了。其实,上头搞扶贫救济穷人的政策是真好,到下边来都叫这些小当官儿搞歪了,一个二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都不嫌腥……”
我接过申请书,想着孩时母亲和婶娘在门口纳鞋底拉家常时说的话:“啥叫福贵?以我说咱不求及人就为福贵。”母亲这句话说的真好!
有个名叫岳建国的博友,发出一条【中美有不同的乞丐。】中国的乞丐以儿童、老人、妇女、残疾人为主,很少青壮年,美国的乞丐以青壮年为主,很少有老弱病残。为什么?因为美国乞丐是因为懒,而中国乞丐因为穷。美国不养懒人,但供养老弱病残,中国养懒人,老弱病残得不到供养,所以离乡背井四处乞讨。”这老几说的没错,这个年代在中国能吃上低保的,多半都是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福贵人家,而真正的老弱病残多半是哭天无门。
我想靠双手劳动挣钱养活自己,活得有自尊,就连这一点儿也成了白日梦。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吃低保的申请书收进匣子里,它是我人生旅途又一桩惨痛的纪念。
夜,我浑身疼,趴地板上,想着:“天亮了,还得在平桥大道发型屋谋生存,不想打架斗殴,想过安静日子。天上的风雨来了,淋不着就好。生命的风雨来了,拼力抵抗。今天在平桥大道撕破脸皮痛打一架也好,如果他再敢来欺负我,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下去就拼命,晓得生命诚可贵,偏偏遇上这畜生啥办法呢?!”
伤痛的日子,我喜欢上黑夜,不愿瞧着灯光和阳光,为了生存,还得用心守着发型屋。连着好些日子,文字写不下去了。好友读我QQ空间后,发来信息道:“不要害怕他,大胆些。遇事要想开,俺遇事是当时生气,过一会儿就忘了。你知道金鱼吗?它的记忆只有七秒,所以它可以非常安逸地活在金鱼缸里。生活要继续……”
相思、忧郁、仇恨、恐惧、压抑、厌食、失眠、眼晴疼、胸闷,脸都变成萝卜干了。每天都有顾客问:“你那手和胳膊是咋搞的?”我道:“是鬼捏的。”他们都笑。特别是老光头明知故问道:“黄啊,我真的很配服你!看着你瘦精精的,没想到你遇事真能撕把,还怪坚强。你真能打赢一个男人吗?”我不想多说一句话,朝他咧嘴笑笑,心想:“不撕他,咋继续在平桥大道谋生?就怕他把平桥大道发型屋有个老绵羊的丑闻一传十十传百,发骚的东西都来踏踩一脚,我该咋办?坚强是因为我生存环境太复杂,想当淑女,不想当泼妇,有那畜生逼得我啥法儿?这日子能撑一天是一天,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善人多,要不然,何以构成和谐文明社会?”
前几天,老流氓打我发型屋门前路过,女顾客指着他后背,道:“黄,快看,将才过去的那人是个无赖,你认得他不?”我朝她摇摇头。女顾客道:“他不是一般的无赖,是无赖的很呐!他经常带酒上人家那饭店喝,酒后闹事,饭店的人跟他打一架。他还上人家饭店喝酒,饭店的人干气白瞪眼,也不敢撵他走。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又带酒上那家饭店喝,喝的醒不来了,饭店的人要下班,把他抬着放平桥大道边上。他有个啥王八狗B亲戚在单位有点巴儿权势,把他弄县医院住着,又把平桥大道的摄像头调出来找着那家饭店了,非得叫那饭店老板赔他一笔钱,人家做生意,恁大的摊子扎那儿了,惹不起他呀……”
我心想:“如果我是老流氓那个亲戚,会狠狠教训他,决不让他仗着我的势力为非作歹。”
瞧吧,污秽不只是在阴暗中孽生,阳光下的权势也会资助污秽在社会上疯长。


                            七五
                                
我正想着下班回家,老顾客带个新顾客来了。理完老顾客的头,我感觉体力不支,新顾客的头是敷衍了事,心存愧疚。
回家路上走到半路再也走不动了,只好搭车。上车报了住址,司机瞅瞅我,道:“看你有气无力,是不是不舒服?”我点点头。司机又道:“你家就你一个人?”我还是点点头。司机踩了刹车犹豫道:“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夜里你要是有事咋办?”我摇摇头,真想在这个司机身边多呆一会儿,路再长一点该多好!付车费五块钱,下了车两腿发抖,咬牙坚持上楼,鞋也没脱就趴铺上了。我突然害怕长夜,歇一会儿,给好友打个电话,请他不要关机,是个从未谋面读我帮我改过错字的男文友。
早上醒来,可想昨夜那个出租车司机,想他关切的话语,温暖的声音。从上车到下车,没望他一眼,他长啥模样?岁数多少?我都不晓得。不到十分钟车程,我是那么依恋他。那一会儿脆弱之极,司机不会晓得,不是我不礼貌,而是我不敢。
上午,我把药烫好,在门口蹲着清洗塑料花,听着摔车的响声,猛抬头望着一年轻女子因违背交通规则被一中年男人撞倒,那男人骑着摩托车跑着噘着。女子趴地上,腿流血动弹不了。
我把受伤的女子扶起来坐着,让她快拿手机叫救护车。来围观的人们嬉笑着,熟人走来道:“黄,那女子是你亲戚吗?”我朝她笑笑,想着自己跟流氓打架,若不是有人报警,若不是门口邻居护着我,该有多惨?一阵情绪激动之后,我又像被风霜打的样。
兰兰来道:“我真替你担心,你要是不愿结婚就找个相好,找个相好会关心你,对你好,我是不会笑话你的,你这样过亏呀!一辈子就恁长,不找相好你到死时会后悔,找相好你到死时可能还是后悔,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假如现在要你嫁人,你还挑剔呗?”她几回劝我找个相好,我曾经心动过,很快又被流淌在心头的诗歌荡涤得一干二净。特别是海子的这几句诗歌:“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暗从你的内部上升。”
我也想到方子的爱人去世后,她因为有病才找个男人嫁了,那男人不但不照顾她,反而嫌她有病,没过半年就走了。方子又找了一个男人,听说过的也不好。方子曾经对我说过,女人应该活得优雅,买米买面所有粗活都是男人的事,这个男人待她很好,要是不好再换一个。不晓得方子到底还有没有爱情?我胡思乱想一通,没回答兰兰。
兰兰叹口气,从包里拿出半拉水果来切成两小瓣儿,一手端着药送到我嘴边,一手拿着水果,道:“药快凉了,赶紧喝下去,给你吃点儿火龙果。这是我小姑给的,听说这果子可贵,她就一个火龙果切两半,我想着你喝药,没舍得吃,拿一瓣来咱两分着吃。”
闻着中药味儿就想吐,我伸手从兰兰手里拿过火龙果,瞧着红红的皮儿,有点儿像热萝卜,奶白色的果肉点着好些像芝麻样的小黑点儿,正想尝尝是个啥味道儿,兰兰伸手夺过火龙果,又催促道:“谁叫你好生气,再生气你就是个死,你死了人家会说你活该,不干好事短命,别再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快把药喝了,就给你吃一口火龙果,不喝药,一口也不给你吃……”
苦难的日子,我认识了火龙果,喜欢上火龙果,它那细腻的果肉,淡淡清甜成了兰兰的味道,友情的味道。

七六
正晌午,天可热,平桥大道很少有人走路,左右望望邻居都关门休息了,我想挣钱,舍不得关门,依靠沙发上听知了死命地叫唤,回想往昔可笑的时光,想着写着,《乡间的野丫头》写完了,篇篇都像鬼画桃核。我趴沙发上闭着眼睛想:“虽然没受过多教育,乡间生活让我不觉不由地阅读了乡土这本无字大书,成为我人生快乐的源泉。”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裁缝女人踩着滚掉地上的圆珠笔,把我惊醒,发现口水把稿子洇湿一大片,我打心里感谢裁缝女人在这个时间来把我惊醒。裁缝女人把笔捡起来之后,上小床上躺着,道:“三儿,昨晚上吃饭时,强子出差回来笑嘻嘻地在平桥大道边上喝啤酒,吃烧烤,吃着喝着就熄火蹬腿儿了,他才四十多岁,最小的孩儿六岁。你说这人生咋恁无常呢?我看你一个人病的多可怜,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你总不嫁人,是不是找有相好?”我笑道:“你说呢?”裁缝女人又道:“我给你说实话,别找相好,纸包不住火,早晚要露馅,丢人呐!”
“你知道婉春不?她跟以前的男人杨风是自谈的,生个妞儿多大了,她还跟平东的男人偷情。杨风抓奸时,碗春和那个男人都光着身子,那男人抱着衣裳跑了。杨风逮着婉春痛打一顿之后,坚决要离婚。杨风财产不要,妞儿也不要,就像他初来平桥时一样,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两手空空跑回老家去和他那个膀表妹结婚了,一年之后,他两口子生个大胖儿。”
“婉春和平东的男人相好一年多,她哄着那男人和他女人也离婚了。平东的男人离婚了也不肯和婉春打结婚证,衣食住行都不管她,就是晚黑来找她睡。有天下午,婉春开着出租车上火车站接人,还没走出平桥大道,就被平东那男人的女人带着两个女人截到路边上,把婉春从出租车上拽下来打个半死。婉春躺在路边上打我电话,我和我爱人去捞的她。你说婉春可怜不?平东那个男人离了婚,他女人又生个儿,两口子又复婚了,这说明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是在玩弄婉春。婉春还在和他扯把,你说她膀不?婉春可爱干净,会收拾家务……”
我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越想越生气,嘟囔道:“一个没底线的女人能干净到哪儿?顶多和屎壳郎子样。你同情心泛滥,这样的女人也值得你同情?她没教养,没道德,做人最基本的底线都没。婉春要是跟你男人相好,你就晓得那是个啥滋味了。假如你是婉春的前夫,妻子不提离婚就把绿帽子给你扣上,那又是个啥滋味?我要是平东那个男人,我睡她,不娶她,除非头被驴踢了。”裁缝女人翘起头来朝我望望,又道:“我也觉得婉春不值,劝过她好几回,她就是不听。”我没好气地冷笑道:“你吃饱撑的,从古到今有卖家就有买家,年年都听人嚷嚷着公安局在搞严打扫黄,这平桥大道上打的嫖客碰头,野鸡乱飞,咱还和娼妓搁恁多年邻居,你给鸡头叫姐,也叫我给鸡头叫姐,都忘了?谁让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裁缝女人爬起来,气呼呼地嚷道:“我的妈耶!还不是怕你吃亏,都是为你好,你天天抱着书读,说起话来真是要人亲命啊!”她爬起来跑了。我笑了,并不开心,心想:“如果不读书,我还真说不出这样的大实话。突然发现读书可以朝好处运用,也可以朝坏处运用,怪不得人家都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过了一天,裁缝女人和胖阿姨来给我介绍男朋友,说是信阳市内教师之家,并把那人电话留给我了。我在电话里和那男的闲侃过,还是怀疑裁缝女人的善心。因为我曾经有个同乡,自认为和她是朋友,却让她的男同事张来发型屋调戏我。张当时求道:“我喜欢你,想抱你一下好呗?”我迅速拿起煤炉子上火钳。张又道:“姐,我的姐,我叫你一声亲姐,咱就拥抱一下,友情拥抱一下,又不搞别的,你给我个面子吧,我求求你了……”我把火钳拿着放进我身边的炉火里,不搭理他。两年后,同乡辞职上北京打工去了。张来理发时,笑道:“还记得不?那年,我可想给你一个友情拥抱,说一大车好话,你都不理我,是你好朋友GG说不相信你会拒绝我这样的美男子,不相信你不想男人,不相信你是圣女。我们三个拿你打赌,谁输了谁请客吃牛肉拉面,GG和老幺就坐在车里望着咱们。要不是害怕你拿那烧红的火钳打我……”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张说的话。想到这些,我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了裁缝女人。
我不是圣女,我想男人,可想要我想要的男人。我想趁在信阳市中医院拿药排队的空儿,顺便跟那男人见一面,瞧瞧裁缝女人究竟安的是啥心?便拨通了那男人的电话,说好来见我,当他得知我在医院排队瞧病时,说啥也不愿见我。
日子久了,心情平复,不再生闷气了,身体也跟着稍微好些,那男的晓得了,一个劲地给我打电话,没接他电话。
裁缝女人劝我好几回要把握机会,无动于衷。因此,我对裁缝女人的怀疑而心存愧疚。裁缝女人连着好些日子都不理我,没想到过些日子,她跑来嘻嘻笑着,伸出一个拳头在我眼前晃着,道:“三儿,知道我手里捏的啥子不?保险你喜欢。”她吊我胃口,我抓住她手张嘴欲咬,她手里捏的几颗豆子都掉地上。裁缝女人笑道:“还不捡起来,那是我回老家特意为你摘的腊梅花籽。你种花盆里,来年春天准冒芽儿,得好两三年才能开花。”
我捡起腊梅花籽,先上后院花池子里埋上两颗,在自己花盆里埋上五颗。埋下种子,也就埋下美好期盼,埋下美好希望。打心底里感谢裁缝女人把我识透,却不说穿,依然还拿我当朋友。
                           七七
我虚弱的走不动路,晚上下班多数都是搭出租车回家,门口邻居瞧着了,笑着说我有钱烧包儿。搞服务行业,不敢让人家晓得我生病了。偶尔,裁缝女人和兰兰得空儿会骑车来送我回家。
我不仅仅活着,而且还在努力阅读着,抒写着。我在日记里写道:“苦着、伤着、痛着、病着的不只是我心和肉体,还有这个标榜着和谐文明社会。”
有病的日子,很想母亲,如果不是母亲离得早,我有可能上到中学,生存坏境至少不会是这样。因为思念母亲,怀念旧时光,用眉笔在稿纸上写出《母亲的嫁衣》
精神好些了,我把《母亲的嫁衣》打在QQ空间。老黄家的花姐是我QQ好友,她读了《母亲的嫁衣》后发来信息道:“燕子,姐不是夸你,你文笔和民国才女张爱玲好像啊!”孤陋寡闻的我不晓得张爱玲是谁,对她的褒奖半信半疑。
陈妈晓得我和老流氓打架后,很关心我,她在夜晚探出脑袋,笑道:“妞儿,天热就不创卫了,那些个驴熊不来找麻烦,你的日子就会好过些。裁缝店进花绵绸布了,你说我还能穿花衣裳不?你想不?” 我道:“陈妈是个吉祥老太太,绝对能穿,我也可想穿花衣裳啊!”即刻站起来跟陈妈上裁缝店量体裁衣。
裁缝女人照着我画的图样做。陈妈做的是套装,我总共做了六条长到脚裸的连衣裙,最贵一条裙子八十块钱。陈妈夸赞道:“妞儿身板儿好,穿裙子真好看……”只要不忙,我就会给陈妈一个拥抱,然后,我们一起笑。
我把花花绿绿的裙子堆铺上,睡觉也拥着,想儿时为穿一件新衣裳跟父母哭闹的情景;想我《母亲的嫁衣》好几回瞅着那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裳,夜半爬起来修改《母亲的嫁衣》我因为文字、梦想、和花衣裳而美,这大慨就是活着的最大趣味。

七八
西去的太阳照着平桥大道,梧桐树在斜阳的光亮中显得很美!我站树荫下,听说:“近日,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在香港发布中国城市分类优势排行榜榜单。信阳市从参评300个地级以上城市中脱颖而出,第四次入选中国十佳宜居城市,名列第七。同时,继年入选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排行榜,百强之后,信阳市今年再度入选,名列第十四位……”
我清楚地记得“光山县三口棺材的事情,刀砍村民征地,令人很气愤。信阳记者可能没去光山实地采访,可见强势有多疯狂。QQ空间有几个记者都转发了这条新闻,有一个记者在微博里说:“光山县三口棺材的事情,请知情人提供真实情况。希望不要无端耗费记者精力,实事求是!是条汉子。”这年头,这类事情在信阳发生特别多。想着平桥大道的经历,我问自己活在这个城市幸福不?
不知名的小鸟儿在树杈字上时而叫得激烈,时而叫得舒缓轻柔,像吵架,又像说情话,不管它们是吵架还是说情话,我嫉妒它们,捡起小石子砸它们。它们惊叫着一起飞走了。小石子落下来正砸着我眉心,幸好石子不大。瞬间,平桥大道可爱的风景还是浸入喜悦之中!
仰望蓝天,心悠然陶醉,我想:“自己要是个男画家,或是女诗人该多好啊!如果在平桥大道没有遭遇人为的丑陋,人为的祸害,若以信阳青山碧水、深厚文化底蕴、豫风楚韵,独特魅力来说,能平静地生活这地坡确实很美好!”
回到发型屋,我在QQ空间写下心情日记:“年轻时,没学会运用汉字是今生最大的遗憾!而今已是秋天,树叶又要转黄,我没憎恨自己,向流年忏悔。一杯清茶在口里浓了又淡,先苦后甜。凉风跑进来,把我视线拉出去,巧遇一片黄叶旋转伟大的自然,令我惆怅!倚门聆听秋音,瞅着诗歌的倩影,春姿漫迈正向我走来——沉静的心灵悸动,只需笔儿在手里,句儿在心里,便能和诗歌这个大家闺秀相遇、相知、相恋。”
好友憨点儿读了这篇心情日记,留下一句:“月光凉,日光凉,鸿雁南归排成行,思君热泪淌。”她邀请我和个下阕。我想憨点儿是写诗词的,比不过她,照葫芦画个瓢吧,便逢迎道:“歌一行,泪一行,落叶纷飞助凄凉,伊人话惆怅!”憨点儿道:“这就是《长相思》你不仅会写散文,诗歌,小说,还会写词……”我想:“创卫的不来创了,我还有闲情雅致迎合憨点儿的《长相思》真好!趴在桌子上笑出声来。
不晓得啥时候进来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顾客,他坐大铁椅子上嚷道:“你一个人傻笑啥子?心情咋恁好?出来,给我理发,你看着咋理好看就咋给我理,理不好咱再说。”我喜欢顾客把头交给我任意发挥,不过,他最末后那句话令我感到沉重压抑,不想给他理,又不敢拒绝,犹犹豫豫,还是硬着头皮上,尽量把他头朝美好梳理。
男顾客长叹一口气,闭着眼噘道:“为了包点儿活,个个庙都得上供,一个庙上不到,就得岔鱼。三天两头还得请那些王八儿的客,不是上大酒店吃喝,就是上金港湾,夏威夷,还得给他们找公主,公主不中他们的意,事就办不好,每回都得万儿八千。逢年过节还得送礼,年年都得十好几万。你说说,他妈的都是啥人?自己理发还得找个便宜的小破理发店……”他唠叨着,打起香甜的呼噜。
不用说这是个事业上受挫的家伙,压抑着怨愤,找到我这个陌生人倾诉一通。他身上散发的酒气熏人,我也得慢慢地仔细修剪他头发,同时,在心里默念罗兰说过的话:“不要希望人类完美,也不要对人类失望,人生就是这个样子,有好处,也有缺点,有可爱的地方,也有令人失望的地方。咱得向七星瓢虫学习,无论遇到多少磨难和挫折,外表都得收拾阳光,相信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生活在最具有幸福感的城市。

七九
常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小过道听汉刘邦的《大风歌》感觉天那么高,地那么广,气那么爽,天地之间任人驰骋,四面八方任思绪飞翔,令我顿时回到村庄的那堵避风墙下。
时令进入三九、四九,村庄处于天寒地冻之中。萧萧寒风扑打着村庄的茅草屋,撕扯着柴草垛,不管寒风多么刺骨,气温多么低,晒太阳是我们村庄人取暖最好的方式,因为烧不起煤炭。
还记得1982年冬天,村庄的早晨,人们吃罢早饭,不约而同聚集在六奶家门前的土坯墙下晒太阳。我和几个小伙伴背靠墙,两手交叉放在破棉袄袖筒里,缩着脖颈儿,跺着脚,盼望太阳快点儿出来。
太阳出来了,人们或蹲或坐,以最舒坦的姿势晒着太阳。女人们靠在墙边上做针线,或是话家常。男人们依墙而蹲,随手捡起被风吹折的小槐树枝子,折成一寸左右来当棋子。随地划成一个大四方块和几条直横线,便成一张“楚河汉界”棋盘。
四爷眼晴不好,还戴着散发脑油味儿的破毡帽,没人愿意跟他下棋。他蹲在墙根儿下扯着嗓子喊:“尿儿,来陪我下一盘棋吧!”尿儿闻声跑过来道:“四爷,我陪您下棋可以,今儿您要是输了,我不听您说红军过草地的故事了,您得告诉我啥是楚河汉界?”“兔崽子,想晓得这个还不容易,赢得你四爷就说给你听。要是赢不了,吃罢晌饭,你还得陪我下棋。”我们几个爱听故事的小孩儿,听罢四爷的话,一窝蜂似的拥来围观。
我们趁四爷不注意,偷他棋子,巴望他快点儿输。漫长的一个时辰过去了,我们跟尿儿一起哈哈大笑道:“四爷,您一兵一卒都没了,九盘棋,您输六盘,快说啥是楚河汉界?”“这个楚河汉界,还得从秦汉说起。据说:大汉朝有个汉刘邦,推翻强秦,末后又打败西楚霸王,那地坡离咱们不远,就在河南荥阳。听说大鼓书的人说,楚河汉界是为纪念楚汉战争,才留在棋盘上,是谁留在棋盘上的,我就不晓得了。你们这些小孩儿要记得这个汉刘邦,他是咱们大汉族的大英雄。”四爷说罢,紧靠墙根儿,抽搭起旱烟。我们听得兴趣正浓,四爷不说了。我们扯着四爷的胳膊追问道:“四爷,秦汉是啥子?快说呀!四爷……”
四爷噘道:“娘的腿,要你们陪我下盘棋,一个个都跑了,说故事,都朝我脊盖上趴,今儿故事说完了。”他摸一把白胡须,不再搭理我们。我跟着大孩儿们躲进墙角,偷瞄着四爷,噘道:“鬼老头子,真奸!”四爷眯细着眼儿,好像没听见,他那模样好像被冬日暖阳晒化了。
从此,我披着时光的袍子在“汉”字里行走几十年,却不认识“汉”字。近些年,开始认真读书识字,当我懂得“汉”字时,越来越喜欢“汉”字。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字叫汉字,我们的语言叫汉语。“汉”字组成“汉族”和“汉语”的词语令世界骄傲。“汉”字中蕴含着取之不尽的凝聚力,向心力与穿透力。 直到听见《大风歌》猛然想起四爷曾经说过:“秦、汉。”翻开《二十五史》先看“秦始皇”再看“汉高祖。”遥想当年,我们那样追问四爷,噘不识字的四爷,四爷有多为难?而今,感觉真是罪过!
如果说秦始皇功在统一中原,那么汉武帝则功在保疆守土,不失大汉风范;如果说秦始皇是华夏名族的设计师,那么汉高祖就是汉民族的代言人。汉高祖在农民起义的浪潮中第一个率军入关,推翻强秦,又在四年之久的楚汉战争中,打败力拔山,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从而建立西汉王朝,至今以延续两千余年的汉民族文明举行了隆重的奠基礼。与大自然规律一样,人类在精神上也需要生生不息的根,如果没有根,哪来的春华秋实呢? 写到这儿,我深切怀念头戴破毡帽的四爷!
我热爱“汉”字,乃情之所系,性之使然。常用整个身心倾听嘹亮豪壮的《大风歌》也常想村庄避风墙根儿下的四爷。四爷:您说的对,楚河汉界的确应该从秦汉说起。四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大汉的黄土地却能令您智慧通达。四爷:您听“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代叱咤风云的帝王乡情如此浓重,要人不得不佩服!“汉”字不仅取代了“秦”字,而且取代了声势浩大的“楚”字。汉刘邦不愧是您让我们记住的“大汉族的大英雄。”
《大风歌》里我心思飞扬,我要用汉字,汉语,为汉高祖谱一曲赞美乐章!四爷:我记住了您的话,汉刘邦就是咱们大汉族的大英雄。他用一个硕大无比的“汉”字烙在每一个炎黄子孙的脊背上!
《大风歌里心飞扬》有关历史部分,我只听四爷讲过汉刘邦,听说传说的不一定是正史,多半都是野史,也不晓得真假,发信息请花姐帮我瞧瞧。花姐读后留言道:“大风歌,避风墙,四爷的楚河汉界,大汉民族情怀,小女子写得细腻中飞扬出豪气。好有深度的一篇好文字!”
我道:“花姐,那段有关历史不分没错吧?”她道:“基本没错。一首《大风歌》引起的回忆,很细腻,人物感强。你一个小女子在一个小角落里,关注民族,历史,并热血沸腾……”经她这么一说,才感觉到《大风歌里心飞扬》确实是美的。
为了查证有关历史部分,我特意跑新华书店买本《二十五史》花了六十九块钱。查证之后,觉得《二十五史》好像没用处了,我心想:“有六十九块钱可以请裁缝做一件可美的大花裙,穿一季子,美一季子。”今天,再读《大风歌里心飞扬》我无悔!
八零
花姐从北京发来信息道:“燕子,我在北京出差,北京这座大都市积淀了太多太多历史,浩瀚如烟。每次来都是匆匆而过,此刻,有半拉子月亮挂在天边。我一个人在听《故乡的原风景》,很经典。相信你听了也会喜欢,你写作的时候可以用来做背景音乐,听了会哭……”
我挂了电话,心想:“花姐一个人听着音乐想起我”自然欢喜,美的不得了。最近这几年,我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小过道里听着《故乡的原风景》书写乡土,此刻,又听《故乡的原风景》写乡土散文诗。
村庄的原风景
低矮的茅草屋,搜刮一口老井水,养活一辈又一辈!
墨香盛满院春光,绽放土坯院墙上,祈愿五谷丰登,祈愿平安吉祥!
桃花开了,柳条绿了,蜜蜂嗡嗡,燕子衔泥,演绎人生四季!
天空银蓝,白云飞扬,父亲踩青,秧苗儿长。他踩到蝌蚪变青蛙,青蛙欢叫,麦子衍花,太阳走火了!
风雨戏弄纯洁莲花,红蜻蜓热闹村庄的盛夏!
小路打跐,赖孩摔满身泥巴,他跳进水塘,农谚换发,千年流传,稻子打泡,需要水浇!
烈日蝉鸣,豆秧卷缩,母亲锄草在高坡。
稚子击掌,笑吟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夕阳向晚,微风轻佛,奶奶轻敲空葫芦瓢,呼唤鸭鸭鸭……
白发苍苍的爷爷急火火地逮着中秋捆绑。
牧童披着晚霞仰望村庄飘起缕缕炊烟,总想拴住树稍上那弯月牙。
大雁南飞,秋叶凋零。
犁铧深耕,种子置入田野腹地。
朔风刮过,冰雪冻结。
村庄四季,来而往复。
母亲去了,村庄瘦了——
时光似车轮滚滚,碾没村庄美好年华。
牧童丢下鞭杆,远离村庄土地。
月亮窜上楼顶的夜晚,是谁抱着孤独追念?
追念乡间明净、清新、甜蜜的春天!
村庄的原风景,把游子温暖!
民俗风情,助长生命的韧性,点燃村庄的心灯。
自然景致,朴实清亮、深深浅浅,从容轮回的轨迹落我眉间心上。
村庄的原风景,婉转缠绵,千迴百转,蓄满泥土的芬芳。
依稀又见黄狗作揖,猫儿在碾盘上弓着身子打哈欠,鸡群觅食,鹅儿相恋,鸭子丢蛋……
村庄的原风景似星星点点跌落我梦里,村庄的原风景似潺潺流水,流淌我绵长的思恋,无尽的忧伤!
《村庄的原风景》写完了,我搁笔,喝口水,笔滚掉桌子底下了。我爬桌子底下捡笔,一个修着和葛德纲发型一模样的胖男人进发型屋来了,瞧着他头和脸好像都是将才剃刮过,还径直朝小过道走来,便朝他嚷道:“你站住,不许进来。”胖男人坏笑道:“有小姐按摩办事不?”我急着站起来,脑门碰木椅子角上,疼的啥也瞧不见了,害怕得可劲儿嚷道:“你出去,出去,快出去……”
胖男人道:“不弄就不弄,别搞的像母狗叫唤。”我气的捂着脑门撵着他噘道:“你才像疯狗叫唤,眼晴瞎实了,王八蛋,臭流氓……”
原本还算美好的日子,却因此又添上一点儿灰暗,这是市井真实色彩,没有乡野纯净。这就是社会给予我无情的馈赠,平桥大道发型屋养活了我,也让我切肤般感受到生命的卑微与悲苦。
八一
此时,又听《故乡的原风景》我想的不是村庄田园,而是花姐。锁上发型屋门,搭车到信阳百花园图书馆找到花姐,我说来借一本冰心的散文集。她帮我在书架上找,正找着,我手机响了,花姐把食指放唇上发出“嘘”声,同时,她用右手指着那些勾头趴书桌上的人们。我这才发现来图书馆读书的有中老年人,少年和青年较多,这是好现象。
图书馆一楼有好些书架,基本上每个书架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有的书架上有空格,不用说那些书都被“书虫”拉跑了。图书馆地板很干净,我对着明镜似的地板用手指梳理被风吹散乱的头发,这是我头一回走进恁大的图书馆,心想:“要是我写的书也能走进这个图书馆,登上这样的书架,供众多读者赏读该多好啊!”我朝花姐笑笑,没胆把心事说出来。
曾经以为往日读过的读书格言都忘了,没想到站在图书馆,那些读书格言一条条都从脑海跳出来了。比如高尔基的“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赫尔岑的“一本书就像一艘船,带领我们从狭隘的地方,驶向生活广阔的海洋。”凯勒的“没有书籍,就不能打赢思想之战争,正如没有舰就不能打赢海战一样。”鲁兵斯坦“评价一座城市,要看它拥有多少书店。”每一条格言都很经典,每一条格言都是我和这座城市一起成长的经历和见证。
我笑道:“花姐,你晓得咱信阳图书馆从前是啥样呗?我想写下信阳图书馆的过去。”花姐笑道:”这个还真不清楚,我可以找人问问。”她说着,拨通电话叫来个文质彬彬的帅哥。帅哥道:“信阳图书馆成立于一九九九年,原馆在四一路文化大厦一楼,靠着一条大水沟,阴暗潮湿,逢上雨季,水漫上来,把图书馆淹过好几回,我们慌着抗洪。太阳出来了,我们慌着搬出来晒,很多书都腐烂了,可惜呀!图书馆分成人部,少儿部,电子部阅览室报刊部,整个图书馆不到一千八百平方米。一九九九年特批编制,二零零二年才正式对外开放。二零零八年,信阳市委,市政府斥巨资兴建信阳图书新馆,新馆建筑面积一点三万平方米,藏书三十万册……”
吃罢晌饭,花姐开车送我回来的路上,我想着那年五月的一场雨,遇上《五月缘分》感觉很幸福,视线由车窗投向蓝蓝的天空,投向林立的高楼,投向绿化带,投向百花园,投向纵横交错的大道,以及那来来往往井然有序的车辆,忍不住笑道:“花姐是真幸福,天天生活在人间天堂,我好羡慕你呀!”花姐道:“是的,我天天都在感恩这种幸福呢!博尔赫说过‘如果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模样。’平桥区图书馆早建好了,也不小,你有时间去瞧瞧,那图书馆读书推荐方面是市民终身教育的知识殿堂,另一方面是城市文化内涵和文化品位的象征……”
我愿求知惹渴的人们都能走进图书馆,愿文化知识普及,科技昌明,民主进步,愿所有人都能在阅读中得到良好教育,拥有真善美的心灵!感谢文字,感谢网略,感谢《故乡的原风景》让我有幸能与蕙质兰心的女子结缘,认识图书馆与社会道德文明的重要性。
回到发型屋,开机上线,瞧着好友在微博上发出“信阳被评为最具幸福感城市”的新闻,想着自己在平桥大道上的经历,苦笑笑。
记者余超发表一张好几个小孩子抱在一坨儿的照片。配着这样一段文字:“他们是信阳商城县余集镇杨湾小学的孩子们,冬天来了,他们喊冷!你看这群孩子中间最小的那位孩子的脸已经冻得不成样子了?也就是这几天,有一条新闻或许他们看不到,也看不懂,这条新闻说,信阳被评为最具幸福感城市,信阳的领导们去香港领奖了。我看了好心酸,孩子们,等一等,幸福离你们不远了。”这条新闻于我是讽刺。同时,感动于这位大记者,为孩子们呼唤温暖阳光。我转播了余超这条微博,让冬日暖阳照着这片嫩嫩的新苔吧!
没想到好运和幸福真临到了我头上,那就是QQ好友晴然找信阳散文群学会秘书长温青把我拉进“信阳散文”群。不久,年度信阳散文把《母亲的嫁衣》选上了。
夜半,我毫无倦意,可想花姐,从网略认识到现实,聊天内容是为绕文字这一块,重读她对我《母亲的嫁衣》点评,我更相信“天道酬勤。”
回头望望,独自磕磕碰碰、跌跌撞撞、走过漫长岁月,发现这世间最干净的是人,最腌臜的是人;最高贵的是人,最下贱的是人;最聪明的是人,最愚蠢的是人;最真诚的是人,最奸诈的是人;最恶毒的是人,最善良的还是人。细细品味活着有苦有甜,有磨难也有幸福,隐隐感觉日子进入了一种与往昔不同的境地,境地的名字我还说不清楚。这就是平桥大道发型屋教会我对人的认识,这就是文曲给我带来的好运和缘分,它让我心存美好,开阔视野。
八二


大早上,  好诗人来理发,皱着眉头道:“黄老板,咱平桥区委书记张明春调市里了,王继军是咱平桥区一把手,王铁那个赖货调省城去了,你知道呗?我佩服王铁有魄力,真把他调走了,心里怪不舒坦,他治理信阳十多年,把信阳搞的这个,可谓是一官来几度春,不愧苍天不负民……”他说着说着,为王铁竖起大拇指。
我嘟囔道:“他们官儿当的再大,和我没得半毛钱的关系,只要他们得民心。”心想着将才焖熟的散文诗:黎明薄雾笼罩城市和山乡,晨光熹微照在浉河上,烟波浩渺,鱼船隐约,疑是仙境!
清歌和风惊动了河岸的草儿,甩掉昨夜多情的露珠,滚落大地的手掌,轻轻托起晶莹的身心,接住朝霞的斑斓,闪烁真善美的光芒!
沉寂的心儿悸动,这是一种爱,这爱是一种自然和谐,是一种深入,是一种贴近!
深吸一口微寒湿润的空气,望向河心,看似无形而又有形的网缀满大大小小白色鳞光,那是鱼儿干净美丽的衣裳!
鱼儿别再做垂死挣扎,你生来就是水边人家的恬梦,这是宿命!
鱼儿舍不得离开生它养它宽大舒适的河床,就像我舍不得离开生我养我的家乡。
我想鱼儿在水里的日子,如这福桥上熙熙攮攮川流不息的人群,也有朝阳余辉过往,就像我每天在市井匆匆忙忙,惦记一日三餐,日落日出一样。
渔夫和鱼婆的欢笑在柔波里收满苍桑。
岁月的网更无情,早晚会网住我们再也挥不动的臂膀。
我仰头望浉河南岸,山卯上的树叶在晨光里羞红脸庞,浉河沿岸,柳树褪去彩妆,将要闭目做出酣睡的模样。
我不忍再看,浉河秋早,冷艳风光!
一幅幅美好画面,由我脑海眼前迅速突溜过,便笑道:“王铁把原来臭烘烘的浉河变成浪漫诗河了,大美浉河写一百篇都不嫌多。信阳公共厕所变干净了,羊山新区就是信阳心中的大花园,平桥大道变成林荫大道,就连平桥下的那个臭烘烘的小河沟都被治理的干干净净。可是王铁年年创卫,是真要人亲命呐!谁有本事来把信阳人文素质创上去,我就服他。信阳有几个大记者好像对王铁有很深的感情,个个都在微博发出恋恋不舍的寄语。我巴不得王铁赶紧走,赶紧走,恼死他个王八蛋了。”好诗人道:“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要光想着个人利益,要看整个信阳大发展,要不是王铁信阳可能还没这样,他要是留在咱信阳多搞几年好了。一个国家出个好领导能造福整个中国,一个家庭出个好当家的,那一家人都是和睦、温暖、幸福的,你知道不?”
我提高嗓门道:“当然晓得,一九五九年,北方歌舞升平,河南信阳的狗屎县长陆先文,他好吹,还管的宽,管的食堂不冒烟,让信阳老百姓饿死人数不清。平桥区肖王乡东姚湾两百多人饿死的只剩下二十多个人,因为东姚湾有个狗屎队长。老百姓吃死人肉的时候,肖王领导还在吃豆腐。豆腐渣五毛钱一斤,老百姓吃不起,吃得起也买不到,都供应给肖王领导了。肖王小王庄的大乔在乡里当个小领导,小领导本来就不遭蛋,弟兄六个饿死三个。至今还是湾里老人们嘴里讲述悲惨凄苦的故事。王铁走了好,没人创卫,我不用受气……”
赵新建又来笑道:“黄丫头,别较真,信阳能有这样得福王铁。只要喜欢,好好写,你能把宣传稿写好,再写散文小说都不是问题……”记不清这是他第几回这样鼓励我。我嬉皮笑脸胡吹道:“我现在不写宣传稿了,正写长篇……”他们都走了,我后悔了,对于关注自己的人,何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呢?
回想王铁搞创卫的日子,信阳好些三叉机有的被没收,有的被当场砸毁,有的吓得不敢露头了。我瞧着少数残疾人开着三叉机照样奔跑,穿制服的把他们从三叉机上拽下来,瞧着是残疾人,犹犹豫豫,半天下不了手,只好放行。
创卫的人每天都会不断地来发型屋指手画脚,耍流氓,的确很难过,很痛苦,他们把我创的半死不活。好多人都说把城管执法的人送去保护钓鱼岛,让他们去跟小日本干仗,我赞同,都记录成日记,已是定了型的文字。
这辈子都忘不了王铁在信阳发动争创文明城市,用的还有流氓无赖手段。
有个从外地回来理发的顾客道:“咱信阳创卫还算好的,一线城市创卫搞的还狠些,特别是上海,有那外资企业周围,只要你敢占道,乱竖招牌,不管你发多少钱弄的,城管执法的人来了二话不说,噼噼啪啪砸了收拾可利亮。人家那创卫再厉害绝不会跑店里创,只要你不违法占道经营,他跑你店里创就是耍流氓,严重创伤,这是执法人员素质作风问题,你应该去法院告他们。创卫是城市社会成长的必然,咱这平桥东区工业城也是,创卫都搞可严厉。城市成长就像小孩成长一样,严重缺钙也得成长,缺钙成长会抽筋,就会疼痛……”
创卫的日子,我每天除了难过,写日记,就是听着风跑,祈愿岁月静好!
夜晚下班回家,走团结路上瞧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对墙撒尿,他见了我,猛地转过身来,捏着他那个东西对着我尿。我不晓得是该大胆地朝前走,还是往后退,犹豫间,听着急刹车的声音,扭头瞧是好再来饭店的老板刘刚和老板娘陈秀。
陈秀指着撒尿的男人,狠噘道:“我用刀把你那命根子剁了喂鸭子,叫你孬孙,没一点儿素质。黄妮,上车……”她职业是配菜,成天到晚不是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切,就是拿着斧头剁,就连噘人也带着职业的味道。我很喜欢这个善良正直的女人,眼晴也笑湿了。很庆幸,我们在平桥大道上和睦为邻二十多年,在这深夜的街头还有她护着我。
时光如白驹过隙,日子写满信阳平桥大道的故事还没来得及仔细梳理,我的前半生已过完,额头上的白发拔的快长的快,好像春风里的野草,总也消除不尽。放眼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已成才,宜居信阳已是满目繁华,我依然守着简陋的发型屋为生存挣扎。常在夜深人静时想那一段段困厄的日子,让我收获了真正的友情,友情把生的勇气,以及美好的事物带进我生命,让我认识到正真的友情是渡我们摆脱困厄的方舟,不管过去多少岁月,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很美很美,总是令人不自觉地笑着流泪。
八三
听邻居女人们说起青莲现在的日子不好过,由然想起头一回听她们说青莲可美,我还不晓得青莲是谁,只晓得她也住平桥大道。青莲在我心里已生成美丽的诗情画意,令我想不到的是青莲是晕蛋的女人。晕蛋是个大货车司机,五大人个儿,常年穿着沾满油渍的衣衫,皮肤黝黑,浓眉大眼,鹰钩鼻,标准的国字脸型,小平头,给人阳光帅气又有点儿阴郁的印象。
晕蛋一个月来发型屋剃一回头,他每回进门的开场白是:“你这个女人能顶自己的天,立自己的地,我真佩服你!”年复一年,我习惯晕蛋这样赞美,对他产生出一种怜悯和好感,心想:“要是有女人督促晕蛋收拾干净就好了……”“晕蛋,理发咋搞这么长时间?”这句话惊得我拿电剪的手悬在半空,抬头瞧门外站着个清瘦的小女人,脸色苍白,穿着青绿色雪纺连衣裙,拿着粉白钱夹子,长秀发似清汤挂面自然垂在胸前。突然,从她背后跑进来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修剪着娃娃头,穿着雪白超短裙,黑长浓密的睫毛下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晴,胆怯地走近晕蛋,轻声道:“爸爸,我想吃个橘子味儿的棒棒糖,给我五角钱吧!”晕蛋很不耐烦地喝斥道:“季子听话,快出去,这儿有头发毛,叫妈妈给你买棒棒糖。”季子昂起小脸儿望着晕蛋,道:“爸爸,妈妈钱夹里没钱怎么办?”她瘪嘴要哭的样子。晕蛋板着脸噘道:“青莲,你个臭女人,快进来,把季子抱走哇!”
青莲像风一样飘进发型屋。季子朝青莲摇着头,摆着小手,哭道:“妈妈,我不走,我不走,你先给我买个棒棒糖。”一滴清亮亮的哈喇辣子从她红得晶莹的小嘴唇上滴下来。青莲慌着打开钱夹子,把四个一角的钢蹦倒进季子的小手心,道:“季子乖,听话,别哭,妈妈真没钱了。”季子用小手揉着眼晴,泣不成声道:“妈妈,你这是四个一角钱,不够买棒棒糖。”晕蛋叹息着,从口袋掏出五十块钱,道:“青莲,给你钱。妈的,都给老子滚回去。”我愣愣地望着青莲眼里瞬间满了泪水,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来接过钱,末后,牵着季子走出发型屋,又猛转回头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狠狠地瞪我一眼。
我边给晕蛋理发,边想:“青莲一点儿也不像邻居女人们传说的那样温柔,通情达理。她干嘛要用那种眼光来瞪我?晕蛋的头我早已剃熟,每回给他剃头用不了十分钟-,她干嘛那样说,真是莫名其妙,岂有此理。”我带着情绪收拾完晕蛋的头,道:“晕蛋,你咋能那样噘青莲,她可是陪你白头到老的结发妻啊!”晕蛋脸色变得严峻,发出重重的长叹,道:“你不知道,我女人吃药比吃饭还多,我每月工资两三千块钱领回来交给她1500,不到一个月,她就没钱了。我为了多挣钱,那天,车主叫我跑湖北,副司机没上车,一个人太困乏,结果把油门当成刹车踩,把人撞飞了,我一个多月没敢跑车,你说这日子该咋过?申请低保,上头又不批,咱又不认得掌权的。我们都是一九九二年来信阳这个城市的,硬邦邦地掏几千块钱买个城市买户口,老家把我们户口注销了,现在想回老家连田地都没有……”我想起自己也是在九十年代初掏三千多块钱在平桥买的非农业户口,很心酸。
户口确实很乱,有人能拿出好几个户口本和结婚证,房产证;有人连一个户口本都拿不出来。我经常听来理发的顾客说河南高考分数比外省分数高很多,为了孩子未来前途着想,大把花钱找关系为孩子高考把户口迁移到外地。年年高考之后,我记不清听过多少顾客为河南的孩子叹息……
晕蛋没完没了大发牢骚,我听不进去,也不想听。青莲那眼光让我一直感到很郁闷,只想尽快把晕蛋撵走。
当天夜半,我下班回家,途中经过团结路槐树林,路灯昏暗,无意瞧着晕蛋抱个女人在槐树下啃嘴巴,突然明白青莲厌恶我的眼光。晕蛋赞美我的那句话也变成了绿头苍蝇令人恶心。第二天上班时,听邻居女人们站在门前闲谈道:“昨晚黑,晕蛋嫖妓被派出所逮走关起来了,非得罚款5000,不然,就送五家坡劳改农场去。青莲牵着季子哭着到处求人借钱,可怜的很……”
我对晕蛋的好感同情荡然无存,总觉得这个男人从外表肮脏到骨子里。从晓得青莲是晕蛋的女人,我发现她经常领着季子在门口玩,她那款式不同、花色各异,长短不一的连衣裙和清秀相貌吸引着我。偶尔,我们目光相遇,她用鄙视仇恨的眼光望着我。
估约莫过了半个月,听邻居女人们道:“昨儿,晕蛋从早上打牌到夜里凌晨,赢了一百块钱就想跑,驼子输钱了,非要晕蛋陪着继续打牌到天亮。晕蛋借口道:‘我上厕所撒尿去。’他趁空儿,偷偷翻院墙跑门口面馆吃完一大碗面,趴桌子上不动了。面馆女老板咋叫他都不理,她觉得不对劲儿,伸手摸摸晕蛋尸体冰凉。人家都说死在外头的人不信抬回家,青莲按她家乡民俗买个芦花老公鸡来当马把晕蛋驮回家,还得亲手把老公鸡活活捏死,她胆小,把老公鸡捏死之后,吓晕死过去了……”
半年后,我听邻居女人道:“青莲把晕蛋的骨灰盒送回老家安葬之后,住进县医院了,季子没人管,很可怜!人家给青莲找个男人,她说不贪图人家钱财,只要求男人品性好,能挣钱养家糊口,帮着把季子养大,就跟那男人登记结婚了。”我在心里狠狠地噘道:“青莲这个名字很美,让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给糟践了,连男人三年孝期也不守,怪不得《红楼梦》里会有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夜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从此,我认为青莲是最丑陋的女人。
“这个女人能顶自己的天,立自己的地,我真是佩服你!”受挫折的时候,还会想起晕蛋赞美我的话。
邻居女人站发型屋门沿儿上,道:“黄,你比青莲强太多了。她离婚了,那男人是个头顶长疮脚板流脓——坏到底的货。他嫌弃青莲有病,也舍不得在季子头上发一分钱,成天玩游戏,等着青莲给他端吃端喝,搞慢了,还打她……”我纳闷,心想:“她们为啥不是拿跟妓女比,就是拿我跟最丑的女人比?”
听说青莲离婚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买早饭时,遇见青莲,没想到她会转头来,笑道:“黄姐,你忙,过来站我前头吧!”我想起她从前总用白眼瞪我的样子,装聋不理她。
我又听邻居女人们道:“青莲糖尿病很严重,又住进医院。邻居好心,给青莲介绍个50岁的男人。青莲说今年32岁了,咬牙也要把季子养活到18岁,死了也瞑目,算是对得起晕蛋了。青莲八岁的时候,她妈死于糖尿病,她爹给她找个后妈,生个男孩,他爹就不让她上学,叫她在家瞧小孩。青莲这辈子真可怜,季子更可怜……”听着听着,我不知不觉泪水窝满眼。
清早,青莲穿着破旧的大红棉袄,戴着脏兮兮的灰线帽子,站菜场口迎着西北风喊:“黄姐,黄姐。”我走近青莲,瞧着她那双曾经白嫩纤细的双手变成了乌鸡爪子,回想她从前漂亮的裙装,一头浓密飘逸的长秀发,难以言喻的心酸涌上心头,心想:“人生无常,祸福难料,可想而知,一个体弱多病的女人带着孩子的日子有多难过!”我紧紧地拥抱她,道:“青莲,想晕蛋不?”青莲道:“咋能不想呢?福气都在晕蛋活着的时候享受光了。他经常在我面前夸你是个自强自立的好女人,我也不知道是咋搞的,见到你就生气。晕蛋死了,这几年来常想晕蛋夸奖你的话。黄姐,我一直想像你一样学会挣钱,养活自己,养活季子,想和你说对不起,直到今天你才给我机会……”她说着,脸上的泪珠扑簌簌朝下滚。
我笑着用手指轻轻刮一下青莲的鼻梁,用湿巾抹去她泪水,道:“我说你咋用那敌意的眼光瞪我,原来是吃醋哇!都过去了,别说了,瞧瞧你会笑不?”青莲当真笑了。我拉着她手,道:“恁冷,站这风头儿上搞啥子?咱一起走。”青莲仰起头,像似要把满眼的泪水吞咽,道:“黄姐,我不能走,季子上学用钱,我不得不靠卖菜来赚点儿钱。晕蛋活着也没存钱,他虽好骂我,但也很疼爱我,他只要在家,做饭洗衣裳从不让我动手。晕蛋死了,我每月领那点儿低保还不够养活季子,逼不得已才找那个男人,谁知道……”
望着青莲面前不大两堆干得邹巴巴的萝卜和土豆,我道:“青莲,我喜欢吃土豆,给我称十斤。”青莲道:“黄姐,土豆贵呀!两块钱一斤,我只卖给你五斤,知道你在同情我,谢谢你!”我不晓得该咋做才能让自己内心找到正真的平和。由然想起自己曾经陷入极度困难无助的时候,也有人用洗头刮脸的方式帮助过我,我从来都没说破,只是默默感激那份善心,感受那份温暖。
寒风里,青莲凄楚牵强的笑脸,让我想起湾西头儿西沟里的青莲,洋溢水墨气质,美得令人心颤!


八四

傍晚,发型屋没头来,我站发型屋门口望着夕阳,听着稀稀疏疏的鞭炮声,回想二零一二年平桥大道有好多人都在传说世界末日,不见末日,年轮潇洒滚过,真好!
我在信阳平桥这座城一隅经营发型屋有二十多年了,二十年多的光阴改变很多人和事。双手抚摸过无数头颅,用心去解读的人却不多,他是我近十年来的老顾客,尽管他每隔两三年来发型屋理一回头发,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而且还记得他上回来理发的年月日。因为他脚上穿的鞋与众不同,那是一双千针万线的手工制品,还粘着黄泥巴。他那双大手可像我父亲的手,由然想起那谁的诗歌:“一双手\一层层的粗\一层层的厚\像风中的镰\像雨中的锄\在厚重的泥土上喘息\走动和忙碌……”每回用心给他理完发,接过他所付的理发费,我都会站平桥大道上目送他远走的背影。
他第三回来理发,已有八年之隔,原本黑黑的头发变成灰白色了。他第四回来理发带着妻子,时间是二零一零年六月十九日。他道:“姑娘,你看我们这头发都白了,还用染不?”我道:“大叔,阿姨,您们的白发真好,等我活到您们这个年龄,也想拥有这样的白发。”他们笑了,末后,异口同声道:“我们也不想染发,就是想收拾精神点儿,你这么说,我们就不染了。”我平时很财迷,面对这两个老人,也不晓得心咋变成柔软的纯净水,便道:“给你们发型修剪好,人就精神很多。”他道:“你这丫头还真实诚。其实,我们离的不远,我家就在平桥南边。第一次来理发是陪大女儿来高考,第二次来理发是陪二女儿高考,第三次来理发是陪儿子高考,明天是父亲节,孩子们一起回来看看……”
他是个好父亲,令我想起年少时父亲在田间劳作时念的古诗:“昼出耕田夜织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历年父亲节,我都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忙活,却没给父亲送去一声问候,或是回老家瞧瞧。想到这些,心湿透了,我脸上依然挂着职业性的笑,摇摇头,想抖落自责,不去想父亲也是白发如霜。
调整好心情,刀剪娴熟,我很快结束美丽的工程。两个老人满意地笑了,而我在心里用文字打着草稿:“发,顶级活跃色彩,黑发是季节展颜,陌上令人堪怜,刀剪刃去,长短随流年!”他道:“我这辈子活过了,就不遗憾,你阿姨是个好人,跟我种了一辈子庄稼田,吃了一辈子苦,也没怨言,还说跟我过生活很甜……”阿姨笑道:“你大叔这辈子没少流汗,重活从来不叫我干,苦熬着硬把三个孩子养成人,总算是熬出头了……”他们笑呵呵地搭车走了。
我背靠玻璃门,望着夕阳好像听懂了他们的语言,羞得满脸通红。他们的话听起来很家常,我在这些话语里感悟到最美的爱情竟然是生活常态,是那么朴素,又是那么本真,最完美的人生,最浪漫的爱情,莫过于相互赞美,相互关怀,直到夕阳晚照彼此满头白发。
将才想到“那对常在平桥大道行走的白头伴侣咋没见了呢?”陈妈眯着眼儿走来,笑道:“妞儿,你想啥子?”我仰望着瓦蓝的天空,道:“陈妈过年好!我在想《夕阳晚照》昨儿,还以为我跟春天同岁,肩膀挨肩膀呢!今儿在额头上扯好几根白头发,这说明我老了。”陈妈撇撇嘴,道:“你老了,我站哪儿?你老婆子个腿,坏东西,没一句正经话。我来瞧瞧你一个人过大年吃啥子?”我想说吃康师傅方便面煮大白菜,又憋回去了,笑道:“我吃的大闸蟹,香蕉梨,老婆饼儿,还有乡巴佬大鸡腿。”数落着那些吃食的美名,我吞咽着口水。
陈妈笑着从背后拿出来一包好吃的递给我,闻着卤肉香,我觉得跟陈妈斗嘴比想《夕阳晚照》享受好多呢!
天黑了,陈妈接着孙儿的电话乐呵呵地回家了,我站路灯下,嚼着温热的卤鸡爪,望着左右两侧家属院有钱人家把鞭炮和烟花搬到平桥大道上开放,爆竹声越来越密集,浓烈的火药味和着烟雾在平桥大道弥漫。
我跑进发型屋书写,爆竹震得玻璃门和镜子时不时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慌忙把玻璃门关上,呛人的烟雾和着火药味还是钻进屋里来。我用棉球堵住耳孔,趴玻璃门上望着扫地的女清洁工来回回地清扫着,收捡着,她每收捡一个装烟花的大箱子都会搬我发型屋门口堆着,还乐哈道:“把它展开,可以当纸烟箱子卖,就这一个可有重量,能卖好几毛钱呀!”她累冒汗了,把外衣解开,站那儿喘息。我道:“过年有奖金和加班费呗?”她道:“有加班费,这一天顶平时三天工钱,再加上慰问金,总共搞了千把块钱。我不在乎吃不吃年夜饭,只要饿不着肚子,能把钱搂到手。现在的人越来越有钱,都烧哇!烧哇!烧的到处冒狼烟……”她说着笑着。
想着自己把大年节当平常日子过,我也跟着她笑,笑她跟我一样,不知命苦亦不怨命苦,活的简单挺好哒!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8:09 编辑

八五
早起,阳光灿烂。
我不想穿皮裤衩子,想穿怀旧男孩牛仔裤,苹果牌牛仔裤,牛头牌牛仔裤,半天找出两条发白色的牛仔裤都朽破了。虽说当下人们越有钱越喜欢穿破裤子,裤子越破说明越时髦,我不喜欢,因为小时候穿够了破衣裳。门口服装店卖的多是皮裤衩子和花色杂乱的裤子,不想逛街,只好把朽破的牛仔裤套绒裤外头,长风衣恰好把屁股和膝盖磨破的地坡遮盖住,可郁闷。
突然发现我种下的腊梅花籽冒出嫩嫩的幼芽儿,化郁闷烦躁为欣喜。
不幸的是给顾客头发理一半,电推子不吃头发了,我拿出螺丝刀接线,插销忘拔了,“砰”电线冒出火花。我惊魂未定,兰兰来道:“螺丝刀呢?我看看。”她用几分钟把电推子修好了,我心情变得舒畅。
房主来通知我发型屋房租翻一倍。邻居都想把门店转让不搞了。我因为身体一直不适,成了医院的常客。医生嘱咐道:“你气血亏,胃脾虚寒,心肌缺血,心律不齐,不能动气,必须卧床休息一个星期……”我想:“不搞活,花钱吃药,还得交房租费,又没有医保,听说一年交一百快钱的那种医保报销很低,不住院还不能报销,若是住院,顾客跑完了咋搞?”我不得不成天到晚坚持守着发型屋。病苶苶的,说话接不上气。发型屋满是中药的苦香味儿,老顾客晓得我生病,走了,很少再回头。
没顾客时,我趴小床上闭着眼睛做梦,梦正美,有个小东西爬我脚跟上了,心里直打鼓,倏然冷静下来,猜想它是没见过世面的小老鼠。感觉它从我脚跟跑到屁股盘子上停顿了一下,小老鼠可能是犹豫着要不要沿着这条道儿跑到头。片刻,小老鼠又接着跑,很神速地跑到我头顶,一头栽地上,摔得唧唧叫。我瞅着它,心想:“要不要下床踩死它?我和它都在夹缝生存不容易,自己又在病中,还是慈悲为怀!”
小老鼠挣扎好一会儿才爬起来,颤微微地朝我装书的破纸箱子走过去,钻进里头不出来了。我对它道:“想过平静的日子很不容易,你在里头好好休息,别咬书哈,咱两性格一样,都是认定一条道儿非要走到黑,不撞的头破血流不回头。我没劲儿,也不想跟你过不去,你也别过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着那只小老鼠,它好像消失了一样。
忽然发现郁闷和舒畅,惊慌和镇定,不幸和幸运,总是如影随形。
                                         八六
自从老流氓把我脑袋摁在桌子上之后,再爬网就会刻意在小过道门口放个大凳子,大凳子上再摞个小凳子,另外再加个长棍和切菜刀。
晌午,我正在小过道里爬网,来个男人,估计五十岁左右,打着酒嗝,快速走到小过道门口,幸好有凳子阻挡。我慌忙站起来,道:“你站住,是理发还是刮脸?”他道:“我憋得慌,想找个女人解放下,这两百块钱都给你,不够再加。”“我搬起小凳子对着他,把他推出门外,道:“你喝醉了,走平桥大道小心被车撞了。”
后院的李登芬跑来大声嚷道:“这人太胆大了,我站路桥单位大门口,看着他在这平桥大道走来走去,朝你发型屋瞄的很有一会儿了,感觉他不是个啥好东西,知道你病得,害怕他是来欺负你,看他朝你发型屋走可快,我把门岗上的门锁着,慌着跑过来,你咋不打他呢?”我苦笑不答,可想说打人也需要力气呀!又想兰兰一再叮嘱我,千万别让人家知道你身体状况……
李登芬又贴近我神秘兮兮地笑道:“对你说个好事,听说咱中国老龄化了,人口猛地减少几个亿,计划生育政策可能要改变,允许生二胎。你趁着还年轻,抓紧时间找个男人生个妞儿。有那四十七八岁的女人都慌着取环生孩子,有儿的想要妞儿,有妞儿的想要儿。我想生个妞儿也生不成,算是去球了。”我想起“东西两个院有二婚离了三婚又离了的女人,二婚男人打二婚女人,就在娘家妈门口。三婚男人噘三婚女人,三婚女人脑梗住院了,出院就离婚了。也有三婚过好的女人,年轻又怀孕生子。我怕这些落我头上,再也扛不起,会要了小命。”笑着朝她摇摇头。
裁缝女人拿着大剪刀跑来,叹息道:“将才听着登芬吆喝了,跑来瞧瞧,可怜的三儿,危机中求生存,我最理解你。这个老流氓先上我裁缝店说扯布做裤子,我用尺子给他量裤腰,他猛地把我抱住了,还说我腰细。日他妈,看他长相就不是个啥好东西,我当时真想拿剪刀照腿叉子狠狠地扎破他的蛋……”
我和裁缝女人为邻二十多年,这是她头一回对我说被流氓非礼,以前我对她诉苦,她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知道是啥意思不……”那回,我跟流氓打架进公安局,裁缝女人听说了,给我打电话。才晓得这个小女人骨子里有几分正义,我失声痛哭,那是我头一回在她面前流露脆弱。
尽管裁缝女人的话要我由心头酸到眉头,还是笑了,因为富有同情心的好人还是比邪恶的人多些,相信正义总有一天会把邪恶融化剔除。

八七
雨天,我守着发型屋,半上午也没等来一个顾客,有点儿难受,拿本书晃来晃去,就是读不心里去,眼睁睁地瞅着门外的雨越下越大。不知门外啥时候站个又矮又瘦的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泥巴的黄球鞋,裤脚边挽着,烟灰色的粗布上衣挂破的地坡用黑线大针脚缝得歪歪扭扭,灰白头发被雨水润得光溜溜地服贴在小脑袋上,古铜色的面颊上满是胡茬子,他时不时地伸头朝我瞅瞅,很猥琐的样子。
我瞧他贼头贼脑的样儿,心想:“你两脚泥巴,可别进我屋来。”我思想着,勾头读书,将才读上瘾,他两脚泥巴踏进来,结巴道:“给,给我刮个脸吧?”我瞧他又破又脏,心想:“刀是快,你要是刮了脸不给钱咋搞?”想到这儿,很不耐烦,朝他大声嚷道:“大师傅不在,我不会刮脸,你赶紧走。”“哦,你是个学徒,徒弟。”他说着,伸出粗糙的大手摸摸胡茬子,转身走出门外。
“岂有此理,你敢说我是学徒,叫你感受下我剃头的威力,反正不挣钱还得交房租费。”我嘟囔着,拿起剃头刀高举着,朝他喊道:“喂,我会刮脸,你转过来吧。”他很听话,慢慢地走进来,想坐又不敢坐,紧张得直哆嗦。他胆怯的模样要我想起家乡的父老乡亲,心忽然变得柔软,拿张旧报纸递给他,轻声道:“给你,把鞋上的泥巴擦擦,刮脸十块钱,咱先说好,你可别刮了脸不给钱哈,这事我见多了,要是不给钱饶不了你。”他抖抖身上的雨水,道:“给钱,一定给你钱,要十块钱,我也得刮。日他姐,下雨天,工地不能干活儿,我得空儿想去信阳市看一个老亲戚,干净点儿,也算是尊重人家。早起,我跑西边两个理发店,人家都说不会刮脸。”
据我所知,这一拉溜好几个理发店都会刮脸。我很稀罕他咋能说出“日他姐”这粗俗的字眼儿,便道:“你家是哪儿的?现在粮食精贵了,你咋不在家好好种田地?”他抬头望我一眼,又闭着眼睛道:“农闲时,我出来在工地掂灰兜儿,农忙时回家种田地,光指望种田地,根本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大学。我是息县的,你知道息夫人不?”我瞧他其貌不扬,语言干净利落,想考他一下,便道:“不晓得,你给我讲讲息夫人呗?”他不再紧张,慢慢讲道:“听我那个上大学的孩子说,息夫人很有才思,脸像桃花样好看,是春秋时期息国国君的夫人,息县城里还有息夫人石像,年年桃花开,都很热闹……”
我不慌不忙为他洗刮完毕,他一手摸脸,一手在怀里摸索,好半天,掏出一张被雨水、亦或是汗水浸润得皱巴巴的五十元票子,嘿嘿笑道:“我没零钱,你找。刀功可以,你可以当师傅了,刮的真干净!”
“早在小时候,六奶给我们讲过陈国国君的妞儿嫁给息候当夫人。有关息夫人可多故事至今仍在民间流传。淮水横贯,秦楼遗址。稻香鱼肥,息字奠基,说的就是息县胜景。我有个息县在平桥做生意的老顾客,他说过去息县风景很美,老百姓并不富裕……”我边想,边找他钱。
他快速跑到马路边的梧桐树下,随即又跑转过来,道:“你真粗心,我给你五十块钱,应该找我四十才对,你找我九十,多找我五十块,给你。”他说着,把钱放桌子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跑进风雨里。倚门而立,心想:“这年头儿,还有铁棍山药棍一样的男人,他心似明镜让我自惭形秽。”
八八
信阳周刊编辑刘宏冰发来消息道:“《散文世界》第三期近日在选稿,本人是其一审之一,负责为其选稿五篇,推荐上去,然后还有二审、三审,他们偏重于苦难、真情,有点小思想的,哪位乡党如有此类稿子,近三日可与俺联系。这是梅纾发出的征文,我向他推荐了你《母亲的嫁衣》你自己报送吧,邮箱已经发给你了。文学博士后,要求较高,他说过不了作者那一关就不要试了。”我想:“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努力抓住,同时很纠结自己能行吗?”
每回瞧着人家挽着母亲的胳膊,打我发型屋门前走过,忍不住目送多远,很羡慕!明天就是母亲节了,我要拿《贫寒岁月里的母爱》投稿去。想着从前投稿报社却不能变成铅字,编辑说太长了。我不乐意,在QQ空间嘟囔道:“那些宣传稿和小短文基本都能走出来,《贫寒岁月里的母爱》是我最爱,很想变成铅字来珍藏,却未能如愿。”
好友读后,道:“先珍藏,以后有机会出个专辑。继续写下去。”似乎只有写下去才能减轻对母亲生前为了让我上学负重坚持操劳的那种愧疚和心疼。二零一二年《信阳散文年选》征文时,很想很想把这篇散文送上去,无奈,《信阳散文年选》限制年限作品。当我看到《散文世界》要求内容是伤痕文学,欢呼道:“《贫寒岁月的母爱》终于盼来了春天!”
时间短促,碰巧活儿忙,电脑有点儿小毛病,标点符号也没法儿改,不得已,第二天下午匆匆把文章发送走了。梅纾收到文章发来信息道:“你什么学毕业?可以将自己的简历发来么?”最怕人家问我学历,学历是我心里一道残障,害怕评委会因此轻视我,或是因而降低对我要求水准。我犹豫好半天,鼓起勇气给梅纾回第二个信息道:“别要这个好不?我没学历,不是作协会员,只是个纯粹文学爱好者。”“你误会了,就是要你没学历这种简历。《散文世界》捧民间作者,不捧名人,或者不偏重于捧名人。你靠自学写作么?”我读完梅纾的第三条信息,如释重负,感觉他很温和,轻松答道:“社会自然是我课本,经历是我老师……”
过了几天,刘宏冰把梅纾的博客网址发给我,走进去瞧“老梅按:作为《散文世界》的责编一枚,利用两个周末,在灯下选了下面几篇稿子,都已经推荐上去,在审核途中。经请示,这里先‘说’为快,谈谈一己看稿时的粗陋感受,与作者们探讨一下,也算‘公’开、偷鸣。
我选的这几篇,都与‘苦难’搭线,人的、狗的,自己的、别人的,现实状态的,过去的。是巧合,也是必然,给我们日益浮华、甜品的生活撒把葱吧。”幽默的序言开篇吸引我继续读。
梅纾已评论过的稿子共有七篇,其中四篇是作者原名,而且都是中国作协会员,他们的简历把我吓着了。怎能抵得过他们呢?很后悔没用《母亲的嫁衣》而是用我最初写的散文《贫寒岁月里的母爱》记得二零零五年,我慢慢地用铅笔写出来,寄给大姐,希望她能帮忙把错字改了,再投稿,圆我多年夙愿。手稿用快件发出,从邮局出来,鼻子有点儿发辣,眼睛有点儿酸,但我绝不是难过。那种兴奋心情使我在夜深人静写作时常常想起。大姐回信说:“你语言不行,乡土话特别多……”就这样,《贫寒岁月里的母爱》初稿一直压在枕头下。
二零一零年五月八日是母亲节,夜,我听着满文军的“懂你”再回把《贫寒的岁月里母爱》阅读,仔细整理一遍。想当初,我努力学着读书写字,都只为说出心里话,想把《贫寒岁月里的母爱》写好,投稿报社,都是泥牛入海。
好友问我《贫寒岁月里的母爱》是在哪儿抄来的?我很吃惊,她要我百度查。我才晓得《贫寒岁月里的母爱》和《托盘》被人更改了名字,原文剽窃。这些文字都是我写在QQ空间,别人不费吹灰之力拿去发表博客。那些日子,我每天上网就是请好友红上那人博客留言,要他著上我名字,并且告诉她我写的故事,人物,时间,地点,都是纪实,直到她把我文章从博客删除。
等待《散文世界》宣判的日子,我忐忑不安。几乎每天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梅纾博客阅读《贫寒岁月里的母爱》这篇深悲极恸的文字,字字着真真切切的豫南淮河畔田园风光,不能不起一番真切回忆。我写的时候眼泪如雨,却未必能感动世间一切有情的。如果母亲活着,我会读与她听,第一个掉泪的读者定然会是母亲。
刘宏冰把《散文世界》第三期目录发给我,料想不到的事儿令我欢喜,得福大胆冒险,《贫寒岁月里的母爱》终于迎来了春天。感谢刘宏冰,感谢梅纾,感谢《散文世界》给我机会,让我《贫寒岁月里的母爱》尽善尽美,圆了我多年夙愿!
感言写完,天落黑了,我头一回觉得黑暗也是可爱的,黑暗里有五彩斑斓的梦,梦是那么美。我走出发型屋,望着两边门店的霓虹热情地眨巴着媚眼。天幕上,弯月引着满天闪烁的星星登场了,富有诗意,整个平桥大道都是那么可亲可爱!
我把《感谢你,感谢我自己》发给报社,编辑回复道:“既夸自己,又夸编辑,是为文大忌,你这是精神贿赂。” 文路和情路一样坎坷,慢慢地走,努力坚持着往前,我的文字终于走出信阳,走出河南,你咋可以这样说我?相信这世间所有感动都不是无中生有,这篇文字朴实真切,咋就成了“精神贿赂”呢?为文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拍马,都不是我性格。我每天夜晚倒床上都会检阅自己,表扬过自己,也谴责过自己,是常有的事。
夜半,蟋蟀在墙旮旯为我唱赞歌。我想着《贫寒岁月里的母爱》想着泰戈尔说:“只有经历地狱般的磨难才能练出创造天堂的力量,只有流过血的手指才能弹出世间的绝唱,让人生在苦难中起舞吧!”


我拿八块钱将才走出发型屋,听着平桥大道上有人急呼:“救命!救命!救命……”循声望去,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在快车道上边跑边呼救,他身后有两中年男人紧追不舍。直冲过来的出租车急刹,高个子快速钻进出租车,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两个男人追上来了。出租车箭一样朝信阳市冲去。
后院单位大门口站着好几个老太太和老爷子,我走过去,听他们议论道:“高个子得福腿长,如果跑慢了,被这两个货捉住可有打挨。”“看他们那要吃人的样子,如果打起来,咱都是老骨头谁敢上去脱架,除非是警察,他受伤了国家安抚。那些年轻人都坐那儿吃喝,没人管……”
我走近铁妈跟前,悄声道:“前儿,您帮我买西红柿的七块九毛钱,我差点儿忘了,对不起!这都法治社会了,平桥大道咋还恁乱?坐路边上大吃大喝的人好像都聋了。”铁妈接过钱,道:“你小孩知道啥?还没见过真正的乱世,咋能说这话?乱世是你头发苗儿上的事,就不说了,说七十年代。一九七六年,东北下石头雨,云南和唐山大地震,那真是天崩地裂。不凑巧,周恩来去逝,朱德跟着也去逝了。我们忙着扎小白花,可多人扎着扎着都哭了,眼泪能把扎花的白纸打湿。人们都戴黑袖章和小白花,大人小孩都心甘情愿戴孝。有人说周恩来和朱德去逝,等于削除毛主席的左膀右臂。那人嘴巴是真臭,说啥就是啥,没过多长时间毛主席也跟着去逝了。”
“毛主席去逝没两天,平桥大道越来越乱。平西扒火车的人都不要命了,那火车烧煤冒大气,跑的慢,七八岁的小孩都能扒火车。只要火车上拉的有,他们都敢卸下来扛回家,能吃的吃,能用的用,不能吃不能用就拿出去卖。那时候,这平桥大道很窄,两边都有大水咕噜沟,隔三差五就有人在这大道打架,打的直朝水沟滚,爬起来都是泥巴蟹狗。不管是白儿还是黑儿,小偷都敢拦路劫抢。大姑娘白天走这大道上,那流氓就敢下手拽,我们瞪眼看着也不敢说。你敢说,他瞅着空儿逮住你一刀下去就能把人捅死了。凡是出来扯大姑娘的流氓,拿的匕首都是一尺长,那可是宰牛刀哇!平桥有个当官的有两儿,他那两儿可坏,拿着牛刀在平桥大道来回作案,没人敢说他任啥。天黑,从这条道上走就害怕。一九七八年,平桥搞一回大逮捕。逮住平西那扒火车的,就在平桥老电影院开审判大会,大会结束,就拉去枪毙。不过,办案的草率,有不少冤案。那世道,被冤的人家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道:“怪不得孟子曰: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以我说,当官的孩子能在社会上作恶,老百姓团结起来拿起法律武器灭了他。”于叔笑道:“我给你说,毛主席去逝,华国锋上台,社会动荡可厉害。法律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人情大于法,以权谋私,都是上头说了算,咱老百姓有啥能奈和上头对抗?朱隆基上台呱呱叫着要反腐,要打压黑恶势力,他厉害不?末后,他搞不成了。假如朱隆基不为国家前途着想,别恁清廉,跟着那些贪官沆瀣一气呢?话说回来,华国锋下台之后,邓小平上台,他上台后,头一回大逮捕是真厉害,咱信阳那个部长的儿不晓得高上二下,他仗着老子有势力,还敢跑电厂那女生宿舍瞎胡搞,那些女生一齐上,把他打的鼻青脸肿。严打时,把部长的儿逮捕了,信阳县不敢审判,让信阳地区来审判。五儿判刑十多年,先送到武家坡劳改。部长夫人经常上监狱探监,人家恨不过,又把五儿转移到驻马店那个地坡去,住八年就回来了。过去搞啥子都靠人情靠关系,当官的人缘广,他儿和平常老百姓服刑当然不一样。”
“平桥大道西边涵洞口那个加油站过去是个大稻场,就在那个稻场,几个人在那儿逮着部长的四儿,用粗棍暴打,恁粗的棍能打断好几个。四儿被打坏了,从平桥医院转到信阳医院。跟四儿结婚的女人是国营理发店的,他结了婚就没让女人理发了。四儿四十多岁就死了,也怪可怜,想着他仗势欺人,就该把他判死刑。人生无常,社会也无常,撵着严打,老子是天王也照逮捕不误。”
“一九八三年和一九八四年,全国大逮捕,搞治安综合治理。平桥又搞一回大逮捕,那些偷情、强奸、赌博、打架、偷鸡摸狗的地头蛇,逮捕可多人,判刑枪毙,你铁妈说那些年确实出了不少冤案。西边家属院有个男人结了婚还不守规矩,跟一个 大姑娘通奸好几年,大姑娘想结婚,男人不愿意离婚。大姑娘趁着严打,晚黑把男人哄上床,诬告男人强奸她,着人用井绳把男人两个膀子捆起来,吊平桥大道大柳树杈子上。那男人有个好大姐,他大姐在柳树脚下站一夜,让那男人踩她肩膀上站一夜,要不然,他不死也残废。其实,那男人的结发妻长可漂亮,和他通奸的大姑娘是个大爆眼,长驴脸……”
我忍不住打断于叔的话,道:“部长姓啥名谁?和大爆眼通奸的男人住哪个院?”铁妈道:“大人说话小孩听着,别插嘴,知道多了不是好事。你给人家理发,万一说冒嘴了,人家打嘴。”我道:“铁妈,我都好几十岁的的人了,还说我是小孩。”于叔哈哈笑道:“黄妮,你铁妈说的对,别见怪,你长一百岁在我们面前还是小辈。听我说哈,现在和过去比,社会治安好的太多了,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从前,朝震雷山去的路边上有户人家,男人死了,撇下女人有三四十岁,不会种田,她天天把大门敞着。一些偷鸡摸狗的,只要搞点儿钱,就呼朋唤友上黑猫旅社去玩,黑猫旅社是那些人给她起的外号。那些瞎胡乱搞的男人都好上那个女人家去喝酒,打牌,睡觉。治安的人连续去黑猫旅社逮几回。那女人因为卖淫也逮走了,不逮这些人不得了。”
“平桥电影院成天到晚不是放电影就是唱大戏,不管是白儿黑儿都有人看。夜晚散场了,有那流氓用刀逼着大姑娘扯到背旮旯强奸了。大姑娘不敢声张,怕丢人。路过的人看着也不敢管嫌事,报案不方便,没电话。有那刚强的劣女人被强奸了,她敢上告,不告倒强奸犯誓不罢休。到枪毙人的时候,罪犯脖子上都挂着纸牌子,上头写着某某强奸犯,某某杀人犯。那强奸犯和杀人犯可多,都用部队那东方红大卡车拉到指定的地坡枪毙。改革开放,人性也开放,现在枪毙的强奸犯可比那时候少太多了,开放的好!”
“东边那个家属院有个可漂亮的女子,婆家掏钱让她学开车,她驾驶执照拿到手了,婆家又掏七八万给她买辆红色奥拓,那车当时是在信阳平桥算是最漂亮、最招眼、最豪华的小轿车,没多长时间,连人带车都搞没影了。起初有人造谣说那女子相不中那个婆家,开车跟人家男人跑了。那女子的妈年轻时坐好几个月子,就留住那一个女子,还没见了,哭的可怜!报案,登寻人启事,直到现在都没那女子音信。也有人说是坏蛋谋财害命了,估计十有八九应了这句话。”
于叔咳了一声,好一会儿不说话了。我道:“于叔,这平桥咋恁多稀奇古怪的事?”于叔道:“ 这妮儿,我还没敢多说,你听说过故意把人压死的呗?我大声道:“请讲。”于叔道:“有个小青年开车把人压着了,他下车看,人还在车轮子下叫唤,慌忙上车倒过来硬把那人压成肉饼子。这件事处理后,小青年的老板说,得福你脑瓜子灵活,倒车把人压死了,一次赔个打撮的,不然,我这辈子都得用布袋背钱养活他,你说他坏不?”
铁妈打个长长的呵欠,道:“唉呀!有些人心坏的没法说,他早晚要遭报应。社会再乱也乱不过老日进中国和文化大革命。老日进中国强奸妇女,烧杀抢掠。文化大革命关押批斗,死伤人无数。这京广线过去叫京汉铁路,浉河南边还有日本人盖的碉堡。一九七九年,信阳还有专门守桥部队,夜黑不让人随便走,有河南和湖北交界的武胜关口,有咱平桥的铁路大桥,还有长台关铁路大桥,这三个地坡,用三个连的兵把守着,害怕坏人搞破坏。一九八零年,守桥部队才撤走。我来平桥是六二年,有人说那个涵洞桥上头一点儿那个平桥是日本人来修的,也有人说是信阳人修的,到底是谁修的?搞不清楚。”
“去年,小外孙还对我说‘大小转个干,最少七八万,副科转正科,最少十万多,副县转正县,百儿八十万。’当官的滑头,都知道捞钱,送礼升官,再捞钱再送礼,越送礼越贪污,没百儿八十万礼金朝上头送,就别想当县官。打官司和做生意样,有钱有人就有理,没钱没人算去求。大盖儿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打官司能打的穷家荡产。咱平桥还有人传说,有个公安局长在三里店水库洗澡,衣裳脱那儿让姘头望着,姘头也跟着下去玩水,有人趁空把公安局长的枪和衣裳偷跑了。上头来调查,公安局长去求了……”
我听着平桥往事,有些像流言,有些很真实。平西扒火车的事我早就听老顾客说过,公安去搜查,他们就把那些偷盗的赃物扔水塘或河里,等着公安检查的人都走了,他们又从水里把赃物打捞上来,这是真的。
的确有个公安局长出事了,不晓得是不是那个人,不由得打个冷颤,心想:“再辉煌再猥琐的人生,都会随着时势流年归与尘土。”人们散去,我回发型屋伏在书桌上想铁妈和于叔讲述信阳平桥人吃过的苦,他们为生付出了代价。
信阳平桥经历不少战乱灾难。很郁闷,因为有两个老人说援越桥是信阳人在一九五四年修的,有一个老人说不是信阳人修的,我想:“要是能有一本《信阳县志》在手该多好!”
我读过平桥两本大书,分别是《平桥年鉴》和《平桥经典》《平桥年鉴》是平桥宣传部薛建祥送我的。《平桥年鉴》记载近年信阳平桥区的建设成果,人物传记,科学技术,教育文化,商贸旅游,招商引资,等重大事件,全书是图文并茂。
《平桥经典》记载盘古开天辟地,豫南山区留神话。风云变幻,申国大地写春秋。大道建行,科学发展开富路。大爱无疆,和谐建设社会惠民生。南风劲吹,闻鸡起舞创伟业。紫气东来,风鹏正举立潮头,以及信阳平桥发展壮大的过程等,诸多宏伟华章。这本大书是白桦先生作序,先生称赞平桥是精彩之桥,是一块办厂经商干事创业的风水宝地。我从《平桥年鉴》和《平桥经典》读到的是丰厚历史,欢乐祥和的平桥,感觉整个身心都浸在明媚的春光里。
信阳平桥跟我人生像似,也有不少故事,有些故事是信阳平桥经历阴暗的污秽,这些污秽将会随着社会文明发展淡化成历史尘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挥一滴墨,留住信阳平桥往日的轮廓和色彩,留住信阳平桥成长的足迹,算是记下被正史剔除的野史吧。
零点我写完日志躺小床上失眠了,想着“乱世贫穷出歹徒,衣食饱暖人风流”的俗话。人是极其复杂的高级动物,一个不讲道德文明的人为了私欲会为非作歹,一个不讲道德文明野蛮的国家为了私欲也会为非作歹,幸好世界还有法治束缚。如果社会处处都能升华到真善美的境界,让世人都在艺术中生活,永享文明、太平、安乐该多好啊! 我祝愿自己梦想成真!


九零
裁缝女人把店转让了,好再来饭店转让了,大辫子女人也走了,就连与我有着共同热爱《读者》的女人也把店转让了。
读者女人临走之前特意买一本新《读者》送我,她道:“我很早就在平桥大道那边开理发店,那年夏天,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进我店洗面刮脸之后,说:‘我知道你是谁家的儿媳妇,你老公公在工业局家属院嫖娼,被我们派出所逮起来了,小心着我这就把你铐起来。’我气的不得过,就说:‘他犯罪你铐他,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嫖你,你凭啥铐我?’他挽起右裤腿拔出手枪指着我头,说:‘我是平桥派出所所长,在这平桥大道容不容你混下去,还是我说了算……’我的顾客老扁碰着了,说:‘他真是平桥派出所所长,我儿当兵这个当所长的战友帮不少忙……’他把那个所长拉走了。我打听过这个这所长,平桥派出所有好几个副所长,他确实是其中一个,现在退休了。”
“在平桥开店是想守望孩子,现在孩子比我还高,是我离开平桥道的时候了。他爸从前找的女人警告过我,不允许去他家探望孩子,否则找人来弄死我。他的女人不固定,最长时间过不了三年就会换,有良家妇女,也有鸡婆,有十八九岁的,也有三四十岁的。每回换女人理由都是女人要给他生孩子,为了儿子把女人赶走,然后再重找。前些日子,孩子给我打电话要六千块钱补课费。说他爸爸开车幸苦,为了他上学,房间里没装空调,他奶奶有病,为了他上学舍不得发钱打针,埋怨我没给他钱……’我当时可生气,对孩子嘟哝道:‘上个学期给你几千块钱,我又不是造钱的。你爸养女人有钱,养你就没钱了。’孩子噘我,世间还有比这个更令人悲哀的事吗?我为孩子的品格担忧,这是做人最基本最重要的一点。我也噘孩子,晓得自己错了,很后悔。想当初婆婆让我挣钱都交给她,我不答应,她说我胳膊拧不过大腿,拿我身份证去农林路找算命先生给我算命。她说算命先生说我早晚会跟野男人跑,让她儿趁年轻离婚再结婚。我儿的爸说女人如衣裳,没了可以再找,妈只有一个——这社会人心险恶,你要常读《读者》《读者》会把你置于至纯、至善、至美的净地。保护好自己……”读者女人用这种方式和我告别了。我为她不幸遭遇抹一把辛酸泪之余,又替她孩子忧心。
老邻居基本上都走了,我很不舍,很难过,发型屋也不想开了。开出租车的晴姐来理发,我对她说想学开出租车。晴姐道:“我给人家开出租车,大腿被色狼摸过好几次。第一次,气哭了。第二次,就开骂。第三次,我笑着问那男人,老娘大腿摸着舒坦不?他不摸了。现在碰着那下流男人摸我腿没脾气了,让他隔着裤子摸吧。干啥都不容易,都是干一行厌一行,你还是好好守着发型屋……”
我没听晴姐的劝告,在发型屋门口贴上“此店转让”的告示。邻居老吴婶晓得了,跑来劝道:“就你这小身体还想出去摆地摊,风吹日头晒你就受不了,可别把店转了,你守个小店除了房租,够吃穿,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多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顾客来瞧着了,笑着把“此店转让”的告示揭下来,一本正经地嚷道:“黄世仁不想干了?我头让你理一二十年,都习惯了,你要是走了,我头发长长了咋搞?”我道:“平桥大道好人多,流氓也不少,我很喜欢理发这个职业,多脏多丑的人都可以收拾干净漂亮,就是不喜欢接触的人群,形形色色,太复杂了。房钱涨了,不烫头,光靠理发刮脸挣的钱还裹不住房租费,把发型屋转让了,上大街摆地摊,城管执法人现在不抢也不打了,都变文明了。”顾客哈哈笑道:“房租费长你也长,能来你这儿理发的都是阎王爷,还能少小鬼的几个小钱?别说你这女人剃头,嫖客赖好还问你愿意不愿意。前些年,有些事业单位的女人还不如你,她们的男领导把办公室门砰地一关,反锁上,把女人按那儿斗起来了,不愿意斗就得下岗。愿意舍身的留在岗位上,还能涨工资,上升。有些男领导能把单位的女同事斗过来,有的斗着斗着,斗出真感情了,他能把家斗散……”
我忍不住嘟囔道:“人有了权势真好,可以为所欲为。”老顾客严肃道:“别打岔,听我说,你这旁边家属院有个男人在Y局当局长,局长和老婆离婚了。局长的老婆连续几个月不是拿小破铜锣就是拿大破瓷盆到Y局楼下敲着噘女职工,把那个女职工噘住医院了,局长的老婆才罢休。你说空姐漂亮不?她那白嫩嫩粉团团的脸也照样接受乘客的大巴掌。这些只能说教育有问题,人口素质太低。我才去澳大利亚遇不少尴尬事,比如说,我地走,逢路口给车让路,我不走,车也不走,我站多长时间,车停多长时间。有人告诉我说,是车给我让路,我走了车才会走。你在平桥大道快车道站一会儿试试看看,开车的会猛按喇叭闯过去,没准还会下来骂人打人,我说的没错吧?我说这一大堆乱七八糟,就是想告诉你,哪儿都有好人,哪儿都有坏人,你最好老老实实守着小发型屋,听不听由你。”
他说的有些之前也有女顾客说过,见过。至于他说Y局的局长我也见过,局长和女职工的故事是真假,我不晓得。局长的女人去Y局噘一个女人的事是真。局长女人每回从Y局噘了人回家都打我发型屋门口路过,她把小破铜锣放我发型屋门旮旯。听说这女人超能噘人,我不敢跟她多说话,她把那破锣放我发型屋认为顺路方便。还朝我把噘那女人的语言重复一遍,我以为她是气急了,无人倾诉。
有老顾客的挽留和鼓励,我继续在平桥大道勇敢地谋生存。
很快又来一批新邻居,我慢慢地跟他们混熟了,幸福起点是个很可爱的女人,穿新衣裳或是新鞋好来我发型照镜子。同城电脑是个青春阳光的帅哥,我发邮件,网购都找他帮忙。老三烧烤店卖给我的饭菜很实惠,我管那两个服务员一个叫大姐,一个叫陈姐,在邻里之间又找到了从前的那种温暖。
平桥大道烧烤摊越来越多,每到傍晚,人行道上撑起一顶顶蓝色帐篷,摆满桌椅,烟熏火燎的孜然味儿在空气里弥漫,一波又一波吃客,一辆又一辆电瓶车和小轿车都停慢车道上。
吃烧烤喝啤酒的的中年男人,穿着大花裤衩子,赤裸着上身。小女孩咯咯笑道:“叔叔的奶头比妈妈的奶头大、大、大……”她天真的的话语,却遭遇妈妈狠打。
平桥大道烧烤,面馆,大肠汤等,吃客不绝,直到清晨四五点他们的夜生活才会结束。
我嘴巴馋了,站发型屋门口深吸一口孜然肉味儿的空气,足以解馋。我常想王铁在信阳修理平西那个小河沟的年月,平桥大道经常停水。好再来饭店不会停水,他租啤酒厂的房子有水塔。有时,我不小心把桶接满提不动了,老板娘陈秀就叫饭店伙计提着送到发型屋。
不管社会人如何复杂混乱,平桥大道和发型屋来来往往的人不乏正直有情的,要我如何不想念?!
九一
好诗人来理发,我瞧他有可多白头发,借用古诗“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取笑他。好诗人叹息道:“三儿,你别笑了,郭瑞民坐上王铁的位置,他为了信阳能评上国家级卫生城市狠抓创卫,城管和各个单位都上平桥大道扫地。由普通市民到平桥区政府干部都得起早摸黑创卫,这些日子我累的够呛,节假日也不休息,还有嘴巴头子嫌贱的赖货说我们上街做样子,你看着平桥大道咋样?”我道:“信阳平桥城区的确面貌一新,要是能一直保持这状态该多好!就怕保持不了多长时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城管执法的人顶着烈日给搬运二站掏臭烘烘的下水道,还盖一间垃圾屋,创卫大检查卫生通过了。
大检查过去了,极少有人把垃圾扔进垃圾屋,多半垃圾都扔路上。每逢下大雨,垃圾被雨水冲平桥大道堵塞下水道。大道上雨水积深,过路的车就在水里熄火,这些不畅是人为的。国家粮食储备库面临平桥大道的院墙上还挂着“创建国家卫生城市,构建和谐精彩平桥。倡导文明新风,共建美好家园”等大幅度标语。
我亲眼目睹平桥大道的惨状,就是搬运二站因房屋拆迁闹纠纷,他们为了维护自己权益,为了让信阳市政府领导出头,在平桥大道拉起横幅抗议,用袋子、桶、盆、铁锹,把恶臭垃圾运到平桥大道泼洒开来堵塞交通。
有几个女汉子把酒瓶、酱油瓶都搞大道上来狠狠地砸碎,玻璃渣子四溅,路过的行人车辆避之不及,司机急得直着脖颈儿大叫,很多车辆只好绕道而行。平桥大道臭气熏天。我做梦都没想到垃圾人制造的垃圾在信阳平桥能起这番作用。
                       九二
每逢大雨天,平桥大道积满污水,污水退去,留下好些腥臭的淤泥,如果逢着创卫,有洒水车和清洁工来清理,如果不创卫就辛苦清洁工了。
早在九十年代,大雨过后,落下那些腥臭的淤泥,等着太阳晒干化成灰,随风飞散。还有我发型屋后边家属院的垃圾,只有在信阳创卫大检查时垃圾才会进垃圾房,平时都堆那楼梯口,绿头苍蝇成群。
大雨天,我拿着火钳掏下水道,每回掏的都是食品袋,卫生巾,纸碗,塑料杯,破皮鞋等令人头皮发麻的垃圾,捞起来一堆又一堆。
有天早上,平桥大道积水漫到发型屋门沿上了,我正拿火钳掏下水道时,瞧着邻居男人挽着裤腿赤着脚给女人买肉包子回来,我嗅着香味儿小心思歪歪地动了一下,转念一想:“这还是我吗?”雨越下越大,车在大道掀起波浪。我把发型屋的水扫完之后,一手撑雨伞,一手用火钳继续掏下水道,衣裳都淋湿了,还打喷嚏淌清鼻涕。
一个帅小伙儿走过来让我替他背着电脑,他下手掏,连续掏开三个下水道。我撑着两把伞,手劲儿不足,风雨又大,没能把雨伞撑好,他衣裳也淋湿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污水很快消下去了,望着小伙子掏的一堆堆垃圾,我忙着抓住眼前的风景,写篇小散文。
雨时
趴网上欣赏好友发的微博,说信阳山水和毛尖将要制成邮票,我心满是欢喜。突然,雷声滚滚,暴雨滂沱,没心思上网,寒意浓浓直逼心头。望着雨中摇曳的梧桐树,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行人车辆急奔,雨水乱溅,我庆幸没去信阳市中医院拿药,不然这雨打在身上可够受的。
一个中年男人冷不丁儿闯进发型屋,快速脱掉湿漉漉的上衣,抖弄一地雨水。我可生气,心想:“你进来避雨可以,千万别惹我。” 我瞧他望着门外一声接一声叹息,连续打两个冷颤。我倒一杯白开水送他手上,微笑瞬间冲淡孤寂。再看雨,竟然生出诗意,默念那些落在唐诗宋词里的雨滴。
平桥大道积满腥臭的污水,步行的人们鞋子湿透,躲在楼檐下哆嗦叹息。中年女人脸色蜡黄,赤脚趟过污水,她跟我那天在信阳市淋雨的样子很像,估约莫不是舍不得搭车钱,而是信阳出租车晴天就不好搭,更何况是在狂风暴雨天呢?
我蹲路边用火钳掏被堵塞的下水道,二十多岁的帅小伙儿打伞走来,道:“大姐,你帮我把电脑背着,雨伞撑着,我来掏。”他挽起袖子,下手连续掏通三个下水道,瞅着几堆垃圾。我道:“有人制造垃圾,却没人清扫,有人赞美垃圾,硬说要换个角度思考。”小伙儿用疑惑的眼光望望我,叹口气,道:“大姐,你看下水道都通了,我这手粘粘的,得用肥皂很洗洗。”我把肥皂递给他,又端盆热水。
污水很快退去,平桥大道留下黑色污泥,满是腥臭气息,我后悔没用手机把帅小伙儿拍下来传网上。
城市楼房越盖越高,土地越来越挤,财富越来越多,朋友越交越广,人情越来越薄,高尚越来越少,很少有人崇尚记忆,不管是远的近的,苦的甜的,统统抛弃,要紧是活在当下,各自打扫门前雪,且活且珍惜!
雨时,不听流行,不听摇滚,只听扬琴和古筝,想着帅小伙儿,岂能让这一瓣心香落地消损,但愿我语言能显示他强大魅力!
写《雨时》心空如同天空下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急雨,好得劲儿啊!推开键盘又跑门外站着,梧桐树荫下阵阵清凉沁人心脾。
夕阳晚照,鸟儿在树上唱歌,我却不知是啥鸟儿?咋也瞅不着它,不禁想起诗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视线随着浮云在天空游动。
呵呵!彩虹又出来了,我想起少年时在东畈五斗田拔稗子,一阵急雨过去,彩虹总会从大堰那边冒出来,自然好神奇呀!父亲对我说彩虹多是从河、湖、潭、井冒出来的,虹喜欢干净……
晚霞也极其绚丽,虹被满天碎烂的彩云淹没。蝙蝠出来了,真多呀!我把绣花鞋脱下来,朝高处猛地一扔,瞧瞧蝙蝠会不会朝我鞋里钻,不想鞋落下来时,砸下一只蝉儿,邻居小姑娘笑嘻嘻地走过来捻跑了。
登芬走过来,笑道:“黄,那一会儿,雨下正大,我看着你和一个小伙子在掏下水道,那小伙子长恁帅,人还好。你要是把他掏下水道的照片发网上,肯定会红的发紫。他妈养出这样的儿有福……”我道:“可惜,我手机没那功能,搞不成,那小伙子是真好!咱们家都没姑娘,不然要他给咱当女婿。”登芬笑道:“你尽捡咱没有的说。”她言外之意是我们没女儿嫁那好小伙儿太遗憾了!
路灯亮了,人们出来下象棋,打牌,卖西瓜,聊天,带着小孩或小狗散步。城管执法的车,和一群戴红鸭车帽和红袖章的创卫人员也出来了,他们严禁车乱停,或是占道卖烧烤,平桥大道好不热闹!


九三
老吴叔笑着走过来,道:“姑娘,在这儿站的很有一会儿了,你看平桥怪热闹是吧?一九五九年,我在平桥跟着平西的人扒火车,一天能搞十来块钱,那是来块钱可顶用。明明知道扒火车被逮住了要枪毙,为啥还要扒火车?老百姓的日子苦,苦的说不出口。”
“从前,这平桥是个小过路店,平桥大道还是一条能过架子车的小土路,二面都是稻田、水沟、和大水塘。国民党从这条路撵过老日,撵到信阳火车站那儿日本人开枪,中国人都没敢开枪。有一伙国民党在武胜关和老日打起来了,老日的大部队把国民党军打的倒退。国民党军没子弹了,老日把国民党军撵到贤山里头包饺子了。”
“早些年,咱信阳有个老人自己掏腰包在贤山上立个大石碑留作纪念,他说凡是抗日的都是中国良民,只不过是跟错人,站错队。他要尽力为抗日牺牲的中国人做件事。按说这个碑应该由政府立,国民党军也是因为抗日牺牲,要不然,碑在那儿也立不住。我去看过那大石碑上刻不少字,可惜不认字,白看了,也只是听人家说。年年清明节还有人上那儿烧纸钱,放鞭炮祭奠,这说明有人不忘本,知道感恩情,有良心的人还是多数。现在,那地坡变成公墓陵园了。”
“老电影院门口有一家卖卤猪头肉,很少有人舍得买猪头肉吃。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平桥老电影院门口掏三毛八分钱买一大盘子卤猪头肉,那个卖猪头肉的老板见着我可喜欢,他多远就打招呼。我舍不得吃卤猪头肉,拿回家给我爷爷奶奶吃,他们年轻时给地主当一辈子长工没少受罪,实在不忍心让他们临老当饿死鬼。我爷爷每回吃着卤猪头肉,都会问我哪儿弄的钱,我说给人家拉架子车挣的。我父亲知道我扒火车偷东西,把拳头捏得喀吧响,也不敢在我爷爷奶奶面前说出来。他几回下狠手照死打我,不顶用,照偷不误,我就是不能看着亲人挨饿受冻。”
“我趁父亲睡着了朝外跑,顺着平桥大道两边的稻田埂儿、塘坎子、大水沟,溜到平桥小火车站去扒火车。我可害怕,怕也没门,俗话说饥寒起盗心,那是社会形势逼迫的。我弟兄六个,姐妹三个,加起来八个,老少加起来十多口子人,天天都要吃喝。我那几个孩子都是听着我扒火车的故事长大的,老大和老四做生意,老二教学,老三在公安局工作,个个都奋的有房有车。”
“那时候,平桥到了夜黑静悄悄的,除了钢厂,老电影院,武装部,就是56841老工兵团,这几个地坡算是还有点儿人气。到了六七十年代,平桥大道二面两行变样了,工厂,单位,一家接一家站起来了。你发型屋东边工业局属于行政单位,吃财政的,他能管理四十多个工厂,其他吃财政的单位领导都是一正两副,工业局是一正五副,五个副局长都忙不过来。末后,工业局又分出几个下属机构,二工局管理集体企业。建材局管理砖瓦灰石。乡镇局管理农村那一块。工业局专管国营大厂。到了九十年代末,这些厂子都慢慢的不景气了,可以说都是一些领导吃垮贪垮,取而代之是私人企业。”
“有些人很狂妄,特别是那八大金刚,三大燕,一个比一个厉害,横的没法说,他们拉帮结派,看谁不顺眼就叫人打谁,都是照死里打。一九九五年,平桥搞一场严打,最牛B的八大金刚也有判刑的,有的几进几出,有钱就能把犯人保出来,没钱算去球。前几天还听说八大金刚有的死,有的病,有的搞房地产开发发大财了。三大燕有的还在岗,有的也不中了。人呐!说不了,该背时谁也跑不了。这平桥大道过去可野道……”吴叔手机突然响了,对我打个再见手势,他搭出租车朝信阳市方向去了。
我由然想起那年那个开发廊的女人听说我离婚了,来劝我把发型屋关了,去给她店接客。她来找过我两回。头一回,我想尽快打发她走,答应她好。第二回,我找借口婉转谢绝她,再有气也得憋着,忍着,不敢跟她红脸,之前听说这女人可厉害。她胖胖的,黄色的卷发披着,耳朵,脖颈,手指上都戴着黄金首饰,穿着打扮很时尚,她男人是八大金刚之一。
还有一个帅气的男顾客,额头有一个大伤疤,二零零六年给他理发时,我问过他那伤疤的来历。他笑道:“九十年代我当兵复员回来,为朋友两肋插刀,帮朋友在这平桥大道打群架时留下的疤瘌。经常有小妮找我来平桥大道那个录像厅看录像,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那放录像的都会放两段黄色录像,很吸引人,两块钱一张票,那小屋天天挤满男男女女,老少都有。从录像厅出来,骑着摩托车从平桥大道跑信阳市火车站,再从信阳市火车站跑回平桥。小妮越搂的紧,我们跑的越快,跑累了,找个地坡睡,睡到下半夜各自跑回家。现在,偶尔还会和那些玩过的女孩见面,可尴尬,还是一笑而过,她们都成妇女了,比当小妮时还靓些。”
他们的故事,我的故事,不仅属于个人的故事,也是信阳平桥的故事。”


                     九四
已经是深夜零点,关了电脑,我才发现发型屋门忘关了,将要站起来关门,门口站个高高的中年男人,他朝我望望,又仰起头朝门外旮旯的高处望望,反复几回。我以为他是流氓嫖客,心跳加速,慌忙把大铁门拉住锁上。
男人趴铁门上朝我笑道:“美女,美女,你出来,我请你吃夜宵,来来,靠近点儿,我对你说噻,吃了夜宵,咱打牌……”我关掉发型屋所有电棒,趴书桌上不答话,任他趴铁门上随便喊。
我像一只受惊的鸡躲在笼子旮旯偷窥着鸡笼门口趴着一只黄鼠狼。我听着过路的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那男人终于滚蛋了。
我打开电棒,好奇地开门出去朝门上旮旯瞅瞅,原来上头帖着:“扑克麻将牌技专业技师培训,炸金花,斗地主,牌九,推并等,任何普通牌均可,学员可自带牌具,免费观看表演,满意再学,包教包会,最新扑克分析技术,免遥控程序——联系电话——地址——信阳市XX老师。”此广告是大字,正好贴在我发型屋与恒远广告牌交错的檐下,有几分暴露,又有几分隐秘。
曾经在精彩平桥报上读过一篇题为“问世间赌为何物?”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大意是春天来了,率先惊扰一池春水的是平桥区的禁赌风暴,凡平桥公务人员参与赌博活动,有职免职,无职待岗或解聘,先斩后奏绝不通变。风暴迅速波及到特殊人群,特殊家庭、还有无数牌室,饭店等公共场所。平桥戒赌令一时成了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的新议题。玩牌是消遣,查紧了会影响招商引资,有个市直单位的副职说玩牌是吃饭前后的经济半小时,如果没有这经济半小时,没人敢上平桥来,吃亏受影响的是平桥。玩牌是娱乐,玩牌要有度等——
信阳人打牌成风,随处可见牌摊,牌场,中老年人以牌娱乐。有个男顾客道:“我经常出差在外,人家那城市也是一样。国家政策好了,能动的,不能动的,上头有人就能吃低保,过年还有救济。贫困县不一定贫困,贫困村也不一定贫困,只要扶贫办有人,上头只看下边报上去的数据……”
后院赌场被七八个警察来一锅端了,邻居们传言道:“因为一个赌徒在这个赌场输成穷光蛋了,另一个不服,他来赌两天,输十多万,怀疑那牌桌有假,恼怒之下打电话举报……”警察晚黑来把赌场桌椅都抬出来朝半挂车上装。我正好下网关门,特意跑后院去瞅瞅那牌桌,没见有猫腻。也可能是我从没接近过牌桌,根本就不懂。。
曾经一帅哥来洗面,诱我上赌场。他道:“我昨夜打牌没睡觉,前半夜输了三四千块,后半夜赢了一万八千块。你想去赌场不?想去我要车来接你,绝对保证安全,离赌场三里之远就有人望风,还有打手……”我相信他的话,因为平桥派出所的人抓赌,警察把赌博的人抓走了,有人把警察捉住捆住手脚扔猪圈了。听说最后警察没搞住事,罚款不成,相互交换人质……
信阳好友直接在微博上发出这样的消息:“提防借钱的女人,特别是平时打牌的女人,最近黑赌场骗了不少这样的女人,让她们债台高筑。”信阳平桥戒赌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九五
                              
头一回瞧着诚哥呲牙咧嘴笑,以为他在对我笑。出于礼貌,我也冲他笑一下。后来,我发现诚哥一个人经常打我型屋门口走过,他还在笑,露出两颗大黄门牙。我想“诚哥遇着啥好事了?若不然他咋笑恁开心?”
今上午,诚哥笑着来理发,我瞧他大黄门牙没了,心想:“给他剃二十多年头,从没听说他有牙疾,门牙咋没了?”诚哥冷不丁儿地反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咋成壑牙子了?”我笑道:“是谁吃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把我诚哥门牙打掉。”他哈哈笑道:“还真让你说着了,你见到的是假牙。我把那两颗假牙取掉了,准备镶更好的,你相信不?”我摇摇头,道:“咋可能?”诚哥笑道:“六七十年代的冬天很冷,每到夜晚,这平桥大道就没人了,到处都是黑灯瞎火,歹徒拦路抢劫的事故很多,特别是那穿好衣裳,戴金银首饰的女人,青天白日就有人打她主意。只要她敢走黑路,不是被歹徒扒了衣裳、抢了首饰,就是被强奸。有那劣女人还敢跟歹徒撕巴,告状;有那软弱的女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别看平桥不大,人野道的很。九十年代,大别山商场有个年轻二八的女人被人扒光衣裳先奸后杀,赤条条地挂在那卖猪肉的铁钩子上,咱不说这个,扯远了。”
“我有三个姐,弟兄五个,我老大,加上爷爷奶奶,一家十来口人,做饭就用烫猪的大铁锅。擀面条下稀稀的,一人只能吃一大碗,穷的连织一张渔网的线买不起。我十来岁就跟着父亲下浉河摸鱼养家糊口。十八岁,因为门牙有点儿朝嘴唇外飘,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说我门牙是个大茬巴儿。父母担心我找不着老婆,万一打光棍,剩下的几个弟也难找着老婆。那年头儿,实行三转一响带咯嚓,父母叫我逮鱼自己卖,卖的钱积攒那儿,留着买洋车子、手表、缝纫机。能买得起这三样宝贝的人家寥寥无几,男人只要有这东西,不愁找不着老婆。”
“二弟经常跟我早起去浉河摸鱼,逢着夏天,成天到晚泡水里无所谓。八月十五一过,早起露水冰凉,打赤脚光胳膊下河摸鱼不好受。特别是冬天,光脚踩着冰霜地走到浉河,脚疼似刀割,还得挽起裤腿下河摸鱼。想着摸鱼卖钱娶老婆,心里热乎乎的。天冷很了,老母亲就会说,人来世上活着就得受人间艰苦,喝一口腊酒驱寒……”
“有一回,我从浉河摸鱼上信阳市卖,回来的路上,天将落黑,三个二十多岁的货在平西涵洞口拦着我。将开始没想动手,以为他们把卖鱼的钱掏走算了,哪知道他们不光要鱼钱,还要我劳力士手表和洋车子。这是我们幸苦摸鱼挣来的,就指着这宝贝跩镚儿娶老婆。你知道买这几样东西有多贵多难不?永久牌大链盒洋车子一百八十块钱一辆,还得一张卷,没卷儿买不着。国家穷,小家也穷,老百姓买东西不是要票,就是要卷儿。卷儿很精贵,一个人一年才得一张卷儿,买双水鞋也要一张卷儿 ,没卷儿,售货员不卖给你。劳力士手表是进口的,要三百多块,也得加一张卷儿,不然买不着,样样都得发钱请人帮忙买。新鲜活鱼才两毛多钱一斤,你算算买这宝贝我得摸多少鱼?说啥也舍不得让他们抢走哇!”
“我穿着破棉裤,左手推自行车,右手跟他们打架,一只手再能打也打不赢三个比我年长、比我块头大的货呀!三个货在洋车子后头拽着,又赶着涵洞往平桥大道有一截儿路是漫上坎儿。跑到河沟平桥,他们把我摁平桥上打,也不知道疼,死死地拽着自行车不撒手。他们把我打晕死过去,醒来嘴还在淌血,两颗门牙被打没了,洋车子,手表,钱也都被抢走了。身上一无所有,也不害怕了,我把平桥摸索过遍也没找着门牙,估计是甩掉河沟了。他妈的,没想到我也会遭人拦路劫抢。回到家,掀开锅还有一碗鱼汤,一块死面馍。先搞一碗盐水漱漱口,我把鱼汤喝了,那鱼汤有盐没油也可香,死面馍吃不动。”
“早起,父母瞧我鼻青脸肿,破棉衣上都是血,知道洋车子手表都遭抢了,也没怪我。老二和老三说,以后我们摸的鱼除了伙食费,剩余的都给大哥,大哥成了家再帮我们,我们成了家再帮老四和老五。我说是,咱弟兄多也不能打光棍,不能给父母丢脸,也不能让人家说咱弟兄奋的不遭蛋。门牙被打掉都没流一滴泪,两个弟把我热乎的眼泪流。”
“没了门牙,出门勾着头走路,也不敢跟人家说话,害怕人家看着我壑牙子。我爷爷奶奶天天催着我父亲带我去找牙医,镶假牙。镶两假牙不便宜,花三四十块。”
“夏天逮鱼最方便,鱼卖的最便宜,差不多都是论堆儿卖。活蹦乱跳的鲫鱼,五毛钱就能买满满一大秤盘子,那一大秤盘子足有六斤多,有心人都卖鱼回家炕干水之后,撂地上晒干留着冬天吃干鱼。”
“年关,天冷,鱼难逮,没低于三毛的价。浉河那凌冰有一两寸厚,人在冰上跑都没事。我带着老二和老三扛着大䦆头,拿着大斧头,没日没夜在浉河砸冰摸鱼。从那枯草窝摸起来的大翘腰,有尺把子长。大鲫鱼,一个就有五六两。大麻虾个个都肉乎乎的。脚鱼,我们只逮半斤以上的,活脚鱼一斤能卖四五毛,就是卖不出去。死脚鱼好卖,跟鲫鱼一个价。螃蟹五分没人要,还有疙瘩丁、黄鳝、泥狗子最难卖,没人吃它,卖不出去只好留着自己当饭吃。这些东西跟戏子差不多,过去上不了席面,现在都成香饽饽了,百十块钱一斤,人家也要买着吃。”
“我总想着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摸鱼卖鱼,攒钱重新买那两大件,自己娶老婆,帮几个弟娶老婆。新买的洋车子天天骑,老力士手表平时不敢戴,太贵了,把我母亲收藏着。二十一岁相亲,头一天晚黑,媒人特意来嘱咐我,一定骑着洋车子去,千万把劳力士手表戴着,多把戴手表的手伸出来挠几回耳朵。老二相亲时把劳力士手表拿去戴两天,戴老力士手表是有钱人的象征,邻居相亲也来借着戴。老三结婚晚,他是自由恋爱,买个手表是上海牌,他对我们说爱中国就用中国货。我们照样没日没夜地摸鱼,卖鱼是我的事,雷打不动。”
“你知道浉河养活多少人不?我父亲逮一辈子鱼,今年八十多了,卖鱼挣的存款有二十多万,他吃不完用不尽,还要跑浉河去逮鱼。那天早起下雨,他又叫我母亲随他去浉河逮鱼,我吵他一顿,恁大年纪了还逮啥鱼?他说不逮鱼闲着难受。我儿说,爸,别吵我爷,我爷逮鱼成趣儿,正是我爷的好脾性,才给我生养个好老爸。我父母一辈子扒扎子命,只知道苦奔,不知道得劲儿。”
“邓小平当头儿时,国家出台新政策,可以贷款,利息低。我卖鱼积攒的有几千块钱,想代款买货车又不敢,找老二和老三商量。老三初中毕业,有文化,比我和老二有见识,他说大哥买洋车子和劳力士手表恁难的事,你买两回,终于把嫂子娶到家,算是心想事成。想买货车你只管代款,咱弟兄几个有劲儿一起使,出事一起扛,就像买三大件,娶嫂子一样。我听了老三的话,很快把款贷回来了,想泼命干一回。”
“我和老二上郑州买个拉货的半挂车,车买回来没闲着,可多货主提着大礼送到家求我给他们拉货。我带着老二没日没夜在外头跑,挣了钱,我想先还银行,老三不让还,他建议我立马投资再买个半挂车。我又买个货车,叫老二带着老三跑,我一个人跑,挣钱是挣钱,不认识字吃的不是亏,着的不是难。我头一回交给父母一万块钱,老母亲摸着钱哭了。我嘱咐二老好好供应老四和老五上学,伙食放好点儿,特别是老爷爷老奶奶吃的饭菜,尽量软乎些。他们都活八十九岁,四世同堂,我们还照有合影相。”
“两个货车跑大半年,我又买个半挂,还得请司机。碰着老四和老五不争气,熊孩子好不容易都上到高中,又被早恋毁了。我干脆把老五带上车,叫老二带着老四,老三再请个人,每个车上都有文化人,方便多了。我们弟兄几个都娶了老婆,还有了孩子。每家都有三四个大货车,银行贷款也还清了,还有存款。九十年代末,我们算是咱平桥最先富裕起来的人。得福劫匪把我门牙打掉,弟兄几个团结一心,发恨摸鱼挣钱……”他说着说着,张开没牙的嘴又笑了。
我晓得九十年代至千禧年初,信阳平桥的大货车生意都很好。有一天夜晚,我将才把发型屋的大铁门锁上,一辆大货车的轮子跑掉了,从平桥大道当间直朝我发型屋飞来,大车轮子把大铁门砸个凹,至今还留着痕迹。
很佩服诚哥弟兄五个团结一致,坚持奋斗的精神,使原本艰难贫困复杂的日子变得和顺富裕。正如莎士比亚所说:“如果我们的心预备好了,所有的事都成了。”诚哥说不出因祸得福,说不出前途理想,也说不出奋斗与享受无缘,但他记着信阳浉河的好,记着国家的好政策造福社会民生。
九六
早晨,我发烧发冷,身上的肉和结巴骨都疼得厉害,躺床上想喝水动不了。兰兰来给我拿药吃了,睡到半晚上。醒来,望向门外,来往车辆还在平桥大道上飞跑,白云还在蓝天上闲游,鸟儿还在树枝桠儿上欢叫,我感到了饥饿,庆幸还活得,真好!兰兰还没走,她静静地坐在床头边,我觉着暖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兰兰长叹一口气,道:“你这辈子这样活不值得呀!趁着还年轻,赶紧找个男人,也好在生病的时候照顾你,你这样活不觉得太亏了?今天要不是我来,烧死你都没人知道……”
我很脆弱,便道:“前天有个信阳男网友说他丧妻要见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会儿还真想给他打电话,不晓得该咋说了。”兰兰道:“你不是一直都想上郝堂看荷花吗?邀请他跟你一起去,了解一下。”我打通电话直接道:“你女朋友找好没?他道:“有谱了。”“你要是没找好我嫁给你吧?”我毫不顾忌一个女人应有的矜持。他道:“我很忙,回来再说。”电话结束了,我用被子捂着头,觉得自己好没脸。
兰兰哈哈笑道:“你们以前没见过,又不了解,他知道你是理发的,你这样说话会吓着他,他要是答应你,他才不正常。你掰指头数数,你这门口哪个女人离了婚不找,也就你跟人家不一样,要不然你找个相好……” 她说着笑着,掀开被子,用毛巾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和汗水,疼痛减轻好多。
来几个头都是兰兰搞的,她一直忙到九点多才走。我关上发型屋门一直睡到晚上起床,坚持把一盆脏毛巾洗完,还在想昨天给QQ好友打那荒唐的电话,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心想:“他会怎么想呢?但愿他和我一样,为我荒唐行为一笑了之。”
夜,我准备下班时,来个男顾客,蓝裤子白衬衫,给人很干净的印象。给他刮脸时,他睁眼晴瞅我。我道:“麻烦你把眼晴闭上。”他好像没听见,我轻轻地拍着他脸,道:“快闭上眼晴,小心胡茬儿落你眼里。”他翻身爬起来用毛巾打我脸,厉声道:“你照脸打我好几巴掌……”“你认为我打你脸是最伤自尊的事儿,我不是打你脸,那是肢体语言,提示你把眼晴闭上,理发钱不要了,你走吧。”我点儿背透了,想尽快把他赶走。
多少年来,熟悉我的顾客在刮脸时都会自觉地闭上眼晴,顾客睁眼瞅我,心会慌张,拿刀的手会颤抖,很容易划破顾客脸。今天我脸被他用毛巾抽了,晓得再生气就会完蛋,碰上个二性球,且当是老天赐我与众不同的礼物。这一天从早到晚没好过,由皮肉疼到心骨,坦然接受背时运。
兰兰带着一碗鸡汤来瞧我,我说碰着个非人类控制不住又生气了。兰兰道:“我邻居的小孩病了,是大病,必须转院。她急着转店筹钱,给孩子看病,有人了解他情况,联合房主坑害她,人家出五万,房主不让她转,非得让她转给出两万的。她要是跟你一样恁好生气,还不得气死呀!我邻居说眼泪哭干了,想哭就是没眼泪……”
和苦难深重的人相比,我觉得好过些。背时而又幸运的一天终究过去了,永远过去了。


九七
昨儿熬夜了,晌饭没吃,很想午睡,邻居在门口搞电切割,那响声让我想逃离发型屋,又舍不得走远,发型屋附近最好的出去就是四楼顶。羽在搂顶上种了花草和蔬菜,经常听她说花草被人偷,我犹豫了一下。顾不了恁多,只顾朝楼顶上跑。跑上楼顶让太阳晒着,走走望望得劲多了。在楼顶上独处久了,也会产生出一种热爱,随手捻了几篇散文诗。
眺望贤山
冬天,我站楼台上眺望白雪落满贤山头,听寒风已奏响春的序曲。
春天,我站楼台上眺望贤山,感受“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的空灵缥缈。
夏天,我站楼台上眺望贤山鲜翠欲滴,风摇拂起,我好像嗅着贤山呼吸。
绵软的云,香甜的雾跑来肆意亲吻贤山额头,令我羡慕,好不嫉妒。
贤山住的有没有神仙?阴翠的屏障挡住我视线。
暮色时分,无数飞鸟在贤山头顶和腰间盘旋 。贤山不是山,是飞禽走兽的家园。
溪流展转翻过身,贤山已是秋天。
我站楼台上眺望贤山,景随云动,云依山行。舒展美妙想像,我着水墨油彩为贤山画一张马勺脸,贤山会不会喜欢?
假想梵高望着贤山,贤山定然是一幅绝版油彩画卷!
南归的大雁飞过贤山,清雅美曲拂心飘然。
我想在贤山的怀里滚一身苍耳,那又圆又大又红的夕阳把自然生命的意义诠释成怎样华美而又苍凉的诗篇?
人生一如贤山,四季过往,能有多少回见?
         
                   深秋乡野
记忆时常飘飞到淮河流域豫南信阳澄明静美的深秋乡野。
深秋乡野,长空万里,一碧如洗,像大海一样深邃明朗,不是因为不知道严寒将接踵而至,而是因为已硕果累累而自傲于寒冷。
轻轻念深秋乡野,往事回于星空应声眨动—— 乡亲已把麦种稙入深秋乡野肥硕的腹地。
农家小院,母亲拿出鞋底和针线,开始一锥一线的纳扯。
唢呐吹的“百鸟朝凤”很是喜庆欢畅,新娘脖颈儿上系的红纱巾,甜美了柔嫩村姑的梦想。
廊檐下挂的串串红辣椒,被回家的夕阳驮在肩头,燃烧成火红的期待。 老牛舐犊,鸭鹅回圈,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拴住了那弯月牙儿……
深秋乡野,雁阵南飞,云卷云舒,小河清澈涓流不息,时间在时间中相继老去,。我依然痴情于旧时的伙伴,欣赏于深秋乡野的野菊花。
无论是骄阳还是风霜肆意侵涂乡野,那堰背、田埂、河边、岭上、随处可见野菊花的芳容居地,挺着纤细的茎,舒展墨绿的叶,绽放微小花朵,在深秋的劲风里摇曳可人风姿,使深秋乡野的空气里弥漫沁人肺腹的药香。
我和伙伴们欢快的笑声,把深秋乡野西天那硕大的夕阳醉成玫红,我们在她像母亲乳头一样柔软的红晕里,各取所爱颜色的野菊花,相互插于黝黑的发辫,华爱金黄,丽爱纯白,霞爱粉紫,我爱深秋乡野所有的野菊花,我依恋田园。
岁月似剑,风如磐。深秋乡野的野菊花,无论生在哪儿,都会按着自己的信念活出清新光鲜,给予我关于生存,面对挫折的最好启迪。
我笔墨愚劣,有负于深秋乡野的自然,我最想说的是四季轮回,秋天总会过去,我想念的伙伴还好吗?
走在深秋旅途的人们请放慢脚步,让我们来深秋乡野领会怒放的野菊花,一个安静的灵魂,一个不愠不火的生命,用水墨气质迎接着风雨霜雪,保持永恒的静稳。
想您——豫南信阳的深秋乡野,一次次给我补充能量!
豫南信阳的深秋乡野——想您,是我记忆的最美!
                       黄蝴蝶
午后,我站在楼顶上嗅着阳光洒下柔软暖香,朝东北眺望回家的方向。不知何时两只黄蝴蝶围着我炫起圆舞,任由它轻盈优美舞姿拽回我飞远的思绪,感受稀有机缘!
黄蝴蝶——你从哪里来?唤起那些厚实而平淡得一如黄土地的人生流程记忆。
黄蝴蝶——你从哪里来?可曾见过那大堰肥鱼丰虾自由腾跃?
黄蝴蝶——你从哪里来?可曾见过那层层梯田成熟的稻穗子似马尾一样灿灿金黄?
黄蝴蝶——你从哪里来?可曾见过南河两岸芦苇在风里低头诉说绵绵诗情?
黄蝴蝶——你从哪里来?可曾见过那怒放的野菊花散发着浓郁药香?
若不然,黄蝴蝶全身咋浸染我家乡田园秋色的念慈?还有我那澎湃的童年的往事。
轻轻伸出红袖,我期待一种爱,一种纯粹的爱。
一只黄蝴蝶落我指尖上,另一只围着红袖狂舞,谁能理解这小精灵的心?停落指尖上的黄蝴蝶倏然飞起,它们没有语言,却心有灵犀。
望着一双黄蝴蝶羽翼相扶,有说不尽的缠绵,它们飞向远方,消失夕阳橘红的光晕里。
幻想前世自己是一只黄蝴蝶,瑰丽景像正朝我漫过来。
生活中能有多少两情相悦的圆满?这也许是我孤独之感。
瞬间,《梁祝》在心版重现:
这是一个令人神往的神话故事
从远古到如今
多少文人墨客浓笔描绘
尽情联想
把浪漫的感情倾注笔端
美丽的神话故事
诱惑力量无限……
黄蝴蝶用美来为重阳节添加光辉,让我如痴如醉!
夕阳落于山际,要我怎能不想你?
遁入心中的静寂,我亦深信,灵犀和孤独对话;遁入心中的静寂,我亦深信,只有爱过和有记忆的人才会有孤独。
城市人口越来越稠密,房租费也越来越贵,我得守着发型屋,想见山水田园风光不容易!记得那年登楼远眺,于我是惊喜。今天,还有《眺望贤山》《深秋乡野》《黄蝴蝶》记着平桥大道还有纯美空间。
                        
九八
梧桐树叶将要转黄的季节,《怀念老屋》被中华伏義“散文世界”评为优秀散文奖,虽然获得奖次不高,毕竟得到了认可,我想为作家梦去北京参加第二届“散文世界”杯全国散文颁奖典礼。
花姐晓得我要去参加这回比赛,发来信息道:“妹子,坚持埋头写吧,别被虚名给断了灵气儿。我以前也深爱文学,现在连个字也不会写了!你的文字贵在真,真得闻到味儿,看到烟火色了,这很珍贵,若你去参加了这次比赛,会失落而归也说不定。”当时,我在心里喊道:“入围奖六十名,你瞧着没?”其实,我也很担心此去参赛若被淹没,去不去,为此事纠结三个夜晚,还趴书桌上用一块硬币给自己算命。
我把心里话告诉花姐了,她道:“妹子,你这个心态就不对了,奖说明不了什么,你的文字魅力得到大家认可,心态摆好就好,那就去吧,确实是一次机会,我不是指奖不奖的,你的文字肯定会入围,怕你失去了静心写作。”
我对兰兰道:“我快活一大把年纪了,还没上过北京,可想为《怀念老屋》上北京领奖。”兰兰道:“你身体这样,我不放心,等你好了……”她对我再三劝阻。我道:“作家梦是我孩时最美的梦,比穿花衣裳的梦要美多少倍,让我去吧,若能把这个梦圆了,这辈子没白来世上走一遭……”
夜,我失眠了。早起,趴窗台上望灰色的天空渐渐冒起棉絮一样的碎云,望着望着,想起昨天在大河报上读梅纾的《贾平凹是个麦秸垛》其中一段是:“那晚无人提起屈原老头,无人找他要签名、合影。而贾老师所到之处,却总是人头攒动、腾起波浪,总是腹泻都不能通。他在几十年的挣扎、反抗苦焦的日脚之后,名气越来越大,大成了一垛麦秸,到处都有人想扯他一把。”不禁莞尔一笑。随后想起梅纾点评我散文《雪地》时说过“你那村语使用的很大胆,有男人气息,坚持自己的风格。你那个语言是为了表现人物的,表现他们在那个年代精神的贫乏,很有表现力,你可以看贾平凹的小说……”
这回“散文世界”征稿有贾平凹名字。我晓得一九九二年贾平凹的《废都》获得法国米娜奖。二零零八年贾平凹的《秦腔》以全票摘要得第七届矛盾文学奖。这是我读过颜色最浓的小说。按说读书应该跟缘分情趣有关,可我生来不挑食,只要得空儿,逮着不磕牙的东西能吃就吃一肚子。从《贾平凹是个麦秸垛》得知贾平凹站在中国文坛顶峰。贾平凹曾经有过一百七十二张退稿信,今天他如此风光。我一定要上北京瞧瞧,想上北京就得多吃饭,养好身体,上北京去瞧瞧林语堂的《京华烟云》里的北平——北京,冰心和鲁迅笔下写过无数次的北平——北京。
风雨来临的傍晚,兰兰帮我收拾行李,她在包里装两套我平时理发穿的职业装,都是旧衣裳。我心想:“散文世界有书香,绝对不会有色鬼流氓。”偷偷把一件从不敢在发型屋穿的小蓝旗袍和细跟鞋带上。兰兰瞧着了,笑道:“你平时穿的工作服就很好看,职业装端庄。我这就送你去火车站。”我有点儿难过,想我亲爱的顾客,谁要你们好说黄剃头是守财奴,井底蛙,这下好了,我要跑出去瞧瞧大世界。背着行李站平桥大道上东瞅瞅西望望,末后,望着发型屋,轻轻地挥挥手,道:“平桥大道等我回来,发型屋,你要安好!”兰兰把送我进火车站,一遍遍地嘱咐道:“遇事想开些,千万别再动气,一定要活着回来……”
虚弱的我为了撵火车还能奔跑,那一时,我相信影视里那些爱情能拯救生命的剧情。坐上开往北京的K472,喜欢不得了。拥挤的火车上,我想着龙应台的中国梦我的梦,想着投稿之前写作的辛苦,想着梅纾帮我审文稿时把《栀子花香》和《怀念老屋》的结尾截给我,提示道:“这两节特别好,就是太少了,也就是说除了人、事的追述外,还要有人文的东西,非常富有想象力、密实,对现场的还原,追述。”
我当时把文章写好之后,心想:“文章太长,等报社编辑删除,还不如自己动手。”我为了文章能在信阳发表,把两篇文章各删除半部分,好在都有保存,复制粘贴上之后,连续读两遍,有种站大堰埂上拿碗渣儿砸碎大堰水里的月亮,又瞧着它还圆的感觉。我把《雪地》《栀子花香》《怀念老屋》《过年关》再回整理一遍,重新发给梅纾,请他帮我选稿。他道:“四篇散文都是细腻之作,但前三篇更拨动心弦,每篇结尾的议论都不错。”我感慨:“真是应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高人指点”这句话,默认了梅纾这个老师。
几篇稿子都得到了梅纾老师的好评,入选的是《怀念老屋》《怀念老屋》采用了《大红灯笼》和《过年关》这两篇散文的两个小段落,我这才发现写短篇就是为写长篇打基础。
《怀念老屋》从一个家族历史,对那个扭曲年代、那段令人心痛的历史,作了极好的证明和补充。全文质朴厚重,有着浓郁乡土气息。下意识地瞅瞅双手,一双为生折磨得变了形的双手,还有这等用处。原来我对美好事物,美好感情,还有着灵敏的感知力。
我到了北京站,想着名作家冰心先生写的“大概是在一九一三年初秋,我到了北京东站,父亲来接,我们坐上马车,眼前掠过的是高而厚的灰色城墙,尘沙飞扬的黄土铺成的大道,匆忙而由迂缓的行人和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在我茫然漠然的心情之中,马车把我送到了新居……”而我到了北京东站,眼前满是纵横交错的地铁网线,人潮如海,立交桥,林立的高楼大厦,我用手指肚儿触摸脚下宽阔光洁的大马路,有点巴儿细灰,一波又一波的小轿车由眼前流浪过,绿化带上花红柳绿,随处可见不同肤色的外国人。挺拔的银杏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一幢幢摩天大楼昭示京城繁华,我望不到林语堂和鲁迅笔下的四合院,望不到那香甜酥翠的点心铺子,也望不到冰心先生笔下描述的风景。
头一回瞧着真实的地铁,我很稀罕,不由得为北京交通先进赞叹!我想:“等颁奖大会结束,回到信阳平桥大道发型屋,我也要写篇《北京之行》供后来者赏读才好呢!
一路顺利平安到达通州空军厨艺宾馆,我美的不得了。非常感谢林语堂,鲁迅,冰心先生等前辈们的传世之作,让我大胆地来到北京,在北京城嗅着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
三天后,会议结束,我在日记本写道:“我没想到北京有恁多热爱讲毛泽东的学者。苏伟说某些人享受着社会太平,还骂开创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创始人。他这句话让我心惊肉跳。一九一三年到二零一三年,北京经历了多少王朝转身?包括养育我的村庄,和信阳平桥大道。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会随着自然、时代、环境、有其产生,发展、存在、消失,旧事物和新事物标榜着时代变迁。”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3: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8:10 编辑

九九
1

   由北京回到信阳平桥大道发型屋,打开电脑上线,瞧着何正权在微博上报道:“信阳平桥大道川流不息的人马,破旧简陋的理发店。您能想到吗——门里锁的竟是一颗热爱文学的心。一个叫梅芯的女子,用内心如火激情和浓浓的诗意,点燃心灯,照亮自己残存的却依然生机勃勃的青春。再卑微平凡的人,都可以用理想点燃人生!”我很感动,也很难过,难过的是何正权把我破发型屋拍下来暴晒微博上了,这是我最不愿意在众网友面前暴露的一面,之前,好几个信阳网友要地址找我理发,我都谢绝了。
这个大记者哪晓得我是他铁杆粉丝,从在收破烂车上拿信阳电视报,读过白桦先生给他《破戒诗》写的序,就记住了他的名字和文字,我添加的头一个QQ好友就是他。二零一二年底,在QQ空间里读何正权给他女儿写的序《何冰焰文集二》我从QQ给他发去信息,道:“何老师好,赶门儿也给我写篇何冰焰这样的序好呗?他回信息道:“好。”我当时想:“这老几是个多么好的父亲,多么好的人啊!能与他为伍为友真好!”我认识何正权之后,才懂得“望其项背”的意思,还不知天高地厚,在本上写道:“黄国燕好好写,争取超过这老几。”
2
曾经遭受流氓欺负的时候,想在信阳找个侠肝义胆的异性朋友。为此,见过一个信阳男网友,我给他理发刮脸不收费,他还对我动手动脚,把他撵滚蛋了。后来,因为写《栀子花香》腾讯推荐认识了信阳市男网友刘学友,我把他空间读一遍,特别是那篇《我的足迹》记录着他童年,少年,跟我童年少年一样贫寒,令人心酸,从字里行间了解刘学友也是个正义新闻工作者。
我由顾客嘴里听说过刘学友年轻时的风流韵事,他自己也对我讲过关于他和雪刻骨铭心的恋情,毕竟是他年轻气盛的过去。我认识刘学友已是中年,喜欢在花花世界弄潮,尊老爱幼,为人仗义,天黑了晓得回家,工资发了交给妻子。最让我感动的是刘学友说说里记录了一段这样的话:“有人问我为什么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我在此统一回复关心这个事的兄弟们,我也非常讨厌在熟睡中被电话吵醒,因为我老父亲一个人在乡下生活,他年龄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个头疼脑热,为了使老父亲随时能联系上我,才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所以,我关机不关机与新闻没毛的关系!”后来,刘学友的父亲娶了老伴,他回老家请人把老房子修补好,蚁群摧不垮他为家庭婚姻修筑的坚固堤坝,值得我为他点赞!
那年经常听来理发的顾客说百花园可大,啥花都有,多的数不清,很漂亮……百花园的花有多少种?百花园究竟长啥样?有多美?令我好奇。我满怀热情写宣传稿来练笔,当然不放过百花园,舍不得钱搭车去采风,给学友发消息道:“伙计好,马闲得不?带我去百花园转一圈可好?尽量不耽误你工作,想写宣传稿,速去速回。他回复道:“好。”
十多分钟,刘学友出现在我眼前,他把我带到信阳羊山新区百花园。我道:“完了,本笔都没带,你有不?”他把随身带的笔和电话号码本给我了。我在百花园走着望着,玩着想着,想着写着。我从百花园出来,草稿已经打好了。刘学友在百花园外跟两个男人说话,他们说完了,又开始打电话。我道:“再麻烦你赶紧把我送回平桥大道发型屋好不?”他道:“好,没问题。”他是我已无力承受平桥大道赐给我的曲折,刻意找个能帮助我的异性朋友。
3
中国人都知道河南信阳是南北交融,豫风楚韵,源远流长,一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有着青山座座、浩淼湖水、宽阔河流、浸润得绿也透亮,翠也凝碧,茶山更是满陇晶莹,醉人画意,成为中国十佳宜居城市之一。中国人不一定都知道河南省信阳市还有朵奇葩在日月往复里默然绽放,它的名字叫“百花园,”隽刻在来自灵山巨大的朴石上;隽刻在信阳人民眼前;隽刻在信阳人民心里。
至若朗月的夜晚,漫步信阳百花园,霓虹灯光倒映光洁的地面,我眼前是神奇梦幻,是缪斯挥舞彩墨绘成的画卷。百花园占地26.7公顷,园区绿地70.2%,绿化覆盖率83%,国产和异国花木共286种,是以花卉为主题的城市公共开放空间,我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言说百花园的优雅、美丽、壮观!
走进百花园,花无语,虫呢喃,一切烦恼丢失干净,顿觉赏心月目,凝神饱吸花香,真想在此长眠。
百花园绿意葱茏,是闹市的人间天堂,可见信阳市政府为人民营造身居闹市不出城廓而享花木之趣,和自然的绿色氧吧。
百花园,曲径通幽,园中有园,坐椅对对,温馨弥漫,是个让人容易产生爱情的地坡。
走进百花园,你就会深深把它爱恋,陶然怡然醉在其间。
百花园富有诗意,继承了中国人热爱生活的传统古典,兼有国风之所长,体现中国人文精神风范;百花园神彩灿然,是城市稀有花园、别有人间。
站在百花园,仰头观望,百花园周围是高楼林立,信阳市政府把庄严的国徽高悬。博物馆展列着豫、鄂、皖三省的人文历史。百花之声会堂不断有文艺上演。图书馆把人类最重要的文化传承。展览馆给人以竟争公正公平的舞台。五星级大酒店,等神功筑成高楼大厦数不胜数。
站在百花园,仰头观望,星儿眨动俏皮的眼,引我思绪远至千年,战国时期诸侯争霸,激情血火在信阳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演。我脚踏古代楚王城,楚王编钟奏响《东方红》气壮山河的乐曲,响彻全世界,响彻华夏历史天空。想到这些,我真的很自豪,我是中国河南信阳人,拥有五彩缤纷的百花园!
《信阳的百花园》这篇宣传稿写在QQ空间信纸日志,刘学友为我点赞!听说还上了信阳晚报副刊版头条。《信阳的百花园》网上有人转载,句子和大段落被爱好者引用,没注名,也没加引号。这事发生多了,不见怪,说明我写的不错。只能这样想才好。
4
我问刘学友在平桥有没有人品好的朋友?我想要一个离我近点儿的异性朋友,他最好有侠肝义胆。刘学友把平桥居委会的周金富介绍给我,这个大兄弟一直关注社会底层的穷苦人,捐钱捐物,做慈善事。周金富虽然是个假记者,但他报道的都是真事,比如:“平桥中心大道南段,万象城工地旁近一公里的路边下水道盖板因工地施工多处被压塌压破,露着一张张恐怖的大嘴。这是主干道,会有孩子和家长经过,有危险性。希望孩子们注意,希望家长不要喝酒骑车。
“秋烟共长天一色”说的就是坐落在平桥的华豫电厂和金龙水泥厂两个重污染企业,无论是从空中还是从地面看,那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是信阳人民难以言说的心痛——当年的决策者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评说。”何正权转发他这条微博时留言道:“让华豫电厂迁出城区,科学选址,加大环保!一一同意的不举手。”
我认为他们是一群正义使者,正义的人也有缺点,我见过好几回,他们和我一样,也会噘人。比如说何正权,我喜欢他诗歌,瞧不上他这一点,明明是人犯着他了,他不噘人,非指着狗噘。狗是畜生不错,但它没有人的奸诈和凶残,它有着很多人没有的性情和品格,真诚,善良。在金钱万能、同香四溢、物欲横流的当今,它不会嫌弃主家贫,即便吃了你的肉也不会背叛家主,趋炎附势。有极个别的中央官员出卖国家机密,党员贪腐,卖主求荣,夫妻同床异梦,吃锅里屙锅里,见利忘义的人可有狗忠诚?如狗么?所以,我替狗鸣不平,如果比着狗噘,请你让狗沾点儿人的光。有几个不如狗的东西即便闯进我发型屋来呲牙咧嘴地嗷叫着,只要它不骑我头上屙屎撒尿,我不会噘它,更不会打它。
瞧余超噘人多直率:“在信阳,是哪些人凭借信阳毛尖的公共品牌发家了?暴富了?信阳毛尖让你们腰包满了,信阳毛尖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如今,人家骂你爹你妈了,你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站出来,对着骂你爹妈的人,大胆地说出爱你爹你妈的理由,并且发誓,你没有坑害过你爹你妈!你没有给你爹你妈喂农药,你没有认假爹假妈!”他噘的够麻溜儿,人惹着你噘人就对了。
一些卖假毛尖,给毛尖打农药的人就欠噘,该噘,狠噘,噘也解决不了问题。信阳毛尖是信阳明信片,是信阳金牌。王铁在信阳造福茶农,他想七法打八法把茶叶节办得红红火火,让毛尖远扬信阳的颂词!信阳毛尖红火之后,每逢早春,川茶开采,信阳茶商大量从四川采购大白芽空运到信阳来和信阳毛尖参拌一坨儿卖,严重诋毁信阳毛尖茶的名誉。那些大白芽长的太像毛尖茶了,只有入口之后方能辨别真伪。不过,用心仔细瞅还是能分辨出来,若说信阳毛尖是林黛玉,四川大白芽就是薛宝钗,大白芽体态丰满些,信阳毛尖清瘦苗条些。来理发的顾客道:“你们信阳毛尖茶好喝,还能治病。不过,泡茶必须得着信阳南湾湖水才好,有人用车把信阳南湾湖水运到省会五洲茶城卖一块钱一斤,就那,为了喝毛尖茶抗辐射,治病的人都抢着买……”
冬天的夜晚,周金富由平桥大道路过,进发型屋来瞧着我拨拉键盘的手冻得红肿,笑道:“你冷不?”我摇摇头,笑道:“打字就不冷了,文字里有火。”他嘱咐道:“好好写哈,将来出书了告诉我一声,我支持你……”不久,快递给我送来一双露指头的手套,戴着手套打字暖和多了。我喜欢这个大兄弟,他好友出书了,就会买一些,免费送给读书人,他就是这样资助码字的人。与这样的人群为友,心里踏实,我不由得感叹:“人最能感动人心的就是真诚相待!”
身在市井,上网就能瞧着一群正义使者,这是文字为我牵引来的缘分。我把信阳记者收进好友里,关注他们的QQ空间动态。QQ好友基本上都是写作者,其中有好几个是不同地域的大学老师,他们空间的文字都是原创。
有人道:“现实生活中,你和谁在一起的确很重要,甚至能改变你成长轨迹……”我想说没有完美的风景,也没有完美的人,关健是你要吸取他的优点儿还是缺点儿。
一零零
                           
吃罢晚饭,没顾客来,坐大铁椅子上想昨晚那个男顾客,我把他头搞的自己都不满意,他一点儿也不责怪,理发费照付,让我心怀愧疚,因此陪他聊会儿天。他道:“祖籍是信阳罗山,父辈在湖北,喜欢信阳,就娶个信阳女子为妻,在信阳安家。”我道:“信阳豫风楚韵,魅力独特,不光人喜欢,鸟儿、蝶儿、兔儿、猫儿都喜欢……”犹豫着要不要把我和男顾客的聊天内容整理出来。突然,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瞅着我,咧嘴笑道:“你这发型屋有美女斗事不?你会理发不?”
我把男人从头到脚瞅一遍,想起一个四口之家,物质生活虽然拮据,他们真情切切,不亦乐乎,便道:“我会理发,最擅长剃头刀。给你理了发,咱再慢慢谈其它好呗?今夜我陪你,可好?”他笑着连声道:“好好,你性情爽快,我喜欢,我喜欢。”
我把男人的头搞完了,道:“你坐沙发上来,我给你沏杯茶。茶是咱信阳毛尖茶,不好意思,是头采的毛尖茶叶沫儿,不美观,口感很好。头采毛尖太贵,只能喝这个,别见笑哈。”他道:“这搞的多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喝茶,别沏了,小心烫着,我去给你买瓶水。”我在心里念叨着:“不生气,不生气,今夜有你,爷不孤寂!他曾经那么腼腆,咋变化恁大?难道是我认错人了?如果是良,这些年他都经历了啥?他把受过的苦累都忘了。良既然来嫖娼,总不能与他谈茶是生活乐趣,茶是人生真道,茶如人生吧,即便谈了也是对牛谈情,不如我把他嫖了……”
良买两瓶王老吉,和两包绿箭口香糖,客气道:“你先请。”我接过王老吉和绿箭口香糖,检查过包装,剥开一块糖,吧叽吧叽嚼甜丝丝的,瞅着良的脸,坏坏地笑道:“今夜,我陪你,你想要多少钱?”他笑,笑的满脸通红,有点儿害羞,道:“不不不,你,我给五百可以不?要是不带套,再给你加一百。一般美女都是一百,现在涨价了,贵点儿的一百五,两百。”我嘿嘿笑道:“我身价值五百?恁多呀!不用加了,你够大方。你有嫖娼经验呗?”他笑道:“我是对你大方,对别人我舍不得。一九九八年经熟人介绍,我在信阳市食品街办事处附近饭馆里放第一炮,那门口就悬挂着公安的大牌子,你说吓人不?老板说你不用害怕,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后来,我在派出所门口那个发廊又放一炮,事实证明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还有火车站下边,朝东走一小截儿,再朝那个小胡洞拐个弯儿,有个家庭食堂也有美女,那美女年轻漂亮,放一炮一百五十快钱。她脱衣裳时,五百块钱从奶罩里掉地下,我捡起来又给她了,你说我够意思不?我常在电厂那桥头弄没意思,那几个老美女都混成熟人了,我去了,不是她拽,就是她扯,都争着抢。”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香饽饽。从一九九八年至今嫖多少个女人还记得呗?”他道:“估计有百十个,真正有感情的不多,和我相好最长的还不到一年半,是她找个比我还老的老货,被我捉奸在床,痛苦大半年,那是对她有点儿感情了。跟她相好,我老婆好像有感觉,下班不许我换衣裳,换了衣裳不许我出门。真想找女人她管不了,大钱我拿着,逼急了我闹离婚。不是我无情,是她得了子宫肌瘤,很严重的妇科病,发我七八万还没治好,你说要她还有啥用?”他末后这句话让人愤怒。
我道:“你们要真是离婚,家产有她一半儿,晓得不?”他道:“我也不是臊她,财产都给她,她也舍不得和我离婚,生来就是个脚踩货……”我可想朝他爆粗口,又憋住了,毕竟是在发型屋,我还要掏他故事,尽量以和为贵。
九十年代,我给良的女人剪过好几年头发,她身材姣好,相貌一般,思想守旧,勤俭节约,很会持家,属于封建传统型。良的女人对我说一家人生活来源大部分都靠良在粮食储备库扛大包,因为两家姊妹兄弟多,亲戚走的宽,钱多半都走亲戚送礼了。没钱买菜,下捞面条,捣小半碗蒜泥子,放点儿盐、菜籽油、和老陈醋,良顿顿都能吃三四大碗……”我羡慕良的女人,夫妻能够同甘共苦。没想到他们物质生活富裕了,情感却到了冰霜覆盖心门的地步。
我有点儿同情良的女人,对良动了歪心思。拧开自来水管,接了一大碗水端到他面前,道:“如果我没记错,咱是老伙计了。千禧年之前,你在粮食储备库扛大包,还是我发型屋老顾客。有一回,你女人说没钱买菜,还有两鸡蛋。她把鸡蛋蒸好,出来买面条,你小妞儿把鸡蛋偷吃了。你大妞儿生气,把你小妞儿的头发剪秃了。你女人和你大妞儿把你小妞儿带发型屋来让我给她剃成光头。你来我发型屋找你女人拿钥匙,说口渴,我给你到开水,你说自来水好喝,嘴巴对着水管喝一通之后,你摸着小妞儿的光头,一家人笑可开心。你不是喜欢喝自来水么?再喝一碗我瞧瞧。今儿给你理发免费,咋样?从前,你说最瞧不起的女人就是娼妓,说她们腌臜,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过去穷的像狗样都忘了?我绝不嫖你,无论如何都得让你像个人保留点儿情义,也好面对你女人。”
良满脸诧异道:“不不不,理发钱我给,我给。进来的时候,是想逗你,是想看看你还认得我不?没想到你说理了发咱再慢慢谈,我以为咱两有戏,出去买水时还在想你从前是假正经,啥时下水了?没想到你记性恁好。我,唉!”他掏一百块钱给我。我找他八十块钱之后,想着蒲松龄摆茶摊,搜罗出传世《聊斋》。我身处市井,也能网罗人间万象,市井百态。纵然没有逻辑,没有语法,没有修饰,没有仪态,至少还有一份真,是我思想感受,是我在平桥大道发型屋挣扎着发出的声音。
我想继续和良聊,便道:“你那两个小姑娘都长成大人了吧?”他道:“大妞儿大学毕业结婚了,小妞儿懈的很,学习不好,初中毕业不上了,在工厂打工,和她妈一样,总想管着我。平桥东区开发变成工业园那年,我家田地被占,得了一笔赔偿金,女人不让我扛大包了,给领导送礼,他安排给我的活可轻松,挣钱还多。我老丈人有眼光,他叫我们把第一笔赔偿金用来盖房子,剩余的买上桃树苗儿,把田地都栽满。过了几年,又得了几十万赔偿金,日子更宽裕舒坦了,我每月都得找四五个女人,年年嫖女人费用得四五千块。”我道:“你一点儿也不害怕公安抓嫖?”他道:“都是熟人介绍,只要舍得出钱,牢把的很……”他说着,打个哈欠。
我送良走出发型屋门时,他回头道:“不该和你开玩笑,对不起了小妹儿。”我想:“以后良很可能不会再来,他还没烂透,也许是个有嘴无心的家伙,便道:“你女人不是脚踩货,她是因为太爱你,爱到没了自我,聪明的男人都会珍惜和他同甘苦共患难的女人,晓得不?”良朝我点点头,挥挥手,梧桐树影淹没了他背影。
时间丝溜滑到后半夜了,沏杯浓茶,认真记录今晚的故事,良的故事,我的经历。
我把良的故事、我的经历写完了。从字里行间瞧着生活与任何人都不可能尽是欢乐,也不可能尽是痛苦,贫穷富贵终有时,旧的会过去,新的又开始,也包括人性爱情。起伏跌岩的不只是自然风景和作家构思的文章,还有我们的人生历程。
此文包含社会浊气,生活俗气,读者会咋看呢?江泽民说过“要坚持以科学的理论武装人,以证确的舆论引导人,以高尚的精神朔造人,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这句话,让我联想到老顾客赵新建曾经对我讲过“作品与人品有两类,一是:‘作者文章高雅、芬芳、锦绣,但作者人品低劣,即是有才缺德的文痞。正如荀子说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二是:作者作品芬芳、锦绣,人品高尚,身怀正气,文如其人……”可想把《今夜我陪你》铸就亮泽温馨些,怎奈我心寄旅途艰辛跋涉,选择用心灵定格我人生旅途中的风景,不想让谎言在文学大海里肆意动荡,要将灵魂鍛铸得朴素坦荡,只好留真。
全文校对完了,闭着眼睛倒发型屋的沙发上,听晨曦朝我越走越近,我想睁开眼瞧着晨曦为我捧出无暇美文!


一零一
回想在北京《散文世界》过的那几天,虽说有泪有笑,我感觉到自己还是个女人,那是我大半辈子以来最神仙的日子,于是,带着欢乐激动的情绪瞅着博客,想起草《北京之行》陈妈回家时,特意嘱咐道:“三儿,早点儿关门。”我还是搞忘了。
凤姐的男人来刮脸,临走时,照我屁股上捏一把,还笑道:“小姨子屁股有姐夫哥半拉……”我在平桥大道撵多远,脱一只鞋把他后脑勺砸了。早就听说凤姐的男人是个狂妄不羁的家伙,有一回,他开车在路上遇见一美女,便停车吹口哨调戏。美女转身对他微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二爹呀!到家里吃晌饭不?”他踩着油门跑了,那美女是他一个湾自家屋的……我越想越生气,瘫坐在地上半天站起不来,心想:“观世音漂亮端坐在庙宇,淫棍见了都匍匐会在她面前,真叫人羡慕……”
我写心情日记时,副食店的女人站发型屋门口,喊道:“ 黄,小心点儿,将才有个鬼头鬼脑的男人在咱门口瞅瞅又瞅瞅,末后,他上我店买烟,日他妈,他拿一百的假钱,我说找不开,他滚蛋了。恁晚了,我来关门,你咋还不关门?”我想起那年上中国银行还房贷,一家伙搞三百块假钱,我当时就变成软面条了。还有个美女存钱,也被查出一百假钱,她瘪嘴大哭道:“防不胜防,上个月收两百块钱的假钱还在那儿放着……”我没哭,发誓要从顾客群里查出这些假钱的来源。先学会辨认假钱,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的假钱都来源于我的顾客,收捡的都有样品。
后来,查出是个年轻大货司机给的假钱,我拿着小板凳在平桥大道上撵着他,噘道:“你妈,你别跑,我非得撵上你个狗日的,活活砸死你,让你拿假钱来骗大爷。你搞得惯了。”邻居瞧着了,笑道:“黄妮儿,那货调戏你了是吧?打死他个蛋子孩儿。”我大声嚷道::“他给我五十块假钱,还催着叫我快点儿找他钱,敢来哄骗我一回又一回。
”那以后,大货司机再也没来我发型屋。偶尔,我们还在平桥大道见面,他见着我勾头走路。”想到这些,我慌忙把大外套穿上准备回家。
扣钮扣的当儿,感觉背后有一股热乎乎的酒气,猛扭头瞧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和我是零距离。第一反应就是闪开,尽快拨打手机。恁晚了,我能打谁手机,只不过装样子把那王八蛋吓跑。这一招很管用,他摩托车停在平桥大道慢车道上,这一点儿说明他不一定是来剃头的。
扭头望对面墙上写着硕大的标语:“精彩平桥,平安平桥!”


一零二
2013年,9月12日夜,信阳阴雨濛濛。火车站候车室女播音员拿着小喇叭喊道:“k472进站了,k472进站了……”我提着行李随着人群走进站台,心想“为了梦想上北京,北京,我想了几十年……”思想伴我在灯火通明的站台上奔跑。
列车员检票后,拒绝的手势很优雅,车厢牌号告诉我跑错了方向,转身朝1车厢拼力奔跑。火车发出长鸣的那一刻,我终于跑到站台末尾,列车员伸手把我拉进车厢,他将带我奔向遥远的北京《散文世界》
旅途漫长,火车拥挤,有人无精打采站车厢过道中间耷拉着脑袋,有人蹲厕所门旁眯细着眼儿吸烟,有人身体蜷缩成一团睡垃圾箱旁,有人钻进座位底下躺着,露出双脚。不小心踩着一个男人的脚,我说了对不起,还被他猛踹一脚。瞧他那一双大脚穿着黑色的合成革鞋,鞋面上积淀着厚厚一层灰尘,心想:“这家伙可能跟我一样活在社会底层,他可能是发癔症。”莞尔一笑了之。
凌晨,我抱着行李毫无睡意,想着大姐曾经说过“毛泽东《沁园春雪》里的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描绘气势磅薄的大河,就是黄河。从信阳上北京的火车路过黄河大桥……”想到这儿,昏暗的车厢里,我趴车窗上透过玻璃朝外瞅,满眼都是黑乎乎的。
乘务员每到一站,都会把熟睡的旅客叫醒来查票,由然想起龙应台的《中国梦我的梦》里的一句话:“请相信我,我对中国的希望是真诚的,但是请不要跟我谈大国崛起,请不要跟我谈血浓于水,我深深盼望见到的是一个敢用文明尺度来检验自己的中国……”
9月13日下午,k472在我混乱的思绪中,呼哧一声喘息,终于到达北京西站——终点站。我随着人流走下火车,站在出站口,茫茫人海,分不清东南西北。仰望烟雨蒙蒙的天空,我感叹:“北京,我终于走近了您,为梦想而走近您!我们信阳前任市委书记王铁身披大红绶带来北京街头叫卖红茶,现任信阳市委书记郭瑞民来北京接旅游专列,信阳息县县长余运德帮助农民把萝卜往北京销售,北京圆了多人的梦?世界上有多少人来北京追过梦?”我抑制不住热泪奔涌。
善良的姑娘余敏把我送上公交车,好心的小伙子彭家武带我走进地铁。头一回见地铁很稀罕。小伙子带我从这个洞到那个洞,下车再找另一个洞,穿行迷宫一样的地铁里。我跟在小伙子背后,留着意四号线,一号线,八通线。每到一站,小伙子都会指着线标叫我瞧。
到通州北苑,出了站口,我不晓得《散文世界》杂志社的去向。一个蹬三轮车的女人微笑着靠近我,道:“你上哪儿?我送你。”我慌忙报上《散文世界》杂志社地址,她载着我,将近十多分钟路程,到了空军厨艺宾馆门口。
站在“2013首届当代散文创作与交流论坛”红底白字的横幅下,我回望来时路,开心的笑道:“北京跟传说一样,人文真好!地铁原来真是在地下跑!摩天大楼,昭示京城繁华。”令我强烈深感人的渺小和人力的强大,人生的短暂和人生永恒的智慧。
上楼,到了《散文世界》杂志社,正巧赶上欢迎晚宴即将开始。“黄国燕,吃完饭,找你理发。”这是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文创委秘书长——苏伟当着众多文友对我说的头一句话。在人前,我头一回不再为理发这个职业而自卑。
天南海北的文友聚在大厅吃大餐,住宾馆,我是头一回。瞅着餐桌上丰盛的美食,我狼吞虎咽。
吃罢晚饭,我把乡土三题的稿子拿给苏伟看,请他指出不足,没想到他看完《三福的叹息》和《雪地》指出文章比较粗犷的段落和句子直摇头。我鼓起勇气,拧着脖颈儿反驳道:“那是我父老乡亲在苦寒岁月劳动中死鬼作乐的喜剧精神,用来稀释生活的苦难,真实地打我成长岁月经过。”
“你这东西要是叫林非老太斗看,他根本就不会看,还是等明天鲁迅文学院图书馆馆长井瑞来了,请他看看,我抽空再仔细看看。”苏伟语气流露出不悦。我闭着眼晴,咕嘟道:“苏老师,我不服气儿,这就是信阳淮河畔真实纯粹的乡土,也是我们民间文化不发达时的民间文学。”“你不接受别人的意见,干脆自己评论好了。”梅纾这句话像块寒冰,猛地掷到我心头,打个冷颤。
文友洪丽丽轻轻扯扯我裙角,悄声道:“他们都是给清华,北大,北京大学生讲课的,梅纾给可多名家写过评论,省报专栏大作家,他们能这样给咱们交流很不错了……”我方才明白,这儿不是河坡放牛场,面对的是大爷,老爹,可以犟嘴,吹胡子,瞪眼。我沉默了,愣愣地望着梅纾那张铁青冷俊的脸。
我丧气极了,透过玻璃窗望着夜幕,星儿眨巴着鬼魅的眼晴,心想:“语言被《信阳散文》年选评审批判过,好不容易上北京来,又因为语言跟人家抬杠,多想得到他们的认可啊!”我不知不觉流泪了,直到夜影隐退。
9月14日晴。清晨,启明星引领出一片鲜红,飞机发出轰鸣由窗前飞过。我望着美好风景,想起好友的嘱咐:“到了北京散文世界,一定要跟名家照合影。”催开我新一天的笑容。
《散文世界》开幕会上,梅纾,苏伟,万伯翱,林非,井瑞,韩红月等人发言、颁奖。我被邀上台当着恁多文化人发言,很骄傲,也很心酸,激动和着胆怯浑身颤抖。这样的经历是头一回,心想:“即便上学,课堂也未必如此!”带着热情跟名家和文友们留影,心田满了潮湿的欢喜。
下午,名家讲座,我捧着脑袋,洗耳恭听。万伯翱和钱理群先生的讲座结束了,前后左右文友的笔记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还交头接耳,道:“北京没白来,他们讲的真好……”我写字慢,笔记本是空白,脑和心也是空荡荡的,很沮丧!
9月15日晴。吃晌饭时,听说梅纾要回郑州开诗歌研讨会,我也想跟着他回家。他道:“你既然来了,应该坚持下去,对吧?”“嗯,为了我的作家梦,是应该坚持,明知自己这个竹篮子打不着水,也得扔进水里浸泡。”我咕嘟着,勾头走开。
下午,林非先生课间休息时,我再次写出乡土三题里粗犷的语言向他请教。他道:“你那是流氓语言,适合用在小说里。”我无语、无助、伤心极了,还是告诉自己“黄国燕,为了作家梦,不气馁,加油!”
“现在有很多人和事,我都无法接受,万物都在更新,我已经老了!”林非先生用这句话结束了讲座,令我心头猛地一颤,心想:“这个唯美派的文学老太斗一生中有着怎样的经历?”
9月16日晴。早起,收到晓毅发来的信息,要我去售票点儿取火车票。来北京《散文世界》的日子风一样飘过,想到明天就得离开,有点儿不舍。
上午,井瑞老师点评我们参赛的作品。他的开场白是:“同学们要虚心接受批评,有人批评好,总比没有人理会强……”他评论我散文《雪地》时道:“黄国燕更适合写小说,擅于写人物,保持语言风格……”感谢井瑞老师,我略略有点儿美滋滋的感觉,在心里回应道:“我会努力把您的鼓励化作创作动力!”
吃罢晌饭,去售票点提取小兄儿为我预定的T167次车票。路上,感受淡然飘逸的秋风,仰望天空,白云在湛蓝的天幕上自由飞翔,想起河南大河报记者何正权在2010年第四期《信阳金刊》刊过一篇卷首语,《被迁都,信阳的狂欢或春梦》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下午,2点上课,苏伟评论《怀念老屋》道:“这个黄国燕,你问她啥是性灵性散文?她肯定跟你说不出理论来,但是,她有一种自发性的力量,她写出来的就是原生态,没有丝毫污染,这个就是原生态原创性散文。这个黄国燕,你要读萧红,鲁迅,巴金,你要学习鲁迅的思想,巴金的热情,萧红的自我表现……”他操着一口浓重的黄土高原腔调。
井瑞和钱理群先生还在吃晚饭,苏伟已放下筷子,走进会议室,等待我们吃罢饭继续上课。他跟所有名家一样也爱讲中国,要讲中国,就绕不过毛泽东,这是必须的;他跟所有名家都不一样,讲很多外国名作家是我从来没读过、也没听过,比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热罗姆斯基和鲁迅。”我唯一能听懂的就是曾经读过一本鲁迅的《阿Q正传》还是囫囵吞枣。
苏伟讲:“鲁迅的《阿Q正传》击震了我心灵和神经,使我对文学发生了颠覆性看法,是一种危险的精神之旅。这些作品仅用震撼二字,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借用陀翁的话说:艺术靠征服存在。无疑,他们征服了我!”这些是我前所未有的感受和领悟,不得不佩服。他激情澎湃的演讲被压迫民族和人民的解放者及领导人毛泽东,做为中国最大的乌托邦主义者和哲学诗人的毛泽东,以及做为中国最大的改革人性统治者的毛泽东,着重论述毛泽东思想,文化和精神对中国乃至世界的深刻影响,并在西方民主宪政自由主义,雅列夫民主和人道社会主义,戈尔巴乔夫反思苏联解体,拉美新型社会主义框架内,结合现实五大新兴集团及国民性,有关饥饿、酷刑、武斗、迫害的苦难记忆。分析毛泽东时代与后毛泽东时代的重叠影响中的当代现实。”他讲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对牛弹琴。最令我惊讶的是北京城居住恁多毛粉!
我想起奶奶曾经讲过毛泽东领导中国经历战乱、解放、土改、文革,五九年饿死人的故事。
苏伟道:“毛泽东廉洁,子女没一人享特权,为革命牺牲了七位亲人。他敢干,穿补丁衣服,抽现在农民工都不抽的大前门烟,唯一享受的就是吃红烧肉,喝点儿茅台酒,这个老百姓也吃用了,这就是新中国的缔造者。毛主席为中国和谐发展,经济腾飞举行了隆重的奠基礼。新中国成立六十年来,没有被敌国战争摧毁,可算统一和谐平安发展,这就是毛泽东的功劳。某些人享受着和平,还骂开创人……”他这番话如雷贯耳,令我这个地地道道的文盲震撼,惭愧!
夜,22点40分,演讲结束。
我望着北京的月亮在不远处西楼顶上,即将圆满,粉妆玉砌的模样,跟信阳的月亮一模样。回到寝室和衣而卧,闭眼回想巴爷在猫话儿里讲过:“蒋毛争夺江山,得民心者得天下。”我深陷其中感悟。
9月17日,早晨,天空阴沉沉的,洒下清凉的秋雨。
我辞别了散文世界,撑开雨伞,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心想:“仔细瞧瞧北京这座千年帝都,多少朝代王侯将相都曾住在这地坡,厚重的人文历史,笔墨岂能点数得清?”
时至中秋,北京嗅不到桂花香,有点儿遗憾!北京的马路比信阳的马路宽很多,还是显得很拥挤。路边上高大的银杏树挺立在风雨里,我想:“也许这辈子再也来不了北京了,长城没爬,毛主席纪念堂没去,鲁迅文学博物馆也没去,所有人文景观历史古迹都没参观,心头满满的遗憾,满满的酸楚,摘片绿色的银杏叶夹进书本留作纪念。”无意望着中央电视台的大楼,好高哇!北京还有世纪坛,中秋节诗歌朗诵比赛的地坡,我高兴的欲要欢呼。
风雨越来越大,我顶着风雨朝前走,直到上了北京西站的天桥。我要用心给北京西站拍两张照片,想着:“北京——王者之地,千年帝都,演绎过多少风云波涛,闪烁过多少日月星辰?再见北京《散文世界》感谢您唤醒我对毛主席的认识,经历过《散文世界》学历从此不再是我心里的残障;再见北京《散文世界》感谢您给予我生命中美好的日子,教会我懂得天下一统为仁,民族兴亡为义!
梅纾来信息,道:“全程听下来,感觉如何?仔细领会,老万讲的是真好!”“梅博士,不晓得我没读过几本书么?他们讲中国政治历史,中外文坛上的名家大家,我都不晓得谁是谁。万伯翱中等身材,头戴灰白色的鸭舌帽,身穿灰白色的粗布衣,不温不火,神情淡定,脱稿演讲,声音响亮。他由河南河大的缘分开讲,顺速驰骋纵横中华上下五千年的人文历史,结尾回归怎样才能写好散文。我笔记困难,细节很难捡起来。”我坐在候车室左手抠摸右手,想了又想,还是不晓得咋给他回答。
下午14点,我走上T167次火车,闭着眼睛,让思想行走在北京《散文世界》
听说大家都是来自底层和基层的作者,真是不容易,来为你们讲课是我的荣幸。莫言很低调,他捧回诺贝尔文学奖,还谦虚的说自己不是中国最好的作家——钱理群。
很多报社,杂志主编严把质量关,凡讲真话写苦难的,没人敢发,这样文学必将沉寂,死亡!——苏伟。
一个个老师们生动的面孔轮换在我眼前呈现,就连他们细碎的语言也开始在我脑海里回响。因读书太少,思想不能跟名家在文学的领域共舞,很遗憾!即有缘亦复投机是对文学的热爱,是北京《散文世界》那帮学者扶持底层作者最高尚的闪光点。
今夜,北京《散文世界》的气息,仿佛似一股温软而又强劲的风吹透了我身体,钻进我心里,我眼睛湿润了。北京之行,旅途漫长而又短暂,我感受到了北京的坦诚和文明。北京《散文世界》用丰富内涵给我上了一堂热情、生动、丰盛、厚重难忘的一课,不虚此行。
《北京之行》这篇散文初稿写在新浪博客,收拾满意了,首先投稿给江山文学网,投到《散文世界》得到编辑好评。
一零三
中午,热干面嘻嘻哈哈地跑来对着镜子,道:“我好好照照镜子,好长时间没照过镜子了。昨夜没睡着,眼晴有点儿疼。”她叹息着抠摸眼角,转过身来,又笑道:“人家都说我屁股大,向上翘。你说我屁股好看不?”我瞅着她大屁股,坏坏地笑道:“我瞧你屁股再好也是白搭呀!”她高兴的猛地把我拽到脊背上,背到发型屋门外去了。
想起小时候最好哭着讹朝阳哥背我,趴热干面脊背上窃笑道:“我现在有点儿喜欢你了,以后,允许我叫你热干面哈。”热干面哈哈笑道:“只要你喜欢,叫我啥都中,我不像你小心眼儿。”热干面店里洗碗的女人瞧着了,跑过来咬牙切齿地指着热干面噘道:“我叫你个死女人壳子干点活儿,你就叫唤累,背她个理发的女人你就不累了。”热干面放下我,笑道:“我得赶紧回去干活,等我有时间再来找你玩哈。”她笑嘻嘻地跑走了。我望着热干面的背影,回想起头一回见她的情景。
那是今年三月的一天早上,我拿个大玻璃碗想上团结路买稀饭,叫吴婶给我发型屋门望着。吴婶道:“我挨门邻居就是卖饭的,你还上哪儿买饭?以后别舍近求远,就在这家买。你望望,她把嫩嫩的小蒜苗儿切碎碎的,小青葱都切细细的,大豆油炸豆瓣酱,芝麻酱和红辣椒油调热干面可香,吃着不咸不淡,我吃了满满一大碗。”她描述热干面的语言比较精致,我有点儿喜欢,有点儿感动。
热干面朝吴婶笑笑,接过我的大玻璃碗,她一边烫热干面,一边哈哈笑道:“你是东边那个开理发店的吧?我的妈娘唉!你咋恁能吃?三块钱,给你烫这满满一大碗热干面不撑死你才怪。”我觉得很没面子,实在气不过,反击道:“你是二百五呀?说话跟个大炮筒样。我拿个大盆来,给你三块钱,你也给我烫满满一大盆热干面?你卖热干面还长个狗眼,我理发的咋啦?”热干面依然哈哈笑道:“我没有恶意,是给你开玩笑,对不起哈!”我这才仔细打量热干面的模样,胖胖的,脸黑黑的,厚厚的嘴唇上涂着大红唇膏,门牙上还粘着小丁点儿青菜,一大把头发挽在头顶上,脸和衣裳都粘着白面粉,还在笑着朝洗碗的女人嚷道:“碗先别洗了,快些包蒸饺,赶紧把面卖完收摊回家。”
吴婶站门口微笑道:“女娃子,她热干面好吃呗?以后就在她这儿吃早饭。这个卖热干面的女子是刀子嘴豆腐心,待人还怪好。”以求方便,我胃不好,还改成吃热干面了,只不过吃的很少。和热干面接触的日子久了,我习惯了她的粗声大嗓。
六月的一天早上,我去买热干面,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对着热干面指手划脚地噘道:“你妈个臭X,我就是个臭流氓,咋得?你想咋得?你嫁给我的时候眼晴瞎了?还是夹裤裆……”
站在门口瞧热闹的人们议论道:“那男人是热干面的丈夫,活二性球……”我很讨厌那个即粗鲁又蛮横的男人,他就不是男人,充其量是个雄性,不晓得热干面咋会跟他是一家?
瞧着九十年代跟我打过架的那个麻窝脸正在给噘热干面的男人递烟,劝他别噘了。热干面眼含泪水,还拿着抹布擦桌子。我没胃口了,没买热干面,抱着空碗站梧桐树下,听着两个老阿姨小声嘀咕道:“卖热干面的女子老家是正阳的,自幼丧父。她妈带着一儿一妞没改嫁,辛辛苦苦把他们都养大。为了娶儿媳妇,她妈把她嫁给一个大她十多岁的男人,换了叁仟多块钱给还没娶过门的儿媳妇娘家人当彩礼,这才把儿媳妇娶到屋。”
“她跟男人生了个儿,两人上广州打工,公司女老板瞧着她男人长相好,跟她男人好上了,还送给她男人一辆小轿车,她男人为了离婚,照死打她。她不得不离婚,儿被男人要去了。她跑信阳市酒店当服务员,认识现在的这个男人,两人结婚十多年了,没生小孩。她说月经正常,就是不怀孕,奇怪不?她头前的男人得了两个儿,破产了,又离婚了,也不管大儿了。她儿跟着她头前的老婆子,用钱就来找她要。她不得不早起来卖热干面,晌午上建筑工地给人家做饭。她男人说要不是看她会挣钱,早就不要她了……”
发型屋来顾客了,我回来搞活。顾客将走,热干面笑嘻嘻地跑来,从裤兜掏出一张红纸展开来,悄声道:“我不认识字,请念念这是让我干啥的?”我瞅着热干面,有点儿心疼她,假装冷漠,反问道:“那个劝你丈夫别噘你的麻窝脸是谁?”热干面笑道:“他呀,是我当家的好朋友,他狐朋狗友一大群……”我这才接过红纸,道:“不用瞧,就晓得是信阳平桥工商所发的《创建文明城市倡议书》他们发给我的也有。”想着他男人的朋友曾经跟我打过架,就吓唬她,道:“这上头说,不让你搭棚子占道营业了,影响平桥大道尊容,影响宜居信阳美观,否则城管执法的人开车来把你锅碗瓢盆都抢走。”热干面笑道:“这不碍事,八点之前我在门口卖,八点以后城管执法的人上班,我收屋里照样卖……”她说着,乐乐呵呵地跑走了。
我为养胃,好些日子都是自己煮面汤喝,想吃热干面时,发现热干面把店转让了。听门口的人们议论道:“卖热干面的女人想尽孝,从正阳把她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娘家妈接过来了,没过两天,她妈跑没影儿了。她骑车在平桥找半天,没找着,打电话给她哥,她哥嘱咐她大侄子把养鸡场看好,搭车跑平桥来了,将进她家门,接着她嫂打电话来说她大侄子骑摩托车上养鸡场走高速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把头压掉了。她妈还没找着,又护送她大哥回正阳,你说她背时不?她叫她当家的帮着找她妈,她当家的跑息县打工去了。她说天冷了,把店转了,找妈要紧。她性格得福大大咧咧,不然,这些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啥人啥命,唉……”
热干面离开平桥大道了,她不幸的故事还留在大道上令人感叹。我与热干面认识不到一年,总见她忙忙碌碌,嘻嘻哈哈,极少见她为人世间的冷酷难过,我总感觉她会发光生热。热干面命运多舛,她对待生活的态度,令我想起胡适那句话:“昨日种种,皆成今我,切莫思量,更莫哀,从今往后,怎么收获怎么栽。”


一零四
早晨,招待所老板娘站发型屋门沿儿上,道:“黄,瞧着我家豆豆没?昨晚黑跑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天越来越冷,吃狗肉的人越来越多,恐怕它是回不来了。”我仿佛瞧着豆豆那栗棕色的卷毛被人用锋利的尖刀剥去,血淋淋的豆豆哀嚎着,不禁浑身颤抖,叫嚷道:“不可能?咋可能?它会回来的,你别胡说八道。”
老板娘道:“这妮子哟!豆豆不过是条狗,你为条狗激动恁很嘎子?我想它多听话,丢了怪可惜,才来问你。你知道我为啥说豆豆可能回不来呗?老三烧烤的大姐把那一大群野猫仔喂肥嘟嘟的,现在就剩一个老猫了。夜里十一点多,你下班关门了,小偷直接上你发型屋门口蹲着下套子逮猫,猫肉也有人吃,你不知道吧……”我毛骨悚然,心想:“现在的人除了不吃死人肉,啥都敢吃,啥事都敢搞,咋能这样?”
事实如老板娘预测,两天过去了,豆豆还没回来。老板娘站在门口,嚷道:“从此再也不喂狗了,喂时间长有感情,狗丢了,每回都可心疼……”
记不清老板娘养过多少狗,丢过多少狗,我最喜欢她家豆豆。
初见豆豆是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它还不满一周岁,矮矮的,瘦瘦的,小小的,乌溜溜的黑眼珠,精致得像个玩具狗。我在发型屋烫洗毛巾,豆豆站门口摇晃着小尾巴,歪着小脑袋望着我,好一会儿才上前一步,伸头嗅嗅,慢慢地走进来,趴我面前,小尾巴不停地摇呀摇。我好奇这是谁家小狗竟然如此大胆?不大一会儿,楼上招待所的老板娘站门口喊道:“豆豆,我要锁门了,快回来!”它嗖的一下窜了出去。我扔下毛巾,跑门口望豆豆。豆豆跑到招待所门口猛然站定,回头望着我。老板娘朝豆豆嚷道:“你快点儿滚进去,我锁门。天天吵外跑,早晚人家把你拐走……”她教训的好像不是小狗,而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得空好站发型屋门口观望,早晨朝东望着的不是旭日东升,就是华豫电厂释放遮天蔽日的浓烟,晚上朝西望的不是夕阳晚霞,就是高楼青山。无论早晚,豆豆只要瞧着我,就会跑到我身旁,兴奋的一跳多高,然后再围绕着我转几圈,献殷情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豆豆很聪明,它不但会察言观色,而且还很识趣。我不高兴时,豆豆会自觉走开,在一旁观望平桥大道,或漫步。
平桥大道白天还好,夜晚行人稀少,冷不丁冒出来个鬼东西,常让我感到阴森寒冷,想不通,人在夜里咋恁容易变成活鬼?豆豆见不得鬼鬼祟祟的东西在门口晃来晃去,它瞧着了就会直着脖颈儿叫唤。
深秋的一天夜晚,我在小过道爬网,豆豆站发型屋门沿儿上叫唤,实在令我心烦,便上门口去瞧,是个中年男人蹲梧桐树下吸烟。我朝豆豆嚷道:“你累不累?别叫了,吵死人,回你家去。”它低头哼唧两声,夹着小尾巴跑楼上了。
我回小过道继续爬网,男人随后进发型屋来道:“小姐,小姐,可接客?”我操起菜刀,猛地站起来,朝他比划着,厉声吼道:“滚蛋。”他滚了。我趴桌子上想:“豆豆真是慧眼,过路的人它不咬,偏盯着这个非人类狂叫。我眼真瞎,还不如豆豆的狗眼,再见着豆豆,一定跟它道歉。”
招待所早上开门是这一拉溜最早的。我每天早晨推拉铁门时,豆豆就会摇头摆尾地跑来仰头望着我,等着我抚摸它头,道:“小豆豆,你好哇!”它就会伸出两个前蹄,像似伸懒腰,又像似作揖,末后,它摇头摆尾地跑回招待所。
夜,我在小过道爬网,豆豆摇着小尾巴走进来卷缩我身边,伸手抚摸它头,指尖触摸的却是凉冰冰的水泥地,才晓得好些日子没见豆豆了,我是太想太想豆豆了。
我想:“豆豆款款身姿,轻巧婀娜,也许是谁家小公狗跑来把它引去结婚了。等着有朝一日豆豆回来,我一定跟它道歉!”
一零五
冬天,风是永远不变的萧杀,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叶被风刮得纷纷飘飞。一抹明艳的橙色在大道上不停晃动,我站梧桐树下望充满诗情画意的景象。
老农推着三轮车吆喝道:“大白菜,大白菜一块钱二斤,便宜卖。”我伸手托起一棵大白菜,道:“大叔,得把这老白菜帮子扯掉.,不然,我不买,如果你愿意,我想多买些。”“你自己动手扯,扯了可得要,我想尽快卖完好回家。”老农说着,用衣袖擦去滴落在白胡茬上的清鼻涕。
我求之不得,抱着大白菜慌忙扯。环卫工阿姨走过来放下扫把,道:“黄妮,你扯掉的老白菜帮子给俺好呗?”她的职业装让我想起甜橙,忍不住赞叹道:“阿姨,你这橙色工作服真艳啊!”她乐呵呵地捡着我扯下的老白菜帮子,笑道:“你这妮儿,工作服有啥好看?脱下来给你穿好呗?”我下狠手扯白菜,扯着扔着,环卫工阿姨慌忙捡。老农笑着瞅一眼,他啥也没说,我自己不好意思了。
胖阿姨走过来朝环卫工阿姨瞟一眼,边扯老白菜帮子,边道:“你捡老白菜帮子搞啥子?骚骚的,能吃呀?”环卫工阿姨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
胖阿姨又道:“农村人都用老白菜帮子喂猪,你喂的有猪?” 环卫工阿姨难为情地朝她笑笑,还是不说话。我瞧胖阿姨一大把年纪,说话如此轻浮,便道:“阿姨,咋能这样说话?”胖阿姨放下大白菜,双手插腰,厉声道:“我又没说你。”我将要还嘴,老吴婶走过来推我一下,扯着老白菜帮子,大声道:“人朝前走是黑的,谁也不晓得谁将来咋着,有钱也别烧包儿。妮娃子,你说我说的对呗?”我笑道:“那是,那是。”
胖阿姨用白眼瞅着老吴婶,嚷道:“我又没说你们,滑稽不?”环卫工阿姨呵呵笑道:“俺没喂猪。这老白菜帮子洗干净放太阳下凉干水,切细细的,薄薄的,把油烧热热的,用两个辣椒壳儿和葱花炸炸,大火爆炒,放点儿白糖,滴几滴醋,炒成酸辣味儿,可下饭。俺小孙儿说俺炒老白菜帮子好吃。”胖阿姨朝地上“呸”吐口唾沫,买一棵白菜,气昂昂地走了。
老吴婶付了钱,站一边。我指着老农的钱袋子,笑道:“老吴婶,瞧, 卖菜的老头儿发大财了,他数钱还把手指头伸进嘴里蘸唾沫,不怕细菌。”老吴婶小声道:“你膀,手指头蘸吐沫好数钱,都是些小毛票儿。那个清洁工在大道西头租房子住。她有一个儿大脑不够用,儿媳妇跟人家跑了,撇下个男孩上小学。你望西边,那个拉垃圾车的瘦老头子就是她男人。可怜,她要存钱供养孙儿上学,不说老白菜帮子好吃啥门儿呢?从前,好再来饭店的陈秀总是把酒席上剩下好点儿的荤菜倒给她,她舍不得吃,端回家热热给儿孙吃。这就是命呀!”老吴婶叹息着,抱起三棵大白菜回家了。环卫工阿姨笑容满面地对老农道:“谢谢!”老农道:“老姊妹的谢谢我收了。老话说的有大小是个棍儿,长短是个情儿。下个星期我还来。”他笑着骑上三轮车朝平桥大道东头走了。
环卫工阿姨右手搂着一捆整齐的白菜帮子,左手拿着大扫把,笑道:“黄妮望啥子?”我道:“阿姨的工作服是镇静动人的橙色,坚硬明朗的橙色。”她又呵呵笑道:“这妮儿说话跟读书样,恁好听。俺在这平桥大道上扫八九年了,你才看见俺穿的衣裳好看啊?”夕阳染红了她笑脸,那姿态恰似一片经过风霜浸染的枫叶。我欣赏橙色,更佩服她,从容坦荡、快乐阳光。

一零六
1
  早晨,兰兰特意来嘱咐道:“昨晚黑,平桥团结路口小桥头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刺杀,肠子都流出来了,惨不忍睹,传说是姘头奸杀,大卸好几块,可怜!一个女人死了还得背个臭名声。
你天天夜晚一个人守店到十点多才回家,走团结路上不害怕呀?那是你必经之路,路灯还没鬼火亮,我为你担心,以后早点儿下班回家。要不然,你别回家,就在这小床上睡……”
我连续打哆嗦打喷嚏,晓得这寒由心生,感冒是躲不过去了,慌忙吃药。心情不好就容易感冒,发烧发冷,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两天就好了。兰兰管我这样的感冒叫神经性感冒。
2
下午,巧儿愁眉不展地来告诉我,道:“柔姐和付离婚了,离婚不久,柔姐得了乳腺病,上北京瞧病去了。付五十多岁了,跟一个三十岁的女子好上了。他还没离婚之前就跟那女子扯把好几年了。”
“柔姐先上不愿意离婚,付三天两头找她麻烦。柔姐气的得了一身病,她跟你一样傻,是个死脑筋,老封建,谁劝她早点儿离婚都不听,总说离婚多丢人,把家里家外全部承担着,现在气得一身病,才晓得保命……”
我心疼柔姐,又能如何?那年在平桥道上柔姐眼含泪水告诉我湾儿里四奶过世的消息。我瞧着柔姐憔悴苍老,晓得她日子不好过,就是不敢问。曾经令湾儿里姑娘们都羡慕的柔姐如今饱受生活煎熬磨难。
3
吃罢晚饭来个理发男顾客,道:“我女人偷情叫我逮住,前些日子离婚了。听说你还没成家,我想带你出去旅游。”我很惊讶,便道:“你们没孩子吗?”他道:“有个女孩儿给她了,房子也给她了,我父母都不在,带着实在不方便。”他说着,吐出一大口浓浓的烟雾。
我不管他故事是真假,直接道:“ 如果我是你,不会轻易与外人说因为妻子偷情而离婚;如果我是你,不会把女儿交给婚外情的女人带,更不会让她带着我女儿嫁给一个偷我妻子的男人。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再不好,你们还有共同的女儿,你也能说出口。”他道:“最近心里太难受了。” 他理了发不走。我笑道:“没时间陪你坐,赶紧走吧,我要下班了。”不好意思撵他走,有点儿为他难受。我晓得失去爱人有多痛苦,有多落寞。
默默祝福他,一个人的路慢慢走,多保重!
4
一天经历的心情文字还没写完,大盘鸡老板娘来道:“你脸色咋恁难看?黄的吓人,咋还不关门?我这两天过的可不顺。昨天上午来个死鬼男人要一小盘芹菜肉丝,一瓶啤酒,米饭随便他吃,统共十一块钱。他付钱时,只给十块,非得少给一块钱,你说我还有一点儿利润不?我非得找他要那一块钱,他说他卫生局有亲戚,上卫生局告我,叫卫生局的人来把我饭店端了。”
“我跑厨房拿个大长把勺子,指着他说,你上卫生局告之前,必须得把那一块钱给我。我大外孙小外孙都在卫生局上班,不怕你个无赖。他还是不给,我说再不给一块钱,用大勺子砍死你。他掏出一百块钱让我找。我和无赖搞架,背后还有个男人站着,你呢?你一个人多可怜!遇到多大的麻烦都是一个人承受。”
“今晌午,客人吃罢饭走了,一个老头子在那儿慢慢吃。我们吃罢饭了,那老头子也走了。我男人说累,先去睡一会儿。我进餐厅收桌子,那老头又悄悄走进来了,趁我不注意,他伸手朝我胸脯抓一把。我正好端着他们吃剩的鸭汤,从他脖子泼,淋他一身。我想咱开店,不想随便得罪人,出出气算了,又笑着说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拿条毛巾递给他。他说他是做茶叶生意的大老板,比我男人有钱,比我男人个子高,他又要对我动手。我扯条毛巾照脸抽他个老龟孙,他滚走了。你赶紧关门吧。夜晚的‘鬼’比白天‘鬼’还多些。”
城市光鲜靓丽繁华掩饰着很多丑陋腌臜的东西,我实在搞不懂这年头这社会,人们越是富裕,越容易疯狂变态。

一零七
进九原本属于一年最严寒的日子,天气反而转暖了。信阳气温是十八至十五度,历来罕见。我想起二零零一年,信阳遭遇大旱。我常听来理发的顾客们说好些地坡粮食绝收或减产,南湾水库水位下降可快。绝收一年无所谓,国家有可多粮食储备库。“该热不热五谷不结,该冷不冷人口不稳”可是祖先留下的农谚,这冬暖和得让人心不安。
何正权在微博上发消息道:“2013年信阳气温异常偏高,春暖夏炎,较历年同期相比,偏高1.0℃~1.9℃;降水偏少,全市距平均百分率减少37%至15%,降水极不均匀;日照基本正常,本年出现了高温干旱及暴雨过程,给农作物及人民生活带来了一定的损失。”
“布谷鸟开春来的早,那年收成一定好,”这也是祖先流传下来的农谚。八十年代末期,我发现布谷鸟就在我们湾过冬,早晨听着它叫唤觉得很稀奇。现在信阳城绿化好,布谷鸟又跑城里来生栖繁衍,它在信阳过冬早已不稀罕了。布谷鸟打破祖先留下来的农谚,就像现在人打破祖先留下不出正月不剃头的规矩一样。
从千禧年之后,我发型屋年年正月初都有人来理发刮脸。这些说明人性,社会、自然,一切都在改变。
年底,我又瞧着信阳记者在微博上报道:“我省信阳市喜获“二零一三中国十佳宜居城市”和“二零一三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称号……”这条新闻恰似一面镜子,照着2013年罗山县强拆,息县强拆,光山强拆,县县都是墙倒屋塌声,活活把维护自己权益的人用铲车扎死,公安局不管,政府不管,党委不管,该管的部门谁都不管。这条新闻恰似一面镜子照着2013年“信阳鑫森源商砼车12时在北京路将市三小三年级一小学生母子俩生猛撞倒,辗轧到右前轮下。路人怒吼,司机倒车,车轮吐出母子。路人和司机报警,15分钟过去,仍不见一辆警车和半名警察。我算眼见了警察们的效率。更诡秘的是,附近几个路口,居然都见不到警察。这么早就收工回家了?正是下班高峰啊!!!
【信阳东站外出租车司机漫天要价】近日,程先生准备打车从信阳东站到信阳火车站,司机表示不打表40块钱,打表不拉,程先生一连问了五六辆出租车,对方均称不打表,要价四五十元,程先生最后只好与人拼车,每人给了30元。据悉,从信阳东站到信阳火车站近9公里车程,打表只需要15元左右。
何正权说:“【信阳东站外出租车司机漫天要价】的根源,是信阳市运管局不作为!!”宜居信阳的确是交通乱像丛生,公交想停就停,想开就开,线路站点是摆设,出租黑客拒载,等。”我亲身经历过,证明正义使者说的都是事实。
信阳豫风楚韵,天赐山水相依,神赋妩媚风情,物产丰富是真。二零一三年,中国信阳最具幸福感城市,是谁的幸福?是谁的光鲜?是谁的痛苦?又是谁的痛不欲生?我深深体会到古人这句“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是多么经典!而我这些年没少跟流氓磕绊,是身体最糟糕的几年,深深理解这社会生产出恁多妓女的原因,一个女子没文化,没力气,想立足市井谋生很难,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零八
元旦节的早晨, 陈姐打发型屋门前路过,瞧我咳嗽,站门口笑道:“你这感冒多受罪哟!记得前几年你可年轻,大雪天,你穿着小红碎花袄站大门口也不怕冷,真是一岁年龄一岁人,不服老不中啊!时光要是能到退十年,我们能年轻十岁该多好!”我很难受,还朝她笑道:“如果时光倒退,我们可以重活,生活就没惊喜可言。好在这个冬天有暖阳。上午来两个老顾客不嫌我咳嗽,怪好!”陈姐走了,我翻出《叩首流年》来读,读着读着,深感红颜暮,笑也成了哭。
平桥大道细微的风景,有我记着陈姐的青春丽影。
陈姐的爱人在平桥大道开店铺,店铺有好几个小伙计。陈姐除了带两个孩子,还在店铺打下手,忙着洗衣裳,买菜做饭,为工人递送工具,开票收钱,出去要账。
每年临到初冬,陈姐都会在店铺门口择菜,洗切,晾晒,然后做成一大缸腌咸菜。我最喜欢陈姐夏天穿的衣裳,她剪着齐耳短发,穿着白底细红色斜纹长旗袍。半晚上,陈姐好搬个小凳子出来坐店铺门口那棵万年青树下,双手捧着一沓报纸,夕阳和晚霞用光亮把她涂抹得宛如一张油画,娴静优雅,好像民国时的女学生。
我舍不得发钱买书和报纸,得空儿就会跑到陈姐身边像哈巴狗样蹲着瞅她手里的报纸。陈姐道;“店铺已经订一份《信阳晚报》常来修车的司机说《信阳晚报》有订购任务,让我们帮忙再订一份。我们为了拉客户,只好又订一份,这几个干活的孩子得空也看。”正是《信阳晚报》让我在平桥大道瞧着别样风景。我有时上陈姐店铺摸着《信阳晚报》慌忙折几折揣兜里,不打招呼,快速离开,像贼样,还会想孔子曰:“窃书者不为贼”来安慰自己。有时被她店铺的小伙计瞧着了,便咧嘴笑道:“我先拿去瞅瞅,待会儿给你送来哈。”小伙子如果说我们还没顾得看,我就乖乖把报纸放下。小伙子如果说拿去吧,我揣着报纸跑回发型屋。
陈姐邀我一起去步行街买康奈皮鞋,我们想买,又舍不得钱。为买一双康奈皮鞋,我跟陈姐商量着咋跟店主讨价还价,末后,店主给我们打了折,九十八块钱一双,卖给我们两双。我笑道:“出同样的价钱,陈姐鞋比我鞋大一码,占尽便宜。”陈姐笑。
康奈皮鞋是平桥头一家最好的名牌皮鞋店,康奈是真皮,圆圆的鞋头,粗大的鞋跟,虽然不是很美观,但它穿着走路舒坦。康奈鞋底鞋面都很耐磨,一双鞋能穿好几年。
陈姐说康奈鞋头像鲶鱼头,把脚显丑了,不过,在店铺忙活转一天脚不疼。我瞧着康奈皮鞋的样式跟陈姐的古典旗袍很不搭配,也不好意思说。我喜欢康奈的圆头皮鞋,适合搭配喇叭牛仔裤,和流氓打架也方便,笑着把脚伸到她面前,唱道:“穿上大头皮鞋,想起了我的爷爷,走过雪山草地,踩过了敌人的肚皮……”
有一天,陈姐来说兰兰怀孕了,还没拿到准生证,让我去医院替兰兰孕检,我当时蒙了。我几回在兰兰和陈姐面前哭诉:“让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去孕检是一种痛苦,一种羞辱,我得想法把户口迁移……”当想到离婚后因为探望孩子,请陈姐陪过我,又打心里感激她。
尽管可不情愿,我还是去医院替兰兰孕检了。事后,我一直想,兰兰的大姐就住她对面,为啥不去替她孕检?陈姐和兰兰发型脸型有点儿像,她还是兰兰的舅娘,为啥不替兰兰孕检?兰兰的表妹都离她可近,为啥不去替她孕检?我想不明白。事隔多年,我笑着问兰兰,她道:“那都是舅娘的主意……”我道:“如我所料。”兰兰道:“把不愉快的事都忘掉,别生气。”我冲她笑笑。
岁月在增长,我也在增长。愿我今天比昨天更智慧、更宽容、活的更好!”
记得那年春天,陈姐回光山老家给我打电话,她说站在父亲的菜园,瞧着一洼洼绿油油的青菜,一树树粉红的桃花,一块块金黄色的油菜花,开了、开了、全开了……我喜欢从她手机里听着早春嫩嫩的诗歌,听着鸟鸣跟春风行走的声音,陈姐不愧曾经在老家学校当过代课教师,我们相互擦过眼泪。
陈姐不当家,掌握不了经济大权,用钱就得找丈夫要。她回娘家之前,把新旧衣裳收拾一大包放我发型屋,害怕婆婆瞧着了不愿意,害怕丈夫瞧着了会生气。娘家人生病住院了,陈姐没功夫侍候亲人,想给点儿钱,她丈夫不给。陈姐来发型屋找我和兰兰借,伤心的哭道:“我无论如何得叫两个姑娘独立,自己挣钱……”她说到也做到了。陈姐的大姑娘考上公务员,小姑娘即将大学毕业。她顾念亲人的行为,让我想起母亲生前蛮着我父亲帮助我小舅躲计划生育的往事。因此,陈姐来发型屋哭泣,我都陪着。
平桥大道上的风景随着年轮变了又变,陈姐脚上的风景也随着年轮变了又变,她穿着各种不同款式的细高跟名牌皮鞋,前凸后翘的身材,走起路来很摇曳。同时,我发现信阳平桥名牌皮鞋店服装店也越来越多。
陈姐忙着外出办事,在我发型屋换了新鞋,留下旧鞋让我穿。我想穿,三八码有点儿大,可害怕那细又高的鞋跟,为一双旧鞋望而兴叹!陈姐的旗袍也比先前多,有绸缎、金丝绒、还有白底蓝碎花弹力棉面料,都是小立领,马蹄扣,琵琶扣的古典风格。陈姐穿衣裳越来越讲究,穿啥样的上衣搭配啥样的鞋,啥样的外套 搭配啥样的衬衣,啥样的服装搭配啥样的手袋,她读诗歌写诗歌,内外一样锦绣。陈姐道:“我现在一家诗刊做编审,那诗刊有稿费,没人情稿,论稿子质量上刊。”我听说有稿费,扔掉手里的笤帚,道:“陈姐,我好想吃苹果,拿首小诗给你帮我发表了,想挣点儿稿费买苹果吃。我背给你听:“西风卷过村庄的夜晚\狂犬守候破落的家园\奶油面包夹着母亲的梦呓\除了眼泪\我说不出多想您\鸟儿用歌声划破黎明的包衣\犁耙让田水激动得颤抖\父亲把双脚泡进我的咖啡杯\除了眼泪\我说不出多想您\不是星星太调皮\风走哪儿都带着醉意\桑葚珍藏着谁成长的秘密\除了眼泪\我说不出多想您\晨露串起春天的故事\朝阳牵着往昔走来\回忆飘满青草香的牛屎味儿\除了眼泪想您\我还有说不出的欢喜。”陈姐听了不言声,好一会儿笑道:“我不当家,只是负责选稿,是那两个女人当家,她们是执行编辑。”是我写的不好,再纠缠已无趣。
不光是陈姐变得越来越光鲜,信阳平桥女人就像信阳平桥整个都变靓变美了。邻居女人穿着新衣裳来发型屋照镜子,然后让我穿着她瞧瞧,还没暖热就让我脱下来,问我美不。我有时说美,有时说丑,其实,她们很美,我是嫉妒。
邻居女人又穿着羽绒服来发型屋照镜子,她问我好看不,我说你也不用照,丑死,白送给我都不穿。邻居女人气得嚷道:“大姐,你看看我这是名牌,名牌你懂不?七八百块,你懂不懂……”她撅着嘴跑了。我问自己这是啥心态?后悔不得了。兰兰碰着这场景,笑道:“你那些日子吓人不?能活着就很好了,保持好心情,多想些开心事,想穿新衣裳,养好身体,挣钱买。用你买中药的钱,买一千块钱一件的衣裳,能把你这发型屋挂满……”
陈姐不晓得那年我为啥在大雪天穿着一件小花袄站发型屋门口,因为买房欠债,挣钱还债,舍不得买御寒的衣裳,手脚都冻烂了。手还好点儿,特别是脚,走起路来疼的钻心,一走一瘸,为了走路不瘸,我会忍着疼走慢点儿,害怕出门。”因此,我在日记上写道:“新年伊始,愿世人远离疾疫,平安喜乐!愿岁月安好,我亦安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4: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10-8 18:11 编辑

一零九
《栀子花香》是2010年6月14日夜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写的,被《2013年度信阳散文》选上,我做梦都没想到《栀子花香》能为换来丰盛美味的大餐。
那天下午,天晴好。我如约去信阳师范学院逸夫教学楼三楼会议室参加《2013年度信阳散文》首发式暨散文创作研讨会。
整个会场形成环状,那些大家讲话我听不清楚,望不着他们尊容,也不晓得谁是谁。我勾头连读好几篇文章,打心底赞美信阳散文真棒!直到对面那个大家讲道:“散文可以虚构,但要有感情,感情要真挚……”我合上书本,洗耳恭听。同时,想起林非先生讲散文,他道:“散文不能虚构,要有真挚的感情……”我该听谁的?圆的、扁的,都由这些挂了名的大家说了算,听多了,反而不晓得该咋搞了,干脆还像从前一样听自己的,写自己的。
散文可以虚构,但我不喜欢,我认为虚构要有原则性。有好友问我写作技巧,我写散文没技巧,只是从真实生活中把喜欢或难过的事情形象地反映出来罢了。林非先生说“情文相生”大概就是说只有真挚的感情,才能产生真挚动人的文字吧。
中国有一大型歌剧《白毛女》就是作者以一个真实故事《白毛仙姑》提炼而成。《白毛女》是那个年代广大穷苦人民不幸的真实写照,一直到七十年代《白毛女》还很红火。孩时,我们湾里有可多小孩都会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年来到……”
我不喜欢毫无原则的虚构,尤其是散文。头一回准备投稿参赛《散文世界》时,梅纾告知我参加比赛的作者有大学汉语言教授,有文联领导、省报记者、和报社主编等,都很强势,并推荐几篇散文要我读完再做定夺。岂能辜负他善意,我全读了,那几篇散文确实很棒。
其中一个女作者是报社总编,写她母亲因脑溢血致残右腿后,又不幸成为中国六百万渐进性失智证(方向感缺失)老人中一员,而作者因为母亲几乎每到黄昏都会望着渐暗的天色哭着要妈妈,她不得不放弃所有娱乐和原本闲适精彩的生活来守候母亲。从此,我牵挂着那位母亲和守护母亲的作者。
真是无巧不成书,在北京《散文世界》颁奖会上我见到那位女作者了,并问候她母亲有没有好点儿。她楞了一下,反问道:“你认错人了吧?你记错了吧?”当我说出她那篇散文题目,她双手捧腹哈哈大笑之后,道:“你替古人担忧了,那篇散文是我虚拟的。我母亲还好好的……”她为虚拟成功而骄傲。我双手紧紧扣着门支撑着颤抖的身体,望着她娇美容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大慨就是我不喜欢散文毫无原则虚构的原因之一。”
还有个大家讲道:“乡土于我是永远的伤痛,永远的眷恋……”我心笑了。那一刻,我想起文友曾在电话里问道:“黄国燕,你的笔咋总也走不出那片土地?没啥意义……” 我对他这个问题很不满,心想:“你咸吃萝卜操淡心,叫你管稀闲事。”还是礼貌地答道:“因为乡土是我粮仓,永远热爱那地坡,那儿有我的幸福和欢乐,那儿有我的痛苦和沉思。那是我扎根的热土,那是一片小树萌生的苗圃……”在艰苦岁月,那片乡土让我有了梦,即便站在城市水泥地上,活在水泥钢筋建筑的阁楼里,乡土仍然是我理想杨帆的起点。
会议结束时,月牙儿出来了,信阳散文学会请参会作者上南湖路好日子大酒店吃晚饭。我想着毛巾挂在发型屋门口晒了太阳又晒月亮,是去还是不去,犹犹豫豫,还是跟着一大群文人去了。好日子大酒店很豪华,吃食很丰盛,有人爱吃鱼,有人爱吃肉,虽然嗜好各有不同,缘分把我们安排一桌共食,大家乐呵呵地喝着吃着各自喜爱的食物。
我因为吃中药忌嘴,只能挑清淡的食物。有盆汤菜,比较清淡,由然赞美道:“这汤不辣,不油不腻,鲜,真好喝!”文友兰梅用勺儿由那汤盆舀了两个像黄豆的肉坨儿倒进我碗里,笑嘻嘻地伏我肩上,轻声道:“这是鸡卵巢,大补,你多吃点儿。”我连喝两碗汤,饱了,瞅着美食除了眼馋还是眼馋。
信阳散文学会领导分别聚在如意厅和吉祥厅,他们端着酒杯到龙翔厅敬酒,让我受宠若惊,双手捧着盛满干红的高脚杯,任美酒和心儿一起荡漾欢跃。领导走了,我把美酒奉送给兰梅,眼巴巴地瞅着有福的人举杯畅饮。
吴向东酒喝多了,笑道:“我从前有个领导可爱喝酒,我们说他不能再喝了,他非说他还能喝,结果他喝死了。县领导让我们掏钱给他办丧礼,掏来掏去还是掏公家的钱,我们哪儿来的钱?我们没钱。年年清明节,我们都拿酒到他坟头上祭奠他……”他说着说着,笑的像孩子,只是眼里有点儿泪光。
我也跟着吴向东笑了,因为那年我们肖王乡长在老百姓家喝酒也喝死了,没人同情他,都说他喝死活该。乡政府让那家人拿钱买棺材埋他,女主人坐地上嚎啕大哭道:“买酒买肉钱都是我男人借来的,还得管你们吃饱喝好。你们不晓得饥饱,撑死了还叫我埋他。你们干脆先把我活埋了哇……”十里八乡的人都晓得那一家人穷得叮当响。湾里也有民谣专为公仆唱道:“一顿饭吃下一头牛,屁股坐着一座楼。吃饱喝足拔腿走,哪管百姓愁白头……”这是当代中国老百姓和贪官的写真。
放下碗筷时,我随口感叹道:“从来没想到拿文章能换顿大餐吃,而且还是跟你们这群文人在一坨儿吃。在北京《散文世界》也跟文人和名人们一坨儿吃过大餐,那是民办的《散文世界》研讨会,吃大餐得交钱。今晚,这顿大餐好美呀!”吴向东哈哈笑道:“黄国燕是真傻呀!听我给你说,文章不光能换大餐,能换钱,还能换官儿,文章用处可大了……”
宴席散了,我依依不舍走出餐厅,走出好日子大酒店,跟文友挥手告别,晓得这一别再难相聚。大街上行人匆匆,霓虹闪耀,天上的星星好像在对我微笑。虽是寒夜,我怀抱《2013年度信阳散文选》好像行走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我走着想着那个美女大家讲一个小山村的女作者,写背牛粪的故事令她感动,如果那美女大家瞧着我曾经和旺珍争抢一泡牛屎而打架会怎样?想这大半天出来长见识了。我也成了信阳散文之一滴,嘻嘻……
  回到发型屋门口,发现毛巾不见了,我以为又是城管执法的人来捞走了,心跳加速。老吴婶道:“女娃子别着急,是后院门岗上值班的人把毛巾收了,你去问问。”我有点儿感动,慌忙跑到门岗瞧着毛巾,又笑了。
值班的嫂子见了我,她笑道:“你才回来呀?上哪儿去了?”我把《2013年度信阳散文》选递给她,道:“嫂子,快瞧瞧,我是为这个才舍得把发型屋关半天,上信阳师院参加一场文学会。那校园很大,很漂亮,是我见过最美的学校,还混了一顿大餐吃,这顿丰盛大餐吃着真香啊!”嫂子哈哈笑道:“哟,看不出来呀!你个理发的还是个大作家,啥时候变成文化人了……”实话招来一场冷嘲热讽,我很后悔没对她撒谎。
从那以后,每回端起饭碗就会想起信阳市南湖路好日子大酒店的大餐,想那一张张笑脸,至今才明白那顿大餐为啥那么香,我又是那么想。一:是文化混合大餐,免费享用。二:我忌嘴,没能把餐桌上的美食品尝过遍。三:和志趣相投的人聚一坨儿很开心。
                              
一一零

     傍晚,我站平桥大道上望斜阳还在,月亮出来了,日月同辉的天空很美,美得无法形容。
后院的吕妈走来道:“黄妮太瘦了,瘦的皮包骨,小脸没肉。”我朝吕妈扭扭腰,撅起屁股,笑道:“我肉都长在屁股盘子上,不信您瞧瞧像磨盘不?”吕妈照我屁股拍一巴掌,道:“屁股没一点儿肉,就瘦的不成人了。你买养老保险了吗?”我道:“这几年身体不好,钱都给医院了,没准哪天就不出气了,养老保险就不用买了。以前买过好几年,买保险很不容易,得排队,一站就是一上午,或是一两天,我受不了,还得请人排队帮我买,干脆就不买了。”
吕妈大声道:“你年纪轻轻的,别瞎胡说。我有个同事年轻时就病怏怏的,六十岁的时候,同事都预言说她最先死。结果没病的死了七八个,她有病到现在还活着,今年八十二岁了。听我说,你还是给自己买份养老保险为好,八十岁的老婆砍黄蒿,一天不砍没柴烧,干不动了,有养老金不用担心没饭吃,养老保险金可比儿女还管用。”我道:“吕妈心态好,得活一百岁。”吕妈哈哈笑道:“我心态是好,辛苦养的花开了,被人家连花盆一起搬跑了,要不就是把花枝子折了,我不吭。过年挂在门口晾晒的肉也被人家挑走好几块,足有好几十斤,我也不噘。这院里人家有钱放高利贷,还要偷你也没办法。你想,她既然偷了,就不怕挨噘,我有心脏病不能生气,也不能噘。你吕叔最好说他是共产党员,党员得有个党员的样儿,啥都别说,咱就当没有事……”
我道:“这年头有些不知足的人过着小康生活,得着机会还要偷人家一把,是心态有问题,变态的人可多了。”瞧着来个男顾客,我慌忙跑进发型屋,道:“理发十五块钱。”他道:“好。”他理了发,又道:“再给我脸刮刮。”我道:“刮脸得加十块钱。”他厉声道:“哪有理发店不刮脸的?都是一起的。”我道:“加十块钱,就给你刮脸。”他瞪着白眼,要吃人的样子,噘道:“妈的,你干脆拿刀上街抢劫算了,破理发店收费还不低,我看你是不想奋了,给你加五块钱,给我脸刮刮。”这人满嘴喷粪,先说价钱不为薄,先小人后君子的道理都不懂。心情坏透了,我怕给他脸刮破扯不清,还是拒绝了。他站在平桥大道上嚷嚷,我不理他。
又来个老顾客笑道:“这个黄世仁恁死板,给他刮个脸累不着你。他也不算个男人,因为十块钱跟黄剃头叮咣……”可想告诉他,心情不好,刀在手里也不一定会听我指挥,嘴巴张几张,就是说不出话来。


一一一

     趴小床上将睡着,被门外的噘打声惊醒,可想邻居男人能出来让他们换个地坡吵,别影响我们瞌睡。黑暗中,我爬起来躲门旮旯隔着白纱门帘朝外瞅。是一对父子在杠。父道:“我日你妈,从现在起不允许你再踏进我家门,你小子敢进家门,我非打死你不可,日你妈,不信试试。”他噘着噘着,真动手朝子身上拍打两下。一个披散黄头发穿着棉睡袍的女人跑过来站在父子中间,慌着拉架。
子道:“你是我爸,随便咋噘都中。我不知道咋惹你了,你说出来呀,要是我错了,我改可以不?”父道:“你妈,你结婚时要房给你买房,要车给你买车,老子哪点儿对不起你?我打死你,敢跟老子呲牙,我叫你呲牙。我日你亲妈不得了,你敢噘你亲妈,还敢跟老子呲牙……”他压低声音,又把手拍在子身上。子道:“你是我爹,我叫你亲爹,你倒是说说我哪儿错了?你要打就用点儿劲儿,别像个挠痒的……”他说着说着,连朝邻居铁门上猛踹。我晓得邻居男人在屋,他始终没反应。
那子没教养敢噘他妈,的确是那父之过,半更三夜在门口闹腾,让人不得安睡。
我将才上床,听见他搞我铁门响,只好又爬起来在黑暗中望着那对父子还在斗嘴。咚的一声响,子把邻居停在我发型屋门口车窗玻璃砸了。我冻的哆嗦,不敢上床睡,也不敢吭声。半个小时后,那穿着睡袍的女人苦苦向那对父子哀求着,他们才离开。
平桥大道终于得以安静,我将才想睡,又被邻居男人和招待所的老板娘说话吵醒。老板娘道:“昨晚黑,我在楼上听着有人吵嘴,慌忙跑下来把大铁门拉住锁上了。”邻居男人道:“我听着有人吵架,也听着砸玻璃响,没想到他妈个狗日的把我车玻璃砸了,你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人不……”邻居男人的话令人寒心。
我想着昨天有一大半时间读着写着、感悟着人生和生活。只要活着,我们就得独立自主,否则父母瞧不起你;只要活着,我们就不能脱离他人和社会;只要活着,或多或少总会有些不尽如人意,所有不如意都是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所创造。我被那对人渣吵的一夜没睡,心烦!


一一二
零星半点儿的雪花从早飘到晚,这样的小雪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很难留存。路灯亮时,潮湿的地面已被寒风吹干。将要圆满的月亮被乌云围困,月亮似乎要冲破云层,为暗夜掬一抹光明。我双手交插袄袖筒里,倚门望路灯照着梧桐树上稀稀落落的黄叶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可像那年那天那时的我。
那是二零零一年,夏季的一天傍晚,搬运二站的四个小孩藏猫,跑我门口墙角,把装满热水的大钢精锅和煤炉子闯倒,热水把他们烫得哇哇大哭。四个小孩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都跑发型屋门口来,有的吵我,有的吆喝着要我快赔钱,有的慌着把孩子抱着去信阳县医院,我拿着钱跟他们去。好在那四个孩子并没烫伤,我陪了六百多块钱,才算把这事摆平。往事不堪回首,我越想越冷,将要关门,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相扶着走来,其中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微笑道:“你剪刘海多少钱?”我道:“进来吧,随便给,只要咱们能剪出好心情,比啥都重要。”
穿白羽绒服的女人道:“秋红,快进来,她这小屋暖和,我想多陪你一会儿,来时和老公孩子都打过招呼了。”她把勾着头的秋红拽进屋,让她坐沙发上。秋红双肩颤抖,道:“荣子姐,不用管我。”我拿起梳子和剪刀,道:“亲,我要动工了,你是要长过眉下短到眉上的偏刘海,还是要像我这样的齐刘海?”荣子面对镜子微闭双眼,轻声道:“你是理发师看着剪。”我轻轻托起荣子下巴,发现她饱满光洁的额头,圆润白皙的脸庞,乌黑发亮的头发纹丝不乱地挽在脑后,整个就像古代仕女图,根本不适合剪刘海,心想:“只要给她剪了,明早一碗热干面的钱是有了,可是,不但不能带给她美丽,反而使她变丑。”我犹犹豫豫,放下剪刀,道:“你不修刘海最好,如果我是你,天天把这象征智慧的额头暴晒外面让人欣赏。”荣子睁开大眼晴,微笑道:“其实我也不想剪,想找个安静避风的地方陪朋友坐一会儿,看你一直站门口,这都十点了,给你十块钱,让我们在你小发型屋坐会儿吧?”她由钱夹掏出十块钱放桌子上。
我想安静,不想让她们坐,又不忍辜负一颗善心,口是心非道:“你们随便坐,不会有客人来了,喝水自己倒。”我把暖瓶茶杯摆在她们面前。秋红满脸惊愕地抬起头来瞅瞅荣子,又瞅瞅我。这才发现秋红左眼充血,右眼皮肿成葡萄紫,嘴角红肿,我心猛地揪紧,浑身直打哆嗦,努力镇静下来,倒半杯白开水端到秋红面前,道:“喝杯热水,即便不渴,捧着取暖,屋里没暖气,好冷啊!”秋红不接水杯,也不搭话,双手抓住荣子的手腕“呜呜”痛哭。
荣子微笑道:“姐,你去忙吧,让她哭会儿,心情或许会好些。”我捧着热水杯坐电脑前,电视剧和新闻都不想看,文字也写不出来,想起少年时听奶奶们说过的话:“不信在人家屋里哭,会带来背时运……”可想站起来下逐客令。
只听秋红哭诉道:“荣子姐,我不知道这日子该咋过了?大勇这两年常找事,我想着一家老少六个人生活都靠他挣钱养活,处处让着。他每天下班回来玩游戏,等我端吃端喝,小孩从来不管不问,骂我不许我还嘴,还动手打我。”“男的手掌大,力气大,打咱这小身板儿上抵不了,你放聪明点儿,别让大勇打你。可怜!你妈死的早,没人心疼你,受屈了没人陪你说心里话。”荣子说着,用双手反复揉搓着秋红的双手。
我听着秋红和荣子的谈话,又不忍心下逐客令了,总想扭头瞄瞄她们。
“荣子姐,说出来丢人,大勇变的很卑鄙。”秋红说着,把头靠荣子肩膀上,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荣子也跟着秋红流出无声的泪,她轻声道:“那年,咱在派出所门口排队办身份证认识到现在十多年了,虽说不常见面,我在心里把你当成好朋友了,还有啥话不能说?你不说,我咋帮你?”
我被这两个女人的谈话磁石般地吸引,用笔记录着她们的语言,对她们产生一种莫名的好感。
秋红猛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道:“他大半年没碰过我了,昨夜猛地掀开被子,扒光我衣裳,狠狠地拍打我小肚子,说我小肚子上有疤瘌,还有萎缩纹,比老母猪肚子还难看,恶心。想着他要儿,我给他生个儿还是剖妇产,气的说你姐生过孩子,跟我肚皮一样,不信你去看看,他猛地一脚把我踹下床。我实在气不过,拿拖鞋打他两下,他揪住我头发打着骂着,我忍无可忍,伸手挠破他脸,把两个孩子都吵醒了。今早起,看他为了遮掩脸上的伤痕戴口罩去上班,很后悔,告诫自己下不为例,以为打了就算了,日子还得照样过。今晌午,我在厨房洗菜,他下班回来,进厨房关上门,抓着我劈头盖脸猛打,还要和我离婚。我嫁给他十多年了,生儿育女,没功劳也有苦劳哇!想死,又舍不得两个孩子……”她说着,趴荣子怀里又“呜呜”痛哭。
我很气愤,心想:“这人若有爱,便有人性,若无爱,便是畜生,把大勇一脚踹了去求。”可想插一句,还是控制住嘴巴,拿笔在稿纸上狠狠地胡乱画。
荣子沉默一会儿,叹息道:“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不主张你离婚,想把自己经历讲给你听,希望能给你帮助。二十年前的三九天,雪过天晴的下午。我给半岁的孩子喂奶,孩子吸不着奶水,饿得哇哇大哭,奶粉袋子空了,门口副食店买的奶粉比L山宾馆楼下那个副食店的奶粉贵五毛。为了节省五毛钱,我抱着孩子踏雪去L山宾馆那儿买。当我抱着孩子和一袋奶粉从副食店出来,嗅着一股栗香,停顿了一下,将想抬脚走,一个熟悉的身影挂住眼角余光,扭头望,一个穿粉红羽绒服的女子依靠着我爱人高辉。那女子就在我家对面发廊做小姐,名叫小丽。我早就听说高辉和她有一腿,只是不愿相信。我抱着孩子站那儿,看着高辉从口袋掏钱买满满一纸袋糖炒小油栗,搂着小丽的肩膀消失在路途。我走过去问卖油栗的,才知道那炒熟的小油栗十多块钱一斤,比我买来的林梅奶粉还贵。心可痛,想哭哭不出来,抱着孩子慢慢走。我不知不觉走进那家发廊问:‘小丽在不?’矮胖女人浓妆艳抹,摇着大爆炸头,双手叉腰朝我吼道‘谁敢来我店找事,动我小姐一根头发毛,我叫人来打残她。’我之前听门口人说过:‘这个发廊挂羊头卖狗肉,胖女人是派出所副所长的老姘头,谁都惹不起。’看着怀里幼小的孩子,我想回家喂饱孩子,巴望高辉早点儿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辉回到家,我装着没看见他跟发廊小姐相好,没想到他却要求离婚。起初,我死活不答应,抱着嗷嗷哺乳的孩子,没任何经济来源,心情不好,整个人瘦的皮包骨。我和你一样,妈死的早,回娘家也是冷冰冰,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贴心话的人,所有不顺心的事都得自己憋着,也有求死的念头,又放不下孩子,转念一想,死都不怕,还怕啥?我选择好好活着。”
“孩子将满一岁断奶了,高辉用卑鄙手段逼我主动提出离婚,他非得要孩子,否则把我娘家人都砍了,因为我儿是他们家族新一代的老大,我想一个男人宁愿跟一个妓女也不要我,是怎样的羞辱悲哀啊? 我对高辉说,答应和你离婚,你得答应我随时可以看孩子,他答应的很爽快。离婚手续办了,高辉把孩子抱给他父母。我去看孩子,要不挨他家人打骂,要不被拒之门外,孩子在屋里哭,我在屋外哭。我找法院,法院的人说这事还得你们自己解决,你探望孩子,我们不可能每一回都赔着,即便我们陪你,谁掏执行费用?如果早知道他们不让我看孩子,我死都不会和他离婚,可怜,我年幼的孩子饱受生离死别的痛苦。我爹和我哥知道我离婚了,都嫌我丢人,让我去死。当时,我就想,最当紧的是得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在城市可不像在你老家会种田地就有吃的,在城市不识字很难找到工作。熟人介绍我上医院打扫卫生,上歌厅陪男人唱歌跳舞,那些日子,我心痛的哭不出来。”
秋红从荣子怀里抬起头停止哭泣,道:“荣子姐,这是啥时候的事?”荣子依然微笑道:“听我给你说,高辉和小丽同居两年,因为知道他小舅也跟小丽同住过,便和小丽分手了。高辉回头找我,我恋孩子,又跟他过起日子。一年后,高辉又和初恋好上了,又要把我扫地出门,我舍不得孩子,就是不走。我婆婆直接对我说高辉找个啤酒厂的女人,有工作,有钱,有住房,父亲做珍珠岩生意。高辉也说让你姑父给你弄到收费站上班,我就不跟你离婚了……
“不久,那女人的男人带着律师找到我租住的屋子,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从此,高辉一年换女人,两年一换女人。他有女人时,他父母绝不许我探望孩子,还对孩子说我是个坏女人,乱搞野男人,在孩子幼小心里种下仇恨。高辉没女人时,就想和我好,请人来叫我上他家看孩子,知道他目的,不愿再去看孩子。我被折磨得一身病,想着自己母亲离的早,宁愿不嫁也要在一旁望着孩子长高。高辉还没结婚,找我复婚,孩子长大了,回不去了。”
“我嫁给现在的丈夫,是远房姨老表。他前妻死于癌症,带着两个妞儿守孝三年,做饭洗衣样样都会,我以为找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没想到他人很小气,不允许我去看望孩子,即便答应了,他把我口袋、钱夹、挂包都搜摸一遍。下班晚了,他怀疑我,审问我,早知道他这样,才不嫁给他,再想离婚,丢不起人啊!我们还有亲人,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现在只能把他对我的虐待当爱来享受,凑合着过……”
听着她们谈话,我趴桌子上睡着了,醒来腿脚麻木,感觉好冷,站起来蹦蹦,把圆珠笔踩“咯嚓”一声,紧张的伸头朝秋红和荣子瞄一眼,荣子和秋红正用微笑的目光迎着我。我倒半盆热水烫条热乎乎的毛巾递给秋红,道:“擦擦你脸上的泪痕,冻坏了吧?”秋红腼腆地微笑道:“谢谢姐,你这屋很暖和,对不起,我们打搅你了。”荣子眼里泪光闪烁,脸上满是笑容,令我惭愧。
“如果你不爱他了,把他从心里踢出去,心就不会被他所伤,只要他拿钱养家,把他当客人伺候。他对你说难听话,你不会说话就忍着,比如:他把你踹下床,他有错,你也有错。他说你肚皮有萎缩纹,你就应该说:凡是生个孩子的女人肚皮都有萎缩纹,这是母亲伟大的一点,往后说话注意分寸。如果你还爱他,把他当你不懂事的宝贝儿子。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让他知道咱容忍有度。自己亲生亲养的孩子依偎自己成长,活着依然还有幸福可言,人生依然还有生趣。等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你会有很好的晚年。可别轻易和大勇离婚,他工作恁好,离婚还可以找大姑娘,生个孩子还是一家亲,你是做了结扎手术的女人。这世上的女人不光是咱两伤痕累累。这年头说是男女平等,除非男的也能怀孕生子,做结扎手术,那才真正叫男女平等。你尽量找份工作,把自己打扮漂亮些,你多年轻啊!女人要想得到男人的尊重,必须得学会自立,要想自立,就得有经济来源。家务活他也有责任,比如,你上班忙时,孩子和父母他也应该照顾。有事打电话,我会抽时间再来看你,记得要笑着过好每一天……”她切切地嘱咐着,秋红不停地点头。
我送荣子和秋红走出发型屋,冷风飕飕,仰望夜空,月明星稀。秋红扭头微笑道:“姐,你这小屋真暖和!”我道:“很喜欢你荣子姐,她有些话虽难听,但那是真心话,坦诚直率,豪爽欢欣,遇事冷静,我被她对你的热情和关爱感动,你要跟她学乐观点儿。”荣子再次朝我微笑,道:“对朋友应该的,谢谢姐夸奖!”秋红望着我,唇角上翘,圆脸满了喜悦。我顿觉暖意盈怀,眼晴一热,再也看不清荣子和秋红了,心想:“这两个女人都是好女人,她们只想要一个懂得尊重她的男人罢了。”
关上发型屋门,已是深更半夜,我毫无睡意,坐电脑前,心想:“她们为啥总说我发型屋暖和?定然是人情的暖炉吧!秋红是幸运的,遇上风吹雨打,四顾茫然时,有荣子这样善良的朋友来引渡她开阔向上,足够享用一生一世,感谢世间有朋友这种关系,感谢世间有朋这种因缘!”我虽无能向秋红伸出援助之手,凌晨无眠,忙活着作《寒夜的暖炉》希望世间的男子读了,恳请您们珍惜你的女人,善待你的女人,好好珍惜圆满家庭!


一一三
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我想起那年婚姻瓦解之后,一无所有,身处异乡,体弱多病,容颜憔悴,注定找工作的难度。萍水相逢的萍姐找熟人把我介绍到酒店。尽管形象不佳,出于人情关系,老板要我站吧台记帐。我不会算账,自愿进餐厅端盘子拖地。恁轻松的工作也搞不了。
萍姐叹息道:“人只要活着,就得吃饭,我送你上理发店打工吧?活儿不重,累不着你。她送我去她经常光顾的理发店,我还是觉得很累很疲惫,三天两头感冒,在小诊所挂好几回吊针。
北方的气候说变就变,那个夜晚刮起西北风,气温由二十五度突然下降到小雪,我睡在光板床上瑟瑟发抖。早起,我穿着单布衫,老板娘把一件肥大的红毛衣套我身上,道:“来顾客了,空调开着,一个头洗三十分钟,包括头部按摩,你要记住面带微笑。”我轻声应道:“嗯。”却不敢告诉老板娘,我头晕的多难受,一个头还没洗下来就晕倒了。
我醒来时听着萍姐嘟囔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感冒了,你就要辞退,把她这半个月的工钱算算,我这就带她走。”“不算还好,要算她还得倒找我钱。这钱不要了,等她好了,再来给我打工吧。”老板娘说话很爷们的样子。我在萍姐租居的房屋修养十多天。萍姐把我食宿费免除,我还欠她二百块钱的医药费。因为太多的放不下,我食不下咽,夜夜失眠。每当黑夜来临,总希望无病无痛的自然死亡降临于我。
萍姐把我积攒的安定从枕头下拿出来,一粒粒数着扔进垃圾桶,笑道:“药在哪儿买的?没准儿是假药。日子难过就想死,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啥人?你看过电影《城市之光》吗?一个女人要寻死,一个男人救了她。那女人不知好歹,埋怨男人不应该救她,凭啥不让她去死?那男人说你急啥子?咱们早晚都得死。我认为那男人说的真好,能活就好好活,想法儿挣钱,让自己吃好穿好,算你有本事。死还不容易,从这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无非就是你脑瓜子摔烂,死相难看。那安定喝下去不一定死得了,死不了,你会变成傻子……”
雪天的早晨,萍姐上班走了,我起床梳洗之后,漫无目的地行走。寒风凛冽,孤独、茫然、无奈、悲伤的泪水不断滑落,不晓得走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突然,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唤我抬头张望,是一株光裸无叶的腊梅,花蕾呈特殊的明黄色,如颗颗珍珠缀附枝头,在白雪的衬饰下更显优雅朴素的高洁之美。
伸手想轻轻地抚摸一下梅,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怕我的懦弱玷污梅,碰坏梅,嗅着梅的清香,我不知不觉想起古人的诗句:“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仔细想,诗人对梅花的赞美真是太真切了!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只有冰清玉洁的梅“凌寒独自开。”不晓得有多少文人墨客吟颂过梅花的风姿和精神。可有谁晓得梅的孤独呢?我想:“梅也渴望温暖,需要一个懂她的知音……”我欣赏梅,对梅倾诉心思,末后,轻轻地对梅道:“你真美,我爱你!我要向你学习。”梅枝压在动,压在花朵上的雪簌簌落下,梅似乎听懂我的话。
久久伫立梅树身边,阴霾的心受到梅韵浸染,回头望望,雪花已模糊我来时的脚印。路很长很远,我已感觉不到寒冷。途经一家书店,我掏出萍姐给的二十五块钱,买一本《平凡世界》和新华字典,这是头一回舍得花钱买书。
萍姐瞧着我回来,塞满白馍的嘴张得老大,慌忙放下菜碗,拿毛巾来掸我身上的雪,道:“今晚,你算是复活了!那书恁厚,你能看懂吗?”她说着笑着,嘴里的馍都笑喷了。
《平凡世界》讲述的是主人公在平凡世界创造不平凡命运的故事。小说以陕北黄土高原双水村孙、田、金三家的命运为中心,反映了从“文革”后期到改革初期广阔的社会面貌,描写了中国近代的城乡生活,通过复杂的的矛盾纠葛,作者刻画出社会各阶层普通人们的形象,人生的自尊、自强与自信、挫折与追求、痛苦与欢乐、纷繁的交织,读来令人荡气回肠。我用两个星期把《平凡世界》读一遍。
萍姐带我找她同事的母亲,介绍我去一家娱乐场所打扫卫生。那天晌午,我将脱去工作衣,正巧萍姐同事的母亲——王妈来了。矮胖矮胖的王妈用审视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瞅一遍,道:“妞,你站好,别动,这个信阳妞越来越齐整,我找你老板说,下个月给你长点儿工资……”
自从有了《平凡世界》每到夜晚,我都是抱着《平凡世界》读着读着,睡着了。《平凡世界》给我很大启发,我在日记本上写道:“诚然,我们都曾经历人生中的绝望,能否推开这扇绝望的失望之门,取决于我们的心态,简而言之,面对坎坷,适者坦然处之,否者黯然神伤,遇到挫折与磨难,适者坚强豪迈,否者落寞无奈。生于这个纷繁杂的尘世中,总有困难与辛酸,如何泰然处之,慨一言以蔽之,活成个人不容易,面对挫折虚心迎韧,人生将如梅绽放一缕幽香飘过冬季。”
年年岁岁,冬如期到来。我仿佛又回到那个遥远的城市,那雪、那人、那梅、那《平凡世界》给我启发,在寒冬的风雪中早已凝结成梅花的美!
一一四
太阳出来了,应着有钱没钱剃头过年,顾客接连不断地走进发型屋。邻居在门口放鞭炮,两个大炮隐身跳进发型屋猛然炸响,满屋弥漫浓重的硫磺味儿,两个男顾客都受惊了。
我瞧着顾客个个都是满脸严肃,便笑道:“大炮毁了自己,把红衣甩了一地,满屋吉祥,满屋喜气。”顾客嚷道:“你还笑,那大炮要是炸着人得了哇,瞎搞,真要是炸着人了,他年难过温。”为了缓和顾客的情绪,我笑道:大炮跑发型屋来祝福咱们年年吉祥,岁岁如意……”我说的轻松,脊背上冒汗了,又不能恼,谁要我们是邻居?要不然咋会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说?我劳动着,收获着,喜欢着。
中午,来理发的顾客挤满发型屋,我把理发费长到二十块钱,顾客也不嫌贵。我不慌不忙,保证技术质量。
刘大哥来道:“黄妮,不讲好赖,理短就行,急着上我那个战友你李大哥家去,因为他姑娘考上大学,他高兴的喝酒,胃出血没抢救过来……”李大哥是我老顾客,不到五十岁,确实有大半年没来理发,咋听说他死讯很惊讶,有点儿难过,手中的剪刀并没因此减速。
身着墨蓝色中山装的高富帅进来道:“哟,理发人真多!屋满了,我站门口等着。”我每回望他,他手机都捂耳朵上,一直到晌午,沙发上还剩一个顾客时,又来个谢顶的男顾客朝高富帅笑道:“我从信阳市转到羊山新区,又跑到金山角都没找着你,没想到你会跑她这小破来理发店来。我是望着她这招牌上有理发修面四个字,才把车停这儿。”高富帅笑道:“有钱没钱剃头过年,我看她是专业搞理发才进来。”
我把手里的头搞完,将要叫高富帅,福姐进来道:“我吃罢晌饭就朝你这儿跑,赶紧给我脸随便洗洗,眉毛修修,几个小孙儿都被关屋里,没大人看管不放心。”福姐是我忠实顾客,害怕怠慢了,怀着歉意朝高富帅望一眼,开始为福姐洗面。
男顾客瞧着高富帅不打电话了,忙道:“老板,我年货还没钱办,大人小孩都没添新,鞭炮和门对子也没钱买。工人都给我打电话,夜晚手机响到天亮,吵的我睡不成。”高富帅道:“我也是,找我要钱的人太多了。我提前找人家要一千万,人家答应好好的,结果只给我五百万。就这五百万,没办法,给人家五万块钱人家都不伸手接,我也没办法。等着钱到账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大家相互理解,好好过年吧!”男顾客道:“钱要是真没到账就算了,我手底下的工人都还可以,基本上理解我,回头再给他们解释清楚,相信他们都会理解……”
   福姐叹息道:“要账的人可怜不?该账的都是大爷呀!我当家的和两个儿都出去要账了,好得是习近平当权,该账的人不敢赖农民工的工钱了。”我给福姐的脸洗了一遍,她道:“黄,我不洗面了,把眉毛修一下就好。你赶紧给他们搞,趁着过年多赚点儿钱。”福姐给我五十块钱不让找了,我工作没做到位,很过意不去,还是把钱找给她了。
   轮到高富帅了,他让男顾客先理,男顾客让高富帅先理。我伸手把高富帅拽到大椅子上,道:“你先来先理,人家都吃罢晌饭了,你不饿呀?”我想:“高富帅欠人家工钱不给不是好人。”带着情绪把他发型理可糟糕。高富帅只流露出不满的表情,啥都没说。他给我一百块钱,道:“包括他的理发费。”我想把剩余的钱留着找给男顾客,便道:“过年理发涨价,一百块钱将好够,不找了哈。”高富帅欲言又止,迟疑道:“你理发咋恁贵?”我害怕,心虚的点点头。高富帅朝正在玩手机的男顾客道:“我把你理发费付过,先走了。”男顾客手机响了,边接电话边朝高富帅打再见手势。
我把男顾客的头脸都收拾完毕,找他五十块钱,道:“这是五十块钱,是我找你老板多要的,够你买鞭炮和春联不?”男顾客瞅瞅我,瞪大眼睛,厉声道:“谁让你找他多要钱?听锣听声,听话听音,你不知道哇?自己留着吧。”他说着走了。我又累又饿,想着高富帅那糟糕的发型,想着中年男顾客的训斥,愧疚和委屈交织。我庆幸碰着善良宽容的高富帅,他恁有涵养,自己如此愚蠢,竟然没听出男顾客叫苦的声音。在此对高富帅道歉:“我错了,对不起!”
辞旧迎新的鞭炮连续不断地响着,我坐小床上,用被子围着,想用“凌风吹雪飘,寒梅自在笑。米酒香醉人,爆竹迎春晓”这首五言把旧年戳上封印。不知不觉把白天的经历也写成了日志,点罢句号,已是零晨。
我吃着香甜的鸡蛋糕,喝着白开水,听着惊天动地的爆竹声,想着那年那夜偷窥忠在平桥大道狠打高个子的场景。又拿起笔儿愉快地写:“我祈愿不守信用的年月成为过去,让负累和痛苦远离我们!祝愿好人一生平安!祝愿高富帅新春万福!祝愿国泰永安!”
一一五
1

   早晨,团结路上花艺轩的红玫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红得娇艳欲滴,温暖甜美,很想买一朵送给自己。花店老板要十八块钱一朵,我低头嗅嗅百合,嗅嗅红玫瑰,腔子满了芬芳,捏紧小钱袋儿朝发型屋跑。路上瞧着恋人拥抱亲吻,过路的老人噘他们没教养,我却不认为。我欣赏他们情之切,爱之深,旁若无人,行为适合年龄,应日又应景。
发型屋门口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背靠着墙,搂着两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抽动着身子低声哭,我晓得她那种哭叫饮泣。我想起那天听晒暖的女人们议论道:“LL家的大儿媳妇没娘家人,也没工作,生了两个女孩,一大一小都上小学了,LL家的大儿开始嫌她丑,他又找个有钱的小三,是从广州打工回来的,手腕戴大金镯子,露个白胸脯子,还露肚脐眼儿,活二流子相。LL也嫌她大儿媳妇不会哄人,不孝顺。LL家大儿找的小三转正了,大儿媳妇离了婚也不愿改嫁,她上超市打工。LL老两口子退休有几千块钱,养两个孙女足够了。两个小孩可怜,缺爹少娘……”想到这些,我可想走过去安慰那女人,又想:“人不自救,神仙也没办法。”但愿她能早日把眼泪擦干。
我站发型屋门口擦清鼻涕,望着可多手牵手的青年男女拿着红玫瑰,映衬着幸福的笑脸,我也沉浸在红玫瑰的芳香里。
发型屋来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顾客,道:“情人节了,你爱人在外地打工还没回来?我老婆在外地打工过年也没回来,我带你上信阳市玩,一切开消算我的,走吧。”这个老顾客最好问我话,我每回对他说的都是瞎话,便朝他摇摇头。他转身走时,咕嘟道:“这天长难过,上哪儿玩好呢?”我想:“他大慨是日子过得劲儿了,耐不得孤独寂寞,想找个人陪,应该学会微笑向暖,安之若素。”
太阳出来了,来个年轻帅哥要刮胡子,特意嘱咐道:“给我刮脸时注意点儿,我今天争取把钻戒送给我恋了八年,见了八次面的恋人,不对,是我用心爱了八年的女子。” 我有点儿怀疑这家伙在说戏文。瞧着他一本正经,我双手搓着热毛巾,激动不得了,好像他那个钻戒会落我手指上。我一直相信这个金钱至上的时代包含很多虚伪丑陋不堪的东西,也包含着真情,以及很多美好的东西。
2
老顾客眼镜来进来道:“黄,情人节快乐!我来理发。你看看我给老婆买的巧克力和鞋。你老公送给你啥?”我笑道:“这一天才将过中午,下午才晓得。”瞧着眼镜为他爱人买一包子好吃的,一双鞋,还有一朵红玫瑰。
我低头嗅嗅红玫瑰,笑道:“情人节的玫瑰好美好香,闻不够!”眼镜瞅着我笑道:“一朵红玫瑰代表我爱老婆一心一意,回家害怕老婆骂我乱发钱。我以前吸十块钱一盒的烟,为了给老婆过情人节,吸五块钱一盒的烟,刻苦了大半年。”我连声道:“好,好,你爱人准会奖励你。”
眼镜理发刮脸之后,对着镜子瞅瞅又瞅瞅,末后,他笑着提起包兴冲冲地走了。说实话,我真瞧不上眼镜给他妻子买的那双鞋,又想:“那是眼镜对妻子的心意,那朵玫瑰足够让他妻子陶醉……”
眼镜家庭条件不好,他头一回来理发跟我讨价还价。我嘟哝道:“你妻子真有福气,找个会精打细算的好男人。”眼镜重重地叹气道:“没本事挣钱,不仔细着过咋办?这些年累的半死不活,省吃俭用都为了还那三十多万的房贷。老婆三天两头说这辈子嫁给我瞎眼了,没出息,不会挣钱,人还长得丑。我也知道自己没本事,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两个小姑娘养大成人……”
我站平桥大道上回想初见眼镜的情景,默默为他祝福,情人节玫瑰香,日子香,情绵长!
3              
晌午,我把玉米糊熬好,抱着饭锅将才吃一口,开豪车的顾客黄从政大哥进来嚷道:“一个女子哪能这般吃相?抱着大锅吃,你太不文雅了。给我洗头刮脸,黄氏家族的人明天大聚会,我们开车上灵山烧香……”
我想着曾经在《黄国故里黄姓之根》读过这样一句话:“历朝历代,黄姓人才辈出,各领风骚,对中原文化向南传播及一系列的社会变革,都起过重要作用……”因此笑道:“我要有车该多好,跟你们一起上灵山烧香磕头,目睹黄氏族人烧香敬佛,沾沾福气。”黄大哥笑道:“你搞个自行车,用麻绳拴我车后头,我跑多快,你自行车就能跑多快。”我陪他笑一回,心想:“爷爷奶奶们传说一九七六年,周总理过世后,人们才晓得他穿着补丁衣裳,他可是八亿人民的周总理呀……”我虽然买不起小轿车,但是比起中国伟大领袖周恩来穿的好多了,他跟毛主席一样,全心全意关爱中国人民,已成为历史上的巨人,谁有他富裕呢?!有了这样的思想,我依然处于乐观状态。
黄大哥付钱时,神秘兮兮地笑道:“你知道今天是啥日子不?”我道:“情人节!”他笑道:“走,让你看看我车上的红玫瑰。”我站停车带上,他打开车门让我欣赏红玫瑰,好大一束,真漂亮啊!”他伸出一大一小两指头比划道:“这个数买的,不是送情人,是送我老婆你嫂子。我姑娘非让我给她妈买玫瑰花,年轻时都没过情人节,老来只能在心里偷偷想,让我去买玫瑰花还真不好意思。我说不买,姑娘不愿意。你知道我有多疼姑娘不?她出嫁了,还跑娘家来找我要钱。儿子见我像猫儿。这辈子就怕我姑娘,想着一年到头为了工作难得回家,尽力让家人都开开心心过个情人节……”可见西方传来的情人节已浸入中国人的骨髓。
我不晓得黄大哥那么比划是多少数,就问扫地女人,她道:“傻妮子,他那是六百块钱买的玫瑰花。有钱人都能烧包,买楼房,买轿车,换老婆。平桥大道西头有一家,过年花炮就放几千块钱。头前,那个扫地女人在垃圾堆捡成袋子的大米白面,她用箩筛箩箩,发面做馍吃着有精丝的很。昨年春头上,她在垃圾堆捡一两百斤干梆梆的咸鱼和腊肉,她老头子烧开水把腊肉咸鱼放大盆里泡泡洗洗,那腊肉黄亮亮的,咸鱼红星星的,一点儿都不坏。她家老头子把洗干净的腊肉咸鱼掂两大提框送饭店卖好几百块,该走火……”
我不喜欢扫地的女人说腊肉咸鱼,便大声道:“六百块钱的花保护好能鲜艳一个星期是极限,他咋不送女人一件衣裳呢?”扫地的女人笑道:“你傻,玫瑰是玫瑰,衣裳是衣裳,那表达的意思不是一个味儿,差远了。有钱人不在乎,也没你那想法,你在这平桥大道还少见……”
情人节是向往完美理想生活的一种追求,我不但不排斥外国的节日流入中国,而且还很喜欢,就像喜欢莎士比亚,雪莱,卡蒙斯,普希金的诗歌一样。
传说:“希腊阿佛洛狄忒的情人、主宰自然界之神、美男子阿多尼斯打猎时,不幸被野猪所伤,女神闻讯后丧魂失魄地向阿多尼斯遇难处奔去,途中玫瑰花刺刺伤了她的双脚,鲜血滴在花上,于是白玫瑰变成了红玫瑰。”红玫瑰是爱情的象征,红玫瑰的美和香深得人心。无论是哪个国家的节日,只要这个节日是美的,我就会赞颂,因为文化和爱情在我心里都没有国界,还想着中国人海纳百川,最好把世界上的节日都过了才好呢!
4
我趴在书桌上想:“岂能枉过这个情人节,好好写字,充实自己。等着晚黑,那卖不完的红玫瑰肯定会打折,咱再去买一朵来,嗅嗅香味儿。写了一篇又一篇关于情人节的故事,不知哪篇能出色出彩?”
老吴婶走过来道:“三儿,别上网了,快出来瞧瞧深圳商场那门口多热闹。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骑电瓶车摔倒了,他歪了半天,想站起来,扑通又趴地上了。可多人在那儿围观,没一个人扶他。我说我去扶他一把,你吴叔吵我,他说你吃饱撑的,万一他讹咱咋搞?我也不敢伸手了。警车打那儿过也不管。黄明江医院离恁近,医生穿着白大褂也伸头在那儿瞧,都不扶他。我想人家都不管,我也不管了。你说说现在的人咋搞?你要是碰着这事儿,你会动手扶人家呗?”
我笑道:“仔细瞧瞧是个啥情况,再确定是扶还是不扶。记得二零零七年秋的一个阴雨天,东院有个老太婆在副食门口滑到爬不起来了,我想着小时候雷锋精神曾鼓舞无数的人们,大姐还教我唱过《学习雷锋好榜样》这社会应该发扬雷锋精神是正道,就使劲儿把老太婆扶起来,她半个身子都压我身上,还叫我把她送回家。老太婆可胖,我累的衣裳都汗湿了。好不容易把她送到家,她姑娘在吃白馍,用异样的眼光瞅瞅我,道:‘妈,咋搞的?’老太婆叹息道:‘摔倒了呗。’她姑娘又揪一坨白馍塞进嘴里,来扶着老太婆,道:‘妈,咋不就势叫她送你上医院?’有个老头儿就噘她不懂事。我松开手就跑,副食女人瞧着我惊慌地跑回来,笑道:‘老黄,她没说请你吃晌饭呐?’我想朝她笑,笑不出来,快速把玻璃门关上,闭着眼晴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那老太婆上我发型屋来,道:‘我家老头儿叫我来谢谢你,还吵我那大女子了,说她不懂人情世故……’一个家庭里有好人还有坏人,更何况整个平桥大道以及整个社会呢?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哪儿都有好人有坏人,对吧?”老吴婶笑道:“那是,三儿说的对。”
在平桥大道碰着过很多为老不尊的老人,我还是相信不是所有的老年人都是为老不尊。比如那个老太婆和她老伴,还有我亲爱的老吴婶。”我把吴婶说笑了。
这篇日志写完了,我估计它是情人节最无情的景点儿。
5

   我在平桥大道站累了,将才走进发型屋,娘和大表妹来了。大表妹笑道:“三姐,我走路上看着很多人手捧红玫瑰,不知道今天是啥日子?”我道“今儿是情人节。”大表妹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
我给娘和大表妹的头发洗洗剪剪。娘是来平桥走亲戚打我门口路过。娘道:“三女子,你爹从做了癌症手术,一直吃药,得福老农民有医保哇!现在老的只能吃不能动了,找大队的人,大队的人说我还有一个妞儿,妞儿和女婿靠工资养两个小孩,还得还房贷,哪还有钱来给我们养老?往后的日子该咋搞呢?”房子都塌了,我和你爹都是七十岁了,想奔也奔不动,听说现在我们这样的人房子都是公家包修补,我也想找公家,就是不晓得该上哪儿找人?
爹和娘年轻时幸幸苦苦供养国辉弟上到河南河大,该毕业了,却不幸病故。国辉弟才走半年,爹又查出癌症,他还照样种田地交公粮。那几年,娘脸上的泪水成天到晚擦不干。如果国辉弟还活着,这个日子娘和我绝对不是这个话题。我让爹先找湾儿里管事的,再上肖王乡政府找。我安慰娘,道:“扶贫救济困难户的政策彻底落实了,放心吧,会有人帮你修补房子。”我给娘一百块钱,娘嚷道:“三女子,你一个人还不够可怜的,我不要……”娘的话让我很受伤,身子骨一下子变软了,再也没劲儿推让,瘫坐沙发上,道:“娘要是嫌少,就把我心意扔地上吧。”娘不再推让了。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永远怀一颗感恩朴素的心,从不记得曾经为别人、为这个社会奉献过。
娘和大表妹走了,我回想爹因地主成分,将近中年还没能娶亲。他最疼爱我家二姐。寒冬,爹买个皮帽子在我家大过道门口抚摸着二姐的脸,把皮帽子戴她头上。二姐把皮帽子取下来扔地上,嚷道:“这帽子是仔孩儿戴的,我不要……”我慌忙捡起皮帽子戴头上,爹一把抓过皮帽子,嚷道:“这是我骑自行车特意跑信阳给环儿买的。”他说着,又把皮帽子戴二姐头上。二姐取下皮帽子差点儿扔粪堆上,我笑嘻嘻地跑过去捡着皮帽子就跑。爹在背后喊道:“三儿,别跑,小心绊倒了,环儿不戴,那皮帽子把你了……”
每到冬天,我都会不觉不由想起那顶皮帽子,它凝结着童年的光阴,有关亲情温暖的场景。尤其是今天,没有爱情的情节,我还有亲情!
6

     路灯亮了,气温下降,左右邻居的店门都关了。我既想上红那有暖气的屋里读书,又想情人节的夜晚,不能上她家去打扰,还是守着发型屋,没准还能等个头来挣点儿钱,索性用大破黑袄紧裹着身体,坚持爬网。
我手指在键盘上跳得正欢快,眼角的余光瞧着一男一女在门口拉扯,扭头望,是个中年男子扯着个漂亮的青年女子,道:“我爱你,我发誓会永远爱你,你不能对我出尔反尔。咱说好上信阳市小南门吃烧烤,走走,我再邀两个朋友陪你喝酒……”女子手里拿的红玫瑰碎了一地,她把花束扔下跑了。
“罗大佑早就唱过,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我想着,将要出去捡那玫瑰花,来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道:“你这儿除了剃头还有别的不?”我懂他意思,便道:“没,专业理发刮脸。”他又道:“你刮脸多少钱?”我道:“十块钱。”他恶狠狠地噘道:“我日你个老女人还怪值钱,要贵了我不搞你。”我指着他噘道:“我日你先人,狗日的来找不痛快。”他调转车头跑了。
风浪来打来时,总是恰巧撵上月经期,是我最怕的事,闭着眼晴,默念道:“不生气,不生气……”还是气个半死,月经突然没了。
勉强镇静下来点开QQ空间,瞧着好友胡长林发表的视频日志《情人节啪啪啪滴教训》车厢里两个穿着枣红上衣的女人染着大红指甲,抓着年轻女子的头发,让一个穿着枣红上衣的中年妇女照脸边打,边噘道:“你娘的X,范世祥是不是靠了你?你要脸不要脸?上次打的你不够是吧?你再贱,再贱……”她每照女子的脸打一巴掌,就会恶狠狠地噘一句。女子试图想用双手护着脸,却抵不过两双涂了大红指甲的手,低低地哀叫道:“妈呀!妈呀……”中年妇女打了三阵子,歇三歇,旁边才有人劝阻。一个美女伸出三个指头,笑道:“三次呀!”视频停止。我愿那犯错的女子原谅自己在青年时犯下的错,在流逝的光阴里学会忘记,学会将人心比自心。
假如我是个男人,穿枣红上衣的中年妇女那粗鄙、野蛮、恶毒的行为,我也不爱她,厌恶她。张学良和赵一荻相爱时,于凤至痛不欲生,为了心爱的男人默默忍受着,还同情赵一荻是年少不懂事的孩子,她以一颗伟大的善心接纳包容着,令人尊敬!我想说当代社会经济物质发展神速,很多人一味追求外表华丽,遗失了健全的人格,严重缺失最基础的心灵美,真和善。
我想:“这篇日志会不是这个情人节最野蛮最粗鄙的一点儿?”
7
爆竹和烟花开始轰炸,扫地的女人又忙开了,她呵呵地跑着收捡一个个放空烟花的大纸箱子。
我没敢站平桥大道上观赏烟花,瞧着文友杜靓波发来博客网址,要我读她将才出炉的《时光深处的情人节》是篇美文,有点儿伤,有点儿香。我因《2013信阳散文年选》跟杜靓波在一张桌吃过饭,她内外一般锦绣,衷心祝福她永远青春靓丽!
深夜,信阳平桥的烟花还在灿然,走出发型屋门仰望烟花,又瞧着那个搂着两个孩子哭泣的女人打门前走过,伏在键盘上敲打出一首小诗。
烟花的爱情
烟花的最爱是黑夜
黑夜的最爱是星星
烟花多情
扑进黑夜怀里绽放灿烂绚丽缤纷
瞬间结束一生
我难过 我想问
烟花为何如此痴情
不等我出声
烟花壮烈的爱情已灰飞湮灭
月姥姥作证
烟花的最爱是黑夜
黑夜的最爱是星星
爱情为何充满误会和错过
所有的爱
不过是刹那间的烟花
我们为何还要倾心去追寻?”
我写完这首小诗,流年已带我走出心狱,终于把自己释放了。
起风了,这个双重喜庆的日子将要过完。
平桥大道响起粗犷沙哑的男歌声: “你是我的爱人/像百合花一样的清纯/用你那淡淡的体温/抚平我心中那多情的伤痕……”
由衷感谢歌者,带着深情潇洒地打平桥大道走过,让我激动的心绪在他那淡淡忧伤的歌声里平静下来。
8
夜深了,我还不想睡,再回点开博客,继续敲打键盘,写道:“如果世人都能做有情人该多好啊!”
突然,听着门外打架的吵嚷声,扭头望,打架的就在平桥大道慢车道上。有四个男的,一个胖子任一个瘦男子抽大耳光,末后又用脚踹,终于被瘦子打倒在地。胖子双手抱头卷缩地上。路上行人匆匆过,没有人会回头望一眼,这句话不是歌词,也是歌词。
若不是受他们惊扰,我不想望这令人忧心的场景,把热水袋按肚子上缓解疼痛,苦笑自己在这浪漫的情人节面朝市井阅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诚信友善。衣食住行是人们物质生活需要,道德文明是人类精神生活需要,也是当代社会最大欠缺,情人节展示出这社会大多数人们富足的生活,道德文明严重欠缺。
我想在劳动中愉快地度过情人节,我不要受伤,也不要瞧着他人受伤。疼痛减轻了,我锁上发型屋门朝家跑。路过团结路上的花艺轩,卖花的小伙子正在收拾残花,地上落厚厚一层红玫瑰花瓣,我快速捡满两口袋,心想:“放书桌上可以香好些日子呢!”小伙子拿着一枝红玫瑰笑道:“嗨,别捡了,我送给你一朵。你要是想买,十块钱给你三朵。”我接过红玫瑰笑道:“谢谢你!”尽管花朵有点巴儿缺陷,小伙子在我心里似一朵完美的玫瑰。
一年轻女子牵着个哭泣的小男孩走过来,女子哄道:“好得儿别哭了,再等一会儿,你爸爸就回来了。”男孩瞅着我,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不走了,拽着女子的衣襟,道:“妈妈,我也要玫瑰花……”女子道:“妈妈给你捡,你看这漂亮阿姨都蹲那儿捡玫瑰花瓣。”小男孩哇哇大哭道:“我不要捡来的。”女子道:“你爸爸不回来咱就吃不成,哪还有钱买花呀?”我把小伙子送我的红玫瑰送给小男孩。
女子道:“你快谢谢漂亮阿姨。”小男孩得了玫瑰花笑了。我认真瞅他一眼,正处于猫害怕狗嫌弃的年龄。
我买一棵紫墨色的风信子来丰富情人节,最重要的是想以此感谢小伙子的善心。走到社区大门口,瞧着一束红玫瑰从小轿车窗里飞出,落我面前,吓唬一大跳,瞬间,浓郁的芬芳拂去惊慌。
一窈窕美女从轿车上把一帅哥踹下来,扣着衣领劈脸甩两个响亮耳光,恶狠狠地嚷道:“跟你结婚算是我瞎了眼,倒八辈子霉,房子是我爸买的,车也是我爸买的,衣裳是我买的,你说你还算个男人不?你说你有啥?”帅哥捂着脸蹲在花池边上哭泣。
我想:“人们要是摆正心态,尊重爱情,正视这个浪漫温馨甜美的日子该多好!”努力想让自己开心点儿,不愿瞧着电视剧里才有的剧情。我不晓得那帅哥有多疼,转身朝院里跑,在大门口碰着物业女人,她笑道:“黄国燕咋回来恁晚?手里的花谁给你买的?”我把花伸到她眼前,笑道:“瞧,不是情人玫,是风信子,八块钱一棵,自己买的。”慢慢地走在院里的小水泥路上,碰着两个手捧玫瑰花束的男人,急匆匆地打我身旁经过。
“爱情是看不见的烈火,爱情是不觉疼痛的创伤,爱情是充满烦恼的喜悦,爱情是痛苦,虽无疼痛却能使人昏厥。爱情是除了爱别无所爱,即使在人群中也感觉不到他人的存在……”我默念着卡蒙斯的诗歌回到家,才发现圆圆的月亮明晃晃的,屋里满了清辉,不由得打个冷颤,伸手把窗帘拉严实了。
闭上眼,脑海浮现出杜浦的《月夜》那牵孩子等待丈夫回家的女人,那个用大耳光甩男人的彪悍女人;那个被丈夫抛弃搂着孩子痛哭的女人,想着娘的泪眼,想着那年好友憨点儿写《长相思》让我和个下阕。人有了长相离又盼长相守,长相思只因长相离,相聚一坨儿又不晓得珍惜。我想把这个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享福有人受罪的双重节日尽快沉下去,情人节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思,偏偏像浮漂在我脑海荡来荡去,咋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继续书写。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关注《微诗刊》公众号
关注人人文学公众号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人人文学网 ( 京ICP证070305号 京ICP备12019256号|人工智能

GMT+8, 2018-11-16 16:31 , Processed in 0.659505 second(s), 24 queries .

bbs.renrenwenxue.com Discuz! X3.2

© 2001-2015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