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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桥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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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9 15:10: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8 08:43 编辑

一五0

夜已深,人亦静,我趴书桌上不由自主地走进往事,没想到芊墨会来发型屋,她握着我手,笑里含着苦涩,轻声道:“知道你会鄙视我当小三。”想着芊墨先前是我顾客,和她话不多不少,淡淡的,恰好。年长月久,我不知不觉成了芊墨倾诉的对象。病得最重、最脆弱、最需要抚慰和温存的时候,芊墨送来枸杞红枣,和我想看的《飘》如此善待我的女子,怎能鄙视她呢?更何况她和楚蕴是患难之交,便道:“你感觉我有鄙视过你么?”她道:“没有,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从来没想过当第三者,也决不允许自己当第三者,或是和第三者做朋友,我竟然一点儿也不排斥芊墨,轻轻拍拍她肩膀,道:“第三者咋了?妓女又咋了?历史上第三者有殉情的,妓女也有救国的,只要人善良,只要是真爱,不管是哪种角色,我无可非议。有人说判断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从他的朋友就可以知道。这句话在别人看来是真理,在我这儿是谬论。不管我朋友是谁?我就是我。”芊墨道:“我爱楚蕴,心甘情愿和丈夫离婚之后,想等楚蕴离了婚,和我结婚。我离婚几年了,楚蕴说就算不爱他儿的妈,她还是他儿的亲妈,决不离婚。有一次,我月经来迟,以为是怀孕,吓坏了。楚蕴说不怕,怀孕了就生下来。我再次问他啥时候离婚娶我,他说这辈子不可能离婚,更不会和我结婚。如果你是我,你该咋办?”她脸上有茫然,眼神有等待。
我想也没想,便道:“难得遇着个有情有意的男人,你既然想要婚姻,为啥要去插足别人的婚姻?四五十岁的男人稍微有点儿头脑都不会让自己在亲人、朋友、同事面前晚节不保。你们两情相悦将才出现时,咋不问他是否愿意离婚娶你?从今往后别再要求楚蕴离婚,免得自己掉价。那个丈夫外遇的女人也够倒霉可怜的!人活在世上的时间犹如昙花一现,虽说人人都想活得美好光鲜,但人与人寻求的东西有所不同,我习惯自力更生,不可能是你。楚蕴若无情无义,抛妻弃子,你别妄想他对你的爱能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在传统的中国,没结婚证,千万别生孩子,我说这话是很残忍。中国不是外国,传说外国有些女人有配偶 ,没有结婚证,不但可以随便生孩子,还能得到政府赡养。既然你爱楚蕴,何必在乎名义?我晓得你对楚蕴的爱情很单纯,他无权无势,无名无利。如果你觉得离开楚蕴活的更好,那就果断离开他,你的人生你做主,你的路你选择。”
芊墨道:“我还年轻,楚蕴要是不肯离婚娶我,我就和他断绝。趁年轻,我还可以找一个人结婚,再生个孩子。”我道:“你这是面对现实的挑战。婚外情本来是你们最私密的事,当这份私密的爱情威胁到家庭和社会关系时,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不情愿离婚的一方会变得敏感,再美的爱情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躲避抛弃,不是所有人都有把婚外情进行到底的偏执。在艰难的人生旅途中跋涉,伴侣不可缺。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温饱,还应该尊严地活着。如果我是你,就当雨天走路,路打跐摔倒了,无非是再饱尝一回挫败之后锥心刺骨的疼痛,相信时间早晚会把我医治好。”芊墨道:“楚蕴心很细,我吃的、穿的、他都关注,补给。我打一份零工,日子过得温暖充实,就是害怕逢年节,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想到我是第三者的身份走在人群里,站在他面前,心里特别难受。”我听得出来,芊墨心里满是楚蕴的好,她更多的是愿意继续爱他,便道:“凡事都有利弊,一生能有几回真爱?既然你们是真心相爱,视彼此是灵魂的一半,你就别张嘴、别伸手找他索要,顺其自然最好。否则将是郎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嘻嘻嘻……”我引用古诗词也没能把芊墨逗笑。她深深地叹口气,随手拿本书翻弄,我低头瞧她泪光晶莹。
唉!我也不晓得对芊墨说的话是对还是错?
几年前,平桥大道还很混乱,刑满释放回来的强奸犯还照样恬不知耻,耀武扬威。我在发型屋跟老流氓打架,进公安局,还被他反咬一口。大山里的玲来送野果子,她坐沙发上读书,我去后院倒垃圾,回来时,瞧着老流氓站发型屋门口跺着脚朝她嚷道:“嗨,嗨,你还记得我不?你还认得我不?”温柔秀气的玲吓得发抖,用书捂着脸。她瞧我回来了,苦着脸道:“这人咋恁变态?吓人不?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是咋过的?别理发了,跟我上山打茶叶,从春天打到寒露,幸苦是辛苦,没老流氓……”我想着一个人在平桥行走的经历,感到惶恐,坐卧不宁,法制跟我一样病着,被权势欺压着。我贪生怕死,想结交几个有正义感的异性朋友,碰到流氓时,能帮帮我,就这样认识了楚蕴。
认识楚蕴不久,他打电话道:“我急需要一千块钱,下月领了工资,我立马还给你。”我道:“你借钱搞啥用?”他道:“老父亲从乡下来了,找我要个三轮摩托车,为了收庄稼方便。我手里没钱,又不想让老父亲伤心,工资都交给我女人了,找她要钱比吃屎还难,老父亲下午就要回老家,”他停顿一小会儿,又道:“相信我,领了工资,一定还你。”我道:“你来拿。”他很快跑来了。我想:“一个有孝心的人,定然坏不透。”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楚蕴把钱如数奉还。我跟楚蕴越来越熟识,彼此间多了一份信任,他成了我发型屋的忠实顾客。有两回,楚蕴来理发,他妻子也跟着来,说是不放心,特意来看看我。我觉得那是个令人呼吸困难的女人。
隆冬的一天夜晚,不到10点,发型屋来两个带着酒气的陌生中年男人,他们说理发,我慌着准备热水给他们洗头,其中一个大胖子趁我不注意,从背后揪住我头发不松手,幸好头发长,我斜着身子,抓住柜台上的剪刀把头发剪掉了。他噘我,我还嘴,他们要打我。邻居都关门了 ,不忍着就得吃大亏,只好丢下发型屋,跑平桥大道边沿儿站着。他们又喊我理发,我害怕,不敢进发型屋了。他们临走时撂下姓名和地址,让我有时间去找他玩。我以为他们留下的地址和姓名是假的,还是记下来了,没想到他们恁嚣张,留下的是真实地址,名字是假的。我向那个单位的人描述他们的外貌,还真找着那大胖子了。没过两天,楚蕴来理发,我把这件事对他说了。楚蕴带着朋友找到那人单位,他们认错了,还说些道歉的话,也就算了。
从那以后,楚蕴和芊墨一起来理过几回发,我以为他两是单纯的友情,对他们说过我的担心、恐惧、烦恼。芊墨和楚蕴都是善良人,我祈愿芊墨早日走出困惑,找到快乐的真谛!祈愿真心不会凋零! 祈愿真情不会飘散!






一五一



我想挣钱,正好来了三个年轻帅哥,其中一个瘦高个趴在墙上瞅我营业执照。中等个坐在沙发上吸烟。胖大个叫我给他理发。瘦高个把我发型屋瞅了一遍,指着胖大个笑道:“你想要那两万块钱可以,得叫黄国燕给你刮光头。”他说着,夺下我手里的梳子。
胖大个即想要钱又想保住头发,耷拉着脑袋只叹气,不说话。我不敢下手剃,也不敢说话。瘦高个道:“黄国燕,我查一百个数,你必须得把他头剃光。”我和他僵持了好一会儿。胖大个叹息道:“剃剃,我急等着用钱,没办法。”我把他头剃光了,瘦高个上来摸一把,嘿嘿笑道:“你这头顶早没毛了,都刮光还好些,肉乎乎的,摸着比我蛋皮还光。黄国燕,我刮光头可以不?”我道:“不可以,你身个高,头没肉,都是骨头。他头比你头肉多些,剃光也好。”
瘦高个和中等个哈哈大笑道:“你肉头呱唧的,黄国燕没说错。”胖大个用大眼晴瞪着我,咬牙切齿道:“你想死哟,你要是男人我打好你。”我晓得因为实话实说犯错了,不吭气儿。
我想说那两家伙,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好么?没一点儿感恩之心,恁缺德,还钱时还捉弄人。可是,我只能在心里想,不敢说。
瘦高个跟中个走出发型屋,胖大个付钱时,小声咕嘟道:“他有困难,我借钱给他,找他要钱时,我成孙子,他成大爷了,没屌整。是我心情不好,将才话说重了,对不起,对不起哈!”他一句对不起,让我心气顺畅多了。
我道:“他们再说你头皮比蛋皮光,你就说我头皮跟你老婆的屁股一样白,一样光,谁想看只管看,谁想摸只管摸。本来就是流氓还得流氓治,我早都搞惯了,有种自轻并非贱。”胖大个先用惊讶的目光瞅着我,末后又咧嘴笑着点点头。




                                  一五二



    来个顾客,头烂的冒绿脓,我想拒绝,又不忍拒绝,也没法拒绝,只好戴上手套打开皮肤病者专用工具箱,给他理发刮脸。我给他头上药时,他道:“那天在平桥TJ路一家理发店洗头,有个女人和你年纪差不多,比你块头大些,穿的也比你时髦,他给我按摩,老按我大腿,按的我受不了,那女人问我打飞机不?两百块钱……”我把药给他上完,冷笑道:“我不跟你打飞机,剃了头,给钱,滚蛋。” 他睁大眼晴瞅瞅着我,道:“应该这样,稳把些,正奋和瞎搞不一样……”
已近傍晚,我站在门口望着夕阳,又想起兰兰说:“只要你心情好,每晚的夕阳都很美!”邻居女人走来嘻嘻笑道:“黄,你望夕阳多美!我嘻嘻笑道:“此刻,你心情很好吧?这个夕阳还没得二零一四年那个夕阳美,那红红的光亮倏忽间变成金黄铺满平桥大道,灿然的光亮刺得我眯缝着眼。不大一会儿,夕阳又变成玫红,绝艳的那一刻,它落山了,可惜呀!这是二零一四年我在平桥大道上欣赏最一后个令人震撼的夕阳。”邻居女人嘲讽道:“你这辈子给人家剃头可惜了,真是浪费人才,你应该上哪个大办公室里坐着写诗歌,跟莫言学着当大作家……”我赶紧躲进发型屋,闭目反思,何必要接她那句话呢?美在自己心里独个享受不好么?
拿起笔儿来写心情日记,烧烤店的墨绿进来笑道:“昨晚黑,我在门口望着两个男的进你发型屋了,没多大一会儿又出来了,在你发型屋门口鬼鬼祟祟。我对小兵说,那两个人在想姓黄的好事。我们都在门口望着,有个男的又跑你发型屋了,很快又都跑出来了。我和小兵都笑,大厨说他们想吃黄大仙豆腐没吃着,黄大仙肯定发威了,不信你去问她……”我嘻嘻笑道:“还真叫大厨一屁崩对了。”烧烤如此关注我,是我没想到的,赏赐墨绿一个柠檬,以此感谢邻居对我关心。
夜,写着白天的经历,瞌睡来了,我把被子抖开爬上小床,无意望着床那头的房顶上趴着一只大黑蜘蛛,想回家睡,腿又不听话;想搭出租车,又舍不得钱。已是零点了,我把被子抱沙发上躺着,瞌睡虫都跑了,睁着眼睛想:“白天的经历,记它有何意义?还被人指责粗俗。一滴清水能折射太阳夺目的光辉,一篇美文能滋养无数颗心灵。读过文友的散文,几乎都很优美。我总想着天地允许那些俗事发生,我为啥不能写呢? 因此,我美文不多,多是倾向于体现下层人生活,针砭时弊 ,语言粗犷,很难发表,该咋搞呢?!辗转反则无眠,做梦都想着遇上不避我俗的编辑。也不晓得等着出版成书,能否赢来读者。如果有,但愿读者跟我一样懂得雅有雅的价值,俗有俗的价值,万物都有相互衬托的道理,但愿遇着心怀博爱心悲悯的读者。
窝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想着“那些写下震憾人心的宏篇著作的文学家,他们会不会因写作失眠?会不会受写作伤害?”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着哀乐由远而近,我翘头望着平桥大道过去一辆灵车,由西向东,送行的有好几辆小车都是一色服的。平桥大道的清晨常有哀乐和鞭炮伴灵车走过。呜呜咽咽的哀乐让我想起屈原说过:“人生在世如过眼云烟,白驹过隙,如果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说的话却不得说,那跟朝生夕生的蜉蝣有啥分别……”想到此,我不纠结了,一切随心。人与人生活坏境、经历本来就不一样, 我想没必要跟着他们写一样的狗屁 ,拍一样的马。我身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它有时让我感觉是地狱,有时让我感觉是牢房,有时让我感觉是荒凉沙漠,有时给的感觉是世外桃源,它让我死过,让我活过,也让生不如死过,它让我拥有鲜美的芳草,也让我拥有落英缤纷的美丽。
    我特别欣赏那谁说“如果说人生是一次不断选择的旅程,最终留下的就是一片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风景。”不管是否有人欣赏,只要活得真实,写得真实,记录一段真实岁月,缺点就缺点,没有完人,只有完蛋,我写故我在。




                                 一五



    将才睡着,诗秀的烟嗓把我吵醒来。我想“这女人不是说要离开这个城市,咋还没走呢?”翘头瞧真是诗秀,她和一中年已婚男人在我发型屋门口吃甜杆,男人手里有一把像宽面条样的小刀,诗秀要用那刀刮甜杆皮,男人噘道:“你妈,别把我小刀弄坏了。” 诗秀笑着噘道:“靠你娘了,弄坏了正好 ,省得你用它去害人。”男的抢过小刀装进口袋,用嘴把甜杆皮啃干净了递给诗秀。
诗秀接过甜杆,突然把脸转向我这边。我把头低下,望着满屋桐影和路灯照进来的光亮,庆幸玻璃门上挂着白纱门帘。我又悄悄地爬起来,躲在白纱门帘后瞅着门口卫生纸,甜杆皮,酒瓶子,白色的所料袋,满地狼藉。男人扔掉手里的甜杆稍子,道:“我回家哈。”诗秀道:“你不是说你老婆不在家吗?我和你一起回家,要不你想法离婚。”男人道:“宝贝,别总跟着我,天快亮了,我回家睡,老婆不在家是不错,院里人看见你不好,等到天黑我再去找你,咱们去吃烧烤。我说过爱你,保证永远爱你。” 他说罢,拥吻诗秀,独自走了。诗秀弓着腰,拿着半截子甜杆,在发型屋门口走来走去,连续走十多个来回,末后,她朝平桥大道西头走了。
这一幕,让我瞧着一个贪图享乐的已婚男人,情意绵绵地爱着娼妓,他不会把她带进家门。多情娼妓女凭着外貌妄想鸠占鹊巢,摧垮另一女人打造的江山。贪图享乐的男人还有点巴儿智慧,不会情断意绝把原配炸毁。娼妓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意,可惜她太无知,太无耻,太阳和月亮都照不出她一滴汗水。方才懂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原来也是诗秀凄凉的心境。
路灯灭了,天色大亮。女清洁工边扫,边朝我发型屋噘。她噘是谁乱扔甜杆皮,我没搭理她,对着镜子照,脸色很糟糟糕。我没吃早饭,想尽快把诗秀写进QQ日志,霓裳读了,留言道:“呵呵,你就瞎胡乱编吧。”我解释道:“不是我胡乱编,诗秀原名叫霞,不敢写得太真实,太详细,是害怕挨揍。”竹竿河夫读了留言道:“透过白纱门帘审视市井,平凡生活,精彩描绘……”
吃罢早饭,我站平桥大道上眯细着眼,仰望蓝天阳光,想竹竿河夫说的话:“翩翩的燕子啊,别做麻雀的工作;翱翔的雄鹰,别留恋斑鸠的巢穴。”又想着多少回孤独地面对自己,鼓励自己努力活过每一天,活过去了,又想把那些日子遗忘,不但没忘,时间竟然在我学会写字后,把那些灰暗的日子变成了一个个色彩斑斓的故事,让人啼笑谐非,眉目飞扬,活色生香,一曲曲吟唱。
平桥大道常把文明和愚昧、激情和道德,疯狂和理性,残忍和世俗这些光怪陆离的人事充分地展示在我身边,展现在我眼前。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期而遇的碰巧,记录它,不知不觉已成为我活着的趣味,反之,若是钻牛角尖,等待我的还有死路一条。




                                 一五四



    一星半点儿的雪花从早飘到晚,这样的小雪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很难留存。路灯亮时,潮湿的地面已被寒风吹干了。乌云困住将要圆满的月亮,月亮似乎想努力冲破云层,为暗夜掬一抹光明。我双手交插在袄袖筒里,倚门望路灯照着梧桐树上稀稀落落的黄叶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可像那年那天那时的我。
那是二零零一年,夏季的一天傍晚,搬运二站的四个小孩藏猫,跑到我门口墙角,把装满热水的大钢精锅和煤炉子闯倒,热水把他们烫得哇哇大哭。四个小孩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都跑发型屋门口来,有的吵我,有的慌着把孩子抱信阳县医院去,我拿着钱跟他们去。好在那四个孩子并没烫伤,我陪了六百多块钱,才算把这事摆平。想到这儿,独自苦笑。无意望着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女人好像在聊天,我想:“冷丝丝的,应该不会有顾客来了。” 将要关门,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相扶着走来,其中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微笑道:“你剪刘海多少钱?” “进来吧,随便给,只要咱们能剪出好一个心情,比啥都重要。”我说着,转身“啪啪”把发型屋电棒全打开了。”
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道:“秋红,快进来,她这小屋暖和,我想多陪你一会儿,来时对老公和孩子都打过招呼了。”她把勾着头的秋红拽进屋,按坐沙发上。秋红双肩颤抖,道:“荣子姐,不用管我。”我拿起梳子和剪刀,道:“亲,我要动工了,你是要长过眉下短到眉上的偏刘海,还是要像我这样的齐刘海呢?”荣子面对镜子微闭双眼,轻声道:“你是理发师看着剪。”我轻轻托起荣子的下巴,发现她饱满光洁的额头,圆润白皙的脸庞,乌黑发亮的头发纹丝不乱地挽在脑后,整个就像古代仕女图,根本不适合剪刘海,心想:“只要给她剪了,明早一碗热干面的钱是有了,可是,不但不能带给她美丽,反而使她变丑。”我犹犹豫豫地放下梳子和剪刀,道:“你不修刘海最好,如果我是你,天天把这象征智慧的额头暴晒在外面让人欣赏。”
荣子睁开大眼晴,微笑道:“其实我也不想剪,只是想找一个安静避风的地方陪朋友坐一会儿,看你一直站在门口,这都十点了,给你十块钱,让我们在你小发屋坐会儿吧?”她由钱夹掏出十块钱来放桌子上。我想安静,不想让她们坐,又不忍辜负一颗善心,口是心非道:“你们随便坐吧,不会有客人来了,喝水自己倒。”我把暖瓶和茶杯摆在她们面前。秋红满脸惊愕地抬起头来瞅瞅荣子,又瞅瞅我。这才发现秋红左眼充血,右眼皮肿成葡萄紫,嘴角红肿,我心猛地揪紧,浑身直打哆嗦,努力镇静下来,倒半杯白开水端到秋红面前,道:“喝杯热水,即便不渴,捧在手里取暖,屋里没暖气,好冷啊!”
秋红不接水杯,也不搭话,双手抓住荣子的手腕“呜呜”痛哭起来。荣子微笑道:“姐,你去忙吧,让她哭一会儿,心情或许会好些。”我捧着热水杯坐在电脑前,电视剧和新闻都不想看,文字也写不出来,总想着少年时听奶奶们说过的话:“不信在人家屋里哭,会带来背时运……”可想站起来下逐客令。只听秋红哭诉道:“荣子姐,我不知道这日子该咋过下去了?大勇这两年常找事,我想着一家老少六个人生活都靠他挣钱养活,处处让着。他每天下班回来玩游戏,等我端吃端喝,小孩从来不管不问,骂我不许我还嘴,还动手打我。” “男的手掌大,力气大,打咱这小身板儿上抵不了,你放聪明点儿,尽量别让大勇打你身上了。可怜,你妈死得早,没人心疼你,受屈了没人陪你说心里话。”荣子说着,用双手反复揉搓着秋红的双手。
我听着秋红和荣子的谈话,又不忍心下逐客令了,总想扭头瞄瞄她们。
“荣子姐,说出来丢人,大勇变得很卑鄙。”秋红说着,把头靠在荣子肩膀上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了。荣子也跟着秋红流出无声的泪水,轻声道:“那年,咱两在派出所门口排队办理身份证认识到现在将十多年了,虽说不常见面,我在心里把你当成好朋友了,还有啥话不能说?你不说,我咋帮你?”
我被这两个女人的谈话磁石般地吸引着,用笔记录着她们的语言,对这两个女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好感。
秋红猛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道:“他,他大半年都没碰过我了,昨夜猛地掀开被子,扒光我衣裳,狠狠地拍打我小肚子,说我小肚子上有疤瘌,还有萎缩纹,比老母猪肚子还难看,恶心。想着他要儿子,我给他生个儿子还是剖妇产,气的说你姐生过孩子,跟我肚皮一样,不信你去看看,他猛地一脚把我踹下床。我实在气不过,拿拖鞋打他两下,他揪住我头发打着骂着,我忍无可忍,伸手挠破他脸,把两个孩子都吵醒了。今早起,看他为了遮掩脸上的伤痕戴着口罩去上班,很后悔,告诫自己下不为例,以为打了就算了,日子还得照样过。今晌午,我在厨房洗菜,他下班回来,冷不丁地进厨房关上门,抓着我头发劈头盖脸地猛打,还要离婚。想想我嫁给他十多年了,生儿育女,没功劳也有苦劳哇!想死,又舍不得两个孩子……”她说着说着,趴在荣子怀里又“呜呜”地痛哭起来。
我很气愤,心想:“ 这人若有爱,便有人性,若无爱,便是畜生,把大勇一脚踹了去求。”可想插一句话,还是控制住嘴巴,憋得在稿纸上狠狠地瞎胡乱画。荣子沉默一会儿,叹息道:“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不主张你离婚,想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你听,希望能给你帮助。十九年前的三九天,雪过天晴的下午。我给半岁的孩子喂奶,孩子吸不着奶水,饿得哇哇大哭,奶粉袋子空了,门口副食店买的奶粉比P山宾馆楼下那个副食店的奶粉贵五毛。我抱着孩子踏着雪累得呼哧呼哧得朝那儿走,当我抱着孩子和一袋奶粉从副食店出来,嗅着一股栗香,将想抬脚走,一个熟悉的身影挂住眼角的余光,扭头望,一个穿粉红羽绒服的女子依靠着我爱人高辉,她笑得像花样。那女子就在我家对面发廊做小姐,名叫小丽。我早就听说高辉和这女子有一腿,只是不愿相信。我抱着孩子站着,看着高辉从口袋里掏钱买满满一纸袋糖炒小油栗,搂着小丽的肩膀消失在路途。我走过去问卖油栗的,才知道那炒熟的小油栗十多块钱一斤,比我买来的林梅奶粉还贵。心痛得想哭却哭不出来,抱着孩子慢慢走,我不知不觉走进那家发廊问:‘小丽在不?’矮胖女人浓妆艳抹,昂着大爆炸头,双手叉腰朝我吼道‘谁敢来我店里找事,动我小姐一根头发毛,我叫人来打残她。’我之前听门口人说过:‘这个发廊是挂羊头卖狗肉,胖女人是派出所副所长的老姘头,谁都惹不起。’看着怀里幼小的孩子,想想还是算了。回家喂饱孩子,巴望着高辉早点儿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辉回到家,我想装着没看见他跟发廊小姐相好,没想到他却要求离婚。起初,我死活不答应,抱着嗷嗷哺乳的孩子,没任何经济来源,心情不好,整个人瘦得皮包骨。我和你一样,妈死的早,回娘家感觉冷冰冰的,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贴心话的人,所有不顺心的事都得自己憋屈着,也有过求死的念头,和你一样放不下孩子,转念一想,死都不怕,还能怕啥?我选择好好活着。”
“孩子将满一岁断奶了,高辉用卑鄙手段逼我主动提出离婚,他非得要孩子,还放话要把我娘家人都砍了,因为我儿子是他们家族新一代的老大,我想一个男人宁愿跟一个妓女也不要我,是怎样的羞辱悲哀啊? 我对高辉说,答应和你离婚,你得答应我随时可以看孩子,他答应得很爽快。”
“离婚手续办了,高辉把孩子抱给他父母。我去看孩子,要不挨他家人打骂,要不被拒之门外,孩子在屋里哭,我在屋外哭。我找法院,法院的人说这事还得你们自己解决,你探望孩子,我们不可能每一回都赔着,即便我们陪你,谁掏执行费用?如果早知道他们不让我看孩子,我死都不会和他离婚,可怜,我年幼的孩子饱受生离死别的痛苦。我爹和我哥知道我离婚了,都嫌我丢人,让我去死。当时,我就想,最当紧的是得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在城市可不像在你老家会种田地就有吃的,在城市不识字很难找到工作。熟人介绍我上医院打扫卫生,上歌厅当小姐,那些日子,我心痛得哭不出来。”
秋红从荣子怀里抬起头停止哭泣,低低地喊道:“荣子姐,这是啥时候的事?”荣子依然微笑道:“你听我给你说,高辉跟小丽同住两年分手了,他回头找我,我恋孩子,又跟他过起日子。一年后,高辉又和初恋好上了,又要把我扫地出门,我舍不得孩子,就是不走。我婆婆直接对我说高辉找个啤酒厂的女人,有工作,有钱,有住房,父亲做珍珠岩生意,有钱。高辉又和我分了。不久,那女人的男人带着律师找到我租住的屋子,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从此,高辉要不然一年换女人,要不然两年换女人。他有女人时,他父母绝不许我探望孩子,还对孩子说我是个坏女人,乱搞野男人,在孩子幼小心里种下仇恨。高辉没女人时,就想和我好,请人来叫我上他家看孩子,知道他目的,不愿再去看孩子。我被折磨得一身病,想着自己母亲离的早,宁愿不嫁也要在一旁望着孩子长高。高辉还没结婚,找我复婚,我想孩子长大了,回不去了。”
“我嫁给现在的丈夫,是远房姨老表。他前妻死于癌症,带着两个妞儿守孝三年,做饭洗衣样样都会,我以为找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没想到他人很小气,不允许我去看望孩子,即便答应了,他把我口袋、钱夹、挂包都搜摸一遍。下班晚了,他怀疑我,审问我,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才不嫁给他,再想离婚,丢不起人啊!我们还有亲人,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现在只能把他对我的虐待,当爱来享受……”
听着她们谈话,我趴桌子上睡着了,醒来腿脚麻木,感觉好冷,站起来蹦蹦,把掉在地上的圆珠笔踩“咯嚓”一声响,紧张的伸头朝秋红和荣子瞄一眼,荣子和秋红正用微笑的目光迎着我。我发现秋红脸上的泪干了,倒半盆热水烫条热乎乎的毛巾递给秋红,道:“擦擦你脸上的泪痕,我屋里冷,冻坏了吧?”秋红腼腆地微笑道:“谢谢姐,我觉得你这屋里很暖和,对不起,我们打搅你了。”“姐这屋里真暖和,我一点儿也不觉着冷。”荣子眼里泪光闪烁,脸上满是笑容,令我惭愧。
“如果你不爱他了,把他从心里踢出去,心就不会被他所伤,只要他拿钱养活这个家,把他当客人伺候着。他对你说难听话,你不会说话就忍着,比如:他把你踹下床,他有错,你也有错。他说你肚皮有萎缩纹,你就应该说:凡是生个孩子的女人肚皮都有萎缩纹,这也是母亲伟大的一点,往后说话注意点儿分寸。如果你还爱他,把他当你不懂事的宝贝儿子看。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得让他知道咱容忍有度。自己亲生亲养的孩子依偎着自己成长,活着依然还有幸福可言,人生依然还有生趣。等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你会有很好的晚年。可别轻易和大勇离婚,他工作恁好,离婚还可以找大姑娘,生个孩子还是一家亲,你是做了结扎手术的女人,离婚了咋弄?这世上的女人不光是咱两活得伤痕累累。这年头说是男女平等,除非男的也能怀孕生子,做结扎手术,那才真正叫男女平等。你尽量找份工作,把自己打扮漂亮些,你多年轻啊!女人要想得到男人的尊重,必须得学会自立,要想自立,就得有经济来源。家务活他也有责任,比如,你上班忙时,孩子和父母他也应该照顾。有事打电话,我会抽时间再来看你,记得要笑着过好每一天……”她切切的嘱咐着。秋红不停地点头。
我送荣子和秋红走出发型屋,冷风飕飕,仰望夜空,月明星稀。秋红扭头微笑道:“姐,你这小屋真暖和!”我道:“很喜欢你荣子姐,她有些话说得虽难听,但那是真心话,坦诚、直率、豪爽、欢欣,我被她对你的热情和关爱感动,你要跟她学乐观点儿。”荣子再次朝我微笑,道:“对朋友应该的,谢谢姐夸奖!”秋红望着我,唇角上翘,圆脸满了喜悦,看得出来,是她舒心的微笑。我顿觉暖意盈怀,眼晴一热,再也看不清荣子和秋红了,心想:“这两个女人都是好女人,她们要的并不多,只想要一个懂得尊重爱她的男人罢了。”
关上发型屋门,已是深更半夜,我毫无睡意,坐在电脑前,想:“她们为啥总说我屋里暖和?定然是人情的暖炉吧!秋红是幸运的,遇上风吹雨打,四顾茫然时,有荣子这样善良的朋友来引渡她开阔向上,足够享用一生一世,感谢世间有朋友这种关系,感谢世间有朋这种因缘!”我虽无能向秋红伸出援助之手,凌晨无眠,忙活着作《寒夜的暖炉》,希望世间的男子读了,恳请您们珍惜你的女人,善待你的女人。






                                    一五五

    夜晚,上高中的小姑娘下自习来剪刘海,紧跟着来两个酒鬼,其中一个黑胖子嚷道:“你先给我们倒两杯水喝,他要理发。” 我用玻璃杯倒两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将才拿剪刀给小姑娘剪刘海,黑胖子又嚷道:“我想吐,想吐。”我慌忙拿个盆放在他跟前,道:“ 可以随便喝,可别屋里吐,想吐上外边吐吧。”他朝我瞪着眼,道:“你妈的,我在你屋里吐咋得?”我沉住气,轻声道:“这个时间你还不回家,你妈肯定可着急,谁都没你妈担心你。”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瞪得我心里直咚咚,表面还得强装镇静。
我逮着小姑娘的头发一根根地慢慢剪,直到两个酒鬼等得不耐烦走了,我长出一口气,对小姑娘道:“这回剪刘海免费,感谢你陪伴我恁长时间……”小姑娘反而安慰道:“阿姨,别怕,真有事了,我回家喊我爸来。”我很感动,深信这世间有恶棍就有英雄,有敌人就有朋友。





一五六





早晨,我头很疼。兰兰来发型屋笑道:“ 我给你说个事儿,别生气哈,你先笑一个,我就告诉你。” 头闷疼,瞧着兰兰神秘的样子,我还是笑了。兰兰道:“昨天,芸送婵娟上东边那个县城的财政局报到,叫我给她看店。老黑脸也到店里去了,非得问我,小黄不嫁人,找的有相好是不?” 我说黄没相好。老黑脸又问你咋知道,我说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我随时去找她,她都是一个人。黄说她不会染指有妇之夫,也不想拆散人家,女人和孩子都可怜。老黑脸又说,小黄开理发店接触男人多,找相好的也不会叫你知道。老黑脸说这话把我惹毛了,差点儿跟她吵起来。我说你还记得以前我在LF厂门口开的理发店不?那个卖保险的女人你认得不?老黑脸说不认识。我说我亲眼见过你去她家好几回,她对我说过她跟你是同事,加好友。老黑脸末后承认了。因为她们除了自家男人之外都找有相好,所以才会怀疑你,原因就是你在理发店接触的男人多,你说你亏不……”她说着笑着。
我心里可难受,头更疼,想着熬得快要枯死的那两年,想要结束单身,想要永远睡去,不再醒来。好友帮我在网上征婚,还有熟人介绍的,我见过几个,人家都瞧不上我,那两年是个男人愿意娶,我都愿意嫁,总也嫁不出去。感谢他们嫌弃我,感谢他们有话直接说,把真实性情展示出来。这事过去一年后,吴婶来我发型屋,悄声道:“三儿,一个人这样过老了咋搞?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中呗?男人是我单位的,大个子,相面好,他女人跟人家男人跳舞跳一坨儿去了,妞儿养大出嫁了。他有房子,有退休金,还有医疗卡,条件好,你考虑考虑,可别错过了……”我直接对吴婶道:“我原来想找是因为离婚时,毛毛的爸说从来都没爱过我,我想我是个女人咋能会没男人爱呢?有病了,以为会死,死前我想找个男人爱我一回,不想有太多太多遗憾,那段日子我是可想嫁人,总也嫁不出去。现在我吃的香,睡的香,想开了,也不想嫁了。”就这样,我又谢绝了吴婶的善心。
兰兰道:“我小姑夫的同学离婚了,有正式工作,电工,一个妞儿,一个瘫痪的妈,有三间大瓦房,装修可漂亮。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和他见个面。”我道:“不见了。”兰兰笑道:“以前人家带两个儿的,带一个儿的,你都愿意嫁,这个总比那些带儿的条件好多了吧……”她这话说得我可难受,还是抑制住情绪,道:“如果我有足够修行,人生就没这段阴暗经历,想起那段无助惶恐的岁月已成为过去,现在风平浪静了,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你咋不告诉老黑脸,黄有可多相好,就靠人家养活着。让老黑脸好好羡慕我男人多。”兰兰笑道:“她生活作风就那样,会咋想你这个没男人的女人……”
她有劲儿随便嚼牙巴骨,这种口舌纷扰不了我,到是想起那谁说的:“一个人说你的坏话,另一个来告诉你的人,准是你最亲最好的朋友。”我此刻才感觉到它的经典,笑笑作罢。
这日子过得繁花,但不似锦 。





                                   一五



   
晌午,我吃了感冒药不知不觉趴在发型屋小过道的书桌上睡着了,猛然惊醒,身旁站着个六七十岁的老乞丐。倏然想到那年夏天有流氓进小过道来把我头摁书桌上,惶恐而又恼怒地嚷道:“你出去,出去,赶紧出去呀!”老乞丐不但不走,反而笑道:“小姐按摩多少钱?别小看我是要饭的……”
浑身热血朝头顶上涌,我恼怒地把乞丐推出小过道,以为他会走,没想到他转身硬朝我身上靠,我再回用力坚持把他推出门。
乞丐猛地回头把我推倒在铁门槛上,爬起来道:“我平日一毛、两毛、五毛打发你个老白眼狼,让我给你按摩,捏不死你个老狗日的。”把他推趴地上的同时,我跌倒他身上,相互撕扯着爬起来。乞丐指手画脚地噘道:“你个女人不要脸,理发店门半开半掩……”我咬牙切齿地卯足劲儿照乞丐脸狠狠地扇两巴掌,瞧着他半拉脸红了,我后悔了,毕竟他那么老了。乞丐蹦着道:“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得陪我上县医院检查检查,你个不要脸的女人把我打坏了,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就别想开理发店……”他像极了那个流氓,当我想到那个流氓在平桥公安局反咬一口说我勾引他时,可想拿棍夯死老乞丐。
我在平桥大道跟流氓嫖客打过架,没想到在这雨雪霏霏的日子会跟一个多年在平桥大道上乞讨的老乞丐打架,招来好几个人围观,有人给我助威,也有人指责我,道:“要饭(俗称)的老头儿年纪大了,还不够可怜的,你给他块儿八角打发他走人算了,打老人是你不对,太过分了……”说心里话,我欣赏这个指责我的人,虽然他不晓得我为啥会跟老乞丐打架,但是他语言分明流露出一颗善心,不像我在平桥大道上被邪恶创伤之后变得坚硬冷漠。
名堂笑道:“黄,小心点儿,千万别伤着他筋骨,否则会被他讹上,这个老兴球皮痒,你给他松松皮,最好是蚂蚁上树。六七十岁了还想斗事,把女人脱光摆在他面前,问他弄得动不?明摆着是嫌贱,变态,窝囊人。这号人没熊事,逮着机会碰个瓷,装死讹诈人,扰乱社会,搅和得好人到地上都没人敢捞一把,他是一个老鼠屎坏一锅汤。国家把他当老子娘养着,医保,养老金啥都有。过年了,当地领导亲自把大米、白面、色拉油、新衣裳、慰问金都送到他手上,还不知道惜福,非得跑出来找死。昨年夏天,他在我门口树荫凉地睡到上午起来说,去转转看看,儿媳妇做好饭了不……”
机电皱着眉头道:“你别小看老头子,现在人有钱,吃的好,人老心不老,身体镚儿棒,斗事兴的很。我们庄儿有个老头子七十六岁,有老马子。他挨门邻居男人都出去打工了,先是偷着弄那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弄一回还给她一百块钱。有一回,那老头子说没钱了,先该着。那女人说老头子总共该三回了,把他按院子里偰一顿。老头子又弄那个三十多岁的有点儿弱智的傻女人,她男人也出去打工去了,让她在家里照顾小孩。那老头子趁她小孩上学走了,上她家去弄。时间长了,傻女人的男人听说了,跑回家逮个正着,还用手机把老头子的屁股脸都拍下来了。他拿着证据找那老头子的儿,意思是说叫那老头子的儿赔三万块钱这事算私了,不赔钱就上法院告你爹。老头子的儿说没钱,你随便告。傻女人的男人当真把那老头子送到武家坡去了……”他们的话难听死了。
我双手捏成拳头,紧靠玻璃门站着,克制了行凶的想法。乞丐噘着,又要朝我发型屋闯。邻居女人左拦右挡截在他面前,道:“要饭应该站门口要饭,你不声不响地跑她那小屋里去想干啥子?那是她休息的地方,别噘了,快走。她心情不好,从过年到现在一直病得,哪儿都没去,你喊她上医院,上医院你还得掏钱给她瞧病,赶紧走哈……”她把乞丐劝走了,我心满了感激,想对她说谢谢,没能说出来。
老吴婶走来道:“我要是来早一会儿就好了,帮你打他个熊鬼老头子,赖的很,倚老卖老,那天我跟他吵一架。你吴叔把我吵一顿,说咱惹不起他,万一他装死讹咱可是个冤爷,跟他搞丢身份,你吴叔给他一块钱,才算了事,要不然他赖着不走……”
我没身份可丢,也不怕他耍无赖。用热毛巾擦把脸,站在发型屋门口,揉着摔疼的半拉屁股,望着满天飘飘洒洒的雪花,想起七十年代那些老乞丐衣不蔽体,破布鞋露出大脚趾头和冻裂的脚跟后跟,滴着鲜血。年少无知的我跟在一个乞丐身后欣赏冰雪上落下一小片悦目的玫瑰红,直到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邻居大门槛子外边,哀求着,等待主家施舍一点儿剩饭,一把生米,他那痛苦无助的眼神,时隔多年想起来依然令人心酸。
大厨走过来嘿嘿笑道:“黄大仙,听说你将才和那个要饭的练拳脚了?对这号人心不能软,他可孬。大过年初几的,我望着他在马路对面对着墙撒尿,没多大一会儿,他跑我饭店来了。当时,我在厨房炒菜,听着客人吆喝,跑进去瞧是他个臭要饭的。我说你赶紧出去。他说找吃饭的客人要钱,又没找你要钱。我气得照脸给他一巴掌,他噘我,气得我又给他一巴掌,他还噘,我说你妈再噘我打死你,气得又跺他一脚,他爬起来滚走了,说明他还是怕死。从前人穷要饭我们都能理解,实在是穷的没门儿,家里有一个病人,就得有一个人去卖血,不然病人无钱医治,只有等死。现在他出来要饭是他妈的犯贱,胆大包天,一毛钱都别给他。我不敢说要饭的比其他人舒坦,至少比你黄大仙舒坦。你感冒了咋不回家歇着?还在发型屋守着,那是因为你不挣钱还得交房租费。”
“息县老家我有个八十多岁的表姑,多少年不见了,今年过年回老家看她,她拉着我手哭了,因为我五个老表都在北京打工,他们都是八十年代末期跑北京的,个个都混的有房有车,没一个回老家探望爹妈,一个攀一个,都不给父母养老费。我看他那日子还不如没儿没女的五保户,五保户在敬老院吃住都好。有那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体好,不住敬老院,公家拿钱给他盖两间屋,每月还有几百块钱,米面都送到手,自己在门口种点儿菜,喂群鸡,小日子很舒坦。我表姑那老房顶露天,墙裂了,歪了,用櫺杠子支撑着,真叫人寒心呐!现跑街上给我表姑卖个二十多斤的羊腿,买十来斤豆腐,买一件酒六十多块钱,我表姑父感动得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估计这个要饭的十有八九有儿女,儿女不孝,他出来要饭,我问他家住哪儿,他有时说是牌坊,有时说是平昌,没一句真话。如果这个要饭的没儿女,应该住在敬老院里,不愁吃喝,让他沦落到要饭,是当地政府失职,你知道现在这政策对老农民多好不?
“一个是职业性要饭的,一个是敲铜锣的算命瞎子,一个是穿道袍敲木鱼的,还有一个说他会气功卖膏药治病的,你敢给他机会,他不是用迷药骗取你钱财,就是用假药害你性命,把你弄个半死不活,这些人跑江湖,以懒为生,没有尊严可言,啥事都能干得出来。等这老乞丐死了,年轻的乞丐又出来了,他装瞎,装瘸,装赖,不劳而获,你给他两毛钱他嫌少,还找你要五毛一块的,他这是给社会抹黑,给国家抹黑……”
去年夏天听平西路口卖麻辣烫的女人说要饭的老头子可不要脸,隔长不短上她摊上找吃麻辣烫的人要钱,他瞅着我穿超短裙的腿不眨眼,可恶心……我还听说过现代乞丐人前摇尾乞怜,人后脱去伪装,无赖嚣张,撒流氓,有房有车,赌博嫖娼,今天我全信了。






                                  一五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由QQ空间瞧着动态显示多数文友都在借雪景抒情,有的写词,有的写诗,还有的写散文。发型屋没头来,我连房租费都没挣着,因而也不没心思读书写字,依靠玻璃门,望着眼前飘飘洒洒的的雪花,随处落定,默念韩愈的“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我望得越久,越觉得城里雪景没乡间雪景美,乡间雪景有种寥廓冷寂的壮美。
想起雪景,也就想起二零一零年岁末的那场大雪,我独自跑平南大桥上赏雪景,那有山川河流,可以望着纷纷扬扬漫山填谷的大雪很是壮丽。那场大雪即满足了文人赏雪的欲望,又给了农人瑞雪兆丰年的景象。
我走在雪地上,默诵着艾青的诗歌:“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诗人通过描写大雪纷扬下的农夫、少妇、母亲的形象,寄托了作者忧国忧民的感情,揭示了当时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侵略行为,人民生活苦不堪言的状况,表达了诗人深厚的爱国热情。
回到发型屋,我没舍得剔去粘在鞋上的雪,轻轻地关上玻璃门,趴书桌抒写:雪花飘飘,风声如箫,犬吠声迎来一个穿着黑棉布衣的老头,挑着两个木箱子,颤微微地走进湾里,他在我大娘门口的墙根下搁了担子,用衣袖抹去滴在白胡茬子上的清鼻涕,打开木箱,拿出破个窟窿的大铜锣使劲地敲着,吆喝道:“玩皮影,看皮影……”湾里的孩子们闻声欢呼道:“跑快呀!看皮影哟……”人们像出圈笼的鸭子扑向那一池春水。
顽皮影的老头瞧着男女老少都围过来了,放下大破锣,支起戏台,又提起大破锣敲着吆喝一圈,微笑着钻进白色的幕布。我们好奇地瞅着那白色的幕布,不大一会儿,头戴凤冠翎子,身披霞装的美貌女子深情款款地走近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男子。国林姐露出惊喜的神情,道:“这是虞姬和霸王,他们是相爱的,可怜两口子命都不好……”
“大王待我有情意,山崩地裂不分离……”我听着虞姬忧伤凄婉的声音来自白色的幕布里,好奇地走近墙根,撩开幕布,只见老头双手拿着棍儿,棍儿上系着细细的麻线绳儿,牵动着两个小皮人儿,独不见那美妙女子的声音来自何处?我很纳闷,不得不转身又走向前台,虞姬倒在霸王怀里——“本王强忍眼中泪,实在难舍美貌妻……”随着这哀怨的唱词,力拔山,气盖世的霸王拔剑自刎了。
国林姐抹着泪,道:“这老头好本事,用皮影演的《霸王别姬》真感人……”老头从幕布里钻出来,双手抱拳作揖,咧嘴笑着吆喝道:“乡亲们好,给我一分钱,舍我一把米,盛碗饭都是心意,我给父老乡亲作个揖……”老头说着,把流出的清鼻涕又吸进了鼻孔,双手抱拳。大人们嬉笑着纷纷散去,国林姐摸摸袄子上的口袋,又摸摸裤兜,重重地叹息一声,也跟着走了。只有我们好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还围着长皮影戏的老头恋恋不舍。玩皮影的老头缩着脖颈,站那儿吸溜着清鼻涕,霎时,他满是皱着脸上的笑容被严寒凝固了。
洁白的雪在人们脚下变成了污泥。
我笑嘻嘻地跑回厨屋,母亲把盛满的干饭碗递给我,道:“玩够了?”我接过饭碗,在小菜盆里夹两筷子萝卜条儿,笑道:“妈,皮影戏可热闹了了,国林姐说演的是《霸王别姬》。”母亲惊讶道:“哦,那可是大戏呀!”
我捧着饭碗吃一口,还想上大娘门口瞧皮影,将走出大门,玩皮影的老头把生锈的大洋瓷碗伸到我面前,用祈求的口吻道:“小丫头,给我盛碗饭吧!”我把碗里的干饭碗倒扣进瓷碗里,他吃着走着。挨门的六奶瞧着了,指着我,道:“真是个膀女子,晓得你昨儿捣蛋,你大为啥打你不?因为这个玩皮影的老头才是你亲大,前天来跟你乃发爹相亲的侉女人才是你亲妈。” “呸,骗人。”我朝六奶吐口吐沫,转身跑回厨屋,掀开锅盖,锅里没饭了。母亲满脸诧异,道:“这小孩儿把饭搞哪儿了?咋吃恁快?”“ 你养的这个膀女子,把饭都倒给玩皮影的老头子了。”六奶说着,走到我家门口。
母亲怨道:“你呀,你是我捡来的孩子,那玩皮影的老头是你亲大,你赶紧跟他走。”我把饭碗放在锅台上,跑到大娘门口,人家都说玩皮影的老头朝西走了。
我跑到西沟头的大柳树下,望着老头儿佝偻的身躯,挑着两个大破木箱,沉重的步履把白雪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行深深的脚印随着越来越小的黑影延伸向远方——雪花飘飘,风声如箫。我哭着朝家跑,六奶还站在我家大门口笑。
母亲叹息道:“我的膀女子,咋不跟你亲大去呀?你不是喜欢他的皮影吗?” 我哭得更悲痛,紧紧抱住母亲的腿。
事隔几十年,那雪、那人、那皮影,都在这冰封大地的日子想起——目光如炬,手持利刃的西楚霸率领千军万马,那哗哗作响的胜利旗帜,让衰朽的秦王朝闻风丧胆,却斗不过汉刘邦——风烈烈,残阳如血,霸王别姬,壮烈的爱情惯穿着今朝的雪花,贯穿着同一的爱,也惯穿着同一的我。
岁月似一泓清澈的流水,反照着乡间。乡间的雪花跟城里的雪花一样洁白,那种情愫截然不同。
我通过对幼年在冰天雪地里瞧皮影戏的故事,为那个玩皮影的老头忍饥挨饿、传承民间艺术文化精湛的技艺所折服,以至于几十年之后,思绪里形成一种定格了的感念:那人、那雪、那皮影,那乡间的雪景是一副美丽画卷——我要如实写出曾经历的贫寒。
文字伴我走过生命的寒冬,走进咋暖还寒的早春。我想无论走在哪个季节,只愿青春明媚鲜艳,永不枯萎,永不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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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8:49: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4 13:04 编辑

一五




    西装革履的熊大个跑发型屋来,神经兮兮地道:“黄剃头,我想请你帮个忙,是这样的,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从大城市带着妻子回咱信阳来办事,非得叫我带家属上羊山新区大宾馆聚聚。我女人搞的不像样子,得给她收拾收拾,不然,我同学会说我奋得不占。我先送她上西边浴池洗个澡,等会儿你给她白头发染染,最好能给她化个淡妆。”
我很纳闷,道:“你家属穿皮草洋气得很,头发恁好,还用染?”熊大个解释道:“嗨,那个洋气女人不是我家属,她投钱,我投色,我们顶多算是情人。从前,我家可穷,姊妹五个,兄弟三个,我是老二,当兵第三年探亲时,我父母和大姐都担心家里没房,没女人愿意嫁我,恐怕我打光棍,就连我这个同学也劝我机会来了要把握,催我去相亲。媒人说那姑娘是圆脸,大眼晴,很耐看,没想到我真相中她了,也就是我现在的家属,她跟媒人说喜欢我上衣口袋挂的一支钢笔,一分钱的彩礼都没找我要,傻乎乎地跟我上部队典礼。这辈子没任何女人能取代我家属在我心里的位置,等会儿我家属来了,你可千万别说这事。染头,化妆得多少钱?我先把钱给你。”
我不喜欢接触染发的东西,有点儿犹豫,想着钱,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好哒,活儿搞完咱再算钱。”熊大个欲言又止,走出发型屋,又转回来,道 : “我先给你一百块钱够不够?要是当着我家属的面给你这个数,她会不高兴,她平时在乡下集上理发,发个两三块钱好了,她没上过学,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土包子。”我接过无比可爱的钱揣进兜里,道:“够了,足够了,熊大哥放心好了,我会给熊大嫂打扮得漂漂亮亮。”心想:”熊大个大方又帅气,潇洒地行走市井江湖,得了新欢还能把原配女人装在心里,那个女人是啥模样呢?”
估约莫有半个小时,熊大个领来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朴素,面色晦暗憔悴的中年女人,道:“黄剃头,这是我家属,你看给她剪个啥发型好看?能不能把她这眉毛离眼皮儿近的小杂毛儿也拔拔?”我瞅着女人很瘦弱,自然想起“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的诗句。熊大个催道:“黄剃头,发啥楞?赶紧给我老婆子打扮打扮。”女人坐在理发大椅子上。满脸不悦。我把围布轻轻展开来围在女人脖颈儿上,道:“熊大嫂底板好,好打扮,给你削剪个蘑菇头吧?染个棕黑色的,会很精神、很自然、很漂亮。”女人面无表情,也不搭理我。瞧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我心堵得慌。
熊大个嘿嘿笑道:“老婆子,咱们请师师为主哈。”女人朝熊大个瞪着一双幽怨的大眼晴,嘟哝道:“我老了就是老了,你这是何必呢?要是嫌我丑丢你的人,送我回家好了。” 熊大个站在一旁温柔地劝道:“钱儿,我哪能嫌弃你丑,诸葛亮恁厉害,还说丑妻薄田家中宝,我琢磨他这话说得真好,一点儿都不假。更何况咱儿上过的那所大学可是中国名牌。咱妞儿也上一本,我同学和战友都说我一年到头在外头慌,两个孩子能有出息都是你的功劳,人家来信阳办事,还特意要见你。记得那年咱结婚时,我同学和战友都夸你漂亮贤惠。今晚,我还想听他们再说一遍……”
头发剪完了,我抱着大镜子,让钱儿对着镜子前后左右都照照,钱儿晦暗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熊大个笑道:“黄师傅,我以后就这样叫,再也不叫你黄剃头了,拜托了,我得赶紧上步行街给我家属买套行头。老婆子,我很快就过来。”他说着,轻轻拍拍钱儿肩膀。我明白熊大个为啥突然改变对我的称呼,在心里窃笑。钱儿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熊大个走出门外,扯着脖颈儿喊道:“熊男人,别可张,开车慢点儿。” “知道了,老婆子。”熊大个上车后,拉开驾驶室的玻璃对钱儿挥挥手。
我想着熊大个以前来理发带来那个穿着皮草的时尚女人,触摸着钱儿陈旧过时的羽绒袄,有点儿心疼,忍不住道:“熊大嫂,你真幸福,条件恁好,咋不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留着出门穿呢?”“我平时在家伺候公公婆婆,哪儿都去不了,也不想去,穿给谁看呢?你熊大哥叫我在人前抬不起头,要不是两个孩子拴着,恐怕他早跟我离婚了。我们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他细皮嫩肉的,媒人说他有学问,就是家穷,我也不知道咋就看上他了,不顾父母反对,鬼迷心窍,死活都要嫁给他。结婚第二年,他复员回家,老公公非得逼我们分家,说是分家,就两间破茅草房,一布袋米,半布袋面。穷的时候,锅里一个馍,我叫他吃,他叫我吃,让来让去馍都凉了,他把摸掰两半,非得把大瓣儿的给我。没粮食吃了,我上娘家借,娘家嫂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倒好,老上娘家来借,跟姓熊的离婚,叫娘家养着你算了,我气得跟娘家嫂吵一嘴。现在想想跟着姓熊的一起过那些日子虽然缺吃少穿,但是我们还能日夜相守相伴,觉得很幸福。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愿意跟他回到从前的穷日子。”钱儿说着,苍白的面庞含着苦笑,。
我把面膜轻轻敷在钱儿脸上,嬉笑道:“熊大嫂,你恁爱熊大哥,那你恨过熊大哥呗?”钱儿叹息道:“我恨有啥用呢?他创业,我找娘家哥借钱,找娘家嫂的娘家人借钱,尽力支持他。他出息了,就很少回家。孩子又小,我可害怕他跟我闹离婚,孩子会缺爹少娘的可怜,影响学习,一个人忍受着,从来不敢对父母说。有一回,我病了,可想他,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在跟人家谈生意签合同。我大儿猫他,说奶奶走路不小心摔在地上,不能走路了,他开车连夜跑回家来,我吃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儿说他在我床头边坐到天亮,烧柴禾锅煮的稀饭。他见我烧退了,能喝一碗稀饭,撂下一沓子钱说,你记住替我把老人和孩子都照顾好,自己也多保重,我忙很忙,先走了。你想,他宁愿在床前坐到天亮,都不愿上我们共同睡过六年的床,心里是个啥滋味?我天天想他,夜夜想他,月月想他,年年想他,想他人都想老了,我想也没用,顺其自然,能怨恨谁呢?要怨恨就怨恨这一年又一年的光阴抬高了我们头顶上的天。有些事儿,我以为说不说都无所谓,没想到今天我把隐藏了多年的心事对你说了。”她眼里含着泪花,语言蓄满感伤。
可想给钱儿一个拥抱,犹犹豫豫,我还是抑制了对她的同情,想着钱儿说“顺其自然,能怨恨谁呢?要怨恨就怨恨这一年又一年的光阴抬高了我们头顶上的天,”言语里面包含了多少绝望和不甘心?觉得钱儿是个不同流俗的女人,绝不是熊大个所说的“她没上过学,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土包子。”便安慰道:“熊大嫂,可能是熊大哥工作忒忙了,你们主要是没时间交流沟通,最好抓紧时间争取机会,看得出来你很爱熊大哥,往后日子还很长,说不定以后你爱的男人回头会更爱你。”钱儿道:“这年头儿我看清了,也看淡了,往后的日子谁知道是啥样呢?年轻的时候,为他操碎了心,心口为他疼了无数回,现在孩子大学毕业工作了,我想他想老了,只想等着有一天他老得蹦不动了,还能回到我为他守着的那个家,我们一起好好过晚年……”
我用眉笔轻轻扫过钱儿的柳叶眉时,想着:“钱儿既然看透人间的荒凉,心底仍然存着爱意,朝前走的路上风景依然美丽,难道这就是一种修行?我相信她所要的结果会是圆满如意,因为他们都还记得最初的起点,彼此青春的容颜,清晰得如同温馨、温暖、美丽的花瓣。”
熊大个抱着两个大纸袋子进来,嘿嘿笑道:“老婆子,看看,听我的没错吧,你这一打扮,看着至少年轻十岁。黄师傅,快叫我家属上你那屋里把衣裳和鞋都换了。”我接过纸袋子,拉钱儿进我的小更衣室。打开纸袋子,里面还有内衣,我有点儿惊讶。钱儿慌忙脱了旧的穿新的。
我为钱儿把衣衫扯平整,很眼羡她的新衣裳,轻声道:“熊大嫂,熊大哥还是很爱你的,要不然你这内衣、外套、和鞋袜,穿着咋都恁合适?说真的,我打心里感动。”钱儿幸福得满面红光,微笑道:“这也可能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但愿他能早点儿明白我心思。”瞅着钱儿一袭黑色的衣裳,玫红色的围巾,玫红色的手提包,颜色搭配得很经典。尤其是黑色的小毛领上衣,把钱儿白皙的面容和口红衬托成冷艳,我打心里高兴。
钱儿瞅着手提包,收起脸上的微笑,严肃道:“提这空包儿有啥用?我不提。”熊大个把手提包朝钱儿手里塞,钱儿还是不提。他撕拉一声,把手提包拉链拉开了,道:“提着,快提着,这都几点了?你说人家是等咱一起吃晚饭,还是吃夜宵?老婆子,这一沓子是两万块,我知道四个老人家都快该过生日了,家里需要用钱。快把包儿提着,也显得咱气质些。”钱儿微笑着提起包,道:“黄师傅忙活半天,你还没给钱就想走哇?” 我从口袋里掏出熊大个给的一百块钱,道:“嫂子,熊大哥给过钱了,这呗。”钱儿眼里没了将才的友好温情,道:“你找我们要一百块钱?咋恁贵?快找我们钱。”为钱儿一个人服务大半天,染发用的是丝精,化妆用的是欧珀莱系列,虽说熊大个给了一百块钱,跟成本比例算算,我赚个求哇!她还嫌贵,我想多了,有点儿生气,扭头不搭理她。熊大个道:“钱儿啊钱儿!这城里不比咱乡下,理发你也跟人家讨价还价,以后跟着我,再别说这话,我挣的钱都是给你和孩子发,咱都快五十岁的人……”他说着,拉着钱儿走了。
没想到我会仰望钱儿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对一个花心男人的爱情,在这浮华年代,钱儿为爱学会坚强,勇往直前,掩饰苦楚,承担责任,疲惫了自“我”释放,伤痛了自“我”安慰,独自把思念隐忍,品位孤独寂寞时光,静静地等着有一天能和他白首不相离。




                              一六0



  《我的2014》投到江山文学网,编辑铁血胡杨回复道:“你这篇文章可能是真人真事,地名是真实的,就是纪实报道,发布后会惹来麻烦,江山有纪律。你那当地人如果发现了会找江山文学网麻烦,类似稿子我也遇到过,领导说不能发,因为属于爆料,如果无法核实,就属于谣言,江山就有被查处的可能。国家自新领导上台以来,对网络管控很严,有很多网站因为这个关闭了,纪实类文章根据国家的规定只能发新闻网站,否则就是发布了也会被删除,我看还是退稿……”
还有个文友道:“你那篇《我的2014》不是散文,应该是小说……”《我的2014》只是实话实说,咋就不是散文呢?记得冯翼才谈散文说过:“散文就是写平常生活中那些值得写下来的东西,不使劲,不刻意,不矫情,不营造,更无需绞尽脑汁。散文最终只是写一点儿感觉,一点儿情境,一点儿滋味罢了。就一点儿,往往令人深切难忘,艺术中最深刻的都不是营造出来的。散文是你的生活,你的心,如同澄澈的蓝天……”《我的2014》是从现实生活中一步步走来的,你读着《我的2014》如果没有走着走着“噗咚”掉水里的感觉,就不是小说。虽然没专业学习写作,但我吃过猪肉也放过猪。不然,那纪实文学的意义又是啥?《我的2014》是散文,只不过是野生散文罢了。”心里憋着好些话,我懒得搭理他。智者道:“千万别和白痴争论,他们会把你拉抵到和他们同等的水平,再用经验击败你。”不想《我的2014》过早夭折,接过退回的稿子,立即转投江山文学网山水神韵社团。
夜,二十三点五十分下网时,再次点击江山文学网山水神韵社团,反复阅读编辑禅香为《我的2014》写的编按:“人生活在滚滚红尘当中,清浊自便。人是高级动物没错,可人的灵魂却有圣洁与污秽之分。这段文字,反映了现实生活;反映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社会现实。从文章里可以清楚看到一个生活清苦的人,孤傲不屈灵魂深处的呐喊。这篇散文,作者以二零一四的末尾,坐在电脑前回味自己人生酸甜苦辣为线索,以三八妇女节那天所见、所闻、所感为主线,抒发了于复杂世界中寻觅一丝静谧时光,于形形色色的人类中,保持着一份诚挚而单纯的初心。”
“做一个简单有着书香之梦的女人,无论风雨,无论贫富,无论悲喜,简简单单,平平安安,一生何求?妇女节那天对于作者是特殊的一天,然而在作者理发工作生涯中,只是一个微小的部分。每天都会遇见不同的顾客,不同的事,遭遇不同的挫折,甚至是骚扰。然而再面对这些不安好心的嘴脸时,自己只能逞强扮演一个女汉子角色,急中生智地应对那些所谓的嫖客。从那以后繁多嫖客持续了大半年左右,最终才知道最近在严打扫黄。”
“这些人透着作者敏锐的眼,灵活的笔,丰富的思想,最后跃然纸上,揭示了这个社会的丑陋与复杂,从侧面反应了作者对此类现实反感。自己为自己煮一碗面汤,说明作者是个爱生活爱自己的人。冰心的《再寄小读者》贯穿着文章,为文章增加了亮点。人生,经历无数个劫难,最终要学会快乐勇敢地走每一段路,回味甚至享乐着遭遇的一切痛苦,这是一种大智慧,是一种经历后的觉悟!作者以亲身经历的小故事讲述着人生的哲理,人一旦贪恋经不起诱惑便失去了生存的本质,也失去了生命的意义。读完感慨万千,回味无穷,好文章,倾情推荐共赏!【山水编辑:禅香】。”
编辑禅香对《我的2014》剖析透彻,来自她良好文化艺术修养。文字遇知音的感觉真好!非常感谢江山文学网,没想到山水神韵不但没退稿,反而还给予这般精彩点评。
我感慨,江山啊江山,您让我失落又让兴奋;江山啊江山,您让我爱了又恨,恨了又爱;江山啊江山,您让我悲伤又让我欣喜;江山啊江山,您真是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我站在平桥大道上迎着冷风,真想大喊一声:“平桥大道为我开心地笑一笑吧!”决定用《我的2014》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征文。
想着《2014年度信阳散文》选该公布名单了,心由此生出新的等待,等待属于我人生正真的春天。




                              一六一



来理发的胖墩坐在大铁椅子上,叹息道:“姓黄的,你这发型屋冬天也没搞个暖气,要不是太阳照进来你日子难过。我问你个事,假如你在路上走,碰着个年纪人半死不活躺在地上,你打算咋搞?”我想着不久前亲身经历的一件事,和五金经历的一件事,犹豫片刻,道:“生对每个人来说只有一回,命是人间最宝贵的东西,必须得喊人来救人命,我一个人害怕被讹诈。我的老顾客在平桥大道东头开五金机电门店,他说有个老头走他店门口,把摩托车扳倒压在腿上,然后大声吆喝说是摩托车砸着他了,非得找五金赔钱。五金老板想着路恁宽,咋把个老头砸倒了呢?他把监控视频调出来瞧瞧,又让围观的人瞧瞧,然后再让那老头瞧瞧,老头啥没说,瘸着腿走了。”胖墩哈哈笑道:“丽宝超市那个十字路口,有个老头仰脸躺路边上吐沫,抽筋儿,我想下车把他搞医院去,可多过路的人都像没瞧着一样,想想咱那点儿家底经不起人家讹诈,没百十万家产也救不起人,还是踩着油门跑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整个人心都冷得蜷缩着,半天伸不开手。瞧着胖墩头大大的,脸圆圆的,大耳朵垂肉乎乎的,整个就是佛陀像,应该是个善良人,何事让他变得如此冷漠?给他理发时,我想饿好半天,轻声道:“你既然碰着了,就应该拉那老头一把,等着咱们老了,没准也会有这一天。”胖墩笑道:“知道你好心,这样吧,我等着你,你快去救他。”我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才支吾道:“信阳商城高三学生程长江奋不顾身勇救落水儿童,他拯救了落水儿童,自己落进深潭,把性命赔进去了,说明品德高尚的大有人在……”我话还没说完,胖墩笑着把理发费扔桌子上跑了。我想:“如果上帝听着我和胖墩这番谈话,会发出悲哀的叹息。”







一六二



新年头一天,凌晨五点被窝好不容易暖热了,我脚痒睡不着,起床来烫洗毛巾,透过门缝儿,瞧着天地之间满了浓稠的白雾。当我把毛巾洗净挂起来时,白雾已散尽。袄袖子打湿半截,朝阳像着了苏丹红的蛋黄,好美呀!我捏着滴水的袄袖子,温暖似雾从心的谷底升起,每天都能望着阳光和蓝天是很愉快的事,喜欢得背诵诗歌:“我要歌唱太阳,直到一生中最后的时光!”两大滴清凉凉的鼻涕落在手背上,连续打三个喷嚏,我害怕感冒,把平日在发型屋舍不得穿的长羽绒服拿出来换上,心想:“我得好好理发挣钱,争取过上平安、健康、富裕的日子,去东边家属院卖碗热干面和稀饭吃饱了会暖和。”
拿着一大一小两个玻璃碗走进搬运二站家属院大门,瞧着开垃圾车的老头双手握着方向盘,瞪着眼晴,口鼻朝外喷出红色液体,我愣了,以为是读蒲松龄的聊斋把脑子搞出毛病了,不然咋把他想象成聊斋里的鬼东西了呢?揉揉眼晴,再瞧拉垃圾的老头的眼睛闭着了,握方向盘的双手正在下垂,身子慢慢倾斜,路过他身边的两个中年女人尖叫着跑过去了。我飞步上前,侧着身子用肩膀接住他,等于把劈头而来的死亡挡住了。我焦急得连声喊道:“快来人,打120救命……”那些人好像都没听见似的,只管朝我们望着,还是老张拨打的120。
我不停地喊:“大叔,别睡,千万别睡,醒醒,快醒醒……”大约过了几分钟之后,拉垃圾的老头醒过来了,发出虚弱的呻吟,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瞅瞅我。我把他胳膊轻轻移动放在方向盘上,道:“大叔没事了吧?”他道:“没事了。”瞅着大红袄被红色液体湿了一道道,一片片,我冷得浑身发抖,上牙打下牙,想把袄脱下来,手抖得厉害,羽绒服上的拉链咋也拉不开。搬运二站大志的女人帮我把袄子拉链拉开,道:“姐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我望着就害怕,你不怕吗?”我道:“怕他摔着就冲上去了,啥都没想。”两个月前,后院的李姨就因为头晕摔一跟头,脑充血死了。我每回遇着事不晓得害怕,等事过去了怕的要命。
常远的爸道:“我远远的望着就像黄妮,还真是你,你是那老头的贵人,他要是从车上一头栽下来脑充血就完蛋了。”他的话让我感觉到仁慈和勇敢变得很美好。我把心爱的大红袄平摊在发型屋门口水泥地上边用清水冲洗,边想:“以前生病的时候,门口邻居帮忙给我买吃的,跟流氓打架也是邻居护着我,能活到这个年纪,记不清受了多少人庇佑。今天能为他人做点儿事,感觉很快乐!有人为了救人,把自己的性命都赔上了,我只不过出了一把力而已。”
王大嫂道:“黄,你跑过去扶那拉垃圾的老头子,不嫌他脏啊?袄子还不扔了,万一他是传染病可不是玩的。”胖大嫂哈哈笑道:“电视剧里不是美男救美女,就是美女救美男,你倒好,救个老头子,老头子就老头子呗,还是个熊拉垃圾的老头子,脏死了,你那袄子哪儿远扔哪儿,还洗啥子?那老头子把那地上吐一大片红,望着恶心的慌。”我虽然不喜欢她们说的话,晓得她们是为我好,出于礼貌还是咧嘴笑笑。
吴婶笑道:“你怪胆大的,他要是个好的,病好后会来谢谢你。有些老头子多怪哟!前儿来个要饭的,我给他一毛钱,他不要也不走。他把我屋里的牌摊算算,说我收入多少,应该给他多少。都是些年纪人打着玩,一个人只给我两块钱,得给他们烧开水喝,还得交房租费。他在那儿叨嚼着,我烦得慌,掏一块钱把他了。还有一回,来个老头子,我不给他钱,他站门口噘,我说再来要饭的一毛钱也不打发他,气死人了。”
要饭的老头我见识过,确实厉害。我想不通政府早把扶贫救济落实了,咋还有恁多要饭的?四肢健全的年轻人,我一毛不给,残疾人最多五毛,一块。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三天两头来,不给就噘。我问他为啥要饭,政府没给你救济么?他长声短叹道:“有是有,都落在妞儿手里,到不了我手。我想出来跑跑,只当锻炼身体了,一天还能搞几十块钱……”真想说那些极少数没德行的人,人穷要有礼,我们从出生就注定卑微,一定要有高贵灵魂,我们与社会没奉献,别在临死之前把社会上的人道善良消磨没了,那样会贬损你自己为人一场,糟蹋自己为人一场。
袄子用七十五的酒精浸泡过后,又用清水冲洗,晒干之后,我不晓得那老头是啥病,还是不敢穿。就连生活勤俭节约的李登芬也劝我把袄子扔了,以防传染病。我把大红羽绒袄装进塑料袋放在垃圾桶边上,舍弃最温暖的长袄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时,妄想那个老头能给我买个大长袄送来感谢我。
站发型屋门口晒太阳,扫地的女人说你这小袄好看是好看,不是多暖和吧?我们说起了那件大红长袄,自然说起那个拉垃圾的老头。她道:“拉垃圾的老头六十多岁了,承包可多家属院的垃圾,可能是累病的。他儿和媳妇都在平桥开门店,家庭收入并不低。我对他老婆说是那个理发女子救了你老头子,你老头子吐那理发女子一身,那女子把大长袄扔了,你咋不去感谢她?那老婆说没人救我家老头。我又说那老头,老头不理,都是无情无义的货……”
扫地的女人不说,我也晓得,那个拉垃圾的老头打我发型屋门口路过好几回,我每回望着他,都会不自觉地闭着眼睛,把他假想成大海里的金鱼游过来问我要啥子?我只要一件长到脚脖的大红色羽绒服,决不会像渔婆那样贪婪。可是,他就像陌生人一样,打我发型屋门口走过去了。我有点儿难过,就会想阿凡提说“你要记住别人对你的好,要忘记你对别人的好。”心里就会得劲些。






                                  一六三


     慢车道上有一中年男人坐在豪车上,放下玻璃朝着我发型屋大声喊道:“喂,喂,喂…… ”晓得他是叫我,最讨厌这没礼貌的家伙,不搭理他。来剪刘海的颖儿道:“黄阿姨,快去问问那人找你有啥事?人家朝你打半天招呼了。” 我道:“不认得他,你要是好奇,替阿姨去问他有嘛事呢?” 颖儿几步跑到那男人车旁。
我透过玻璃门望着那男人上嘴唇留着小胡子,戴着墨镜,还不讲礼貌,心想:“他八成是嫖客。”担心颖儿会吃亏,便把颖儿喊回来。颖儿道:“阿姨,那男的问我会刮脸不?我说当然会刮脸。因为我说的是罗山方言,那男的说他听不懂,你去和他说吧。”我道:“只有你这没出山的泉水思想才恁清纯。他要是真想刮脸就会下车自己走进发型屋来,别再搭理他。我再喜欢钱也不会在平桥大道上捞顾客。”
男的坐在车上,从车窗里探出头,还在朝我发型屋喊道:“喂,喂,喂……”我就是不搭理他,也不让颖儿搭理他,心想:“别以为你有钱就可以牛B,想刮脸自己走进来,甭想谁会出去给你接驾。”他喊够了,走进发型屋来道:“你会洗面刮胡子不?” 我道:“你给钱,我就会。”他笑道:“当然要给你钱了。”洗面时,他道:“我喊你,你为啥不理我?那小姑娘是哪儿的人?”我道:“以为你是过路的嫖客,我没习惯上平桥大道捞客。小姑娘是她妈妈的乖乖妞儿,我的小顾客,高三学生,正准备考试,出来放松一下心情。”
竣工了,他给我五十块钱,我找他钱,他不要,还道:“你活干的真好!钱放你这儿,我下次再来。”他这一说,我很不好意思,感觉判断力严重下降了,可能是这一年碰着的嫖客太多了,也可能是衰老的缘故吧。
阴沉沉的日子里,遇上个太阳人,我还是打不起精神,头不梳,脸不洗,邋邋遢遢地过完这一天。





                           一六四


     我特意穿上大红绣花袄,想着红色喜庆,能给人带来阳光心情。
半晚上,头发近乎全白的陈妈穿着和我一样的大红袄进来照着镜子,道:“妞儿,最近帮我在网上查查股票和基金涨了不?”我随口答道:“ 陈妈呀 !我天天都记得你老人家的嘱咐,股票没涨也没跌。”陈妈深深地叹口气道:“股票和基金都算去求了,恁多年也不见涨上来,咋搞呢?我领口扣子咋扣不上了?帮个忙,我急着上宛医生诊所打针去。” 我帮陈妈扣好扣子,她笑道:“妞儿,你说咱两穿红袄谁最好看?” 我嘻嘻笑道:“陈妈是个吉祥老太太,当然是您老人家美了。”“最喜欢妞儿会说话。”陈妈说着,乐呵呵地打针去了。
第二天早起,后院门口摆放一拉溜花圈,花圈上还写着陈妈的名字。我坐在书桌边听着由隔墙那间屋传来哀乐和悲痛的哭声,使劲儿摇摇头,揉揉眼晴,望着陈妈的娘家人扛着花圈打发型屋门前走过去了,不得不相信这个平日关心我的老太太已撒手人寰。站起来瞅瞅我和隔墙之间的窗口,用皮纸和钉子订得还算严实。
陈妈年轻时是平桥名人,她对我说过发型屋风水不好,还特意嘱咐道:“三儿,去买一张大红纸、或者是大红布来把那窗口订着,大红纸是辟邪的……
记不清有多少人从隔墙那间屋走向极乐。年年岁岁,只要听着门哐当一声响,那就是门打开了,有人要进去。我起初害怕,慢慢地发现从隔墙远行的人都是慈善的,并不可怕,因为他们生前站在门口说话,我或多或少都听过,他们有世俗的幸福,也有世俗的烦恼,那些人生前都有着被岁月的风霜打造的铁身板。当听说某某没了,我目瞪口呆,惊愕好半天。
陈妈的弟媳妇来我发型屋,道:“黄妮,我跟你说个事儿,可别跟人家说哈。你陈妈算是有福的,走的时候儿妞都在身边。她死和打针有关,宛医生愿意赔七万块钱私了,你陈哥啥都没说……”陈妈生前最怕人家说她七十三,她自己也说要能活过七十三岁就阿弥陀佛了。我想起那年那个秋天的夜晚,一个男人在平桥大道东头吃烧烤喝啤酒,跑我发型屋门口撒尿,陈妈远远地望着了,指着那男人大声噘道:“你妈个腿,咋不跑你家堂屋当门儿对着供桌尿?”我瞧陈妈来了,胆子也大了,大声背诵:“飞流直下三千尺,凝是银河落九天。”那男的慌忙跑了。
    晌午,好诗人的好友来理发时,道:“黄老板,你忠实的老顾客好诗人上土耳其报到了,知道呗?他好财,天天半夜三更趴网上炒黄金,炒黄金挣不少钱,关键是他因为熬夜引起突发性脑溢血把命赔进去了。他两口子感情本来就不好,半辈子都是为了孩子凑合着过日子,这下他女人改嫁不愁嫁妆了……”
我不相信他说的话,可是好诗人好长时间都没来理发了。突然可想乐观温馨的好诗人,健康向上的好诗人,我的双手多少回穿过他的黑发?他对我讲过多少回信阳的新鲜事?
待我好的人为啥都离我远去了呢?!很早就晓得人的生命在自己的啼哭中诞生,在别人的眼泪中结束,生与死每个人都要遇着,只是早晚而已,想着他们的善心和爱心,我还是很心痛,在此为陈妈和好诗人点亮一盏长明灯,遥祝安好!





                                 一六


    天气像个造诣高深莫测的演绎大师,把倒春寒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我发型屋有头来就忙活,没头来就坐在电脑前缩着脖颈儿抱着膀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下在冷风中摇曳的梧桐枝桠子,行人缩着脖颈儿打我门口路过,个个口鼻都喷发着白色雾气。
我手因在春节期间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刀时不小心大拇手指肚儿被划破一道口子,足有一寸长,幸好有兰兰在,请顾客帮忙上药店买云南白药和创可贴。只要有顾客来,手就得和水打交道,伤口几回被水泡开,为了挣钱,不舍得停歇一天。
农历二月初二早晨,我日思夜想的太阳终于出来了,想着乡下的农谚:二月二龙抬头,不动剪子不动锄。诠释成谁若动了刀剪伤着天龙,要遭遇厄运。而城里人在二月二剃龙头。诠释成谁若在这一天理了发,一年都会走好运。
我将打开发型屋门,暖暖的太阳出来了,给人带来好心情。来一个刮胎头的,六个大人围观,我憋一身汗。宝贝小脑瓜每扭动下,都吓得我肉颤,刮得还算顺利。那个不是真心付钱的家伙拿个红色毛老头在我眼前绕来绕去,绕花我眼,就是不给我。真心付钱的家伙给我五十,这五十块钱挣的是真受罪!心情放松了,汗湿的内衣很快冷了,清鼻涕控制不住地滴。
紧接着连来四个小顾客,我一边给小不点儿理发,还得说话哄着这一个个小人儿。最后一个小顾客还不满两岁,眼神儿很灵动,聪明乖巧的模样儿,自己爬上大椅子,头发快理完时,他猛地摇动,毁了我杰作。我再摸他小脑瓜子,他奶声奶气地咕哝道:“剃头不动,阿姨得唱门前大桥下。理了发,妈妈得让坐摇摇……”我打发走这四个小顾客,口干舌燥。
    上午,阳光特好,很给力。人们好像都很尊崇民俗所说的二月二龙抬头,顾客像约好了,说来都来了,我一双手忙不过来,顾客自觉排队。一个四岁半的小男孩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跑进来嚷道:“阿姨,奥特曼快开始了,你得先给我理发……”“小朋友要讲礼貌,咱按先来后到。”我拒绝了他。小男孩撅起肉嘟嘟的小嘴巴,站在一旁,瞧着理发的大人站起来付钱,他很快爬到大椅子上坐着。老顾客胡慌忙站起来道:“小朋友得讲礼貌哈,该我了,我等着理了发回家招待客人哈。”小男孩的父亲和哥哥也过来拉小孩男孩,小男孩抗拒着,叫嚷着。
胡满脸焦急,道:“黄,我不能再等了,赶紧给我理发刮脸。”我欲伸手把小男孩抱下来,小男孩突然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不到五十岁的胡,嚷道:“老爷爷,今天是我们小朋友剃龙头,你个老爷爷来搞么事?理么发?”人们哄场大笑,我很惊讶。胡哭笑不得,脸变得通红。我想起一句俗话:“欺老别欺少,十年就赶到。”只好让小男孩插队。“我回家收拾你个小狗东西,牙还没扎齐,就管不住你,这长大还得了哇……”小男孩的爸气得噘。大男孩咕嘟道:“我弟弟是我爷爷奶奶惯坏的,你们咋不一年到头跑外地打工了……”
我忙活一整天,那个为了奥特曼插队的小男孩一直占据我心。
吃罢晚饭,接着烫洗毛巾,受伤的手又泡开了。兰兰来要我一边歇着,她搓洗着毛巾,啰嗦道:‘这年头的社会治安比先前好多了,别总把剃头刀子随身带着,把自己的手割成那个样子,看你以后能长记性不?”在平桥大道上谋生,把锋利的剃头刀揣口袋里将开始是为了防身,年数久了成为一种习惯。记不清手割破有多少回了,伤口久不愈合还是头一回,我很纳闷。



                                  一六六


    梧桐树上的白毛毛和黄毛毛飘进发型屋,粘在脸上痒痒的,伸手挠起一片红疙瘩,尽管很难受,我还是很喜欢它,是它们让我瞧着城里季节变换,更何况还是春天的产物呢!我站平桥大道上望着春天在白云里笑,有点儿田园的味道。
我天天都会在博客扒拉博友踏青时拍的图片来点赞,同时,闭上眼做游春梦。梦正美,听着平桥大道有人恶狠狠地噘道:“你个不成事的老东西,把那个老女人壳子藏哪儿去了?你有胆量敢叫她出来试试看……”
后院的嫂子站发型屋门口,笑道:“黄,你天天都趴电脑上眼睛咋受得了?赶快出来看热闹。”我和嫂子站梧桐树下,瞧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男子狠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嘴里不停地噘着。我以为是那男人不正经,瞎搞男女关系,才遭晚辈如此侮辱。
几个女人从后院里跑过来,一齐动手推开年轻男子,道:“你这孩子太不像话了,咋能把你爹妈的铺盖卷着扔垃圾堆?你偷偷地把门锁换了,咋不给你爹妈钥匙?你那一双儿女都是你爹妈替你养活恁大,没叫你两口子拿一分钱……”离我最近的一个老太太,双手后背,轻声咕嘟道:“计划生育才放松点儿,一些女人老得白毛蓬蓬,还慌着把节育环去掉,有的要生妞儿,有的要生儿。你望望,他这就是上辈子没干好事,才生出来这号儿,依我看他还不如个绝户头,绝户头没儿养老,也没儿讨债,还有政府养……”
年轻女子牵着个小女孩走近老太太,笑道:“胖子没心眼儿,他女人要当家,叫胖子找他妈要工资卡,他妈说你们赌博赌死,不敢指望你们养活我,工资卡不给你们,两还小孩要吃、要喝、要穿、要上幼儿园。胖子的女人不愿意,闹着叫胖子把父母的工资卡要到手,不然就和胖子离婚。胖子害怕女人,逼着父母交出工资卡。他爸说管他们一家吃穿可以,认死也不把工资卡交出来。他们为了工资卡从昨年下秋闹到现在。那一回,胖子他妈跑浉河大桥上,要不是他们手快抓住他妈,他妈早跳浉河淹死了……”
嫂子听着她们对话,脸上笑容消失了,叹息道:“现在有多少养老子的儿?不啃老就好了。我院的王老头儿女一大群,一个比一个有钱有本事。他一个人死屋里,哪天死的他儿妞都不知道,还是催老婆说,多长时间没见王老头出来,给小王打个电话。小王拿着钥匙来开门,瞧王老头死厨房了。好在是大冬天,王老头衣裳都是湿的,躺在厨房地上,尸体凉冰冰硬翘翘的。富老婆也是儿女一大群,个个都可有本事。她和小儿媳妇住一坨儿,小儿媳妇不愿意,撵她不走,小儿媳妇就噘,婆媳两个大噘一架。富老婆小儿媳妇的娘家妈也来帮忙噘。富老婆还是搬出了,不到一个月,她突然死了,死在大夏天,发现时人都臭了。刘老婆死之前给她女儿打个电说饿了,想吃饭动不动,她女儿慌忙从信阳市提着蛋糕来了,刘老婆快断气了,还所她有福些……”她说的这些,之前我也听说过,而且还是我熟识的人。
那个年轻男子嘴巴还在不干不净地指着他父亲噘。我想着嫂子说的话,站不住了,跑发型屋里躺沙发上,回想二零零四年秋,我由旁边一间屋子,搬进这间屋子,化妆品柜、门、电、水,这一切都得从来。我一个人忙里忙外,搞得像个灰猴,王叔站在门口用温和慈祥的目光瞧着我。
那天早上,我起可早,用铁刷子把铁门上的铁锈打掉,接着用油漆刷铁门。王叔走过来,道:“孩子,别只顾忙活了,早饭还没吃吧?我来帮你刷漆,你梳梳洗洗,赶紧买饭吃去。”他说着,抢下我手里的毛刷子,和油漆桶。我急得嚷道:“王叔,求你别抢了,我害怕人家会说闲话,你快走。”我和王叔抢来抢去,王叔叹息道:“孩子呀!我最小的女儿比你大好几岁,这么多年,你生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都看不下去呀……”接连几天王叔来帮忙,一切收拾停当了,正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
信阳平桥大道以及整个平桥随处可见桂花树,特别是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院里的桂花树开得热烈丰厚,空气里飘荡着桂花香。我慌忙跑再业商场四季红水果店买了上好的大红苹果和月饼回来感谢王叔,王叔只拿了一个红苹果,其余的又送给我了。二零零六年,冬天来临,王叔送来几件破旧的冬衣,道:“孩子,帮你老王叔个忙吧。我这几件毛线衣毛裤的袖口,领口,下摆都破了,麻烦你抽空帮我织补好。你王姐上班,孩子上学,她太忙了不说,我也该死了,再买新的恐怕穿不破,可惜了……”
我趁着晌午头没顾客的时候,搬个小凳儿坐在门口太阳地里拆了洗,毛线干了,坐在门口把线缠起来,开始织补。邻居女人瞧着,笑道:“你给谁织衣裳?”我道:“是后院老王叔的。”过了两天,邻居嫂子和尹姨都跑来附在我耳边轻声道:“知道你是好心,有个老妈子造谣说你跟王老头搞相好,是想骗王老头的钱。王老头有儿媳妇、还有女儿,咋轮到你这个外人帮他这忙?让人家说三道四……”白天,我不敢把王叔的衣裳拿出来织补了。夜晚,连续加三个夜班,把几件衣裳全织补好送给王叔。从此,我再也不敢跟王叔多说一句话。
    端阳节,王叔给我送来茶鸡蛋和棕子,尽管我不喜欢吃这些,还是收下了,晓得拒绝这些吃食,对他老人家是一种伤害。
二零零九年,腊月,老王叔过世了,我可想给老王叔送个花圈,却没有胆量和勇气,害怕人家说闲话。那些日子,我可想老王叔帮我刷门的那个早晨,也可恨自己没有从从容容坦坦荡的心态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我在这种后悔的情绪里难过很久。
我想一个人在困境时有人走来伸手帮一把,是很温暖很美好的事;我想一个人临死的时候能握着亲人的手,也算是温暖幸福一生,可是有些人的思想德行真是令人心寒透。有些场景看似热闹,其实并不热闹。





                                 一六七


    平桥大道没了往年那种轰轰烈烈的创卫,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东边家属院一楼后墙全掏开了,三四十间朝平桥大道敞开的门面房相继开起门店,有卖毛尖茶的,卖饭食,卖盆盆罐罐,卖服装的等,直接把货摊出在慢车道上,人行道更是摆满。他们在慢车道和绿化带的连接处焊了铁架子,打水泥墩子,宽的有两尺多,窄的有一尺多,长短不一。有的水泥墩子打得很别致,水泥墩子当间还留有淌水的孔,模式可像塘庐。还有团结路宽的地坡将近四米,窄的地坡三米多一点儿,这条路一头连接着平桥大道,一头连接着平西路口。二小,一中,二高,都在平西路口。团结路是学生交通要道,路两边门面房门口差不多都有水泥墩子,我数数大大小小的水泥墩子有几十个,亲眼目睹团结路因水泥墩子引发几回车祸。
前不久的一天早晨,我在团结路还亲眼目睹车祸,豫SEJxxx把一个骑电瓶车送孩子上学的女人撞倒,电瓶车受伤了,女人伤的不重,她坐在地上抱着一条腿,催孩子跑快去上学,要求和SEJxxx私了。SEJxxx车主是年轻帅哥,他不愿私了,坐驾驶室不动,和那女人僵持着。我找啤酒厂楼下售楼部的人借笔记下他车牌号,正是售楼部门口长长一溜儿水泥墩子碍事,那女人的电瓶车没能窜过去,被SEJxxx撞倒。
平桥创卫的人,城管执法的人多少年来对路边的水泥墩子都是熟视无睹,我也不晓得该属于哪个部门管。团结路人行道上的地砖也很糟糕,逢着雨天好些地砖都是一踩一飙水。我把平桥这点儿破烂事写成文字发信阳散文烂漫群,和信阳户外驴友风雨群,据了解这群里有从政的,还有新闻媒体人。我相信要不了多久那一个个阻碍交通、酿祸事、吞噬生命的水泥墩子就要寿终正寝。
顾客说国家自打习近平当了首领,好多拿屠刀替人讨债的家伙都金盆洗手,转入社会,融入正规,多数都靠开小门店,摆地摊,正儿八经地做着小本生意,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这一拉溜吸引我的除了浉河港毛尖茶叶铺里挂着一个硕大的双“龍”字外,就是一对小夫妻开的一间小货店,门店很小,他们每顿做饭炒菜都在门前的树脚旁。我每回晌午头上丽宝超市买饭都打他们前路过。将才瞧着男主人已把电磁炉摆在门口,在菜板上切了点儿肉,两个洗净的青辣椒,一个扒了皮的土豆和大洋葱头,他将要五味调和。女人搂着孩子坐在小凳子上,满目含情地望着他。这图景足以说他们虽不富裕,但绝对是温馨、甜蜜、幸福的。
    卖眼镜、瓜果、床单、加油、家电、楼盘的广告,几乎每天都开着小车,或是大屁股车来平桥大道上出摊,霸占着慢车道,同时还用大喇叭吆喝着。特别是卖眼镜的小姑娘梳着马尾,青春靓丽,放着震耳的摇滚乐,时不时快活得跟着音乐扭一下屁股,吸引好多骑电瓶车的男人驻足围观,使得平桥大道出现十多年来交通最混乱的景象。让我想起那些曾经抢我晒在门门楣上的毛巾,抢我放在门旮旯的钢筋锅和煤炉子的城管执法人,他们都哪儿去了呢?
老顾客说他战友在城管上班,天天都坐在办公室里上网,玩手机,打游戏,谁都不愿意开车出来吆喝了,吆喝轻了,磨破嘴皮子也不管事,吆喝重了,社会上对城管执法人议论太坏了。平桥大道还算是好的,平桥中心大道比这还乱些,摆摊人把慢车道霸占着,赶上二小学校放学、上学的时候,车开在那一段路上比蚂蚁爬的还要慢。城管执法的人干着急也没整,谁还再敢管闲事……”
望着混乱的平桥大道,想起曾经被我诅咒过的信阳首领,和城管执法的人,竟然又成了我想念的人。我想说不是人们把城管执法人议论太坏,而是城管执法人在执法过程中的行为过分张狂无度,想着他是我多年的老顾客,沉默了。




                               一六


    再回想创卫的年月,若不是为了逃避创卫的日子,我绝不会舍得把发型屋锁着出去采风,其中一篇《城阳城》就是逃避创卫的产儿。
记得那年那天早上,我请刘学友开车把我带到城阳城,回来后连夜赶写《城阳阳城》,《城阳城》的运气好,上了信阳周刊,编辑还搭配了城阳城的风景画。
城阳城地处信阳市北25公里处,去拜望城阳城由信阳市乘车沿107国道进发,路过沪陕高速和京港澳等交叉路口,就能看见信阳新建的新农村,和田园风光,佳木葱茏稻飘香,淮水幽幽山横黛,一路风光漪旎进入城阳城。
城阳城是我早已心驰神往拜望的地坡,城阳城处于丘陵山地。城阳城有内城、外城、太子城、楚墓群等,距今有2700多年历史,是我国现存六座“楚王城”中面积最大、保存最好、具有重要考古价值的一座古城址,为国务院公布的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阳城不仅楚文流殇,城阳城的神秘、神奇、神圣更是令人肃然起敬。
我由城阳城的巡逻道急切走近于1957和1958年被挖掘过的司马畈夫妻合葬墓。少年时,我爱听收音机里播放的《东方红》乐曲。父亲说这首《东方红》乐曲是我们信阳霸王城(即是城阳城)司马畈之墓出土的青铜编钟演奏的,于1970年伴随着我国的第一颗人造卫星遨游太空,声震寰宇……
现今,呈现在我眼前的司马畈夫妻和葬墓是一清一浑两圹水,沿岸生长着同样的植被,水中生长着相同的水草,两墓圹相通,司马畈墓圹水清,司马夫人墓圹水浑,这的确是个奇观,不由得想起我老任叔观此墓感怀吟的那首诗:“乾坤通连为一池,一清一浑何由之。世上奇景见多少,何如乾坤二池奇?”司马畈是楚国的一个高级军事官。城阳城是楚顷襄王的临时国都,也是楚王军事之重地,要不然司马畈的墓咋会葬在这儿呢?
城阳城的内城遗物已无有,朝代更迭,内城早已轮为村庄。城垣北边有棵千年古桑,据说是楚顷襄王的女儿喜爱养蚕织丝,这棵古桑就是她种下的,至今树冠秀茂,传说这棵千年古松很有灵性,千百年来,无论是人还是畜生,没谁敢去侵害它,有人对它焚香叩拜,有人对它敬而远之。
太子城在城北1公里处,残垣城墙生长着绿树。一口古井处在高埠上,据说是太子井,是唯一的春秋遗迹,还保留着原貌,井口边沿用青石砌成,石面已被年轮消磨得平整光滑,说明年代已久远,古井水是倒映着蓝天上一朵白云采。相传1957年,天大旱多远的人家都跑太子井来挑水吃,随你多少人来挑也有挑不完的水,那井水又清又甜,很养人。而今,这天然的供给的井水无人问津,真可惜呀!
早闻跑马岭的神秘,跑马岭是楚国的练兵场,现在是茂盛的庄稼地,相传:“挖掘司马畈之墓的夜晚,听到跑马岭上有人喊马叫的声音,那个夜晚跑马岭失火了,烧黑的麦子直到现在还有……”我在跑马岭上走着找着那烧黑的麦子,没能找着。站在跑马岭上,极目远眺,晒金台,妃子厅、十字江等遗址就在眼前,每一个遗址都是一个景点;每一个景点都有其真实历史,和动人的传说。
城阳城好大啊!群岭起伏,苍翠欲滴,尤其是那冢冈上的一片片苍幽的青松,挺拔的白杨在和风里吟歌楚顷襄王的雄霸威武。林深处,可见鲜血淋淋,和尸骨,无休止的征战杀戮仍然在动物的界上演,弱肉强食,阴森之气令人不寒而凛。
距司马畈之墓1公里外的护城河已被信阳市平桥区政府于2008年治修理,全然没有历史的苍桑旧感。护城河岸上,野花纷芳,碧草青青,莺歌燕舞,垂柳依依 。护城河里 游鱼欢跃,鸳鸯对对,诸多水鸟我叫不上名来。天光云影倒映河里,清晰如画,其镜界幽深清绝,让人有出尘之感,护城河是个最讨文人墨客偏爱的地坡。
沿着护城河提边的城阳城墙慢慢走,唯恐惊醒沉睡的古人,思想在高飞,追寻远去的从前,这里有壮丽的宫殿,高车怒马的贵族,拖珠曳紫的商贾云集在这里,是何等繁华?楚国诗人屈原的《离骚》可与日月争光,这一伟大诗篇绮丽绚烂的文笔影响着大汉朝的文化,汉赋大多模仿楚辞的骚体赋。可想楚文化附属于经济又是何等的繁荣鼎盛?城阳城和太子城早已埋在历史的尘烟里,城阳城的历史遗址却给整个华夏民族留下一笔宝贵的财富。
城阳城是一首诗,城阳城是一副画,城阳城的土地和城阳城的草木都饱含着一种深情,城阳城的岭和城阳城的河都饱含着一种韵律。我说不出城阳城是舒美淡雅还是浓墨重彩,城阳城给了我清幽柔媚,也给了我一份庄严与厚重。
我用一天的时间在城阳城游走,所见是豫南水乡风情,令人心旷神怡!读过史书的人游过城阳城,会说走过城阳城就是走过一段苍莽的历史。我说中国河南信阳的城阳城真是豫风楚韵精典之妙处!
以前,可痛恨信阳平桥野蛮创卫的人,把呆在发型屋里的我创痛创伤。今天,再读《城阳城》,感谢那年那些创卫的人,是他们野蛮的行为激活我创作文字的动力,那些伤痛已被我和着岁月化成一种别样风骨。




                              一六




风狂雨骤的夜晚,发型屋进水了,我穿着水鞋就势把水扫出去。雨停了,我也快累散架了,感觉屋里阴冷,用棉被裹紧自己,将才进入梦乡,听见门外有人喊:“老板娘,快开门,我要住店;老板娘,快开门,我要住店。”“等会儿,我马上给你开门哈!”听着这两句男女对话,我晓得是邻居招待所又来客人了。
   “老板娘长得可真漂亮啊!给我找个小姐弄一夜多少钱?”
   “你要住店就住店,我这儿没小姐。”
   “咋啦?怕我靠了给不起你钱?”
   “你要不住店,你就走人。”
   “你妈B,你撵谁耶?我跟你说,老子信阳市委有人。”
   “你妈B,你河南省公安厅的有人又能咋着?我就是撵你滚蛋了。”
   “不给我找小姐,我靠你”“你回家靠你妈,你妈没B,你是从你妈嘴里爬出来的……”   
男女一对一句噘,男人跺着脚噘,声音响亮。老板娘嗓门虽高,却是很痛苦的颤音,我想她定然是气坏了。趴玻璃门上望着平桥大道上的路灯照亮梧桐树叶上的雨滴,听着激烈的对噘声,我拿出手机想拨打110报警,又放下手机。
    我趴桌子上写道:“女老板那招待所大门头上安装有录像视频,大厅也安装有录像视频,女老板还有个男人,虽说腿脚有残疾,但他毕竟是个男人,也许是她不愿意报警呢?”写到此,我浑身冷得发抖,便用棉球塞住耳朵,再回用棉被裹紧自己,等待天明。
早晨,雨还在下,我起床对镜子瞅着因失眠而变得蜡黄的脸,瞧着招待所的老板娘打发型屋门口走时,便道:“嫂子,你昨夜为啥不报警呢?”老板娘笑道:“昨晚黑把我气死了,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来就说我长的漂亮,又叫我给他找小姐,我看他不像个正经人,就说没小姐,你上别地坡找,他张嘴就噘,我跟他对噘,噘噘出出气算了。有些人是真没素质,畜生不如。你想,咱是做生意的,能忍就忍,活成个人真不容易呀!遇着事打电话报警他半天不来,他追查逃犯白天来查,夜晚还来查,像土匪样,搅得生意做不成,瞌睡睡不成……” 老板娘说着说着,原本光亮的脸色变暗了。
烤鱼走过来,哀声叹息道:“现在的人咋说呢?没法说。昨年秋的一天夜晚,两桌吃烧烤的,这桌上的人听那桌上的人说话不顺耳,操起凳子就朝那桌上的人砸去。两桌人打红眼了,110来把我也带公安局去了,问了半夜话,生意也做不成,点巴儿小事还是别报警,搞进去半天出不来,耽误事……”
我深深地理解招待所老板娘不报警的原因,如果她男人腿脚没残疾,就没人敢来欺负她。记不清是谁说过:“人一生一世顺利不顺利往往不仅仅取决于自己,更多地取决于环境,或者说取决于别人。如果别人跟你捣乱,你就过得很不顺利。”





                                一七0




记不清卫生局的人有多久没来搞大检查,也没人来催我去换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把两个证仔细瞅瞅,有效期都是二零一六年四月十四日,每样证件都比先前长寿很多,我高兴得坐电脑前跟着那英唱:“没有流不出的水,没有搬不动的山,没有钻不出的窟隆,没有结不成的缘,那小曲好唱,唱好了那也难,再长的路程也能绕过那道弯……”
张绍金发来消息道:“《2014年度信阳散文》的名单公布了,目录上找不着你名字。可能是我眼花了,你自己再找找。”我散文落选了,美好想象落空了,伤心得不能自己,像软面条儿趴在桌子上抬不起头,想起去年十月二十二日晴得真好,半上午还没头来,我把心情日记翻开读:“记不清雨下多久,发型屋天天灌水,我天天都忙着把屋里的水朝外扫,扫累了,站平桥大道上望风景。最美风景是梧桐落叶,晓得一年一度的深秋又来了,秋风秋雨摧残的不只是草木,万物都在大自然掌控之中。”不知不觉陷入悲伤情绪。
有头来就搞活,没头来就想《2014年度信阳散文》和《散文世界》的征文,想着张绍金发信息鼓励我参加,我跟他讲价,道:“如果我散文入选上了,你得送我两支金笔好呗?如果你选上了我也送你。”张绍金爽快地答道:“好,没问题。”还有《2013年度信阳散文》年选还请入选作者上信阳市好日子大酒店吃顿丰盛大餐。今年若是入选上了,如果再有机会吃大餐,我想放开肚皮美美地大吃一顿,吃不完的带回来慢慢吃。要想吃,就得把《竹园》,《梦魇》,《北京之行》仔细打磨好,给自己争取吃美食的机会。我要努力争取,一定能行,就这样给自己打气,给自己壮胆,给自己自信。
半夜醒来想的也是散文里的病句,为了能吃上《2014年度信阳散文》选的大餐真是辛苦哇!想获《散文世界》奖状更是不容易……”就连做梦都在吃大餐,拿奖状、收到张老师送的金笔,好几回笑着从梦里醒来,晓得那些美梦全都是我白天的心事。
三篇散文都让我感觉良好,信阳散文年选的结果是失落和沮丧把我重创,好半天我才转个弯来想画家梵高一生落魄,孤独而又自卑地生活在自己构建的王国里,得不到任何人承认,上苍造就一个天才,却没有造就出欣赏他的人。我大脑没法和梵高比,命运比他好太多了。有个诗人写给编辑的一首诗歌:“这一刻,我的心真正飞了起来,恐惧是翅膀,目的地死亡……”他这首诗好像是为我所作。为了梦,不管受多少伤?多少痛?我还是选择爱,今生今世再也不放弃。
忍着疼痛鼓起勇气把落选的《梦魇》换成《父亲的倾诉》,连同《竹园》和《北京之行》转投给《千高原》大型文学刊物。又一份等待和希望在心田萌生,这样日子总算有个盼头,同时,也可害怕每一份等待和希望盼来的都是透心凉。又想:“汪国真的诗歌——总有许多梦不能圆,在心中留下深深的遗憾。当喜鹊落在别人的枝头,那也该是我们深深的祝愿。是欢乐就与友人共享,是痛苦就独自默默承担……”想到这儿,赶紧把金笔送给张老师,以此祝贺,兑现诺言。
我有多伤,有多痛,就说明《信阳散文年选》在我心里有多重。遥想少年时,听着布谷鸟声声催耕,被生计逼迫刨起土垃埋住一颗贫贱的种子,埋住一轮初升的太阳,埋住我最初最美的梦。青年时,爱情婚姻一败涂地。中年时,用心写篇小文章参赛失败,为啥我所爱的,用心爱的,执着追求的,全都要失败呢?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满脑子都是失败,闭着眼也能瞧着一个个恍若镀了金的“败”字,我在发型屋发出撕心裂肺叫喊。直到想起《神雕侠侣》里的独孤求败说过“哪有人没有败过,即使不败,也会败给岁月……”我再回直起腰打起精神来继续书写,为了挽留岁月流逝的记忆,文字似恋人赤热的心房,温暖如寒夜包裹着的橙光,抚慰我心中的怅然失落。



                                  一七一




    夜,我躺在发型屋的小床上听门外雨声澎湃,水很快淌进来,不得不起来扫水,闪电刺眼,雷声滚滚,我想起那年夏天的一天晌午,打雷的时候,我在南稻场扫稻壳子,那个和同名的小三在北稻场扯麦草时遭遇雷劈。湾里人却传说她是“上辈子没干好事,这辈子才遭雷劈,不得好死的人不能埋,得扔乱岗子上喂野狗……”想到这儿,我扔下笤帚,趴小床上不敢动了。
黑暗中瞅着满屋水,我想睡,又不敢睡,想着2010年4月25日那个雨夜写的《雨夜茶香》
天要落黑时,风把乌云撕扯成碎片聚集天空,雨雾弥漫,屋子里更暗了。孤独凄凉恰似急雨一样袭来。窗外,路灯照着树叶无奈地迎着雨滴。收回视线,放下窗帘,点燃一支蜡烛,烧一壶开水,沏一杯浓浓的毛尖茶,给冰冷的雨夜几许贴心的暖意,温暖的茶香里,思想便生了翅膀。蜡烛照亮家园厚重的景色,心涉水而过,疾走乡间。
邻家小妮儿抓起我的手跑10多里的路外的村庄去看电影。夜色里,一大片黑鸦鸦的人,人们使劲伸长脖子望着白色的银幕。电影开演了,人们停止骚动。银幕上演“李自成一个地道的农民,不堪苦难,揭竿而起,推翻一代王朝。”换片时,人们又开始骚动,口哨一浪高过一浪,直到第二个片子开始上映,人们逐渐安静,偶尔响起一阵掌声,是为“彭德怀率精兵两万转战陕北,三战三捷,把蒋介石的嫡系胡宗南二十三万装备精良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我也为此高兴激动得吹起响亮的口哨。
不知何时,夜空下起小雨。这部片子还没演到结尾,人们四散而去,只有少数的人和我们一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雨淋着,直到放映员把银幕撤去。小妮儿抓起我的手,道:“跑哇,快跑哇!”我们在黑夜的雨中奔跑,浑身被冷雨淋透。那一步,我没能跨过那道田沟,滚一身泥水。小妮儿道:“三儿,你看得过瘾不?”我道:“这场电影两个片子我看得都可过瘾,听人家说要是在集上大礼堂这电影还得掏5毛钱买票……”
穿越时空,跨过世纪。至今雨夜,我才猛然明白彭德怀三战三捷的胜利加速蒋家王朝的覆灭,对我外公和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外公抛家弃子,背井离乡跟蒋介石的军队渡到台湾,母亲用短暂的一生盼望海峡两岸统一。
九十年代,八十多岁外公由海外归来省亲,把我搂在怀里,任泪水在脸上纵横。这个可亲可怜的老人,没能再见着他的妻子——我的外婆;没能见着他的女儿——我的母亲。泪眼模糊里,我看得出他老人家的心痛。望着门前的方向,外公说:“临走的前夜,在南河芦苇地里埋了几坛子袁大头(银元)……”
时过境迁,芦苇地早已开发成良田,南河依旧绕着村庄唱着眷恋的歌。外公沉浸在深深的忆念里,泪滴在风雨中飘散……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历史演绎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情,历史平息一场又一场的争斗。漫天风雨诉说着红尘俗世几多风流、几多忧愁?当年叱咤风云人物,今有谁安在?外公的感叹衔接了剧情。
雨夜,喝一口苦茶,父亲憧憬美好生活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说:“古话说的有:5月20晴,鱼儿穿秧林。瞧,这大半拉子月亮多亮啊!今夜,咱两必须得把这块田的秧苗栽完。我带来一壶茶水,你要是困,就上田埂儿喝茶叶水提提神,这秧苗只要栽上,明儿就有雨……”
我困极了,气呼呼的嘟囔道:“不喝,你那茶水苦死人的。”父亲提高嗓门,道:“你这小孩儿晓得个啥子?一道茶苦,二道茶涩,三道喝的舍不得……”
月亮已西斜,清淡的光辉变得模糊,凭借田里的水白和直觉,我尽快分栽手里的秧苗儿。西斜的月亮吝啬的收起模糊的微光,田野陷入深深地黑暗,我提着大茶壶紧紧跟随着高高瘦瘦吸着烟火的父亲走向村庄……
总有一些回忆被雨照亮;总有一些故事听雨讲完;总有一些情结让雨淹没;总有一些深情让雨珍藏。蜡烛燃尽,走不出雨夜怀念衷肠,浸湿我的文字,浮动幽幽茶香。
孤寂的黑夜,庆幸我还有年轻时的经历可回忆。
天亮了,雨停了,我想爬起来打扫,鞋灌水了,便在鞋里塞些卫生纸,卫生纸湿透了,干脆把卫生巾塞进鞋里吸水,穿上半干的鞋比踩着冒水的鞋稍微得劲儿些。裤子也掉地上打湿了,幸好小袄没脱,不得不找个春秋裙子套上,穿的驴头不对马嘴 。慌忙扫水,累得头晕。煮面时打两个鸡蛋包儿,正吃着,顾客来瞧着我发型屋湿,长叹一口气。我怕顾客等不及,慌忙把鸡蛋面吃了,嘴巴烫得起一个大水泡。拿起剪刀准备给顾客剪头发的那一刻,心想:“如果我早死了,会不会有人说我上辈子没干好事,这辈子短命,关键是作家梦还没实现,咋搞呢?”
其实,生活环境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健康和寿命长短。”思想不集中,手被剪冒血了,顾客笑道:“黄剃头,你该买点儿肉吃了。”我也笑了,是苦笑。






                        一七二




邓大嫂又来发型屋对镜子摆弄脖颈儿上戴的黄金链子,手腕上的金镯子,和两个耳垂上戴的大小三个黄金耳环,笑道:“你看,我这首饰咋样?我奉承道:“你有皇后的气势,是那种雍容华贵的美!”她再回劝我关上发型屋门,跟她去内蒙乌海挣大钱。
说到内蒙,我想起父亲曾经对我说过他上高中时是生活班长,因为发爹把整个寝室同学的杂面馍都偷吃一块,害怕被扣上对粮食政策不满的帽子,得挨批斗,在小爷的帮助下逃到内蒙包头教过书。想着父亲生活过的内蒙,我还真想跟着她去那地坡瞧瞧。
邓大嫂拿出现成的火车票和飞机票,道:“可怜你一个人,一年到头走不出这个小破理发店,像个傻子样。火车票和飞机票都用我朋友身份证给你买好的,只当我请你免费旅游一趟,等你挣了大钱可要记得你邓大嫂的好哈……”
我想:“邓大嫂是我老顾客,她语言令我心动,应该不会骗人,再拒绝岂不辜负她善意?”便接过火车票瞧着是信阳开往武汉的K1197次,下午十五点零三分开到汉口。
邓大嫂把我行李包翻查一遍,道:“咱由汉口坐飞机到包头宁夏,下飞机之后再转车到乌海。你不用带钱和衣裳,带件换洗就行了,到乌海挣钱再买新的,书太重,你带它嘎子?”她说着,背起大包,拉着行李箱前头走。
我锁上发型屋门,站平桥大道上总想把大道的模样收进眼里,装在心里,犹犹豫豫,还是跟邓大嫂打出租车去了火车站。我心一半是对内蒙包头的向往好奇,一半牵挂着发型屋。
1197次火车准时准点到站了,我有点儿害怕,慌忙给兰兰和平时网上聊天最多的张老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的去向,并把邓大嫂手机号也留给他们,心情才平静些。
头一回乘坐火车南下,我托着腮,望着车窗外风和日丽的春天,无边无尽的新绿,白云,高山,在眼前交替,才发现信阳以南的群山连绵起伏,高耸入云,片片白云好像被山上的树杈儿挂住了衣衫,大千世界竟然有这等微妙光稀的奇色!
1197次十七点半到汉口,邓大嫂道:“咱们乘坐大巴到天河机场,明天早上九点的航班,你还没坐过飞机吧?我经常坐飞机,比坐火车舒坦多了。”路标牌就在眼前,邓大嫂却视而不见,还跑着找警察问路。我才晓得邓大嫂真如人们传说的“别看那女人不认字,为人处事可精明,一般人搞不过她……”
我们在天河机场下车时,天黑透了。机场附近拆得一塌糊涂,将要重建。邓大嫂搭车带我走进天河机场北门直行一点八公里处右拐汪村的小龙旅馆,两人一房两张小床,一晚一百六十块钱,床单和被子有刺鼻的脑油味儿,若不是困极了,我就不上床。
邓大嫂灭灯时,道:“你睡觉咋不脱衣裳? 这习惯可不好哈,得改掉。我睡觉喜欢脱光,当家的都不碰我。他太胖了,肚子又太大,他那个东西又太短太小,十来年都跟我过不成夫妻之间的那种性生活,我只好在乌海重找了一个。等到乌海,我给你介绍个有钱的帅哥哈,女人没男人咋活?有男人滋润着女人才漂亮……”她说着,打起呼噜。
听着窗下池塘的蛙声虫鸣,想着邓大嫂说的话,想着平桥大道上的发型屋,想着写了半截儿的文章,想着首届林非散文奖将要公布,想着亲人好友和满屋花草,我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轻轻起床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撩开窗帘,望夜空上的大半拉子月亮和星星。
站累了,我躺床上还是睡不着,拿《破戒诗》来读。我读到:“每一个朝圣的心都在奉献\奉献者因为牺牲而美丽\索取的人因为收获而沉沦。”觉着末后一句话好像是说我的,把《破戒诗》扔一边,换钱理群的来读,我读到:“当人仅仅为钱而活着,缺少精神支撑的时候,不仅会因为生活遇到挫折,物质欲望不能满足,而感到生命的无价值,即使经济富裕了,也会为生活失去意义,而产生生命的虚无感,进而失去活着的动力……”觉着他这话也是说给我听的,把书本盖在脸上,闭着眼睛又开始胡思乱想,嗅着墨香不知不觉睡着了。
天亮了,邓大嫂拿掉我盖在脸上的书本,道:“武汉热干面可比信阳热干面好吃多了,早点摊上各式各样的小吃都有,你想吃啥都随便,不让你掏一分钱。”“我啥都不想吃,想睡一会儿。”我说着,又用书盖住脸。“你不吃,我去吃,给你带一碗回来哈。”她说着,出去了。
我心想着远方的内蒙乌海,突然生出几分畏惧和恐慌,可想返回信阳平桥,便给邓大嫂打电话,电话咋也打不通了,紧张得赤脚下床打开她手提包,瞧着好几个手机,有小米,还有苹果,还有的牌子是英文我不认得,心猛地紧了一下。我背着包,和旅馆老板娘打声招呼,就朝马路上跑,边跑边给尹姨打电话壮胆。
尹姨道:“三儿呀三儿!你又不是那样的人,放不开还敢跟她去,她是啥样的人?你是天胆大,这年头儿是金钱至上的时代,鬼迷熟人,你不晓得呀?赶紧回来……”我搭出租车到汉口火车站,手机上有邓大嫂好几个未接电话。我有点儿害怕她,直到芭蕉客打电话问我上郝堂的线路,才放松心情。
想着我不辞而别很不好,早晚还要跟老邓见面,还是给她回电话,道:“谢谢邓大嫂的好心,家里人打电话找我回家有急事,已坐上回信阳的高铁,放心吧。”打完电话,我突然觉着浑身疼痛,绵软无力,不得不在候车室买碗热干面,半躺在椅子上吃武汉热干面味同嚼蜡,想着恁多年来在我恐惧无助时想的还是尹姨,归心似箭。
G518在信阳东站停车,下了高铁回平桥大道,没公交车,还得搭出租车,我对司机报了住址,那司机道:“ 我不知道平桥大道在哪儿,你下去。” 我只好下车朝后头走,好几个司机异口同声道:“ 头一个司机不拉你,后头没人拉你,不信你试试。”我不相信,一个挨一个地问,有的司机朝我摆手,有的朝我摇头,搞得我莫名其妙,心想:“恁多司机咋都不晓得平桥大道呢?”大约轮到第十一个司机,我很疲惫,头晕得厉害,扒着他车门再也不想松手了。他摇摇头,无奈地打开车门,道:“上来,我拉你。” 路上 ,司机气得咕嘟道:“你妈 ,都是啥人,轮到他还不拉,哪能个个都是长途……”
我回到平桥大道上缩进阴暗潮湿的发型屋里,心踏实了。尹姨来道:“傻女子,看你以后还敢跟她走,她知道你是一个人,不打你主意打谁主意?这个社会是金钱社会,亲情之间没钱关系都很难搞好。你给我说说,她和你是啥关系?她咋恁好心带你去免费旅游?你一个单身女人还年轻,把门关再紧,也有人打你注意,操你心……”她让我感觉到被人关心的幸福,感动得鼻子发酸。
送走尹姨,站平桥大道上望着阳光和新绿的树叶儿像水样在风中涌起绿波,我想起二零一四年十月十五日,在网上读了国家首领在北京召开文艺工作座谈会上发表的重要讲话。走进发型屋打开电脑,上线继续写我没写完的文字。
无意瞧着博友非雪在微信里报道:“大腕云集信阳郝堂,进行2014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2013~2014信阳年度新经验散文奖颁奖典礼。” 我又想起那个信阳散文评审说的话:“会长讨论过你的参赛作品《竹园》和《北京之行》。文学评审博士说你那篇文章把自己感动得一踏糊涂,别人却不一定感动。他们说猪不吃竹叶。我可想告诉他人是不吃人肉的,一九五九年信阳大饥荒,有不少人吃过人肉。人有布鞋穿,就不穿草鞋;人有菜籽油吃,就不吃棉籽油。现在的狗吃狗粮,喵吃猫粮,吃干饭还得着肉汤。七八十年代的狗们还会为一泡人屎争抢着咬架,猫们会为一只死老鼠发生视死如归的争斗,它们想啃骨头还得跟人一样盼到过年。我童年时,在产队里是个放娃,牛好偷吃青苗,为此,我经常挨父亲的鞭子,现在才晓得只要田野有丰茂的青草,牛不吃青苗。猪的确不吃竹叶,它吃竹叶会屙稀屎,那屎稀得顺着屁眼儿淌。猪跟人一样怕饿,饿得肚子成两张夹皮时,它把竹叶吃得麦香,人饿了还会吃观音土……散文落榜我无怨,信阳散文高手很多。那个文学评审博士拥有让我仰望的高学历,可惜他缺少生活经历和亲身体验。
不良情绪又把我写字心情淹没,回想过去的岁月处处是泥泞,荆棘密布,每走一步都很艰辛。现在好多了,创卫的人,城管执法的人,卫生局的人,收税的人,管理计划生育的人,他们都不来找麻烦了,嫖客也少了,日子比从前安稳些,安稳的日子我要好好守着发型屋,认真搞活挣钱,必须接着写下去,不然,我该如何留住每一分每一滴如水一样流淌的时光?
有人说时光是青春的黄金海岸,也有人说时间是人类生命的航船。诗人为时间讴歌,为时间赞叹!我心有同感,很想尽力在生命有限的时间内写点儿纪实文学,再现社会真相,来说明野生文学也是一个有价值的体系。然而,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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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8:51: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2 17:09 编辑

一七三


    在发型屋憋闷了一天,想去兆丰快餐买个大肉包子当晚餐,也好顺便享受风景,我挽着长裙小心翼翼地走在摆满杂物的人行道上。但见夕阳下热闹而又拥堵的平桥大道,烧烤的油烟窜入梧桐浓密的枝叶间,再由绿叶缝儿钻出来向四处扩散。慢车道被商贩霸占,快车道上电瓶车、小轿车、大货车混合着少有的自行车都在飞奔,我猜想他们多半是急着回家吧。
如果人们都能遵循法则规律,各行其道,该多好啊!我避开了冰柜,车子、椅子、笼子,稍不留心,膝盖还是碰在大铁架子上了,霎时,凸起一小片红晕,用唾沫抹上,揉着揉着,还是转变成了葡萄紫,有点儿懊恼。
一美女骑着电瓶车朝东跑,跑到卖避孕套的大铁牌子跟前迟疑一下儿,分秒之内,来个白色小轿车把她撞飞又落地上,身体有几处摔冒血了。后头又来个白色小轿车把撞人的轿车屁股给撞了。夫妻用品电灯箱倒了,摩托车和电瓶车砸倒一拉溜,地上淌的还有汽油。反应快的人呼叫120,又用手机拍摄了现场。我和所有反应迟钝的过路人一样,为眼前突发惨烈的连环车祸惊得目瞪口呆。
有个过路人把车停在停车带上下来围观,他车音箱正播放萨克斯《回家》。我巴望救护车快点儿到来的同时,听着萨克斯《回家》,想着:“夕阳将落,天色已晚,回家吧,回家的路上,请你放慢车速,注意安全。生活中我们有很多尊重生命的机会,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幸福!劳累的人,受伤的人,回家吧,回家的路上,请你放慢脚步,注意安全。我们从天亮走出家门,为了生活,负重奔忙!回家吧,家有亲爱的人,家有灯火,那是一首无比温馨温柔的甜歌……”想着想着,我眼睛湿了,都怨萨克斯《回家》,它是音乐永远的经典。   
特警和救护车一前一后呼叫而来,救护车把受伤的女子搞医院去了,她在车祸现场落下一只玫红色的鞋。特警要维护现场,我想把鞋捡走是不可能的。那受伤的女子为啥和我在同时出现在平桥大道?是不是也想享受夕阳和晚风?她要多久才能康复?是否还能站立起来穿着玫红色的鞋踏着晨光、踩着夕阳、迎着风、快乐地拓展人生?
很想把这场景写成一篇随笔,告诉大家,我们是万物之王,今朝风日好,且行且珍惜!我想用手机拍那只玫红色的鞋和豫S5161特警车牌号插图,被高个子青年特警瞧着了,他指着我厉声道:“你是干啥的?拍这干啥?给我删了,删了,你再拍一个试试看,侵犯我肖像权,你这是犯法,懂不……”我可想说你自作多情,谁拍你了?瞧他在为人民服务,憋住了。把手机伸到他面前,道:“我没拍你,不信你瞧,拍的是那只红鞋。”高个子青年特警依然厉声道:“那也不行,删了,你删了……”小个子特警走过来道:“算了,你走吧。”他把瘦高个特警拽一边去了。我喜欢那小个子特警,他语言连同眼神都是善良温柔的。
围观的胖女人走到我面前,埋怨道:“这妮子也是,你拍那只鞋有啥用?挨吵划着了不?那女子被撞趴地上剩下一口气儿,可怜,她还念叨着回家。你还站这儿,赶紧回家去……”可爱的胖女人训斥人一点儿也不客气,她给我亲切、随和、善良的印象。
我们人类有时还不如动物世界。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大意是说:“生物学家做了很多实验,证明沙丁鱼在海里游泳时碰到狭窄处,按规矩年幼的鱼会在上层排队,年老的从下层通过,它们从不横冲直撞。生物学家为了观察动物的谦虚精神,和文明礼貌行为,在黄蜂巢的外面罩上一个玻璃罩盒,结果发现来往的黄蜂一律从左侧通行,从不违反交通规则。人们把通道缩小到只能让两只黄蜂通过时,空身的黄蜂会自动让给负重的黄蜂。蚂蚁也是为了生活,四处奔忙。我们瞧着满地都是蚂蚁,其实它们也有路线,空身的蚂蚁和驮东西的蚂蚁碰头了,空身蚂蚁先给负重的蚂蚁让道儿。你若不信,趴地上仔细瞅瞅。动物做得到的,号称万物之灵的人未必做得到。
不晓得那些占道经营的商贩瞧着这凄惨的车祸有没有良心发现,既然开着门店何必还要占道经营?尤其是卖烧烤和卖避孕套的大灯箱竖在慢车道上,它无声地把整个平桥大道的衣裳剥得尽光。
树上的小鸟儿还在为美好生活放声歌唱,我为受伤的女子祈愿挺住,击败死神,尽快康复,早日回家!旅途劫难是人生背景,不然,如何显现我们看着朝阳就会微笑,盼望花好月圆,与君共享,祝你一路平安,旅途愉快的难得可贵呢?
路灯亮了,月亮抱着星星出来了,萨克斯《回家》依然萦绕耳畔。我回忆着孩时的夏天,和往昔的一切。乡间的田埂儿上没有车祸,一年四季,恬静美满。清澈的大堰水照着我天真烂漫,小河捎着古老的歌谣已走远,母亲把小兄儿退换智齿塞进了墙窟窿儿,六奶的鬼故事还没讲完——老家是谁细腻的情感?家的岁月,是春风的旋律。



                             一七四


    莲子姐脸蛋白净,身材高挑,用个象牙白的大发卡把微卷的长发扎在脑后,给人端庄大方的印象。我喜欢这个善良、淡雅、美丽的女人。
冬夜,冷极了,在QQ心情里嘚瑟,让它分享我的寒冷。莲子姐瞧着了,从QQ聊天发来信息道:“燕子,你住哪儿?”同是女人,又是文学爱好者,自然对她产生一种特有的好感,给她留下了通迅地址和电话。莲子姐即刻打电话来,道:“燕子,我是无意读了你《母亲嫁衣》,被你文字吸引,喜欢你那些土得掉灰渣儿的描绘,在你文字里,我常常有种感动与心疼,很想去看看你。”在文字这块儿,我是孤单孤独的,即希望莲子姐来,又有点儿害怕,心想:“破烂不堪的发型屋,还有我大大咧咧的言谈举止,莲子姐能不能接受?” 还是回应道:“莲子姐想来就来吧,我也想你。”坐电脑前,瞅着莲子姐给我《母亲的嫁衣》写的留言:“凄美的记忆,最欣赏对嫁衣的细腻描绘,灰色中的繁花艳丽,有母亲的气息,有年少时的琦丽向往,旧风俗的淳朴,很有场景感,难得的好文字!”读着读着,我感动得抹眼泪。莲子姐是《母亲的嫁衣》头一个知音,她给予恁好的点评,我竟然一点儿也不心虚。
    我慌忙撩把清水洗洗脸,梳梳头,跑发型屋门口站着瞅骑电瓶车的女人,很想凭着想象和感觉一眼认出莲子姐来,咋也没想到她是开着小轿车来的,还带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让我感觉生疏别扭。因为我牛仔裤破的不能再穿了,也不想上街买,穿着黑色的打底裤和芳给的大皮裤衩子,担心给莲子姐丢人。莲子姐道:“燕子,这是我爱人。送你个暖手宝,方便取暖,敬佩你写作精神。我以前也深爱文学,现在连个字也不会写了!”她语言流露一点儿谦虚、一点儿失意。我由衷地赞美道:“莲子姐好漂亮,姐夫也帅气,风流倜傥搭配亭亭玉立,好一对绝配夫妻!”
莲子姐道:“我们在被窝里读过你《巴爷的猫话儿》,你姐夫说巴爷形象生动逼真,一个有血有肉令人尊敬的老人。他的故事是这片热土的历史,他的人也如老槐树一样,老根深深扎进大地,枝叶荫蔽着村庄村人。(大别山路)这段故事稍嫌单薄,如果内容能再丰满些就是一篇耐人寻味的小说了。听说我来看你,他也要跟着来。”莲子姐话语里有对我文字的指导和赞美,也有她爱情的甜蜜。莲子姐和姐夫在破沙发上小坐一会儿,嘱咐道:“燕子,我们还有事,该走了,你难得有写作的热情,好好写吧。”我悄悄对莲子姐道:“谢谢你这个幸福的小女人来看我!”莲子姐道:“燕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回头再来看你。天冷,多保重!”她说罢,跟随姐夫钻进小轿车。
我站发型屋门口,目送莲子姐远去,心想:“我是追梦人,谁晓得成败呢?莲子姐恁美的女人,一生应该是天心最圆满的月亮吧!”从此,我没见过莲子姐上QQ,有时想给她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拿起手机就会想她有甜蜜爱情,幸福家庭,又把手机放下,不想打扰她。
    春节,我给莲子姐打电话道:“莲子姐还好不?”莲子姐道:“燕子,我不好,跟你姐夫离婚半年了。谢谢还记得我!接到你的电话很开心,好象春天来了。我从小跟着父母在部队生活,他们视我为宝贝。上学是班长,一直到大学毕业,工作还算称心如意,没吃过苦。婚姻快把我折磨死了……”她声音很虚弱。
我很纳闷,不觉不由地咕嘟道:“咋就离婚了呢?”莲子姐道:“他酗酒,改不了,每次醉酒,都叫我恐惧,伤心透顶,平时我俩神仙伴侣,可挡不住一个月来一次伤筋动骨的疼痛。我不想忍着疼痛过日子,那是自欺欺人,所以离婚了。”我道:“莲子姐没了爱情,还有亲情和友情。”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她。
不管经历多么痛心的事,都会慢慢释怀,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光的魔力。正是磕磕碰碰,跌跌撞撞,摔摔打打,让我们渐渐变得皮实。生活很多时候需要妥协,我又何尝不是。十分庆幸活在自己的规划里,努力朝着想要的方向耕耘着、积累着、前行着。有几句歌词深深地打动过我:“给自己一个目标,让生命为它燃烧,这世界会因为我们飞翔而变得更加美好……”我坚信朝着想要的方向奔,总有一天会到达。
早春的一天清早,我搭车去探望莲子姐,在她单位大门口,看见一丛黄灿灿的迎春花,喜欢得摘一朵插在鬓发上。莲子姐道:“燕子,上我办公室坐一会儿吧。”我欣然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几盆旺盛的吊兰最夺人眼目,定然没少享受莲子姐的爱心,不然它咋会如此青春美貌呢?”小书架装满书 ,还有针头线脑儿,也只有秀外惠中的女人会有这东西。
我在莲子姐那大约有十多平米的办公室扭一圈,坐在咖粉色的沙发上,道:“莲子姐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就是瘦得形销骨立,可想而知你这半年是咋过的。”莲子姐道:“那些日子,我是一个人熬过来的,躺那儿,过去现在种种呈现在眼前,不是麻木,就是疼痛,有时疼极了,就想感官要是也能屏蔽该多好!再舍不下他,也得舍,我俩够写一大本传奇了。我把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写在博客里,你姐夫读时哭了。他读过之后,我把博客封存了。唉!我妈说你早晚都得找个老伴,还不如趁年轻找。我听了她的话,又找个老大哥,以后的日子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他待我还好……” 老大哥啥模样?我没见过。
我为莲子姐受够了那种恐惧和痛苦的滋味儿,强烈渴望平静的生活,主动脱离痛苦的决心,和直接奔到了她想要到的目标而震撼!品着莲子姐为我沏茶的毛尖茶,思想即刻禅定了。人生不经历痛苦,怎识甘甜的滋味?我乐呵道:“莲子姐比着我,可称白富美,你有聪明乖巧可爱的女儿,稳定的工作,疼爱你的父母,良好生活坏境,还有一个老大哥。”莲子姐道:“是啊,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这辈子知足了。”她脸上好像漾起了暖柔柔的春风。
莲子姐的欢悦真实地来自内心,好像那灿烂迎春花。我见到花朵,就像多情男人见到漂亮女人,总会心动,有时想着有种爱叫浅喜深爱,站在一边欣赏;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摘一朵花插在鬓发上。跟莲子姐相处时间不长,她教会我要想活得称心如意,必须得痛下决心。
我是赏花人,愿得花粉沾满衣,谁是护花人,愿得莲子多珍惜!

              
              

                                一七五
清明时节,北国飘雪,豫南信阳是冰风冷雨。瞅着门前的梧桐树在灰色中挣扎着萌芽,又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舒展新绿的小叶儿,我还在为身体不适心烦焦虑。好友周金富打电话道:“黄国燕,春光恁好,别闷在发型屋里,明天八点半,我带你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想着前几天因为老乡母子患癌症,为治病,把房子和店铺都变卖了,还是陷入困境,找他帮忙,他跑到老乡的婆婆租住的房屋里拍照发微博上,希望得到更多援助。周金富走了,老乡的婆婆来问:“妞儿,将才来给我照相的人是谁?他掏二百块钱给我孙女。” 我道:“他是平西办事处的,干过不少这样的好事,二百块钱不多,却是一颗善心,您就收着吧……”想到这些,我道:“好。”
四月十五日多云。周金富驾车来平桥大道,把我带到刘学友办公室。周金富道:“咱们一起去潢川县,伞陂镇,王香铺村小学,看看陈有发。他是民办教师,有三十八年教龄,因为突发冠心病晕倒在讲台上,病治好后,校长怕他突发病而担责任,把他辞退了,每个月只给他五百块钱生活费,怪可怜的!” 刘学友道:“民办教师等于是教育局聘请的临时工,他可能不够转公办教师的条件,按理说教一辈子学这待遇是让人寒心,咱有啥能力帮助他?有些事看不惯也得看。那年,因为信阳浉河区老师的事,我一五一十地写出来报道,记者证被没收了……”周金富道:“实在没能力,不去潢川了。黄国燕还没去过郝堂,咱带她去那儿吧。”我想起父亲从前在湾里当民办教师的苦难经历,很想去探望陈有发老师,又想刘学友有记者证都帮不了他,自己没发言权,坚持去了又能如何?便道:“你们想把自己打造成春天么?” 刘学友笑而不答,他为我和周金富泡杯毛尖茶。
我捧着茶杯,想着四月十三日那天,看到信阳记者在微博里报道大腕云集信阳郝堂,进行二零一四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二零一三至二零一四年度新经验散文奖颁奖典礼。真想尽快走进神往已久的郝堂,目睹她风采。嗅着毛尖茶清心润肺的清香,轻轻啜了一小口,说不出的苦涩,分钟过后,满腔清甜,也许这就是春天的滋味,从彻骨的寒冷里走来,把清香和甘甜带给人间。
郝堂是我们信阳平桥区最美新农村,著名作家白桦和叶楠先生的文学馆建也在郝堂。我和白桦先生那篇《不死花》的头一段有同感,因而能背诵:“虽然我是那样重视我的文学守望,也很努力,但年华已逝,最后能够留给未来的怕是只有一些枯黄的落叶。它们只能发出最后的叹息,而不再是慷慨悲歌了,这是自然的悲剧。”《不死花》结尾的大意是说不死花在顿河边的春天里开放,即使到了寒冬也不会凋谢,它们是不朽的文学象征。白桦先生接受肖洛霍夫的小孙子赠送一束不死花,捂住了脸,像孩子那样哭了,由此可见先生对文学的热爱执着。我想到这儿,便道:“早在二零一一年就听说郝堂荷花很壮观,茶饭超级美味,很想去郝堂潇洒走一回。
昨天发现首届林非散文奖获奖名单里有《我的2014》,喜欢不得了。我曾用心“众里寻他千百度,”终于迎来文学之神回眸一笑,由然想起名作家冰心说生命中不是永远成功快乐的,也不是永远失败痛苦的,快乐和痛苦、成功和失败、都是相辅相成的。今天不守发型屋了,只当放生自己一回,过些日子还得上北京领奖去,这个春天我要数着日子好好过。  
刘学友和周金富异口同声道:“黄国燕,别去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了,你拿那个奖状回来有啥用?不能当饭吃,他们又不给发稿费和奖金。食宿费,车费,还得发钱。人家拿那个奖在单位有点儿用,有发票还能在单位报销。你写那有啥用?谁给你报销……”他们说的没错,现在散文集征文,基本限制在一两千字之内,题材限制,文章入选没稿费,出文集了,入选作者必须得买几本文集,多则十本,一本文集定价好几十块。晓得刘学友和周金富是为我好,眼泪差点儿跑出来,憋着满肚子话没跟他们犟嘴,这是我的悲哀,也是文学的悲哀。
没想到浮尘真的带我去郝堂。郝堂是河南省,信阳市,平桥区于二零一一年建立的新农村样板,以山水,茶饭,荷花出名。
我们沿浉河大道走,路南边是青山,路北边是浉河。我想:“活了大半辈子,遭受了大半辈子苦难,说是满路荆棘也不为过。既然出来欣赏春天,不如拼弃伤感的心事,心和眼都用来想着春天望着春天,自言自语道:“这路上风景真好!无论望哪儿都很养眼。” 刘学友道:“黄国燕快成古墓下的兵马俑了,以后多出来走走,认识你几年了,你给我的印象就不是个女人。”我不在乎他话意是褒还是贬,只想望那临水的垂柳,任由春风为她梳妆,浉河碧波涌动,好像在深地情吟诵:“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我既激动又兴奋,这是温暖如春的友谊带我走过“信阳人的情侣路。”感觉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这段路上的风景要我看见了浓郁春色,感受世界的心境不同而已。
走到浉河安桥,周金富调转车头左拐往东,安桥南头山坡下立块“郝堂茶人家”的小木牌。我把头探出车窗,嗅着泥土芬芳,用心观望沿途风景,路边上油菜落花结荚,田埂上野草放青,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异彩纷呈,紫云英最夺人眼目,沟沟溜溜都流淌着清亮亮的水。蓝莓园里,棵棵蓝莓树上都开满白色小花,蜜蜂忙着朝花心里钻。刘学友道:“五月份再来看郝堂,这路两边都是格桑花,那是真美啊!” “三月风,四月雨,五月花盛开,谁五月来信阳郝堂,谁就是最有艳福的人!”我思想着,瞧着石头砌成的高台上挂着大木牌,木牌上用黑油漆写着“郝堂村”三个醒目大字。
进入郝堂,闻着朗朗的读书声,我好奇地四处张望着,道:“学校在哪儿?” 周金富道:“插五星红旗的就是郝堂小学。这所学校有饮水机,电脑,图书室,教学设施一应具有。”我环视郝堂,郝堂三面环山,群山起伏,房屋建筑多数是白墙黛瓦,还有黄泥和茅草抹墙的土房,忍不住道:“郝堂真美啊!有卫生间不?” 周金富道:“我带你去。”我们由教学楼后绕过,他指着一大片青竹道:“那片竹子旁边就是卫生间。” 我望着卫生间的用料和建筑风格,心想:“这卫生间瞅着有点巴儿像《红楼梦》里的潇湘馆,恁高级呀!”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教室,宽阔光净的操场顿时热闹沸腾起来,好一片活跃的春天啊!我感叹的同时,瞅着教学楼,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土坯墙茅草屋是我们破烂不堪的教室,没有课桌,老师教我们把书本放在腿包上。逢着刮风下雨天,我们赤脚好不容易跑到学校,老师担心教室会在风雨中随时倒塌,临时宣布停课,就是这样的坏境,很多农家孩子想走进校园也是痴心妄想。
我瞧着几个小姑娘嬉笑着跳皮筋,情不自禁地跟着小姑娘一起跳起来。我跳着跳着,高兴得伸开臂膀拥抱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拥抱这清新美丽的春天!
上课铃响了,我眼巴巴地望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走进教室,操场顿时安静下来,朗朗的读书声又响起来了。我跟着浮尘走到青山脚下的水漫石堤上,堤岸上的樱花随风飘落,水上漂满红点儿,停下脚步,掠一掠鬓发,听流水,蛙鸣,山风,燕雀,蟋蟀和奏的交响。
感觉春天是本画册,得来不易,这一页光景我要仔细打量才好呢!
我们同行四人,把自己插在他们中间,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不近不远,感觉孤独亦无不好。走在山脚下的石径上,花蝴蝶,水蜻蜓在眼前飞来飞去,我喜欢鲜嫩嫩的刺芽篷,酸罐茼,桑葚果,都是我孩时舌尖上的春天,伸手摘来嚼着,回味属于我人生的春天。
连绵的青山延伸向远方,山脚下流水长,石径长。我们走过一段下山路之后,又踏上走进郝堂村的石堤,流水欢快依然,我乐得跟着唱:“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山岗走过草地来到我身旁,泉水呀泉水……”唱着唱着,想起二零一三年“星火杯,全国文学作品征文大赛研讨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文友门跳舞歌唱。我也想唱,因为身体不适,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今儿,我应该感谢这美妙的春光,再次倾我激情欢唱!
可多小田螺吸在浅水处的石头上,我伸手捡了一大把,周金富回头瞧着了,道:“赶紧放回去,它们离了水会死的。”我晓得田螺生命很顽强,害怕他们说我没公德,还是把田螺放进水里。
转身瞧着几个老人做在槐树荫下悠哉地喝着新鲜毛尖茶,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磨盘,磨盘上还有个青石滚,我想起孩时和小伙伴常坐在石磙上唱:“老公鸡上磨盘,男孩不跟女孩玩。男孩爱花也戴花,女孩爱花结南瓜……”高兴得爬上大碾盘,突然发觉属于我人生的那个春天还留驻在内心深处。
周金富道:“这个黄国燕,见啥都稀罕,赶紧走。”我紧跟着他走进茅草护墙的农舍,门头上挂着一面镜子,晓得那是当地民俗所谓的“辟邪”镜。屋檐的土坯墙上挂着大斗笠,蓑衣,大蒜头,和又干又脏的红辣椒,无言地抒写着我们豫南乡土风韵。“醒竹伴蝉影,睡莲听佛声。”我正念对联,想感悟其意,一群老太太嘻嘻哈哈哈地从“禅茶研究院”走出来,令我惊讶。刘学友道:“黄国燕,走哇! 别大惊小怪,郝堂来客不稀罕……”
我大声嚷道:“可想瞧瞧荷是否登场?”周金富道:“荷还没出来。” 我道:“瞅那荷塘里的污泥也行,我出一回信阳城多不容易!今天不挣钱还得交几十块钱房租费。”他笑笑,带我走上一条小水泥路。小路两边是郝堂人家,狗头门楼上挂着大红灯笼和不同的招牌,比如:“茶好,汤好,四季店如春。饭热,茶热,八方客常暖。”门口的樱桃树上挂满青涩的小果子,小猫,小狗眯缝着眼在树下打瞌睡。母鸡从柴草窝里跳下来叫:“咯答,咯答……”  
还有个大鼻子外国佬打扮得很文艺的模样,他扛着大镜偷偷地朝打瞌睡的老汉瞄准。我瞧着老汉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褶皱,沧桑不亚于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心想:“老汉一生操劳,终于在春天停歇了,有幸成为艺术家眼里的风景,真好!”走过樱桃树,走过郝堂人家,我们走近一大片碧波荡漾的水湖,一群群鸭子在水里演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图景。
我蹲在水湖边细瞅,有少许才冲出水面的荷叶尖儿,一些腐朽的老荷杆子,和脱了籽儿的莲蓬自觉地栖息在水湖边沿,方才明白荷不嫌弃污泥是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道理。我站在湖边的石头上想:“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草木滋育,百兽繁衍,春天真好!我更想那对患癌症的母子,和那个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八年的民办教师,以及正在饱受病痛苦难的人们,依然热恋这天地岁月,渴望人间有爱,祈愿他们挺住,熬过生命的寒冬,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
    是谁飘逸的长发和裙裾勾引了我的视线?大片紫云英里有一披肩长发美女正在拍照。那盛开的紫云英似一匹匹华贵的段锦,姑娘摆着风情万种的姿态,男摄影师眯细着一只眼认真朝她瞄准的样子十分可爱。我只能用心把这温馨美好的图景复印下来。
不远处,站着两个小伙子望着姑娘变换的姿态附耳窃窃私语。我大声喊:“小伙子,羞不羞?” 小伙子腼腆地笑道:“姑娘赏心悦目,人人都喜欢。” 是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丽的姑娘装饰了我们的春天,谁能不爱这浪漫春光?!
“雨下大了,快走哇!回头再来郝堂浏览叶楠白桦纪念馆。”同行的美女喊着,朝我招手。我不得不跟着他们走,不过,我走的很慢,发现柔情似水的郝堂沉浸在烟雨中,又是一种风情,好像海市蜃楼。
毛毛细雨洒在脸上可得劲儿,将走几步,远远望着水湖那边有架水车。七十年代,水车是我们淮南庄稼人的农用工具。童年的夏天,大人们在火辣辣的日头下车水救庄稼,我和小伙伴等着他们放工了,争着朝水车上爬,比着唱车水歌:“小小水车五百头,桑树踩子松柏牛。水车走过塘和堰,累倒多少好汉头。锣鼓一敲咚咚响,水车歌儿满山扬。田里秧苗格外青,下秋定是好收成。想吃萝卜得刨根,吃水不忘挖井人。要是没得共产党,新中国他难建成……”
山水环绕的郝堂是清淡古朴静谧自然的,她不仅蕴含禅茶文化,更是一本厚重的中国乡土,比传说的美得太多了,于我是天趣。陶渊明在皇粮国税繁重的朝代,对现实不满,描绘出世外桃源是一种精神寄托。而今,真正的世外桃源在社会主义国度的春天里诞生了,我高兴得伸开臂膀拥抱郝堂这片世外桃源。由衷感谢友谊,带我走进大自然,拥抱浩荡春天,愿春风吹遍每一寸土地,温暖人间每一个苦寒心灵。
从郝堂回来感冒了,吃了药,我可想瞌睡,却不敢睡,唯恐一觉醒来心里的句儿会跑掉,再难找回来,很想坚持写篇题名为《感受春天》的散文。
尽管感冒要我浑身酸软,敲打键盘的劲儿都没了,还是发觉这日子越活越有滋味儿,时间不够用了。
评论家说《感受春天》写得好。我很想找机会让《感受春天》在报刊或杂志上发表。好友说可帮忙在报纸上发表,标题得改,内容得删减。我道:“不求发表了,还是撂那儿吧,等我钱攒够了结集出版。”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井瑞和钱理群先生曾经在《散文世界》的课堂上讲“作家手里的笔要为社会、为社会底层的人,为弱者伸张正义……”




                一七



    夜,我坐在书桌前想从今天起认认真真写日记,俯拾过去和未来,尽管所有日子都过得庸庸碌碌,无比粗粝,还是决定把它记录下来。最重要的是把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日子记仔细,留住生命中每一美好瞬间,储存到隆冬时节坐在炉火旁慢慢享用。
手指在键盘上正敲得带劲,来个穿老爷车的年轻酷哥,我以为有钱赚了,慌忙站起来道:“你要理发么?”酷哥走近我轻声道:“我不理发,你这按摩不?就是那种我情你愿的事。”瞧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后退一步,懒得说话,朝他摇摇头,以为他会走,他却上前一步,大声追问道:“你知道这平桥哪儿有专门干大活的不?”我不耐烦地嚷道:“你应该上北京去问习近平,干大活的都被他下令扫没影了,我这是专业剃头刮脸,你赶紧走哈。”酷哥一声叹气,摇摇头,走着噘着:“老女人,神经蛋,二百五,没得就没得,咋呼个熊……”瞬间,老爷车变成狗熊了。
望着安静的平桥大道,我才晓得已经是深更半夜了,关上发型屋门,就势窝在沙发上想:“曾经有顾客问我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一经典问题困扰了人类数百年,我没答出来。如果有人问我是先有嫖客还是先有娼妓,我保准能答出来,先有嫖客。”
凌晨,睡正香,被铁门的响动声惊醒,吓得赤脚下地,瞧着个穿大红袄的胖女人吵嚷着把一瘦男人按网状大铁门上,道:“我把你门牙都敲掉完,信不信?” 瘦男人哈哈大笑道:“宝贝,我不信,我不信。” 他反把胖女人按铁门上啃起嘴巴。我趴沙发上时不时听着他们甜蜜情话再难入睡,气得爬起来吆喝道:“你们吵死人了,换个地坡啃去。”他们癔症了一下儿,手牵手跑到大道对面去了。桐影遮住路灯,我始终没瞧不清他们的脸。从胖女人臃肿身材和声音判断,估计年龄四五十岁左右。我真是佩服,恁大年纪还如此激情。仔细想,我和他们一样也有激情和热爱,只是热爱的对象不一样罢了,爱是每个人具有的天赋。
水管的水一滴滴地滴答着,漏得满地都是水。牛仔裤掉地上,我慌忙捡起来,一条裤腿还是打湿了。早起硬着头皮穿上,凉冰冰的,在裤腿里塞点儿卫生纸,用线绳儿捆着暖干。
    开机上线,瞧着苏伟在千高原(散文世界)群里发出一条消息是:首届林非散文奖获奖名单公布以后,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王蒙、钱理群、孙郁、刘小枫、崔卫平、李建军、王培元、冯秋子、韩小蕙、黄乔生、崔道怡、刘震云等文学界名流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示认可和支持,给予了充分肯定,并预祝活动圆满成功。北京文学界及全国许多同行友人也发来信息表示祝贺……”这条消息似一轮红太阳暖到我心窝,高兴之余有点儿遗憾。我喜欢林非先生,他却不喜欢我。头一回听他讲座,课间休息时,因我散文《雪地》的语言,他当众批评道:“你那些粗犷的语言不适合用在散文里,适合用在小说里……”我因此不管日子多艰难,都要上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以表达小草根儿对这位文学老泰斗的敬意!

                               一七七



    2015年,4月25日中午,阳光格外灿烂。
收到苏伟通知我写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发言稿的信息,心情很激动,也很紧张,不晓得该从哪儿下笔?给顾客理发刮脸时也会想,真可谓绞尽脑汁无所适从。
28日夜半,下班回家,在社区门岗上收到第一期《千高原》谢过看门老师傅,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瞅瞅目录,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被信阳散文年选淘汰的散文都在《千高原》特别关注里,激动得把《千高原》紧紧捂在胸口上,仰望夜空,满天星光,泪流满面地哼唱着《遇上你是我的缘》,守望你是我的根,亲爱的,我爱您——文学,曾几回想相忘于世,遇上你,再也不舍。”回到家,连夜趴在枕头上把收到《千高原》的心情写成一篇随笔来当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的发言稿。
提起林非先生,我一下子想起他在2013年9月《散文世界》的那场研讨会上讲叶芝诗歌的模样,尤其是讲到:“ 多少人曾爱过你容光焕发的楚楚魅力,爱你的倾城容颜……”他腼腆的微笑着,脸庞满是幸福红光,好像在讲述他年轻时的爱情,想到这些,也就想起参加研讨会之前,我曾经为《散文世界》写过一篇题为《根若在春天就会好》的创作谈,写完后,请梅纾帮我审稿,他看过之后说:“再补充几句关于参赛的文字。”
那场研讨会之后,我把《根若在,春天就会好》改写成《我的作家梦》,投进江山文学网,山水社团的梦想征文,荣幸获得三等奖。把来北京的经历写成一篇《北京之行》,连同《竹园》一起投稿给我家乡《2014年度信阳散文选》。
2015年春节之后,公布入选名单,我落选了。用心打磨一两年的稿子落选了,当时难以接受。因为我从来没忘记过自己只断断续续上过小学,不懂啥叫风格,啥叫写作技巧?所以很在乎信阳散文评审对我散文的看法,是不由自主的那种。那段日子,每回进博客,瞧着信阳博友为此相互祝贺,我好像是在茫茫人海和母亲走散的孩子,有着说不出的心痛,难过,失落,眼含泪水,依然为文友们点赞、送金笔,以示祝贺!
文友读完《竹园》和《北京之行》道:“不是你写得不好,是你运气不好。大汉朝的李广将军,一箭穿石,魂断沙场,到死也有没达到的理想。还有齐白石55岁进京卖画,借居和尚庙里,常拿烤土豆充饥,他自以为画作深得古贤青藤,八大原济神韵,却不被人赏识。路遥,莫言,他们都有遭遇过退稿的经历,这样的事太多了,更何况你这卑微渺小的小草根儿。”“小草根儿咋啦?苏伟曾经说黄国燕是个有潜质的作者。梅纾说过黄国燕的文笔和萧红有点儿像呢!”我不想被失败打趴下,极力想着《千高原》的老师们对我说过的好听话。也许是他们善意的鼓励,也许是他们不经意的一句话,却给予我战胜失落和坚持写下去的勇气。
我是个跟着庄稼汉长成的女子,记忆里沉淀的都是野景、野话、野情、凡人琐事,有些话写出来后,自己也感觉不雅,这就是我们庄稼人在劳累之时常用野情野话来把辛劳苦难稀释,代表中国农民在一个时代的生存方式,是我生命的源头,是我回忆的暖。苏伟为此说我们民间作者的作品大多是不符合主流文坛的审美观。
我两鬓黑发已悄悄转变成白发,很想趁着记忆还没老到坍塌,赶紧描写,要写,就得写实在,最好能把村庄的形态还原,倘若我能描写得好,回想今世再无遗憾。
村庄即将在大地上消失,曾经经历的那些艰辛与欢笑,甘甜和清苦还在我眼前,在我心头,在我梦里,无论白天黑夜,随时鼓动我的热情,仿佛走回稻穗金黄,棉田洁白,瓜果飘香的田野,又见我芳华依旧,淮水长流,穿着破烂不堪的乡亲扛着铁锹还在雪地里嘻嘻哈哈地行走,这是我对土生土长的村庄深深地眷恋。
相信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更精心地给顾客理发刮脸,挣钱来出文集,如果在临死时,头枕着自己的著作,手拿着自己的著作,我想我这辈子是爱我所爱无怨无悔地笑着死去。
我的2014》能获得首届林非散文最佳单篇奖,觉得很幸运。《我的2014》反应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社会现实。2014年12月31日,信阳的天可冷,夜半23点,写完《我的2014》已是疲惫不堪,整个人都虚脱了,趴在桌子上想:“这世道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活在这个繁杂的社会,必须得读书,学点儿知识来武装自己……”
想着要上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颁奖大会发,特意为自己添置一身崭新的行头,锁上发型屋门,怀揣一卷儿辛苦积攒已久的人民币,踏上北上的火车,不搞活,每天还得交几十块钱房租费,说不出是该难过,还是该欢喜?如果,不交钱,我们住高档宾馆,吃丰盛大餐,等出版费用,谁来承担?选稿,审稿,校对,找出版社,《千高原》全力以赴支持无名、无势、无权的民间底层作者,他这种无私奉献精神是我孤独旅途中遇见一处清喜水泽。
山穷水尽遇上你——《千高原》——从此,我文路不在孤独无助。愿《千高原》这颗高尚灵魂,温馨温暖每一个热爱文学、在文学路上孤独行走的人,让他们都能靠近你,共同交流思想,提高写作,升华人格。愿《千高原》令所有作者和读者景仰——遇上你是我的缘,守望你是我的根,亲爱的,我爱你——高尚灵魂。只有拥有高尚灵魂,才能洞察人间情怀,心怀民族之心,时代之心,天地之心,引渡我们走向理想(我的理想是加入信阳作协会员,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的彼岸。
    祝福林非先生万寿无疆!
这样的情绪让我更加相信所有感动不是无中生有。与文字打交道真好,可以站在文学舞台上直接发言,尽管题材被限制,舞台不是很大,我还是很开心;与文字打交道真好,日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阴郁雾霾,也有晴天朗月。我无数回在黑夜里闭着眼晴梦想着把日子过得如诗如画,终于离繁花似锦的韵味越来越近了。




一七八


夜幕降临,路灯亮了。好友读吧道:“我来平桥请红吃饭,这些日子她替我办好些事儿,幸苦了!你选地坡你作陪,吃罢饭我得去破店探望一个好友。”我选老黄家水饺老店,吃食多种多样,便宜实惠。想着经常有顾客恨样吧唧地管我发型屋叫破店,心里可不得劲儿,吃烤鱼也占不着嘴,忍不住嘟囔道:“最讨厌人家说‘破店’这两个字。”红笑道:“等会儿带你去破店看看,破店就是夜店。”
    我想起2012年春头上,听男顾客说过夜店的故事,他和同事在夜店喝酒,同事醉酒,撩起陪酒女子的超短裙,把她蕾丝裤衩儿扒下来用筷子挑着玩。山花烂漫群里文友远山的风景也说夜店是供无聊人发泄的地坡。因此,对夜店不感兴趣 ,我慢慢地吃着鱼锅里鲜嫩美味的水豆腐和大白菜。读吧和红都放下碗筷了,我还舍不得丢下煮了千滚的烤鱼和肉串。读吧道:“下回请客多要几个菜,你慢慢吃,撑死你。”红道:“别吃了,走吧。”我只好放下筷子。
读吧骑电瓶车先跑了,我跟红地量,很纳闷,读吧风流不下流,跑夜店去探望个啥朋友?假想破店是色眯眯的地坡,那么,我干嘛囚禁自己,跟红去浪一回,又如何?走过丽宝超市,走过世界城,我道:“破店在哪儿?我在发型屋搞活,穿的是破鞋,鞋帮和鞋底正在闹分家,远了不去。”红道:“走过那座桥,就是平桥世界城一期,爱郎琴行东边一点儿就是破店。”走到破店门口,玻璃门透露幽暗灯光,我心生迟疑,脚不自觉地停顿了。当我瞧着大门墙上有个硕大的马勺脸谱,门角旁边有个大石磙,石磙上有盆我热爱的长发美人,心想:“国粹也能悬于夜店大门前,夜店主人究竟是啥样的?”一种熟悉而又温馨的气息似潮水朝我涌来。红在背后轻轻一推,我进了破店,破店不是传说的那样,破店不是我想象。
破店不破,古香古色,随处可见绿得油光发亮的碧螺春。我跟红坐上高脚凳,闭着眼睛,听舒缓优美的音乐仿佛是在田园流淌。睁开眼, 看着文房四宝,和七八十年代的风影儿。比如:放电影的老机子,上海蜜蜂牌的缝纫机头,马提灯,黑白电视机,都是国产货。四面壁橱,三面摆放着书和画,好些陈旧的连环画,我看过的寥寥无几,听说过的都在,比如:《熊猫计划》《塞外夺宝 》《啼笑姻缘》等等。缀着五角星的红军帽,随意搁在一拉溜连环画上。没想到在破店见着《穆斯林的葬礼》《古文观止》以及我喜欢的《简爱》》《百年孤独》《呼兰河传》。就连我曾经使唤过且又厌烦过的大斗笠,破蓑衣,笆篓,捞笈 ,对窑子, 磨盘都跑破店来了。早知它们都在,我应该早点儿来破店呀!猜想:“大慨是有了它们,破店才得此高姓尊名。”
红道:‘黄国燕,你想喝啥点啥,我最喜欢破店的茉莉花茶,帐记读吧头上。”我笑道:“我要一杯咖啡,再要一杯茉莉花茶。”红笑道:“你喝咖啡夜里睡得着?还怪贪的耶!”我笑道:“睡不着正好上网,反正要领读吧的情,干脆狠宰。”她撇撇嘴,翘起兰花指,轻轻拈着插在茶杯里的白色吸管,来连接红唇,小样很秀美。
平时在发型屋打不起精神,除了毛尖茶,我也喝咖啡,现成的雀巢咖啡到进大玻璃瓶子,用开水冲下,端起瓶子摇摇就好了。破店的咖啡是咖啡豆,得现磨,瞅着光净的白瓷杯盛满咖啡,小巧精致的勺儿,和在发型屋喝咖啡大不一样,要香多少倍!
吉他歌手抱着吉他来了,让我们点歌一起唱,或是让他独唱,我道:“你随便。”他怀抱吉他边弹边唱,属于摇滚风格,他狂野包含忧伤的歌声吸引不了我。我两眼在酒柜上游荡,跟好色的男人瞄着美艳的女人样。那些形状不一,颜色不一,不同标签的酒,让我想起顾客对我说过的人头马,白兰地,XO等名酒,还有调酒师,调出颜色艳丽优美的鸡尾酒,可好喝,就是太贵,以及鸡尾酒万岁的来历。望着,想着,我坐不住了,笑着走近吧台跟前,向漂亮的女服务生询问道:“你们这儿有人头马、白兰地、XO呗?女服务生指着酒柜,道:“有哇,倒数第二格,那三瓶酒就是。下边这些酒都是调鸡尾酒用的。”
可想要杯鸡尾酒,又担心太贵。读吧挣钱要养家糊口,宰他不能太过分。我趴吧台上,欣赏大玻璃坛子装满五颜六色的酒瓶盖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几个松籽球儿装玻璃器内,显得错落有致,我差点儿没认出它。原来从山野树林把松籽球捡回来,装进透明的玻璃器内,摆在破店的吧台上,美名其曰艺术品。我瞅着,笑着,心想:“最好能来些喝鸡尾酒的客人,亲眼目睹一回调酒师调鸡尾酒的花样。”
半小时过去了 ,吉他歌手不唱了,他坐那儿玩手机,我鼓起勇气走过去找他聊天。聊的啥,不记得了。他最末后一句道:“我跟你聊半天,你只说了一个高雅的词,就是高雅。”于我很深刻。不赖我,都怨近在身旁的石磨,它向我推荐的全是方言土语。吉他歌手不欣赏,还照样高兴,一屁股坐石磨上,大幅度地晃荡着两条腿,这是我童年时最舒心最快活的表象。
雅间无人,清新质朴的竹帘敞开着,墙壁上潇洒地写着匆匆那年,逝去的青春,光辉岁月,显得陈旧。我走进单间,放开竹帘,半坐半躺,抚摸着匆匆那年,回想我的匆匆那年,农忙时回家务农,农闲时去上学,眨眼混了个小学毕业,有幸成为那个年代有学历的人——我的光辉岁月,是半夜带着黄狗跑人家那湾去偷秧,走到屋后吓得打颤的双腿,再也坚持不住,摔趴地上,嘴巴磕肿得像猪嘴。和湾里男人抢水打架,我从不会输。头一回来月经时正在和民抢水打架,经血把他白布衫 染红了,他惊得瞪大眼睛道:“我还没打你咋就冒血了……”不愿回想我逝去的青春,但愿我能迎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从破店走出来的店主人是啥样呢?松柏塑于型,蕙兰织之心。读吧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间出来了,道:“黄国燕,这就是破店的老板,军。她是黄国燕,文学爱好者,没啥朋友……”破店老板朝我笑道:“你没朋友?我不相信。”我笑而不答,心想:“无就是有,生活可随时随地参禅。”
     破店主人中等身材,微胖,穿着休闲,头戴黑布帽,有点儿尹相杰那款型,文艺范十足,和破店是绝配。   
我指着隔墙挂的牛头骨,道:“那牛头骨是真的呗?”军道:“当然是真的,是我从西藏买回来的牦牛头骨,它能辟邪,镇宅,招财。挂在牦牛头骨上的是黄色哈达,哈达有黄和白两种,黄色哈达代表庄重,富贵。”我再看它已不是牦牛头骨和哈达,而是异域的民俗文化。吉他歌手笑道:“你去摸摸它,它会给你带来好运!”我欣然上前摸摸,向他求平安健康!
从破店出来,我还想着“早晓得读吧和破店主人是好友,应该要杯鸡尾酒,天大的遗憾呐!”
迎着清冷的夜风,我情不自禁地欢唱:“今夜微风轻松,吹散我最真的梦,多少往日的真情,重回到我心中……”是破店给了我美好心情。破店是舒心的,也是怀旧的;破店是深沉儒雅的,似文人墨客;破店是粗狂豪放的,似摇滚青年;破店是文静的,也是活跃的,似情犊初开、天真无邪的美少年,我喜欢。


一七九


    2013年9月中旬,苏老师写过:河南信阳的黄国燕女士,乳名“三儿,” 职业理发师,自谋生计。她身患一种我并知情的先天性疾病,自称“不能烫发、染发、焗油,” “只能剪发、修型。”这位与萧红一样,留有齐脑留海的女子,心怀悲情,敏感得可以。会议报道当日晚,她拿给我几篇文章,其中一篇名叫《雪地》。翻开一读,阵阵泥土的气息,从墨写的字里行间扑鼻而来,让我忆起山村,想起故乡,倍感清新、真切。
黄国燕在此文中引用了大量的粗言俚语,活脫脫地画岀了民魂。她真诚地热爱那些在乡间生活,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农民。他们尚未脫离一方水土养育的性子,很少城市人的作派,往往大声说话,大口吃肉,大碗饮酒;悲则大哭,乐则大笑,愤则大骂。饮后茶余,最热衷谈女人,色眯眯的眼里,常因谈到的某一婆娘,而燃烧欲火。似是醉酒,似为仙游。黄国燕如实地将他们写了岀来,入文语言,任由人物信口说岀,不隐藏、不回避、不修饰,犹如源头活水,汩汩流淌。对于性,说得相当露骨,“日” 字层岀不穷。对此,我以评论家的专业术语,直言不讳地批评了她,建议她去删改此文,力图符合发文应有的习惯标准。
当久居心房的亲人们,以及他们活泼纯真的天性,遭到橫如其来的打击,她痛心难忍,于夜间深藏被窝,抱头抽泣,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咳嗽声不断,直至咳岀几点红亮的血迹,方才罢休。她咳出的是心痣。
继我之后,又有林非先生、井瑞先生等人阅读了《雪地》,不岀所料,这两位老前辈更是不能接受黄国燕文中的语言。林非先生严厉地指岀:“性,不是可入散文的话题,” “散文要写出崇高的爱情。”正在黄国燕大受挫伤,感到四围无援的时候,在会议最末一讲中,被人称为“火炮” 的江克东先生,在讲话中说:“林老师说散文创作不可写性,我则认为散文创作一定要有爱情。” 这一论点有力地支持了她,使其从低糜不振的状态中一蹶而起,重又焕发岀青春的活力。
写作,对黄国燕而言,是一种生命的需要,是一种存在的状态。那么,专家与民间作者,散文规范与真实性情如何达成共识?这是我思考的问题,也应是黄国燕思考的问题。
应该再此解释一下,我在北京《散文世界》跟丽丽住一个房间,咳血,自己都傻眼儿了,丽丽也瞧着了,我怕她嫌弃,就说是遗传不传染,你别害怕。其实,不是遗传,我特意嘱咐过她,不要与任何人说,苏老师还是晓得了。
《雪地》是我2010年12月一个雪天的早晨,走到平西路、团结路、科教路、区府路交叉的十字路口,等待绿灯亮起的空儿,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想起孩时的雪地,不知不觉地淌下泪。走到平桥大道发型屋,没头来,我就着手写《雪地》。写罢《雪地》的第二天早晨,我重感冒,腰疼的不能动,穿衣裳都困难。那几天,还好有好友阿莲下班带点儿吃的来瞧我。2011年9月,《雪地》投稿给《信阳周报》时,我首先把饱含野味儿粗粝的段落拆下来,否则发表不了,不然就是被编辑犀利的刀锋砍掉。因为我《母亲的嫁衣》首发就在《信阳周刊》上,被编辑砍得只剩下骨架了,能保留完整的骨架已算很好了。
《雪地》在我心里是美的,没迎合任何人的眼球和胃口。正如苏老师所言:“黄国燕是我写,故我在。文友道:“你那篇《雪地》读着有滋有味,在散文世界发表了,挣多少稿费?”我没收到样刊,小草根儿作品能得到编辑认可算是不错了,不敢奢望稿费。




                                     一八0



    五月七日黄昏,我换上新衣裳,将要为日光下睁着眼睛做的美梦去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
临行前,我眼含泪水再回对平桥大道和发型屋挥挥手。同文友张邵金在开往北京的k472火车上,他低着头咕嘟道:“我们头一天还在郑州医院里,医生都没检查出来问题,回来她还好好的。你说,第二天,她脑子咋就不管事了?这人咋说不中就不中了……”他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我诉说。我因为晕车难受,不晓得该咋安慰他,也没用心去体会他丧妻的悲伤。
火车到河北地界时,我自言自语叹息道:“这场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要是官方办的该多好!”张绍金瞅瞅我,冷笑道:“你说的是笑话,这事你也敢想?官方办的还能轮到你去领奖?恐怕你连边儿都沾不上。你没看网上新闻,都说中国作协副主席高洪波受贿价值连城的文物,他把鲁迅文学奖都搞玷污了。不光是官场腐败,就连文坛也能腐败成这样。你有文物去行贿呗……”我反驳道:“不,这咋可能?中国作协在我心里是文坛圣地。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我为啥不敢想?为了我孩时的作家梦,为了我的热爱,为了我虚荣心,想一下又咋啦?我还想着在有生之年加入中国作协呢!”张邵金又笑,我讨厌他那笑,低头不愿瞧着他脸,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其实,我在网上读过中国作协副主席受贿的新闻,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闭目回想头一回上北京《散文世界》的那几日似电影在脑海一幕幕回放,又似一篇大散文,每一节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让我感觉到温馨温暖。
八日上午,到了北京,跟随张绍金出站时我还在想:“这回来北京是否还会有上回那样的收获?”走出火车站,阳光炫人眼目,吸引我的不再是高楼大厦,不再是车水马龙,不再是别出心裁的巨幅广告招牌,不再是成群结队的豪车,也不再是金发碧眼的俊男靓女,而是高楼与高楼之间夹缝里的的绿化,尤其是绿化带上那五颜六色的月季,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盛开,妖艳至极,芬芳至极。就连路边的银杏树和中国槐也都令我热爱至极。
在通州红旗宾馆大门口遇着两个大国槐,稀罕不得了,激动得丢下行李包,张开双臂跟国槐拥抱,国槐腰太粗,一抱子抱不住,至少得两三个我。我不晓得这两个国槐有多少岁?也不晓得他见证了北京多少回风起云涌?
进入红旗宾馆报到时,《千高原》编辑东之晓白对我微笑道:“燕子,我喜欢你,别走了,跟我同住吧……”她眼神温柔,和着亲切话语,似温热清泉洗去我身心的疲惫,若不是满身灰尘,真想拥抱这个温婉优雅的水墨女人。
迎宾晚宴结束,苏伟招呼我们到会议室开预备会。梅纾听了一会儿,把书本和聘用书交给我,猫着腰溜出会议室。不大一会儿,张邵金也跟着悄悄溜出会议室。我听到会议结束,心想:“这两个乡党难得一见,可能是去诉衷肠了。”这时,我手机响了,张邵金道:“国燕,下一楼来,我们在等你。”“我不会搞电梯,你上来接我好呗?”我鼓了好大勇气说出这句话。张邵金很快上四楼来,怨道:“你笨,你真笨!”我在一楼见着梅纾和他夫人,还有陌生而又熟悉的西部期刊诗选执行主编张中文,和中国现代散文理论探究者王克楠。张中文是特意驾车来接梅纾和王克楠去通州老区酒店吃大餐,我和张邵金也跟着去沾光。去通州老区的路上,梅纾和西部论坛版主邓迪思通电话,道:“这满车人都是西部论坛的……”他挂了电话,我笑道:“怪不好意思,我和张邵金跟着梅大编在西部论坛混了些日子,末后进不去了。”王克楠追问道:“国燕,仔细说说‘混’字是啥意思?”我只笑不答,恐怕一不小心再说出粗糙的字眼儿来。幸好有梅纾解围,他接着和王克楠大赞邓迪思的才华。
走进徐尹路边“固始鹅块酒店”的包房,一大圆桌子上摆满四个大白瓷盆,盆盆盛满香喷喷的固始大菜,还有几盘小炒和凉拌。张中文介绍道:“这些都是信阳老家固始菜,厨师也是信阳固始人……”四个大男人吃着喝着,谈论着诗歌美文,和人学即文学。梅夫人朝我微笑道:“信阳菜真好吃啊!撑的肚子疼还想吃。”我用筷子夹起面炕鸡里的薄馍,很有嚼劲儿,吃饱了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咋也没想到跑北京来还能吃着在信阳没吃过的大菜。
宴席一直到夜里十二点结束。我回到红旗宾馆,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还是把已熟睡的东之晓白吵醒了,她道:“燕子,上哪儿去了?”我道:“信阳诗人张中文请梅纾和王克楠的客,我和张邵金跟着沾光去了。我说了个‘混’字,王克楠太过斯文儒雅,他听不习惯,搞得我很尴尬。”东之晓白轻声道:“燕子,以后说话要分场合,给文化人说话放文雅点儿……”她说话像大姐,我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心想:“在平桥大道上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改,为了能融入文人圈子,我会努力改过。一直认为简单粗糙也是一种美,唯恐难改。”
九日早晨,北京下大雨了。我难过得趴床上想:“信阳是否也下大雨了?平桥大道要是积水了,发型屋该灌满水了。”东之晓白叫我跟她下一楼餐厅吃早饭,我就是不动。她不停地劝道:“燕子,你胃不好,应该喝点小米粥,不吃早饭对胃更不好……”我只好爬起来跟她一起去吃饭。
梅纾和张绍金都在电梯口。张绍金朝我喊道:“国燕过来,看好,这两个箭头,有个朝上,有个朝下,你要是上楼,就按朝上的箭头;你要是下楼,就按朝下的箭头,就这么简单……”梅纾道:“你站一边,让黄大丝亲自操作一遍……”梅纾言之有理,学习的办法不光用眼和脑,最好莫过于亲自动手操作。
宾馆餐厅很大,早点很丰盛。我快速喝完一碗小米粥,一个人走进电梯,上来下去,下去上来,学会乘电梯,独自喜欢得笑了。
八点名家讲座。
冯秋子,张守仁,李应该讲课我还能勉强打起精神专心听讲。连续两天文学讲座,我坚持不住了。苏伟和石衡潭讲的多半是俄罗斯文学,我趴桌子上打瞌睡,跟少年时在田间搞活时累了躺田埂上睡的一样香甜,醒来可后悔,这课堂难得,就算听得糊里糊涂也好啊!
最后一节是江克东讲课,有个大美女说他讲错了,指手画脚地跟他爆吵起来。我不喜欢那大美女的行为,喜欢就听,不喜欢走人,有多少不满,等着下课私下再找他杠也行。再说了,江克东讲的孬好,还有恁多听众,人人心里都有杆秤。熬到江克东宣布下课了,我总感觉背后有双眼晴望着我,猛回头,瞧着他那双犹豫的眼神。我走到他面前,大声道:“你就是陈庆宝对吧?说,为啥总是偷偷地望我?”他笑着低下头,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道:“哪个偷看你了噻?你不望我咋知道我望你了?”
陈庆宝的宝要我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宝,史湘云叫贾宝玉二哥哥,因为咬舌子叫成爱哥哥,被林黛玉打趣。瞧着陈庆宝腼腆,我很想叫他宝哥哥,便道:“这不怪你哈,苏伟在课堂上说过陈庆宝,黄国燕,这两个是最底层作者。他说的很对,陈庆宝修家电,黄国燕理发,都立足于市井,咱是绝配。其实,我也偷偷地望过你好几回,从今往后我叫你宝哥哥可好?”他抬起头来微笑道:“好,好,我就叫你燕子。”我将才转身要走,陈庆宝又道:“燕子,我跟你说,那个瘦高个留着娃娃头的女人说咱两写的文章不行,我心里很不舒服。”我笑道:“宝哥哥别搭理她,她那是嫉妒咱,等她说累了自然不说了,文章孬好她一个人说了不算,由评论家和众读者说了算,你说呢?” 陈庆宝开心地笑道:“我喜欢你的自信,佩服你的坚强,这些我都做不到……”他的话又要我想起二零一三年在北京参加首届星火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的研讨会。有个身材矮小戴着眼镜的美女莫名其妙地拉着我手道:“我来给你看手相,你这人感情丰富,就是没钱。你遇着喜欢的男人就会、就会、就会……”两个男文友朝她招手喊道:“美女,美女,来来,给我们看看手相,你看我有钱不?”眼镜美女笑嘻嘻地跑过去拉起男文友的手瞅了瞅,指着我大声喊道:“喂,他比你有钱,他比你有钱……”我心虚得说不出话来,面红耳赤地发烧。几个男文友笑歪了,还有个男文友笑着朝眼镜美女喊道:“半仙,半仙,你看错了,看手相应该是男左女右,男左女右……”我脸不发烧了,很稀罕眼镜美女的锦绣文章是咋写出来的?她摸男人手咋跟我摸男人头一样自然呢?
还有个男文友晓得我是理发的,朝我屁股捏一把,让我想起九十年代平桥大道上的流氓嫖客就是这么欺负我,和着另一个不想说的原因,卯足劲儿劈脸给他一巴掌,手疼的来不及,当时就肿起来了。他将近五十岁了还犯恁低级的错误,不可饶恕。这个男文友头一回来北京参会带的钱在路上丢了,《散文世界》编辑部的王芳和东之晓白捐钱给他买一套衣裳,包括裤衩都给他买了,编辑部免费管他吃住几天。第二回文友在北京参会,这个男文友说带的钱在宾馆房间丢了,文友吓得不敢跟他同屋住了,这是他又一个不给编辑部交食宿费的理由。这人没一丁点儿感恩之心,欺骗善良。一个人可以贫穷,绝不可以贫穷到如此卑鄙下流。
曾经以为文人圈子是高雅文明的,没想到文人圈子里也有粗鄙的蠢夫愚妇,跟我立足的市井人群差不多,也是良莠不齐,只不过是比例高低只差罢了。习近平搞反腐倡廉暴晒出腐败的男女官员基本上个个都是高学历,他们贪污受贿,泄露国家机密,吃喝嫖赌,欺诈百姓,保养情妇,强奸幼女,把大量金钱转存国外,他们更坏多少倍?想到这些,便道:“宝哥哥,类似的事经历过了,见闻多了,自然会一笑了之。她这点儿小坏算不得个芝麻,随她说去。”我们相视一笑,由此熟识。祝福我们在文学道路上相互勉励,友情长存!
吃罢晚饭,很多文友聚集在苏伟房间谈论名家名作。我一直沉默,全然是个虔诚的听者。人们散去时,我走在最后。苏伟在我背后轻声喊道:“黄国燕,转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你平时是不是不读书?这样可不行,你不读书就没办法和别人交流,就没人理你,你必须得多读书……”
文友聚会侃谈,我也有发言权,但有老师们在,便不愿意插嘴,自认为倾听也是一种做人的美德。对于文化,我一直都喜欢听来自他人的声音,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可想和苏伟犟嘴道:“我最欣赏莎士比亚的诗歌,尤其是第八十三首里的那句:你认为沉默寡言是我的过失,其实我哑着正是我最大的荣誉。”懂得苏伟是为我好,没吭气儿,聆听他教诲,心里想着余光中文章里这样一段文字:“这世间如果尽是健谈的人,就太可怕了。每一个健谈的人都需要一个善听的朋友,没有灵耳,巧舌拿来做什么呢?英国散文家海斯立德说过‘交谈之道不但在会说,也在会听。’在公平的原则下,一个人要说得尽兴,另一个人必须听得入神——一般人的心灵承受不了多少静默,总需要一点声音来解救,所以莱卡说语言属于时间,静默属于永恒……”
苏伟年轻帅气,平易近人,正直善良,坚定果敢,知识渊博,能把手掌伸向民间最底层的作者,这是文坛幸事,也是我们小草根的幸运。苏伟让我见识一个强大编辑,倾力把一个个民间的小草根儿向着光明掬起。
最难忘的就是2013年9月13日那晚在北京初见苏伟,因乡土语言当着丽丽和梅纾的面跟他发生争执,是梅纾和丽丽阻止了我。我和丽丽回到房间,她轻声道:“他们这些大家名家能放下身份跟咱们底层的作者交流实在难得啊!你也敢和他门争论。单位领导说话对不对我们都应该听着,你可能是没领导……”
我是自由职业者,只敬畏顾客的头和脸,的确没领导意识。过后,苏伟并没跟我计较,还说文学允许争论,他可能早把这件事忘了。这个具有广度、深度、胸怀宽阔的年轻学者让我感动敬佩。
千高原(散文世界)群里也有作者评论名家名作,苏伟常在群里点评某作者评某名家的评论写错了,某人的评论张冠李戴了。对于名家名作,我读读还可以,不敢轻言妄论,唯恐玷污前辈,在众多发表言论的老师们面前选择洗耳恭听不会错的。这也很可能是多年在平桥大道上的发型屋养成了一种习惯,很多时候都是顾客说话,我对耳朵听着。
十一日上午,我在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发言时,想着二零一四年在平桥大道上发型屋里的遭遇,激动得哽咽,照着发言稿念到一半,再也念不下去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随之镇静下来,接着把发言稿念完,回到座位上。河北文友常秀芳眼晴哭得红红的,抹着眼泪,道:“国燕,我和你的发言稿有共鸣……”
会议结束后,文友张瑞明的爱人握着我手,道:“国燕,你知道吗?我爱人听着你发言都哭了,他说你那篇发言稿是专为他而写……” 张瑞明给我的印象土匪,他一把搂住我肩膀照相,紧张得我脊背上都出汗了,没想到他也会为我发言而感动。

                               一八一


    返程时,我和张邵金、陈庆宝下了地铁,地走到北京火车站,离进站时间还早,他们坐那儿低头读书。我因张绍金不答应去天安门,自己想去天安门,包太沉,想把捡来的书都扔了,又舍不得,很难过。独自在天桥上走来走去,走累了,依靠着栏杆,仰望蓝天白云下的高楼大厦,想起我两个顾客的故事。一个是赖,第二个是阳光。
那天,多年不见的赖来我发型屋,他不仅长高变大了,还带来一双漂亮儿女,不过性情没变,还是那么调皮,直接把豪车停我发型屋门沿上。起初,我瞧着他车牌号是京P,以为他是从北京租车开回来宰镚儿的,那之后,他回家探望父母路过平桥大道都开着那辆京P来,满面春风地笑道:“黄大丝,我理发,回家让老娘瞧着精神些……”我发现赖的衣裳由内到外都是名牌,多半是我喜欢的布衣。曾经跟赖聊过穿布衣,喝毛尖茶,吃红房子点心,是我向往美好生活之一,赖说他也想。而今,赖不但如愿了,还实现了青少年时所有的梦想,而且又有了新打算新追求,由然想起他从前对我所讲他成长的故事。
赖是八零后,兄弟两个,家住平桥区。他童年少年跟我这个七零后有着差不多的遭遇。赖的父亲脾气暴躁,即是赌徒又是酒鬼。母亲挑起家庭重担,还得替父亲还赌债,还不上就得挨打。贫寒而又不睦的家庭使赖在人前很自卑,老师讲课他听不进去,放学也不想回家,经常背着书包跑湾东头的小山上或坐或躺,眼晴望着天空飞翔的鸟儿,和来去自由的云朵,以及那打小山脚下飞跑的火车,他和弟弟勇都想快点儿长大,长大就能坐火车去远方打工,摆脱破落的家。
一九九五年春,赖的父亲因为赌钱还不上,母亲又挨打了。赖和勇商量偷母亲卖鸡蛋积攒着买化肥的钱去买火车票,最好是一个南下,一个北上,瞧瞧哪儿的钱好挣,然后再聚到一坨儿。勇年纪小,身个小,胆也小,他选择跟湾里的大人一起南下广州,广州规模稍大的工厂不招童工。勇只好找了一家小型服装加工厂搞杂活,加班加点,虽说忙些累些,但不愁吃住。
赖独自上北京建筑工地打工,他在建筑工地搞头一份工作是拆模板上的木条子,木条子上的铁钉反弹,把手指横穿过透,他捂着流血的手疼得哇哇大哭。年长的农民工笑道:“赖,你那点儿小伤哭个求哇!小心领工把你解放了。从手脚架上踩空摔死的工人你还没见过吧? 砰,那脑浆四溅,头颅摔成烂西瓜……”他们说着还比划着。赖吓得不敢大声哭了,疼得蹲地上把头埋在两腿之间低声哭了很久,裤子被泪水濡湿了,他很后悔离开家,也很后悔让勇去了广州。
勇和赖都没身份证,在不同城市打工,却遭遇相同命运。
年将要来到,赖工地的包工头没要到钱,也没钱给工人发工资,说是来年工程完工再结算工钱。赖没钱买回家的火车票,头一回在北京过年,他用又脏又破的被子蒙住头哭了。
勇的老板跑了,一夜之间一百多平方米大的厂房空了,八个工人巴望着拿到工资回家过年的愿望都落空了。夜黑,勇站在高楼顶上望着星空想尽快回到家,他扒上了火车。头一站检查火车票,勇就被列车员踢下车。出站时,女检查员把勇通身上下搜摸个遍,也没搜出一块钱,照脸打了他两巴掌。勇之前听人家说没有身份证会被遣送回家的事也成了美梦,他扒货车又返回广州,在小型食品厂工作。
赖相信包工头,依然留在工地拿瓦刀砌墙,吃着有盐没油的饭菜,双手满是针扎不动的老茧。住的大工棚,钢管搭架子,棚着木板,分上下三层,每层大铺板上睡的人挨人,人挤人,睡不下就折楞着睡。起夜的人下了铺,很难再挤进铺上,有人怕起夜挤不上铺,睡之前口渴也不敢喝水,有人不讲究,提早准备个啤酒瓶放床头上,留作当尿罐子。
北京的春秋还好,夏天,烈日炎炎把农民工都晒蜕皮了。冬天,寒风刺骨,农民工用冷水洗脸洗脚,多数人嫌水冷都不洗,工棚里汗臭味儿无法形容。个个农民工都穿着脏兮兮的破袄头,下班冻的打哆嗦,上班忙起活来累冒汗,手皴裂开大血口子。赖的手也皴得厉害,手握瓦刀把血就能冒出来,他在垃圾堆里捡些粘着油漆的破烂手套,戴上它能防止手背冒血,这是赖最难过的冬天。
早起,赖沾着水泥的破袄不见了,晓得是工友偷着穿了,却不敢要,因为工地上的农民工不打架便罢,打起来就是群架,非死即伤,他只好穿着单衣薄衫 搞活来抵御寒冷。赖实在冻的扛不住了,找包工头想提前预支五十块钱买袄,好话说尽,包工头道:“不能为你破先例,没规矩不成方圆……”
三九天,赖帮伙房老厨子倒垃圾,在垃圾堆里捡了一件沾满油漆和油渍的大破棉袄,比他先前那件更破,令他想起母亲为他缝补衣衫的温暖情景,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淌。老厨子瞧着赖偷偷地抹泪,找包工头为赖说情,包工头答应给赖预支五块钱。赖用一块钱买一卷胶带来把破得露黑棉絮的地坡粘住,用两块五毛钱买了一盒万紫千红牌润手油,剩余一块五毛钱因袄兜破了而丢失。
又一个春节将要来临,包工头给一大部分民工发了工钱,少数民工没得着。包工头钻进豪华小轿车放下车窗玻璃露出大半个胖脑袋,大声道:“钱发完了,等着这两天再要到钱一定发给你们,放心吧。”他说罢,踩着油门跑没影了。
赖跟着几个没得到工钱的工友在工地上等到年夜,也没能见着包工头,他背着几件破衣烂衫漫无目的地走在北京街头,听着辞旧岁迎新春的鞭炮声想哭没哭出来,过路的河南老乡给他十块钱,和一碗康师傅泡面。赖把康师傅面干吃了之后,用公用电话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是在湾头上小卖部接的电话,母子二人在电话里哭了。母亲在电话里重复道:“赖,回来学着种田地吧,咱湾有可多好田地都荒着没人种,多可惜哟!”赖因为河南老乡的施舍突然改变了,他在电话里对母亲说等着挣到一千块钱再回家,可以加倍赔偿母亲买化肥的钱。其实,赖很想回家,他梦想着像那个包工头一样,穿西装开着豪华小轿车回家,把父母接到北京来逛逛,吃顿工友们传说的北京烤鸭。
赖又找到了一家工地,干了一年多,包工头给他一千六百块钱之后失踪了,他跟着只得了一半工钱的工友们在北京城找那个包工头。东北工友恼怒道:“咱们要是找着包工头,先活剥他皮,再拆他骨头。”北京城太大太大了,包工头像绣花针掉进了大海。赖揣着一千多块钱回家过年,才晓得勇这几年在广州没少吃苦,也没挣着钱。勇说积攒了两千多块钱,在广州火车站捡了个黑色的新皮夹子,皮夹子里并没钱,几个陌生青年男子上来把他摁住,非说是勇偷了他们钱包,他们把勇身上的零钱和整钱都搜摸走了,没把他回家的火车票抢走……
一九九九年,正月十八日,赖到北京又跟了一个包工头,在北京海淀区清河建筑哲学院,每天八块工钱,成天到晚吃硬邦邦的黑面馍。早起,把酱疙瘩咸菜一切两半,夹在黑面馍里,就着白开水吃。老茄子切成块儿用清油炒了,着盐,酱油,白水烧开之后,一人一碗,即当菜又当汤,还限量。赖不怕吃苦,就怕年终得不着工钱,回不了家。
到了八月十五吃顿白米干饭,洋白菜炒豆腐,多数人吃着都说菜是好菜,就是淡了些。掌勺师傅生气了,搲一大勺子盐放在菜锅里搅和搅和,菜咸的齁心。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的农民工们在菜碗里加上白开水,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赖在北京经历最危险的事是为四季青桥五路居金雅苑赶工期时恰逢炎夏,他和工友在五天之内连续加了三个通宵,在地下室打混凝土热得头发晕,淌鼻血昏过去了。工友们瞧着赖倒下,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领工的来瞧着了,拿安全帽朝他们的头和脊背拍打着,噘道:“想干就干,不想干都给老子滚蛋……”工友们幸苦大半年还没拿到工钱,都不敢和领工的犟嘴。
夜半,赖失眠了,他想念母亲,想吃家里的饭菜,淌下无声的泪,他以为那是最后一回在北京城哭泣。
年终,赖和工友们顺利拿到三千多块钱的工资,头一回捧着恁多百元大钞,他激动的浑身颤抖。年轻工友们高兴的相邀去了天安门广场,圆明园,长城游览,结过婚的工友们想女人和孩子,都慌着买火车票。天南地北的农民工在北京火车站各自踏上回家的列车,那是赖打工以来过头一个高兴而又难忘的春节。
千禧年,时代更新,中国发生天翻地覆大变化。
北京城的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越冒越多,越冒越快,越冒越大,越冒越高,好多工地都招工,农民工的苦力值钱了。赖跟了一个大包工头,筹建的是名建筑,工地有好几千农民工。包工头瞧着赖吃苦耐劳,忠厚老实,让他当采买。一个工程结束,又一个工程开始,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从北京城内到北京城外,从北京城西到北京城东,又从北京城北到北京城南,赖目睹京城变化,他回想着在京城度过的岁月,头一回笑哭了。
赖记不清在北京建筑工地上跟了多少个包工头,他是二零零六年底在最后一个大包工头的点拨下当上小包工头。那个大包工头让他人生命运发生了急剧变化,他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人。赖把勇招到北京建筑工地打下手,兄弟两都很后悔没能上到高中毕业,没能多读些有用的书。
我给赖洗面时,对他讲道 :“三国里有袁绍的手下俞将军与董卓的手下华雄将军征战,华雄把俞将军斩首。袁绍恼怒道:“谁敢出战华雄?”韩馥推荐他的上将军潘凤有万夫不当之勇,结果也被华雄斩杀。袁绍许诺道:“谁敢出战把华雄斩了,赏金千两,赠良马百匹。”关羽站出来自荐,遭韩馥藐视。关羽发誓说我要砍不下华雄的头,你们把我的头砍了。张飞道:“我二哥能胜你们所有将军诸侯。”刘备道:“我三兄弟义同生死,如我二弟不胜,愿砍我三兄弟的头。”韩馥道:“他是小弓手,把他叉出去。”曹操慧眼,帮着刘、关、张,在袁绍面前打圆符。袁绍信了曹操,许可关羽出战。关羽把华雄的头砍下来提着扔到大殿之上,令袁绍和韩馥惊讶,刘备不眨眼,曹操望望刘备,又瞅瞅华雄脑袋,众诸侯哑口无言。袁绍临时增设第十九镇讨贼兵马,封刘备为统兵将军。刘备不卑不亢,领命出征得胜归来住在一间茅棚里。刘备的兵去取赏金,袁绍亲自任命的堂弟袁术为盟军总提调官,不但不给兑现赏金和马匹,还打了刘备手下的兵,噘刘、关、张是屠猪卖狗之徒。张飞气得要去捅死袁术,刘备能忍,阻止了张飞。他欣赏曹操文韬武略,才华横溢,说这事要向他讨教。曹操心怀天下,他很欣赏刘备,送他粮食,熟肉,美酒,想笼络他为己用……”
赖道:“我知道你用意,是想叫我遵守信用,不要小看人,别亏欠工人。放心吧,我不会欠工人工资,他们一日三餐不重样,荤素干稀调着吃,我经常跟工人一起在伙房吃饭。那时候包工头欠我们工钱,我们是没找逮着他,逮着了真敢把他大卸八块,你知道多恨人不……”我发现赖虽然没能上到高中,但悟性很强,他心怀宽厚、善良、慈悲,不仅成仁而且还成功了。
遥想当初一个不满十四周岁的少年两手空空到北京谋生,既没文化,又没一技之长,为了吃住有保障,只能选择在建筑工地下苦力,他在繁重的劳苦中、在丑陋的欺骗中无畏无惧地茁长,让我感动。谁晓得北京林立的高楼大厦凝固了多少农民工的辛酸故事?谁晓得北京林立的高楼大厦浸染着多少农民工的血汗?谁晓得北京是多少农民工心酸而又甜美的回忆?谁晓得北京让多少农民工笑着流过泪?泛黄的日记本明明记着赖是个大脑袋、细胳膊、细腿、细脖颈儿,而今,他的变化令我很惊讶!





    阳光是我发型屋老顾客,也是北京回来的农民工。他生于一九七一年,上过几年小学。因父母病故,不得不缀学跟着大哥务农,抚养小妹。一九九三年春,阳光将要娶亲的大哥查出身患癌症,无钱医治,他为了不拖累亲人,不得不丢弃了热爱的亲人,热爱的土地和庄稼,上吊自尽了。阳光埋葬了大哥,目睹一贫如洗的家,坐在门槛子上抱着头哭了。挨门邻居大爷劝他说只要活着,过上好日子还是有希望的。邻湾喜子在北京专门给人家盖大楼,挣的工钱盖了两层小洋楼,又娶房媳妇,钱还没用完。阳光除了羡慕,还有了上北京打工挣钱盖小洋楼的想法,他用在稻田埂儿上掏黄鳝卖的钱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京城的一切都让阳光怯怯的,他在货场做过搬运工,送过水,发过小广告,被招进建筑工地支模板。相信人家待他如他待人家一样诚心实意,结果经常被人欺骗,付出辛劳换来的是两手空空。
一九九五年,阳光在北京建筑工地上头一回把全年工钱领到手,两千块钱在拥挤的火车上被小偷偷得一毛不剩。阳光想到小妹,伤心得走在人群里呜呜地哭了,有人说他是疯子,神经病。阳光对我讲述着丢钱的事时笑道:“好在拿到工资当天花了一百块钱给自己买套西服,在工地上舍不得穿,只在年节时穿过两回,至今还保留着……”
我印象中的阳光性格阴郁,沉默寡言,穿着破烂,脏兮兮的,身高一米七,腿脚残疾,这是命运凌驾于他人生的遗憾。阳光总共相了三回亲,头一个是妹妹给他介绍的女子,她见过阳光之后直接说没眼缘,并且鼓励他做生活强者。第二个女子是邻居介绍,离过婚,跟阳光认识没几天就同居了,他认为女人主动献身是无比珍贵的深情,把血汗钱都交给了她,得到的回报是不想和瘸子生活一辈子,缘分已尽。因此,阳光颓废很长一阵子。第三个是四川妹子,阳光在北京揽工时认识的,她对他说望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她最和脚的鞋子,她命中注定的最爱……”阳光为这个女人羞红了脸,他在慌乱中爱上俊俏的川妹子。
大雨天,工地休息,农民工有的睡觉,有的打卜克牌。阳光趁这机会搭车到川妹子与人合租的地坡探望她,泼辣热情的川妹子沐浴之后把阳光搂上床,咬着他耳垂儿说真爱不会嫌弃腿脚残疾,这辈子来北京遇着他是情缘。他信以为真,激动得抹着眼泪,把积攒已久的一叠钱交给了川妹子。阳光回到建筑工地拼命劳作,他把挣来的每一块钱都交给她。
两年后,阳光要跟四川妹子打结婚证,川妹子先是找理由拖延,末后,直接指着阳光鼻子噘道:“你家那房子破得不如我家猪圈,你一个农民工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我家男人上山逮蝎子,他挣钱比你多,跑的比你快,你要是我你会选哪个……”阳光脑袋猛然“嗡”的一声,她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川妹子走了,阳光又成了穷光蛋,还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继续支模板,他拼命劳作也忘不了川妹子。工友们嘲笑道:“阳光名不符实,你应该叫倒霉蛋,背时相,媳妇跟人跑了,还这么拼命干吗?”阳光耷拉着脑袋轻声道:“挣钱回老家盖房子。”阳光说到做到,他又拼命劳作几年,回老家盖起三间平房。那三间平房平时并无人住,似乎成了他爱情终止的程碑,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街坊领居给阳光介绍对象,他不愿相亲,女人上门找他示好,他摇头谢绝。
每回想到阳光的爱情故事都有点儿心酸,总会想起“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的绝叹。我真不明白跟阳光相好过的女人得到真情为啥又不珍惜?
春节,阳光穿着一件花花公子牌的中长款黑袄,显得格外精神。我给阳光理发时问他是在北京打工好,还是在家种田好。阳光道:“九十年代在北京建筑工地上打一年工要是搞住事的话,胜过种三四年庄稼。我才开始到北京打工吃的不是亏,腿脚不方便,有活都干不长,人家嫌弃我,只好到建筑工地上支模板。那建筑工地大,工期也长,进里头出不来,与世隔绝,还经常加夜班。伙食顿顿都是黑面馍。盼着过节了,好不容易吃顿干饭,是轻微发霉的米。萝卜,白菜,冬瓜,老茄子,咸菜,炒菜的油是树籽油。那油桶跟柴油桶一样大,一年到头吃不着一顿肉,也吃不着一顿猪油饭,清汤寡水的饭食,吃得人头发晕眼黑。有那老板太无赖了,他妈的言而无言,克扣我们工钱。现在这种现象在北京很少了,北京大街小巷都是摄像头,法律健全,包工头都变得比从前实诚些。有那包工头耍赖,也是极少数。前年开春,我有个伙计说新疆工资高些,叫我跟他去,我没去。他一个人跑新疆建筑工地去了,那老板拖欠他两年工资,今年工资到现在还没搞到手,打电话叫他女人给他汇车票钱,他女人说他两年没往家里拿一毛钱,没给他汇。”“农民的工苦力比过去值钱太多了,你得跟对主,不然还是拿不到工钱。我们那建筑工地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民工住的是简易房,一个房间八九个人,一人一张床,在床上可以把胳膊腿伸开睡个舒坦觉。顿顿都是几菜几汤,特别是晌饭,有鸡鸭鱼肉蛋,大料着的足,很好吃。每个农民工到工地首先拿到手的是一张价值千元饭卡,否则工地老板招不到工人。联合开发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多,工地上有电视,小卖部,小饭馆,理发店,理发店里还有按摩小姐,年龄大的,长相丑的,要一百五,年轻漂亮的,要二百。刮风下雨天,不加夜班,民工可以洗热水澡,看电视,在饭馆喝点儿小酒,上理发店理发按摩。我一直在北京建筑工地支模板,跟着多年熟识的大包工头。支模板可累,一天能挣两百多块钱,我这人比较知足,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行了。”
    我鼓起勇气道:“你在北京找过小姐呗?有没有警察管理?”阳光用诧异的眼光朝我瞧一眼,低着头道:“找过,总共找过两回,都是一百五的。警察不进工地,老板怕惹麻烦,不让我们出去。”我已做好挨噘的准备,追问道:“假如你有妻子还会去嫖小姐呗?”阳光不假思索地答道:“不会,那是对爱情不忠,对妻子不敬。”我祝愿阳光心放宽些,能容纳一份新感情。
赖和阳光同样在北京建筑工地上饱受劳苦,流年成全了他们的梦想。只要获得应有结果的阳光和有着高远追求的赖是截然不同。农民工的生涯把历经坎坷的阳光磨砺得不仅阳光,而且还很坦诚,农民工的故事是时代社会的缩影,农民工是野草间卑微的生命,却以顽强的力量、美好的内质支持北京城的典雅高贵,我想着北京农民工的故事时,仿佛瞧着北京蜕变、成长、壮大的印迹。
北京城有多大?我不晓得。我眼前的北京似辽阔大海,密密麻麻全是高楼大厦。我想:“哪一栋高楼砌着赖和阳光的血汗和梦想,少年和青春?”




                                  一八二




    十三日,回到信阳平桥道发型屋,我开机上线瞧着梅纾在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群里发出这样的消息:“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一日上午,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截止五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已经有中国网、人民网、人民日报海外版官方网站——海外网、新华社官方网站——新华网、政协官方网站——人民政协网、中国日报中文网、国家数字文化网、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作家协会官方网站——中国作家网、中国台湾网、搜狐网、新浪网、网易新闻中心、中国民族宗教网等几十家网站也发布了消息。信阳平桥区理发师、基层作者黄国燕的名字也随之传遍各大媒体。”这些于我是一种无形鞭策。
我把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大会上的发言稿《遇上你是我的缘》贴进博客了,信阳文友读后提醒道:“赶紧把你那篇发言稿收起来,信阳文联的人要是看见了,你以后在信阳的路会更难走,你这是何必呢?”我想:“写自己经历和落选心情,实打实地写,又不是无中生有,为啥要怕信阳文联的人呢?再说了,信阳写散文的人太多了,几百人投稿,毕竟谁也没有责任要以我为先,以我为重。我是很希望自己写的散文能入选,那是强求不来的。”想到这儿,便嘻嘻笑道:“我写都写了,发都发了,在北京发言时新闻媒体还做了录音,制作成光盘了。苏伟要把这篇发言稿编进《存在的见证》一书里,再删也来不了及了,随便吧,相信我们信阳文联是有胸怀的……”
博友芭蕉客在博客里特意描述道:“黄国燕,信阳市平桥人。七零后草根作家。黄国燕的散文有信阳农村浓厚的乡土气息和丰富的本土语言,文字质朴、粗粝,原生态,独有魅力,有萧红不羁之一面,又与萧红有所不同。她以一颗纯净、单纯的心观察社会,聆听世界,体悟人生,小草一样不亢不卑,并顽强而卑微地扎根在这现实中,甘苦自知,自得其乐。

    正是——
一枚才女在民间,理发为业最堪怜。
工作曾经遭人戏,文章确实在流传。
为人热情亦耿介,性格豪侠不让男。
如今文坛传佳话,誉满人间五月天。”
这令我深感羞愧。写五六年了,没能出版个人文集,作品难以发表,幸好遇上《千高原》
如苏伟所言:它是一种忠于自我、忠于内心,忠于思想的带着血蒸汽的文字。它在现实中无法公开发表,也难以大面积传播,只能留守在身边,伴随自己走过人生的每一阶段。我深知写这些文字是艰难痛苦的,自己会被至于无边寂寞的荒原,但我依然选择独自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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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1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2 19:07 编辑

一八三


    我在发型屋门口烫洗毛巾,老顾客唐葵路过时,大声喊道:“黄老板,听说你散文获奖,奖金多少?”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毛笔字好,我是获奖了,不过是民办的,没奖金。就连食宿费、路费、车费都是自己报销。”他嘿嘿地笑了。
又走来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拍着唐奎肩膀,道:“你将才说谁获奖了?谁散文获奖了?”唐葵笑道:“这个发型屋的小黄获首届林非散文奖了。”那个男人惊讶地望我一眼,伸长脖颈儿又朝唐奎追问道:“她呀?就她呀?就她个理发的也能获散文奖……”
我听着他们对话,眼含热泪搓洗着毛巾,默念何正权曾经为我写过的那句话:“她用内心的如火激情和浓浓的诗意,点燃心灯,照亮自己残存的却依然生机勃勃的青春。再卑微平凡的人,都可以用理想点燃人生!”他说的真棒!正如那谁说“职业无高低贵贱,无论啥岗位,都是实现理想的大舞台。”
苏伟也在千高原(散文世界)群里发消息:“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后,得到了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的关注,国务院新闻办新闻中心在时政要闻一栏发布了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的消息,这在中国实属罕见……”他还转发了万伯翱先生和刘延东的通话消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分管文化、科技、教育、卫生、体育的副总理刘延东女士向中华伏義文化研究会文创委、《千高原》编委会等主办林非散文奖,挖掘和推出广大民间实力作者表示关注和认同。”这些消息是说民间杂志得到了官方关注,确实给予我们底层作者带来很大鼓舞。
苏伟每天都在千高原(散文世界)群里点评稿子,不管作者是谁,包括中国作协会员的稿子,他都直言不讳,毫不留情圈圈点点,指教批评,同时,给予作者解释的机会,还把编辑部电话留在群里,并告知作者如有疑问者欢迎致电咨询。苏伟审我发言稿《遇上你是我的缘》先给予表扬,随后狠批道:“我对黄国燕等人的批评也是很严厉的,把文学梦想压在了加入作协上,这是一种降格!正是各级作协将你们拒之门外……”
“加入中国作协是我理想,是我人生伟大目标,为啥不可以有呢?你可晓得,我的整颗心都在为他准备。”我嘟囔着,把苏伟发来的信息又读一遍,想着那天“中国佛教散文群”的群主贾国勇把我拉进“名人名家杂志群。”群主当时发信息道:“你是不是作协会员?”我道:“不是。”他道:“我们群游戏有规则,你不是作协会员就退出吧。”我想:“贾平凹,刘震云,莫言,雷达,等名家不一定就在你这名人名家群里,退出就退出,有啥了不起?”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儿。
收到散文苑发来的征文信息,直接要求作协会员才可以参加,我只能望而叹息。苏伟为啥说“把文学梦想压在了加入作协上是一种降格”呢?他的话让我难过得走出发型屋门,以为仰望纯净蓝天心情就会好些。在平桥大道站了好半天没能让心情平静,我还是回发型屋拿笔在白纸上反驳道:“泥土都可以做个绿色的梦,繁华的梦。我做个梦不行么?别责怪我,我没错,作协会员证不仅能满足我虚荣心,还能弥补我人生缺憾。就像非诚勿扰那些相亲的靓仔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走上台,都想把梦寐以求的姑娘牵走。还有中国好声音舞台上每个参赛歌手都希望台上的四位导师为好声音而转身,都想冲进鸟巢那个最大最辉煌的舞台。若有导师为好声音转身,参赛歌手激动得站在台上热泪盈眶,泣不成声。即使参赛歌手进不了鸟巢那个大舞台,拿不到冠军,但他们曾经为此朝着目标努力地拼搏过,难道这不是人生旅途中一段美好经历么!我和他们一样是平凡人,既然上路了,很想从起点爬到巅峰。”
记得名演员袁立曾说过:“人生如赛场,上半场拼学历,拼干劲,拼权力,拼收入,比的是气势。”有些人百折不挠,历经千难万险,终成正果;有些人碌碌无为,徒劳一生。我的上半场已输。下半场,我想追求梦想,尽管艰辛,梦想离我很遥远,我还是很期待。我晓得《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经受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得真经,成就了一段家喻户晓的绝妙神话。
   悄悄地对亲们说说心里话,自从晓得文章能换官,能换钱,我就想着写篇散文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几百万的奖金到手了,不再为了一两块钱与顾客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不用在夜晚守着发型屋担惊受怕会碰上流氓嫖客,不用操心每月得交房租水电费了;不再为挣个头钱把写字的热情扔一边了。
我拿着诺贝尔文学奖给老爸买些好酒,去瞧瞧钱理群先生说的云贵那偏远山区的失学儿童,买台挖掘机把湾里那二十六口池塘和大堰里的淤泥清理了,在每个塘埂都栽上柳。池塘和大堰是祖先用铁锹挖出来的,不想它们这么快就变成沼泽地,很想留住它们清秀的原貌,也好让后来者瞧着我们湾的影子,穿着江南布衣坐在北大的教室里学习汉语言,按正点吃饭正点休息。等到六十岁再回到家乡紧临淮河的小镇上择一处半旧的宅子,推窗可见远近的河流,田野,山丘。在春夜听雨潺潺,夏夜听蛙鸣蝉唱,秋夜听纺织娘娘轧织,冬夜听风声如箫;在安静里望朝阳升起,在安静里望暮色轻笼。春赏桃花,夏赏清荷,秋赏稻黄,冬赏棉白,优雅地行走人间,阅读自然四季,在阅读抒写中慢慢地老去,还真是一件欢喜可待的事情。这些都是我在睡梦中梦见的幸福。每一天早上在孤独中睁开双眼,梦里的一切都会消失,伤心地发现我的世界啥都没改变。
亲们,请理解我世俗,我爱财。如果没有钱,我这回就上不了北京,参加不了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更写不出这段真诚积极向上欢跃的文字。我也常想我为啥会做有关诺贝尔文学奖好梦呢?在此借用洛尔迦的诗句:“思想在高飞,我低着头,在慢慢地、慢慢地走,在时间的进程上,我的生命向一个希望追求。”
                              一八四
早在二零一零年隆冬的一天夜晚,好友来我发型屋闲侃过诺贝尔文学奖。她道:“毕竟我们生活在现实中,还是守好你的小发型屋最重要,有空就创作,没空别搞了,看你手冻得又红又肿,还趴在键盘上敲打。以我看文学真没啥搞头儿,咱们国家这么多搞文学创作的,有几个是靠稿费吃饭的?有个文学家创作一辈子,穷的裹不住自己的肚皮,也养不活老婆孩子,还顽强地坚持创作,结果呢?我不说这个穷作家的名字,你也知道他是谁吧?”“我很仰慕他,也很佩服他对文学创作坚贞不屈的毅力。说不定哪年中国有作家把诺贝尔文学大奖捧回来了呢!”我把头昂高高的顶撞好友。“呵呵,中国根本就没有获得诺贝尔奖的民族气质和文化土壤。”好友这句话很令我不悦。结果,我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   
好友走了,我上网追查诺贝尔文学奖都颁发给哪些国家。获得最多的就是法、英、美、德、意、瑞、俄等国家,也正是历史上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抢走圆明园宝贝的国家。其实,八国联军抢走的就是中国的古文化。当我看到两千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法国作家高行健时,心里特不是滋味儿。这老己(一九四零年——原籍江苏泰州,生于斯长于斯,加入法国籍,一九八八年定居巴黎。)
清闲时,我电话喊来好友,指着网上的这条信息叫她瞧。她道:“高行健如果还在咱中国,他的作品可能没机会站在诺贝尔文学奖这个竟争的平台上,他的作品也不可能有机会被译成瑞典文。咱中国注重的是体育,你看中国给体育投资的成本多大啊!中国要是能为中国文学做一点儿铺垫,选拨配备翻译的人力和财力资源,中国诺贝尔文学奖在国际上肯定是获得最高的国家。”
“古老文明繁荣昌盛的大中国,也是文学大国,到现在诺贝尔文学奖还是零,这是咱中国文学的损失。为啥中国咋不支持文学呢?”我不解地问。“稿费少的可怜,想用稿费买一袋米太难,我放弃文学了,也不想跟你费口舌,你自己慢慢地感悟吧!”好友说罢,走了,留给我满怀不解。她曾经是那么热爱文学,现在只要说起文学,我们就会不欢而散。想着刘震云认为中国文学不被理解认可与翻译有关,很多中国文学作品在翻译成外文时,失去了原有的思想和价值。诺贝尔文学奖只要改一条原则,以中文为标准,中国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希望就大大提升……我不觉不由地笑了。
二零一二年,秋,莫言的《红高粱》在世界文学领域上金榜题名,打破中国诺贝尔文学史上的空白记录。一夜之间,“莫言”这个名字红遍世界,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莫言从我微博里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的《丰乳肥臀》成了我那帮农民工顾客嘴里吹出的幽默,《信阳周刊》也开始连载《丰乳肥臀》。莫言与诺贝尔文学奖也成了冬天人们在平桥大道上晒暖时的热门话题。李叔笑道:“听我大孩子说莫言是不得了,一家伙搞好几百万。二十世纪的作家鲁迅、梁启超、老舍、林语堂、沈从文,还有个女的,我忘了叫啥名,反正都可兴,也没能把诺贝尔文学奖弄到手。”“你没听说,莫言小时候裤裆还没刹住,老子娘就叫他背着书包去上学。长大后还当过兵,写了大半辈子了多不容易。别看那货小眯眼儿,长的不咋样儿,就是血能,手里就有那个金刚钻能揽住那个破瓷器活儿。”赵叔眉飞色舞地笑道。
老阿姨送孙子上学,她在平桥大道上跑着,嘱咐道:“宝儿,好好读书写字,跟莫言学着,长大也写本书,得个诺贝尔文学奖,搞个几百万块钱,咱也上北京买房子跟你小姑挨近些。”登芬走过来笑着惊呼道:“哟!我看电视上说莫言靠写小说得到七百万块钱,就是不知道诺贝尔文学奖到底是个啥东西……”我趴在书桌上听着他们的谈话,忍不住笑了,笑他们不如我先进,我和好友早就在这平桥大道上的发型屋里谈论过诺贝尔文学奖。
好友也为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跑来,笑道:“燕子,我想把文学捡起来,试过好几回,捡不起来了。你要趁着对文学的热爱抓紧时间创作,创作的同时保重身体!我还想跟你说诺贝尔文学奖对中国说太重要了,诺贝尔文学奖证明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领域的强大。就像二十九届的奥运会,让世界刮目相看。莫言真棒!他填补中国诺贝尔文学奖的空白。这些日子我常关注有关莫言的新闻报道,激动得控制不住流泪。”
拿张纸巾擦去好友脸上的泪,笑道:“别哭了,我也跟你说个好事儿,从莫言为中国捧回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信阳报纸副刊内容都有很大变化,特别是《信阳周刊》《信阳晚报》《浉河周报》一直都在培养信阳作家。莫言捧回诺贝尔文学奖让中国的人文素质大增,就像你说的“诺贝尔文学奖对中国太重要了!”回想到这儿,我独自开心得笑了。
文学为我人生开辟了一条道路,在这条坎坷道路上可以用文笔开创属于自己人生的美景;在这条道路上见着了我仰慕的偶像,见着了我想见识的人;在这条道路上发现人世间竟然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需要见识懂得,而我又见识懂得的太少太少。
望着喧嚣的平桥大道,我想:如果不是孩时瞧着父亲对大姐讲周敦颐的爱莲说;如果不是那片多灾多难的乡土;如果不是在平桥大道上走恁多背时运,如果不是太孤独,如果不是那些善良的老顾客循循善诱,如果没有那些流氓嫖客,也许到现在还没能力写出《我的2014》,写不出《我的2014》,就难获首届林非散文奖,也不可能再回走进鲜花盛开的北京城,也不可能再回走进即有瑕疵、又温馨和煦的文学天地,更不可能接近恁大一群善良、真诚、素质较高的文化人——时代的灵魂,引领我们抒写批判污浊丑陋,颂扬真善美德,构建文明和和谐友爱社会,弘扬中国文化。有了恁大一群文化人,我的文字也显得灵动、缤纷,他们似朝阳的光耀,指引照亮我前程。





                                      一八五



    雨后,信阳很美很美,我站平桥大道仰望梧桐树枝桠上的雀子扑棱着翅膀跳跃着追求欢爱,蓝天上烂醉逍遥的云朵飘来又飘去,形象不断变幻,想着昨夜,灯下独坐,用文字把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那些日子整理好了。首届林非散文奖虽然没法跟矛盾文学奖、诺贝尔文学奖相提并论,但他是我这些年一路挣扎走过来经历最快乐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仔细咀嚼这些日子,记着这些日子,有感动,有惊叹,有喜悦,见过的人,说过的话,领略过细微的景致,更多的是一心向往美好前景,通过这些文字几乎能把那些日子完整地重现出来,带给我的快乐和光明犹如昙花一现。
尽管我在书写时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和暗疾,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日子仍然是我最想珍藏的日子,取名为《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日子》包含好几篇短文。每一篇短文都似每一天落款封印,每一篇短文都让我相信活着的意义,让我更加坚信,即便生命是卑微的狗尾巴草,也会有属于它的美妙风景。
我不晓得该把《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日子》这篇纪实特写投向哪家杂志社?如果能发表,黄国燕这个名字除了印在发型屋那些杂七杂八的税票和证件上,还可以出现在各种不同报纸和杂志上,这是振奋人心的好事;如果发表不了,且当我全心全意地书写是满足灵魂需求,因此,我心又生出美好希望。由衷感谢首届林非散文奖,感谢林非先生,他使原本在精神上无为的人群变得有为!由衷感谢平桥大道,它让我在找到了消化痛苦、摆脱孤独、无助的良法,由衷感谢今朝风向风力!
一八六
不知何时老顾客张少安站在我旁边,道:“你发啥呆?进来,给我理发。”我道:“没发呆,咱信阳空气好,天空真干净!” 他笑笑,又道:“你望天不如看地,咱平桥变化真是不得了哇!我记事时,这平桥大道是条通往信阳市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有现在这柏油路的三分之一宽,路两边都是大柳树。大道东头有个砖瓦厂,二粮店,两万五电厂,黄航船运,固始航运,息县航运,淮滨航运,末后,航院改成搬运二站、三站、四站,一站和公交公司是一个单位,从信阳市里划分过来。再后来,长台搬运改成三站,大道中段的化肥厂对面是供销社,白土厂,沙场,都在这平桥大道二面两行。”
“我父母就在沙厂上班,一个月多则拿十多块钱,少则拿几块钱,紧紧巴巴地养活一大家子人,想吃豆腐都得盼到过年,更别说吃肉了。我奶奶说,一九五九年信阳饿死人成堆,我们这些航运单位没饿死人,家里姊妹多的人家得出去要饭。你老顾客刘大哥就出去要过饭,那时候要饭只能要口饭吃,饿不死斗住命算是很不错了,一分钱都要不着,你要是不相信可以问你刘大哥。现在要饭的不要饭,给一毛钱他还嫌少,买东西一毛钱不要,这人都是越来越富裕,越来越癫狂。社会发展到这儿了,没办法。要不了多久,一毛钱会像从前的一分钱、二分钱、五分钱一样从咱们钱夹子里消失。”
“公路段和蔬菜公司占用的地皮都是我们单位拿船换的地皮,政府搞经济划分给他们了。包括你这发型屋,从前这儿是个大塘角子,这个塘可大,水深,鱼可多,逢着下大雨池塘水漫了,我们就拿小捞笈在水草从里捻麻虾,逮泥狗子。这个塘不是一般大,一直到东边糖酒公司那头。深圳商场是平桥大道上最牛B的大楼,也是平桥最早最牛B的大搂,在那儿上班的姑娘把头都仰得高高的,好像高人一等,很多小伙子都想巴结,一般都巴结不上。”
    “陶瓷厂,煤炭公司,电业局,国家粮食储备库,省交二队,平桥招待所,服装厂,凡是我说过的这些单位,在六、七、八十年代,个个都是很了不起的单位,有些单位在九十年代还很牛气。比如说国家粮食储备库,现在他是不中了。谁牛气也牛不过私管分(税务局),叫你交税你就得掏钱,现在也不咋地了。你知道化肥厂和磷肥厂当年多红火不?如今,万象城把他盖没影儿了。雷山宾馆也扒倒了,深圳商场也被打倒了,汽修厂也被打倒了,都岔那儿六七年了,也没重新建起来,如果能把这些楼重新盖起来,这平桥和平桥大道算是彻头彻尾地改变了……”他笑着说着,付了理发费走人了。我真后悔用麻利招式把锋利的剪刀操作得太快了。




                              一八七



    我坐在大铁椅子上闭目回想铁姨给我讲过服装厂的故事。“服装厂坐落在平桥,但不属于平桥,属于信阳县,效益的确很好,工人待遇也很好。女人生孩子休假三个月,工资照发不误,请病假修一个月,工资也照发。工人只要进了服装厂,时时刻刻都很忙,整个信阳县商场和那乡下门市部,一年四季都在这一个服装厂订货。服装厂不仅生产衣裳,还生产书包。司机找我做件衣裳,半个多月都拿不出来,那是真忙啊!”
“服装厂有个大闺女长可漂亮,被电业局的小伙子看上了。电业局那小伙子追大闺女追的可紧。大闺女天天晚上都盼着早点下班跟那小伙子约会,看电影,跳舞。大闺女的爸说那小伙子穿喇叭裤,留长头发,看着就不是个好人。他拿把刀撵那小伙子,扬言说非得把小伙子刮了。有人偷偷地议论说那小伙子不是个好东西,大闺女也不正经,驴不走磨不转的事,谁都拿他们没办法。没多长时间,那大闺女怀孕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双方父母不得不允许他们结婚。我们服装厂的小伙子和小闺女也开始相好,相好越来越多,一对对的,上下班走路都还手牵手,不背人。老年人说他们伤风败俗,败坏道德。我也想不通这年轻人咋不知道害羞了,又觉得好笑。就连那教学的女老师都是自己找相好,说是自由恋爱,越来越多,司空见惯,谁也不说谁不正经了。我儿子悄没声息地领个小女子回来了,说是给我找的儿媳妇,我只好认了。我同学的儿也是自由恋爱,她儿要跟那女子结婚,她非说儿子和那女子八字不合犯克,死活不让结婚。她儿还是跟那女子结婚了,倒插门。小两口一个孩儿,幸福美满,儿媳妇到现在也不认她。母子在大街上碰头了,跟陌生人一样。”
“服装厂那个大闺女总共生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她变胖了,也不漂亮了。那小伙子也变得胡子拉渣,在单位是个小领导,他有钱就变心了,跟个女人同居着。九十年代,我们服装厂倒闭了,那个小闺女也下岗了,那小伙子把那个跟他同居的女人甩了,又回家跟大闺女过日子,还买茅台酒给他老丈人喝。黄丫头,你说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瞅着岁月的波纹和着愉快的欢笑在铁姨脸上荡漾,信阳服装厂记载盛衰留不住时光,我该如何回答她呢?人最多变,做好事的时候就是好人,做坏事的时候就是坏人,没有不变的好人和坏人。
    八十年代事属于改革开放创新时代,无论城乡,多数年轻人都显得精神而又亢奋,欢叫着要自由恋爱,废除媒妁之言,包办婚姻。我和伙伴玉霞咋听谈恋爱这个新名词,以为是两人躺在一起,你用脚踢我一下,我用脚踢你一下,还躺在稻草上演示一回“弹”恋爱。不久,听说西湾的英子私自定终身,男方家没钱,连三间茅草顶瓦结沿儿土坯墙的房子也盖不起,英子的父母不愿意,非得找着他穷这个茬儿来说英子伤风败俗,还打了她,要求她找个有房的。英子不答应,遭遇父母禁足,她吞下大量安眠药以死反抗。英子身子还是热的,她父母认为这是很丢人的事,没送她上医院,用席子裹着她躯体草草埋在乱葬岗。
英子长相美,人善良,上过中学,很多人都说她死了可惜!咋听说这事,总觉得议论人家是非很不好,时隔几十年之后,我对英子的死有了别样理解,她那是为自由恋爱开创先河,属于一个时代恋情的殇。
一八八
雨过天晴,我扭头望向门外,阳光朗朗地照着宽阔明净的平桥大道,梧桐树叶翠绿凝碧,格外宜人,尤其是那桐叶上尖儿垂挂着残留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亮,诱我再回走进桐影里,仰望青青的天空,兴奋得背诵俄罗斯巴尔蒙特的诗歌:“我来到这世上是为见到太阳\ 和高天的蓝辉\我来这世上是为见到太阳\ 和群山的魏魏 \我来这世上是为见到大海\ 和谷地的多彩\我把世界囿于一瞥之内\我是它的主宰……”
浓密的梧桐树冠像一柄柄华丽的巨伞,绵延伸向远方,耳边隐约响起韩红的《天路》,她清脆的歌声伴着随风摆动的绿叶令我回想起父亲曾经在五斗田擂秧草时说过“古人言,草木不经霜雪侧生意不回,人不经忧患侧德惠不成……”那时我听不懂,也懒得问,而今,其意在平桥大道上自现。
我应该感谢父亲,如果不是他从孩时就把扁担,镰刀,锄头等农用工具交给我,不然,我哪来毅力在平桥大道上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一八



    早上,走菜场瞧着红红的大樱桃,想起那年尹姨给我五个这样的樱桃时,道:“这是美国大樱桃,很贵……”后来,我在市场见过这种樱桃,一直记得樱桃的美味,从没舍得买,也没敢问价钱。今儿,想着红色水果或许能补血,也想买点儿。卖水果的女人道:“樱桃十五块钱一斤。”我买二十块钱的,给她五十块钱,她把钱朝兜里装,我把樱桃朝包里装,道:“你快点儿找我钱,等着有事。”卖水果的女人道:“你给我二十的,还叫我找你啥钱?”我气得提高嗓门道:“那五十块钱是昨天最后一个顾客给的……”
两米多远处,一个卖水果的男人大声吆喝道:“ 我作证,我亲眼看见买樱桃的给的是二十块钱……”他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个无赖,所有鄙视的眼光都针对着我,钱也不要了,慌忙逃走。我晓得只要敢生气,就得继续上医院,发大把花钱买药吃。
垂头丧气地回到发型屋,来顾客了,带着情绪把顾客脸刮冒血了,幸好换的是新刀片。慌忙拿碘伏给顾客擦,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要你理发刮脸钱了……”顾客道:“我进门见你黑拉着脸,撅着嘴,谁惹你了?你说对不起,不要钱就算了?姓黄的,真不会说话,这是钱的问题吗?说,为啥撅着嘴巴不高兴?我看能不能原谅你。”
我把买樱桃的事如实说出来了,顾客对镜子照着伤口,笑道:“你个黄世仁不知道吃亏人常在呀?干啥都不想吃亏,给你钱,别想那不开心的事儿了,好好给人家理发哈。”他走了,我想:“同是男人,那个作伪证的男人和这个男人差别真大?!”
不敢想象要是和那个买水果的女人杠起来,我会落得啥下场,在QQ空间说说里写字宣泄心情。登芬悄悄地走进来站在我背后,瞧着我记录的内容,道:“那回,我在后菜场买菜也经历过这样的事,给那卖菜的女人五十块钱,卖一斤葱,她把零头找我了,我捏着钱转身走两步,感觉手里的钱不对劲儿,伸开手一看,转身找她要,她就不认账了。我想着没钱买菜了,气得和那卖菜的女人大吵一架,末后,她把钱还给我了。你算好说话,钱不要了,别人还以为你想讹诈人家,要叫我,不把钱还给我,非得把她摊子掀了……”
我笑道:“关键是我没掀她摊子的本事,钱没了咱再挣,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这话说得轻松,我不愿意咽下这口气,却没有争取反抗的力气,不得不选择隐忍、退让。回头再望望走过来的路,正是吃过的亏,忍过的痛,受过的屈、担过的责,扛过的罪,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束五颜六色的光,把我在平桥大道上经历灰暗的岁月照亮。
吃罢晌饭,交通局的胖妹妹来道:“我头痒的难受,你给我干洗吧,手带点儿劲很挠挠。” 我费力地挠着,胖妹妹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长而浓密的睫毛很美!头发乱得像雀窝的大帅哥轻轻地走进来,我用手势示意他坐在沙发上稍等。
胖妹妹闭着眼,梦呓似的轻声道:“理发这个职业真好,不用在风雨中奔波,挣钱多少不说,最起码不用看人家脸色。给人家打工,人家让你站着你就得站着,让你朝东你不敢朝西,可怜唉!”我道:“理发这个职业没你说的恁好,啥人都有。从前,我跟坏人打架的时候你不晓得罢了。” 胖妹妹道:“又来客人了,赶紧给我头发冲洗一下。”我把她头发冲洗干净之后,她从手袋里掏出化妆盒,对着镜子精心化妆。
给大帅哥理发时,他也闭着眼晴,我偷偷地瞅瞅大帅哥高挺的直鼻梁,他突然咕嘟道:“如果没记错,我很早以前就在你这发型屋理过发,这发型屋在平桥大道上可有些年头了。九十年代,平桥大道上有可多发廊都是做那种生意,我那几个跑车的伙计以为你这发型屋也做那种生意,他们半夜小歇时商量着跑来敲你门。我说发型屋那女子老实本分,不做那种生意,他们都不相信,轮流着跑来敲你这发型屋门,一个敲不开,第二个上,第三个,第四个上,连续敲几夜,他们自己不敲了。”
我一边忙活,一边回想那段头皮疼,腿疼,胃疼,乳腺增生疼,偏头疼,恐惧让我疼,疼让我恐惧,怕见灯光,成天到晚不愿与人说话,偏偏还得频繁应对嫖客流氓的岁月。
胖妹妹望着大帅哥,原本小巧的红嘴巴惊愕得张成了O字,右手拿着眉刷悬在那儿,那姿势很像敬礼。一直到我把大帅哥收拾好了,胖妹妹朝他翻着白眼儿,道:“你那伙计咋恁怪耶?太欺负人了吧。”大帅哥瞧胖妹妹一眼,低头微笑道:“那时候社会秩序很乱,他们没明目壮胆地来强迫她算是好的。我们跑车到汉口,那发廊女人成群,个个都可厉害,听着我们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拽着叫我们跟她走。买一块西瓜说是两块钱,让吃了再给钱,等我们把西瓜牙子吃完了,他又说一块西瓜二十块钱,你算十块西瓜多少钱?我们也得掏腰包,不然就得挨刀。找警察,警察是她们当地人,偏向她们说话,照样把我们铐着罚款……”
我接过帅哥付的理发费,瞧着他走出 发型屋门的那一刻,大步上前挡在他面前,道:“那年,敲我发型屋门有你不?”他摇摇头道:“我没来,是他们。” 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太愚蠢了。胖妹妹笑道:“这真是贼不打三年自招哇!”




    来个老顾客嘿嘿笑道:“想问你一件事,又不好意思问,很想知道真假。我知道你在这平桥大道上的年数可不短,还是想问问,你别见怪哈。听说从前有个男疯子和女疯子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平桥大道上斗事,还有个女傻子被弄怀孕了,有这事呗?”我犹豫片刻,如实答道:“我在平桥道上是瞧着两个女傻子怀孕。至于你说的这件事发好像生在二零零七年夏的一天上午,就在这对面墙根脚下。我望着男傻子把女傻子脱光了,都是一丝不挂,男傻子把女傻子朝地上揞,女傻子不晓得反抗,过路的人都停下来望,还有男人大笑道:‘男傻子多熊叽呵,傻子也知道享受哇!女傻子那奶子真不小——’我干着急,不晓得该咋搞了。”
“登芬说咱报警,手机没电了,又借用黄霞的手机。她拨通110,红着脸道:‘你们快来,一男一女不正常,在平桥大道上那个了,男的把女的衣裳脱光揞地上那个了。就在平桥大道国家粮食储备库那院墙边上,人来人往影响多不好。’110来人拿着警棒照男傻子的屁股连戳几下,男傻子搂着衣裳跑了。我想把这一点儿写进《平桥纪事》,想写又不敢写,一直犹豫着。”
    男顾客满脸诧异道:“以为是他们无聊瞎胡说着玩儿,没想到是真的。你可别把这事写出来了,丢咱信阳平桥人。”我只把疯女人怀孕的事写出来了,这件事没敢写出来,害怕人家说我文章涉黄发表不了。顾客临走时再三叮嘱道:“你可别写这事哈,对咱信阳平桥影响不好,你要写就写咱信阳平桥的好人好事,也好让外地人晓得咱信阳不光山水好,人文素质也不赖……”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事写出来。
傍晚,登芬来道:“把我钥匙放在你这儿,出去有点儿事。”我握着她手,道:“嫂子,还记得男傻子和女傻子在路那边那个不?” 登芬笑道:“记得呀,咋啦?”我想把这件事写出来,你答应不?她道:“这又没啥子,还是我报的警,你想写只管写。”她走了,我想了又想,这事虽然有点儿臭,有点儿烂,并不涉黄,在这篇文章里能说明一个时代和社会人口素质问题。毕竟是这个社会和这个城市从野蛮粗俗走向文明道德的发展史,让人们记住这个不幸的污点并非是坏事。
四                           
我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潦草地写着日记,小邓站发型屋门口笑着嚷道:“你个鬼女子,挣钱留着嘎子?我带你上丽宝超市去买几身好衣裳穿,好好打扮打扮,计划生育放松了,赶紧再找个男人嫁了,生个小孩还是圆满的家。哪个男人不爱美女呢?天生丽质的美女有多少呢?美女都是妆出来的。”
我道:“就你这打扮,暴露着雪白的大胸脯子是性感,把你放我这发型屋不晓得会招来多少苍蝇和疯子。”小邓嘿嘿笑道:“鬼女子,我平时来玩,望着来这理发的男人还都怪好的。也是呵,有好人也有坏人,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怪不得你一天到晚捂恁紧……”
很佩服小邓把两个女儿教养得很好,她经常抱着小外孙女来发型屋门口玩,说大女婿是报社记者忙着写稿子,怕孩子吵着他了,我道:“正瞅空儿也写稿子呢,我写的稿子一厘一分一毛都不值,想发表稿子还得倒贴钱。你女婿那稿子不仅值钱,还代表官方权威。”小邓乐得嘻嘻笑道:“鬼女子,还真叫你说着了,我女婿发稿子真有稿费。”我瞅着她脸颊上流露出幸福的光芒,有点巴儿嫉妒她。闭着眼睛想:“要是有个她那样的女婿或老表多好,没准我写的这些文字虽不雅,有了靠山也能得道升天,得了稿费能买可多好吃的,嘻嘻……”
   


   五

吃罢晚饭,四个男人进来问理发、洗头、刮脸多少钱,我说给二十块钱。大个子平头从发型屋门外把一个脏兮兮的老头推到我面前,嘿嘿笑道:“我们的意思是让你给他理发刮脸。”我瞧着老头的黑衣裳和我从前的当刀布子一样,黑黢黢明晃晃的,长鼻毛和着黑鼻屎结痂了耷拉在上嘴唇的胡茬上,稀稀疏疏的白头发露出的不是白头皮,而是黑头皮。我用指甲轻轻地在他头上扣了一下,扣掉一小块“黑油饼。” 我掂着“黑油饼”道:“我给他剃光头哈,好洗,你们咋不先把他送进浴池好好泡个澡呢?这气味更别提了。”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大个子平头笑道:“我们在平桥找浴池转好及圈子,浴池都没开门。”三个年轻男人捂着嘴巴笑着跑出发型屋,我懂他们的笑。在老家和旺珍抢一泡牛屎用手抓过,种棉花和油菜时刨个小窝窑儿,用手拈点儿鸡屎放窝窑儿里,再把种子丢下用土垃盖住,我还用手抓过小毛毛的粪便呢!屎都抓过,何惧这老头腌臜,再臭总比粪便干净些吧,相信自己一定会像清洗古董瓷器那样把老头捋摸得光净。先把他头发剃光了,再用热水和两包海飞丝很洗。我给他脸洗刮两遍之后,道:“这是谁家老爹?能给他穿上毛料和苹果名牌,为啥不给他清洗干净呢?”
大平头道:“要说他的事,一天一夜说不完,我们只是和他一个湾。六十年代,咱们中国全乱套了,你听说过这事呗?他父母挨批斗都上吊自杀了。他还是个小孩,瞧着父母死了,大冬天他敢跑去跳塘,好在水浅。湾里人瞧着他可怜,把他从水塘里救上来还剩半条命,大脑不够用了。大队干部还给他搞个大地主的高帽子戴着,我们大队每回开批斗会,找不着人斗,就拿他开涮。其实,他老实的很,穷的跟狗样,一辈子没结过婚。湾里人都好开他玩笑,他精神受刺激了,越来越失常,送他上敬老院没人敢收他。我们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咋跑人家那城市去了,有人说是城管执法的人把他当傻子搞那儿去的。不过,那个小区的人待他还好,他给人家扫地,人家给他饭吃,住在一个楼洞里,隔墙是个医院,他还知道上医院打开水喝。人家给他的馍和点心吃不完,几床被子,被里洗可白,衣裳很多,都还是好衣裳。我们开车将把他接回来,接回来政府养,他属于五保户,一年应该有好几千块钱,没准逢年过节,政府还有人去给他送礼,问安。这平桥大道过去有个大胡子饭店,还开得呗?”
我一边用鞋刷子沾着奇强洗洁精狠刷老头粗糙的手,一边道:“沿着平桥大道朝西沿儿走,过了团结路口,再朝西边一点儿就是大胡子饭店。”那人笑道:“可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君得丽发型屋,你咋把君得丽三个字去掉了?”我道:“那年,咱信阳创卫,城管执法的人在一夜之间把平桥大道上的门牌都拆了。房主非得叫我们换上新门牌,又催得紧。做门牌的人说一个大字要八十块钱,我没钱,就把君得丽三个字去掉了,没想到你还记得,谢谢!”那人惊讶道:“有这事?我一直没进你这发型屋来是真的,因为我弟也搞理发。我们最喜欢跑这平桥大道来吃饭,大胡子饭店和顺发饭馆那猪血和大肠炖水豆腐,护心皮炖黄豆芽子,就着大米干饭,每回都吃的不知道饱。我们三个人来吃一锅,四个人来还是吃一锅,实惠的很。吃时间长了,我们个个都撑的大着肚子,走不动路,再也不愿意朝这平桥大道上跑了。多少年没来吃过了,现在又想吃了……”
终于用鞋刷子把老头手上裂缝的黑油泥子刷掉了,那指甲缝儿里的黑油泥子咋也刷不掉,除非把他指甲剪了。仔细打量老头刮去毛茬子的脸皮很白净,虽然上眼皮下垂,但他是大眼睛,浓眉毛,高鼻梁,从底板上隐约可见他年轻时帅气的模样,一辈子没能娶上媳妇生子来延续他帅气美好的基因真是可惜了!还好,他生命到了风烛残年,撵上习近平执政,狠抓贪腐,要求各地政府把扶贫救济彻底落实,不然,他这一生该有多凄惨!
他们走出发型屋,我还在追问道:“你们是信阳平桥哪个湾的?你们是在哪个城市把这个老人接回来的?”只有一个人答道:“我们就住在这平桥附近。”其余的都是笑而不答。我没能把这件事写成一份实名通迅,有点儿遗憾!





夜,我坐在发型屋 阅读诗歌,来个酒鬼靠着玻璃门,撸起衬衫,双手抚摸着圆溜溜毛乎乎的大肚皮,道:“你,你——”我瞧他不正常,慌忙站起来道:“我下班不营业了。”他咕嘟着走了。
瞧着时间将近二十二点,壶里的水将好烧开,我把脏毛巾都收拾进大桶里浇上开水和洗衣粉泡着,心依然沉浸在海子那朴素、明朗、清新而又隽永美妙的诗歌里。跑出租车的老顾客笑容满面地进来大声道:“黄大仙,来给我理个发,面洗洗,好好给我刮刮,搞好点儿哈,越显年轻越好。郑州市一个女网友明天晌午专门来信阳看我,条件很简单,对不上眼,包来回车票和饭钱,对上眼了再加套衣裳,千儿八百就能搞定她。我们在网上聊半年了,有点儿感情基础,估计这回好事是没跑的,再不潇洒,过两年想潇洒弄不动了哇!你看这是她照片年轻不?漂亮不?”他满脸洋溢着喜悦和幸福,把手机屏横在我眼前。
我停下剪子瞅了瞅,女人大约有三十岁左右,白色衣衫,长发,浓妆,妩媚,风骚。她脖颈,耳垂,腕上,手指分别带着黄金,特别是那白嫩的玉指上戴着两个黄金大戒指显得有点儿超重,十足的拜金女。为了讨好老顾客,我笑道:“年轻漂亮,秀色可餐,千万记着吃完了把嘴擦干净再回家,别让丑妻晓得了。”
老顾客道:“我那个老解放比我大三岁,早就不中用了,她说只要不离婚,有钱发,叫我有劲儿在外头随便找女人,别染上病就中了。那时候相亲就没看上她,我家穷,弟兄多,也不敢对媒人说不愿意,跑广州打三年工,三年没挣到钱,也没回家。在广州第四个年头,手里将积攒点儿钱,又拿回来给老母亲瞧病了。那年我二十五六岁了,媒人说她还等着我,实在是害怕打寡面条子,不娶她没门了。日子好过了,我们又有小孩,再跟她离婚又觉得对不起人,将就着过吧,该得……”
他故事完了,我也了解他性情。他将老,又不服老,占有欲强烈。爱也好,不爱也罢,都能和一个曾经对他有情有义患难与共的女人过一辈子名义夫妻,他至少还没烂透。
我从围裙兜里掏一把小钱来数,转身瞧着背后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帅哥,吓我一大跳,随之镇静下来,道:“你要理发么?”他轻声道:“你除了理发还有没有其它服务?”我大声笑道:“我除了理发还会刮胡子,你脸上又没毛,咋刮?”他道:“我说的是那个、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我瞅着他诡异的表情,不等他把话说完,大声吼道:“滚蛋。”他快速朝平桥大道东头走了。
将才把地上的毛扫完,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大道上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大光头,快步走进我发型屋来瞅瞅,笑道:“你这是理发店,准备的还有其它节目呗?”我朝他摇摇头,把毛扫进垃圾斗。又从那车上下来个小平头走来,皮笑肉不笑地样子,神秘兮兮地小声道:“陪哥哥玩玩可以不?”我举起扫把照他腿上猛地一拍,黑毛茬子乱飞,他躲到门外去了。
    我站在大道上望他的车,又是一辆没牌照的车,气得噘道:“你给我当儿嫌你小了,还想嫖老娘,小心天打雷劈你。”纳闷地想:“不挂牌照的车难道是刻意开出来搞坏事方便么?”便大声嚷道:“你有本事来嫖娼,咋不敢把车牌照挂上?”“他道:“我们不想挂,出来就是玩的。”大光头已走近招待所大门口,朝小平头招手道:“过来,过来。” 他们跑招待所了。
稀罕这年头嫖客的车咋都没牌照?站在玻璃门旁望着平桥大道,不一会儿两人都从招待所出来了,在我预料之中。不管招待所老板娘烦不烦我,又一回跑招待所楼上,道:“嫂子,那人是来住宿的呗?” 嫂子笑道:“他人上楼时就问有小姐不?我直接朝他摆摆手,没让他们进来。”男老板也道:”我就坐在这儿,只听人说话,没看着人,撵他滚蛋,这号人最好不搭理。” 我笑道:“十来分钟,就来好几个嫖客。自己似个臭鸡蛋,在这地坡二十多年,绿头苍蝇说来就来,围着哼哼转,烦死人了。”嫂子笑道:“管他妈B来个啥东西,来他来,转他转,有话咱好说,惹急了拿棍打他个瞎驴鸡巴日的 。”我道:“这就来把他狗日的写成帖发网上晒晒。” 她道:“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妈B,万一他看着来找咱麻烦,混一碗饭吃不容易呀!” 我深深理解老板娘愤怒得暴粗口,碰上这样的事,着实让人窝火。
嫖客每回来除了进我发型屋,就是进招待所,进我发型屋是多数,进招待所是少数。我曾经回想过在平桥大道上所见过的嫖客年龄大多数都是六、七、八十年代以上的人,没想到嫖客和文人墨客是一样,他们也是前仆后继,后浪推前浪,老嫖客老了,小嫖客又冒出来了,有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味道儿。
一个个嫖客都很匆忙,和九十年代来的嫖客相比起来识相,属于雅嫖型。九十年代的嫖客不用语言,直接逮着我屁股捏一把,以至于有些不怀好意的嫖客将把手伸出来,我脚就把他裤裆袭击了。这个时候嫖客恼羞成怒,我不是挨打,就是挨噘,有口难辨,哑口无言。时间久了,我身体里生出一种抵抗羞耻的免疫力,撵着流氓嫖客在平桥大道上噘着打。
原想我这一天开头不好,结尾用笑脸画上句号也好。没想到我这一天好像似一个人的一生,又像似一篇败笔文章,开头和结尾都有点儿臭烂,活在平桥大道上的发型屋里,想过繁花似锦的日子谈何容易?




                                一九0



    我趴网上心不静,写不了字,读了一首当红诗人余秀华的《早上,你好》
他说十点来接她,郊外云低
就等她去
此刻,阳光穿过14楼的玻璃窗
落在她的屁股上
她蠕动了几下,它落到了乳房上
她恨不能低头去咬的乳房
如果有风,最先摇曳的是她的阴毛
在这雪白的躯体上
它有最终的发言权
但是40年了,它最芬芳的话
还在谜林深处
她的腹部,烫伤的痕迹还在
-----在他的城市容易走神
哈,这个小个子40岁的女人
会在他敲门的前一分钟
迅速把衣服穿上
以前为这个女诗人点过好几回赞,我为这首诗犹豫了。眼瞅着很多博友为《早晨,你好》赞了起来,也有博友留言遭饥她。我把《早晨,你好》提留到信阳荷香诗词群,写古风诗词的男女开始攻击,道:“她这是伤风败俗,太低级了。”“她太不雅了,玷污了文字。”“文章分五六九等,只能说余秀华这篇太低等了。”群主很快把我踢出群。我很纳闷,心想:“难道余秀华这首诗歌真是文字垃圾么?不然,这些男女热爱着、享受着乳房,阴毛,屁股,躯体带给他们的愉悦美好,为啥又如此嫌恶这些文字呢?女人的青春躯体,乳房,屁股,阴毛都是柔软、细腻、鲜嫩、光洁的美。余秀华写这首诗歌是否想过别人读了会是啥感受呢?”
    我是个不懂就问的求徒,随即又把《早晨,你好》提留到“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现更名为:中国传媒人联盟)群,”常见此群有诗歌评论。二零一四年九月一日,“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群”里还评出百年十大名诗人,群主林平也被评为百年十大名诗人之一,很想瞧瞧他们对《早晨,你好》的评论。
林平道:“上面那篇分行文字是诗吗?你觉得好吗?什么是诗?诗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是最高的语言艺术;是思想性与艺术性的完美统一。你对照一下,她的思想性在哪儿?艺术性在哪儿?”
“纯粹是一堆垃圾文字,余秀华这篇作品是败笔,真玷污了我高看了她。”
“原以为她比我强。看来她真不懂什么是诗。”
“这诗歌很丑,不过她有好文章。”
“诗歌最基础是什么?她都不懂。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学过中文?怀疑。”“自学的,好不容易了,不要苛求了……”这些都是“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群”的诗人们对《早上,你好》的评论,令我脑门直冒汗。因为我写文字也是自学的,更别提学习中文了,心想:“黄国燕要自信,你不是牛眼晴,不能把这群鸟诗人放大了。莫言,高尔基都是小学文化,他们都写出了一曲曲、一篇篇华章,成就了人生的光辉典范。”我一不小心用当红诗人的一首诗歌检验了一群诗人,以及“百年名诗人。”可想说人各有各的生活环境,就有各式各样的作家,有各式各样的品位和审美观,就会写出不同文学作品,与学历高低丝毫不相干。据说文革时期,人的学历都不是很高,但文学上有着很高成就。晓得自己欠缺文化素质,艺术修养,因而底气不足,我还是没能在“信阳笔会中心群”里说出来,不搭理这群鸟诗人也罢。
我不认为余秀华这首诗歌有多好,比着从老鸨嘴里的跑出来的那些句儿优雅多少倍,绝对够真实。我读的是诗人不屈服权威,不屈服世俗眼光。她这篇文字不是为谁而写,是在为她自己而写,正如她所说“我把自己掏出来,不是为谁懂,更如同自说自话。感谢人间,我们每个人都活得孤独深长。不要试图理解,所有的理解都是错误。不要刻意同情,许多同情都不可爱。”体现出她倔强而又前卫的性格、姿态、和思想。
好友伯牙琴发来信息道:“亲,希望你别研究什么余秀华了,干嘛去受她影响呢?如今经济快速发展的中国,受贫富悬殊的影响,人们的审美及价值观已发生很大的扭曲,浮躁贪婪的人群比比皆是,年轻人更是生活在幻想与攀比的浮华中。姐的风格与文采,就像是来自朴茂原野的一股清新舒畅的微风,唤起人们对一个年代或往事的回忆与向往。多么盼望姐能摒弃那些沽名钓誉的所谓诗人,文人,对你的影响与好奇,从而专心投入到新的创作中去,做一个好的风向标,带给文学爱好者美的视角和正能量吧!知道姐性情直爽疏放,可我还是不想看到姐反复念叨那些余秀华不堪的文字与描写。余秀华确实冲击到很多人的思想与审美观,带给年轻人影响是负作用的。她的成功已误导了很多作者的创作思路。如今姐关注余秀华,只会让人对她更好奇……”伯牙琴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我沉默了,不能怪她,因为我们中华民族文化曾经有着独特的个性,其一就是传统保守。
来理发的小顾客笑道:“黄阿姨,你在想啥?”我随口道:“早晨,你好。”小顾客道:“这天都黑了!哦,你说的是当红诗人余秀华的诗歌吧?”我道:“人家都说她这首诗歌是文字垃圾,我心里可难受。”小顾客清清嗓门,道:“美的领域广大,人审美的能力也有高低,取决于一个人的文化。有人审美落后,有人审美超前。从历史上看,过去咱中国比较传统封建。我读过余秀华的诗歌,还是比较欣赏的。没想到黄阿姨除了理发,还关注这个。”我认同小顾客的审美观,但小顾客末后的一句话令我很不高兴。可想说,理发师更应该懂得审美,还是憋住了,跟顾客抬杠不是啥好事,我要一心一意打他头的主意,挣钱才是正道。
   “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群”的群主林平对于“早晨,你好!”的评论在我心里打个结,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想起这首诗歌,琢磨这首诗歌。闲暇时,我站在平桥大道上瞅着由青转黄的梧桐树叶也会想:“余秀华照着她的躯体抄下原始文句,暴露众人面前,给人清新印象。自然代谢终究会把她的躯体摧折调枯,但她美的躯体形象已凝聚在“早晨,你好!”这首诗歌让我脑海呈现出西方的经典裸体油画,以及那抱着陶罐的女子,和断臂维纳斯。好些日子过去了,我时不时地还会想“早晨,你好!”给顾客刮脸走神了,把他下巴搞冒一点儿血,吓得脊背上汗渣渣。好得是个老顾客,宽容了我。
此时此刻,我想说《早晨,你好》是美学思想体现,也是余秀华的人生境遇之感怀。亚里士多德认为审美是对客观现实美的观照,是快感愉悦与求知的统一。艺术是一种审美的方式,审美得有识美的心,审美也是艺术的基础。美,离不开自然,和一种审美眼光,这三者之间有着紧密关系。美大都是指人的美,人体的美,尤其是女人的乳房,屁股,阴毛,躯体,是世间美的事物中最美的事物,大家没必要抵触这些字眼儿。写到这儿,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很笨,而是反应太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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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2 22:22 编辑

一九一



近日,我常常偏头疼,几回深夜在平桥大道上来回走,因放不下的心事,失眠熬变了脸色,想写字没力气。瞧着门口梧桐树下聚集好几个平日好走车跑马的老头,我发现这老头已不是那老头。九十多的老头还在——我最喜欢的吕叔。他们在议论乔石和万里生前的丰功伟绩。
星星的爷道:“乔石和万里好在都是高寿仙,年轻在职的时候,那可是为老农民尽力了,至今民间还流传着‘要吃米找万里’的佳话。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看新闻说这个老好人过世了,心里确实难受。万物生于尘土,归复尘土是必然……”他老人家的话总能打动我,令我打心底佩服。
另一个老头道:“生死由命,谁也留不住他。秦始皇恁霸道,到处寻找长生不老药,哪有呢?生死轮回,荣辱盛衰都没啥一定。习近平上台了搞的兴的很,好些当官的都得了忧郁症,老天爷叫习近平上台来堵贪腐这个大窟窿,中央领导他都敢下手捉,还捉了好几个,嘿嘿……”
还有一老人道:“昨年立罢秋,XX村的党支部书U喝药死了,听说U还该银行有不少钱。从前听说U在南边开个工厂,挣了点儿钱,听说老家修村村通,又跑回来请XX区的G书记在一坨儿喝酒,包工程修路。XX区的G书记说你能把整瓶子酒都喝完了,我就给你批款。U当时拿起酒瓶子对着嘴灌,一口气喝完一大瓶子酒。XX区的G书记说话算数了,还给U搞个小官儿当。我估计U要是不当个小官儿也死不了,他还不起银行贷款,怕严打贪污犯,逮着一根藤子,能扯起一提溜子坏瓜。U算是个有种的,够义气——还说一个党员一面旗,吹的再好,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谁说他死了?他那是装死,棺材是空的,末后,听说警察还是把他捉住了……”
“毛主席语录说的好,党为人民服务,说在嘴上,挂在墙上,用在实际行动上……”
我听着听着,笑了,笑这几个老头聊天还得靠助听器,他们说话有点巴儿衔接不上。因此,我的笔记也不流畅,笑我这一路走来历经不少背时运,没想到当官的也会走背时运,当官儿的走起背时运来还不如咱平头老百姓,他们被囚禁,想晒晒太阳吃个鸡蛋都有可能都
成为一种妄想,。当官就要当乔石、万里、毛泽东那样的官,心里装着中国人民,他们永远活在中国人民心中!




                                     一九二



平桥大道风景繁多,我最喜欢大道上的梧桐树。
那年腊月,园林工人把无数个又瘦又小的梧桐树苗儿安置在平桥大道上,形成两道悠长的无线谱,至今已有十多年了。我由春到冬瞅着它们扎根大地,从地底里聚集力量,迎着天空,在风雨霜雪中成长吟歌,浓密茂盛的枝叶吸引各种不同的鸟来在树上栖息繁衍。
我喜欢站梧桐树身旁读诗歌,一遍,两遍,不管标点,一口气能憋多久,就能读多长的诗句;我喜欢捧杯清茶依靠着梧桐树,嗅着它气息,所有伤痛都能慢慢修复。
望着梧桐树把手臂伸向蓝天,我笑着想:“梧桐树和我一样不自量力,也想拥抱云天么?”婵走来,苦着脸道:“看你多有定力,一个人的日子多自在,多舒坦呵!你不再嫁人是对的,我三婚又离了……”
讨厌她这样说我,想刻薄她,又于心不忍,便笑道:“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相对久了,有可能成为亲密爱人,也有可能反目成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最喜欢树,尤爱松和柳,不过,和这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相对久了,也能生情,越瞅越爱,越爱越深,不敢想象这平桥大道没了树,我该咋过?” 她笑道:“你多滑稽,不会傻到把梧桐树当成男人来爱吧。”我笑道:“你多滑稽,有手有脚,还有工资,一个人完全可以自立生活,何必非得找一个又一个脏兮兮的男人来糟践你?你找还不找个像样儿的。”我只不过说句大实话,没想到把蝉伤着了。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道:“你给我说说啥是像样儿的?”我笑着拍拍梧桐树,道:“一个爱你的男人应该为你遮风挡雨,而不是嫌弃你,欺负你,就像它这样的。”蝉狠狠地噘道:“你是个疯子,你是个神经病……”
我不是疯子,也不是神经病。梧桐树在我眼里有时是朋友,有时是导师,有时是爱人,有时是伟人,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远远不如梧桐树。我望着婵恼怒的脸,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能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邻居分别在两个梧桐树身上用铁锤按下又粗又长的钢钉,我偷偷地用钳子拔掉过,他们家有的是钢钉。而今,钉子长进了树身,隐约瞧着点巴儿伤痕。我不晓得梧桐树是以怎样的修行和内力抚平伤痛,他依然欢枝叶繁茂,生机勃勃,坚韧顽强的生命形态,令我心生爱慕。
早春,我瞅着梧桐树将才冒出鲜嫩的绿芽儿被倒春寒的冰凌包裹着,玲珑剔透的小模样令人心动。冰冻久了,绿芽儿会破冰而出,展开醉人的新绿,令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精神畅满。
常在黎明到来时,趴发型屋的小床上,望着梧桐树,倾听鸟儿彼此酬唱,婉转悠扬;倾听鸟儿们开文学研讨会,叽叽喳喳,相互问答;倾听鸟妈妈急切的呼唤彻夜跑出野着玩的孩子。直到路灯灭了,天色大亮,我就会赶紧起床。
夏季,晌午的太阳直射平桥大道,车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连一波,涌来又涌去。梧桐树展开如盖的浓荫遮挡烈日,它碧绿的浓荫给火热的大道凭添无限清凉。行路的人们走在梧桐树下会感到阵阵凉爽,沁人心脾。知了和诸多不知名的鸟儿在浓荫里赞美“平桥大道。”小孩儿在阴凉地里戏耍,老人在阴凉地里喝茶聊天、下棋打牌。我喜欢这美好的生活图景,也常在梧桐树下静听风和叶儿呢喃细语。
深秋,碧绿的梧桐树叶经过非雪非雹的冰雨滴浇淋过后,开始转变成红黄。风起时,好些血色的叶子落地有声,我弯腰捡起,总会想“霜叶红于二月花”这包含春气的诗句。体验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好像是梦幻天堂。
泰戈尔有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我该咋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呢?
穿着一袭红衣的小男孩笑嘻嘻地捡起一枚枚落叶,两个小手抓满叶子,他仰头望着树枝上颤抖的枯叶。一个老太太从后院跑过来,道:“这孩子,腿真快!你捡这老树叶子弄啥?扔了。”她伸出粗糙苍老的大手牵起小男孩细白稚嫩的小手。双手托着大肚子的孕妇慢慢地走过来,笑道:“这小男孩捡树叶子多好玩……”
我瞅着片片落叶笑了,笑这凋零的图景并不悲凉,而是蕴含着春的生机。平桥大道只因有了梧桐树,才有了令人心动的美丽!
严冬,冰雪过后,娇艳的梧桐树叶在风日下都变成枯焦的灰黄,片片都似舞者,在寒风里起舞落定,有一种纯净之美,有一种佛性之美。来年春天,我又会站在平桥大道上瞅着梧桐树叶想:“这新生的叶儿和往年新生叶儿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那些老去的叶子又转世了?”我好像也是生命之一叶,在自然中经历四季,不用操心挣钱吃饭,也不惧风雨雷电。写到这儿,我扭头望向门外,正对着我的那棵梧桐树仿佛似一面镜子,反射着我的思想、感悟、感受、情感。
平桥大道和梧桐树塑造了我,我塑造了自己的生活。生活是苦中酿蜜,生活是烦中取乐,不管我如何努力生活,还是有诸多不如意,很眼羡梧桐树的生活。他心怀宽广,一心向上,志存高远,姿态阳光,拥有智慧,吸取天地日月精华,静观人间盛衰更迭。




                                   一九三




    下午,《信阳周刊》编辑刘宏冰来信息问道:“你家有闲空不?报社有个实习女生找不到住的地方。”我道:“有空,叫她来吧……”半小时后,我在大平桥道发型屋门口接着一个浑身散发青春活力名叫珊的小姑娘。她道:“我在你这住一个月,给你一千块钱。”我道:“不要你钱,刘宏冰说你家住大山里,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我才答应你来。阳台上打地铺,没空调,很简陋,要是不嫌弃,咱们同住。夜晚,阳台上很凉快,不用吹电扇,还得盖薄被子。之所以在阳台上睡,因为我卧室的窗台下被邻居按空调了,不能开窗睡,除了空调排的热气,噪音还大,吵死人。我有病,春上腰窝子点巴儿疼,去县医院拍片子也没检查出来啥毛病,现在胀疼得用手掐,还可以受得了,就是不想上医院,害怕上医院。”珊道:“你咋能不去呢?”她话不多,把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我给顾客理发刮脸用的开水也是她帮忙烧,有她陪伴,我觉得日子好过些。
珊早起去报社上班,傍晚回来。我习惯站平桥大道等她回来,一起啃玉米棒子。珊一边吃饭,一边给我讲报社的故事。最可笑、可叹、可悲的故事是信阳浉河区有所学校的老师把一个学生嘴巴打歪了,报社一个实习小姑娘把这事写成新闻稿,校长找到报社来不让发表,要求私了,还恐吓写新闻稿的小姑娘。小姑娘害怕挨打。刘编安慰她说只要咱写的新闻是事实,他来咱也不怕。珊又叹息道:“刘编不愧是军人转业,正气,血性,再有正气也没办法,《信阳周刊》被私人承包了,那个新闻稿发不发还得老总说了算。后来,学校赔给那个学生伍仟块钱,学生家长找到报社还是不愿意,她不愿意也没办法,小孩还得继续上学,她不敢得罪人。当记者也得挨打,我也害怕挨打,从小到大都没人打过我,我也没打过人。还是上小学时,用个石子儿无意把同学的头砸冒血了,吓得藏女厕所不敢出来……”我想:“只要有正气存在,这个社会才能真正和谐。有正气的人却没实权。也许每一种职业在给人带来福气的同时,也会给人一点儿刺肉的疼痛,人这辈子活着也许就是要尝尽酸甜苦辣。”
    老师把学生嘴巴打歪这个坏透的故事,让我想起一篇文章,大概是:“十九世纪,英国有所名为哈罗学校,校内经常出现以强凌弱,以大欺小的事情。有个大高个子学生拦着入校的小个子新生为他所用,新生不肯。高个子逮着新生连打带噘,新生忍着疼痛不哭。旁观的学生有人同情,有人哄笑,有人躲开。另一个新生瞧着挨打的新生,难过得大叫道:“你到底要打他多少下才会住手?”高个子听着他抗议的,道:“你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家伙,我打他碍你啥事了?”那个新生无畏无惧地盯着高个子,道:“你还要打他多少下?让我来替他承受一半拳头吧。”高个子望着他的泪眼,不好意思打小个子了。从那以后,哈罗学校响起反抗恶行暴力的声音,帮助弱者的善举逐渐增多,两个新生成了莫逆之交。那个被高个子殴打过的新生深感爱与善的可贵,后来成了英国颇负盛名的大政治家罗伯特.比尔,他挺身而出,心甘情愿为弱者分担痛苦,则是名扬世界的大诗人拜伦。我希望那个被老师打 残的孩子,能早日把伤修好,发奋读书,等着将来长大有能力改善中国师德不良教育。
珊拿着手机在平桥大道上拍照。门口邻居都好奇道:“黄,你收个小徒弟长多漂亮呵,她是哪儿的人?”我想:“珊如果站在国家首领身边,估计人们会说她是首领的秘书,或者是翻译官。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只因站在剃头匠身边,咋就成了小徒弟?红在我门口卖西瓜,也被人误以为是我徒弟。人不仅好以貌取人,还以环境取人。”想到这些,我笑道:“我家小姑娘老家是信阳商城山凹的,现在是武汉华中科技大学的大学生。”邻居惊讶道:“哟!大学生咋会跑你这儿来了?你们是亲戚呀?”我腰窝子疼得难受,苦笑笑,不想多说话。
老顾客吴来理发,我正给老顾客吴修剪鬓角时,他突然嚷道:“黄,停下,快停下,你望大道上那人是不是想搞我车?他咋老朝咱们瞄?”“门口乘凉的恁多人,他没恁胆大吧。”说这话时,朝我家小姑娘望一眼。她一手托腮,一手拿书,光亮的丝发披两肩,惹人眼目的美人坯子,十有八九是她招来的臭虫。逮着吴的头慢慢梳理,我想等那个臭虫走了,再放吴走。
半个小时过去了,臭虫还站在平桥大道上朝我发型屋瞄。吴走时嘱咐道:“那家伙不是想搞我车,就是想打你主意,赶紧把发型屋门关了,可别惹他,现在的人喝点酒混得很。”我笑道:“他喝醉我也不怕,那儿还有半瓶老烧酒,是从前跟流氓打架之后洗伤口用的。我喝上一口也能发酒疯,才不怕,夯不死他。”
吴走出发型屋门,那臭虫发动摩托车朝平桥大道西头走了。没过几分钟,那臭虫来我发型屋,眼晴一直瞅着珊,珊不望他,拿个山竹站门外吃去了。
我用打火机把蚊香点着,臭虫道:“你这除了理发还搞别的呗?”我不搭理他,他又走近我,问道:“小姐按摩呗?”我摇摇头,道:“你赶紧走,我是专业理发,望那桌子上是剪子,剃头刀,电推子,地上满是毛,不按摩。”
臭虫走出发型屋门时,珊吃完山竹正好进屋来,道:“那人咋不理发就走了?”她丝毫没感觉到将才那个臭虫红着眼望她。我随口嘟哝道:“刘宏冰并不了解我处境,不晓得他咋恁胆大?把你个冰清玉洁的小姑娘朝我这污泥坑里送,真是委屈你了。”珊微笑道:“我不觉得,在你这发型屋里长可多见识,真没想到这文明社会咋还有这样的人……”
想着平桥大道上远远近近多少乌烟瘴气的日子呛得我喘不过气,多少往事像滚滚尘烟在眼前弥漫,又随风消散。




    珊接到信阳记者部发来的消息,让她去信阳市汽车站采访。她到了信阳市汽车站又接到报社消息,让她采访出租车司机。珊回来坐在沙发上叹息道:“我说到平桥,信阳火车站有可多出租车司机只拉长途,不拉近可客,只有一个司机说,看你长的漂亮才拉你。这个城市人的素质达不到,卫生条件也没武汉好。下雨天,路上的地砖一踩飙一身水……”她说的是实话。特别是夜晚,某些男性在平桥大道上吃排挡、喝啤酒,随地解决小便是常有的事,跟环境有关,大道边上公共厕所极少见。
信阳逢到茶叶节来临之前,会把平桥大道上的地砖修补一遍。我很纳闷,这地砖年年修补,每到下雨还是一踩就飙水。去年,我问那修补地砖的民工样的男人,为啥头一天修补过的地砖,第二天踩上去还会动?”修补地砖的男人嘿嘿笑道:“补结实了,我们来年没活干了。”令人无语。
早晨,六点半听着叫翎叫唤还以为是在做梦,再听还是它在叫唤,之所以不敢相信,是因为传说叫翎只在乡间替老公鸡打鸣。我努力爬起来洗了衣裳,擦地板,地板擦一半儿,我浑身酸软无力,毫不客气地把抹布扔给珊。她接着把地板擦完,没吃早饭,在楼上睡觉。我难受没管她。
晌午,我没吃饭,珊也没吃。下午两点煮玉米棒子,我一个,珊一个,我想让她自己动手住得理所当然。我告诉珊,道:“打我母亲过世,一般感冒都不打针不吃药,扛过一个星期就好了。有一年夏天我发高烧,盖着厚被子还冷得打哆嗦,父亲噘我偷懒,把我提到院子狠狠地打一顿。现在感冒实在抗不过去才吃药,对于我来说,生病时不搞活算是享福了,你自己按照感冒症状去平桥大道东头那个药店买药吧。”珊出去溜达一圈儿,并没买感冒药,回来坐在沙发上读书。
很久不见的林老师来理发,进门就道:“黄老板,你好哇!我还以为你早不在这平桥大道上,要是知道你还在,我会来照顾你生意。那时候,喜欢你给我理发刮脸,特别喜欢你刀功,我女人非说咱两有一腿。她哪知道,我问了你一句话,你回一句,恨不得打死人,记着你那句话努力打拼恁多年。我儿今年大学毕业了,在我公司上班……”
我给林老师理发,嗅着他身上散发着酒气,想着十年前他骑着破旧三轮车走街窜巷地吆喝道:“专修卫生间渗水;专修房顶漏水……”我亲眼瞧他在烈日下给人家修补房顶。今天,林老师确实有资格在我面前显摆,因为他超越了他自己。而我除了在平桥大道上为生忙活,正在衰老,啥都没改变。
珊和我一样用目光送林老师走出发型屋,她朝我叹口气。





                           一九四

    傍晚,老徐抱着个小孩儿来发型屋,眉开眼笑道:“黄,你看看我的小徐娃儿和我像的很不?”我望着小徐娃儿水灵灵的大眼晴,扑闪着长睫毛,正咧着小嘴儿对我笑,露出两颗小乳牙,可爱极了!珊望着小徐娃,甜甜地笑道:“他长的真可爱!”
我放下饭碗,接过小徐娃儿,道:“这真是你儿呀?不可能,你不是说你爱人早就结扎了?”老徐咧嘴笑道:“是小女人生的,你见过她,忘了?为了得到这个儿,我付出太多了,家产大半都给前妻和三个妞儿了。我本来不想离婚。她怀孕六七个月了,被我那三个妞儿捉着打个半死。我陪她上医院作B超,医生说是个男孩,正是我做梦都想要的儿。我娘九十多岁了,还说我这辈子要是没儿枉为男人,好得来了个小徐娃儿。我娘喜欢,随便给儿起个名是个长才儿……”
我斗弄着小徐娃儿,想起二零零一年,夏季的一天上午,我抱着书坐在沙发上,瞧着瘦精精矮墩墩的老徐带着两脚黄泥巴走进来,笑道:“小女子,读么书?”我瞅着他,想不通又干又热的天,这人咋搞成泥狗子样?把书藏进沙发里,一字一顿地答道:“南、京、大、屠、杀。”老徐蹬着大眼晴,诧异道:“温温柔柔的小女子,读那书搞么事?血淋淋的。”他说着,坐在大铁椅子上,用手在脑袋上比划着,示意我给他剃成小平头。我拿起推子和板梳将准备动工,老徐闭着眼晴,叹息道:“你看看这本书也好,估计只有《南京大屠杀》还记载着老日进中国的真实历史。只要演老日进中国,就是中国人顽强抗战打赢了,哪儿都出大英雄,把小日本都杀死了,实际上呢?老日挺进中国,吓得国家政府领导,不战而逃,老日进中国强奸不少小女子是真的。不怕你笑话,我奶奶就是被日军强奸怀了我父亲,那时没法儿流产,我奶奶用麻绳子缠腰,想把我父亲勒死,我父亲命大。我奶奶可怜,一辈子跟一个小日本睡一回,还是被强迫的……”
仔细瞅,老徐长的确实有点儿像电视剧里的日本男人,这是我头一回见到老徐,一点儿也不觉得陌生。我发现老徐很耿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真话,便道:“这有啥可笑?那是我们国家不幸,咱有幸出生在这和平年代。曾经有一个顾客也说过,他奶奶也是被小日本强奸怀孕三个月后,不得不嫁给一个瘸子,瘸子好喝酒,常噘他奶奶不守妇道,偷汉子给他带来倒霉运,赌博只会输钱不会赢钱。他记事时,他奶奶上吊死了,死之前对他父亲说瘸子不是他亲老头儿。他父亲临终遗言就是告诉他爷爷是个日本人,叫他有朝一日有钱了,把他奶奶的坟用青砖包起来,再立块大青石碑,一定要面朝南……”
老徐哈哈笑道:“你说这话我信,中国有日本人种,我也是,父母嘱咐我千万别说出来,丢人。我不觉得丢人,掉地在中国就是中国人,用我奶的话说这就是命……”我道:“就算是日本人种也不丢人,日本人就是中国人种。孩时,听我爷爷说他爷爷的爷爷说他老太爷说秦始皇派叁仟童男童女去一个海岛上寻找长生不老药,长生不老药没找着,童男童女吓得不敢回来了,就在一个海岛上安了家——说的就是日本人的祖先。”
打那之后,老徐说我们有共同语言,自然成了老顾客。我了解老徐家住在信阳市郊,是个小包工头,能吃苦,成天骑个沾着泥巴的大摩托车在工地来回跑。他女人好打牌,有三个妞都没能上大学,老徐为此对我讲道:“这辈子没得个儿,我枉为男人,亏呀!三个女子都不争气。小女子是躲计划生育偷生的,送礼,请客,各路神仙都得买通,出生之后还罚款,总共发好几千块,那时候几千块钱值钱……”
老徐艳遇的事还叫我帮着拿主意,我了解他性情,特别重男轻女,来理发时,还有美女在他身后跟着。我只想剃他头,挣他钱,不想得罪他,便投其所好,道:“我说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一颗心里只能装下一个跟你相爱的人,你又说我天真,单纯,傻,还笑话我。你想偷嘴只管偷,吃完了,千万记得把嘴巴擦干净再回家,女人都是眼不见为净的主,别染上脏病了,否则烂得头顶流脓脚底流血就不伐算了。彩旗飘飘红旗不倒,说的就是好偷嘴的男人,有本事把妻妾保全。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他这一生就算不得圆满成功,记住啦!”老徐睁大眼晴把我瞅瞅又瞅瞅,笑了。
没两年,老徐开上小轿车了,穿的还是不咋着,皮鞋和裤腿上还照样黏着黄泥巴点子。
二零零六年的情人节,信阳当真把属于洋人的节日红红火火兴起来了,平桥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手拿红玫瑰的青年男女。有个四十多岁的男顾客来刮脸,我给他倒茬刮胡子时,嗅着玫瑰的芬芳,瞅着他怀里真有朵红玫瑰,很稀奇,便道:“你真好,这是准备送给你爱人的吧?”他笑道:“不是的,这辈子不玩两个女人心里不平衡……”我和他不熟,不敢乱说话,也不晓得他咋会有这种心理?
老徐也来刮脸,我将才给他脸刮一半,进来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抱着老徐胳膊撒娇道:“亲爱的,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千万记得给我买礼物,我就要玫瑰花……”老徐笑道:“别找我要玫瑰花,小妹妹,我有家呀!”女子气得跺脚,耸耸肩膀,嚷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红玫瑰,你还得请我吃饭,不光有肉还得有酒。”她说罢,转身走出发型屋,尖细的高跟鞋把水泥地敲得叮叮响。
老徐道:“她走了好,缠死我了。黄妮,你得想个办法帮帮我,该咋样做才能不让这个小女子粘我。”我笑道:“大街上恁多男人她咋不粘?偏偏粘上你个年龄当她父亲都绰绰有余的人要玫瑰花,你八成儿是吃她豆腐了吧?”老徐哈哈笑道:“原因是这样的,她家比较穷,她父亲在我工地打过工,年里,我去给他送工钱,她父亲非得留我喝酒,说她才从广州打工回来,炖的有土老母鸡汤。我喝醉了,那一夜啥都不知道,从那她,她就……”
我以为老徐是在往脸上贴金,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随即想起那女子也不简单,粘着老徐说情话,亲老徐的脸,竟然无视我存在,想到这些,还是胸有成竹道:“这还不容易,教你个办法保准管用,把那个最好叫你姥爷的小外孙妞儿带着给她买玫瑰花,让你小外孙妞儿送给她,不就完了。”
半年后,老徐来理发,又道:“我照你的办法做了,也不管用。那小女子一个劲儿地追求我,糟糕的是有回她邀请我陪她喝酒,我们都喝醉酒了,没把持住。她怀孕了。四个月,她去做了B超,医生说是女孩,就势在医院流产了。她知道我想要儿,我也对她承诺了,只要她能给我生个儿,我就离婚娶她……”我想着一句古话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年逾花甲还想要生儿的老徐呢!这之后,我不想再多和老徐说话了。他每回来只管说话,我只把耳朵对上,
十年过去了,那女子跟着老徐生了个小徐娃儿。老徐心想事成了,高兴得给大舅头和老岳父在信阳市里买了房和车。
晓得年龄不是阻挡爱情的鸿沟,我还是坏坏地笑着追问道:“你跟你老丈母娘咋称呼?”老徐笑道:“我比她父母大好几岁,没法儿叫,和她家人说话都是仰脸打哇哇,和她爸喝酒,我只说喝起,喝起,咱喝起。黄,我习惯把我的私事都跟你说,可别笑话我哈。”我打心里有点儿恼老徐为了传宗接代抛弃糟糠之妻,为了挣他头钱,还是很无耻地假笑道:“老徐呀,你还不值得我笑话,比起那个北宋词人张先,你可差他十万八千里。张先八十岁时娶个十八岁的小妾。苏轼率领众朋友去拜访,问张老先生得此美眷有何感想,张先随口念道:‘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苏东坡则当即和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岂是你老徐这点儿风流能比得了的?”老徐乐得哈哈大笑道:“咱不能跟他比,比不了,比不了。”老徐过谦了,比不了,也差不多少。
我想着老徐的前妻有点儿心酸,便嘱咐道:“可别忘了和你曾经相濡以沫的前妻,给她物质生活上的照顾。中国历来都是家和子孝,你那三个妞儿和外孙终究是要和你亲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不由得又狠狠地对小徐娃儿嚷道:“你妈可真有本事,终于让你老爸把你老妈抛弃了。”小徐娃儿瞅着我,委屈得瘪着小嘴痛哭起来。
老徐接过小徐娃儿,道:“今年过年,我给前妻办两千多块钱的年货,还不敢让小女人知道了。我那三个妞儿和外孙儿还是不理我,心里很不舒服,当初我是真不想离婚,不离咋办呢?法律不允许不说,过年跟我自家屋的亲戚团聚,他们直接当我的面说,有钱能咋着,没儿算屌粘,人家有儿,破盆烂灌都有人继承——看着我这小徐娃儿,我再累也不觉累了,付出再多都值得,打算再拼三年,给小徐娃儿挣点儿钱。黄啊,这可是我秘密呀!都对你说了,可别笑话我啊!”我嘻嘻笑道:“老徐啊,再说一遍,我是不会笑话你的,咱们十来多年的老关系户了,你还不了解我么?我发誓绝对给你保密,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吧!”老徐点头笑道:“相信你,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带着小徐娃儿沿浉河大道再兜一圈,回家睡觉去,我们走了。”
珊望着老徐走了,轻声咕嘟道:“真是想不到,现实生活里真有这种事,来你这理发的啥人都有。”我见多了,一点儿也不稀奇。这年头确实存在着少数离婚不离家、家外有家的男人,的确是社会道德问题,谁又能阻止得了呢?其实,老徐和原配离婚并非心甘情愿,除了重男轻女的传统封建思想作祟,还恐惧重婚罪,他那点儿事也是一小部分暴富男人犯过的罪。





一九五




     瞧着蓉儿单独出来走路了,我真为她高兴。她一个人走着走着,旁若无人地笑着咕嘟道:“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她这句话念了十多年,还在念,足以说明她还沉浸初婚分离时的痛苦里。我每回听着蓉儿重复那句话都很心酸,思想着,生活就是这样,当你没有了,你可能就有了;当你没有了,你可能就有了。
    那是千禧年之后,平桥大道西头多了一家网吧。蓉儿来发型屋剪刘海,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她带我去过两回网吧。蓉儿上网聊QQ,聊得即投入又热乎。我站她身旁,瞧着网吧玩电脑的多数都是青少年,整个网吧数我年龄最大,又不会上网,有点儿尴尬。在网吧上网论小时,头一回是三块钱一小时,末后,平桥道东头又开了一家网吧,一个小时两块钱。我除了不会运用鼠标和键盘之外,还舍不得花钱和时间。蓉儿把二十六个字母写出来,让我坐她身边背字母,听音乐。
蓉儿最喜欢上平桥大道西头那个网吧上网,她只要打发型屋门前走过都会喊我。我很想跟着蓉儿上网吧学打字上网,将把发型屋门锁上准备走,邻居乔姨瞧着了,把我拽到一边,黑拉着脸道:“她是谁?你是谁?你看看她穿的,再看看你穿的,对着镜子好好照照你自己。她爹妈有本事,你爹妈呢?一年到头谁来这儿望你一眼?她是掉进福窝儿的独生女,你不该跟她去疯,应该好好守着发型屋挣钱,不是我说你,人得有志气……” 我不喜欢乔姨这番话,感觉很刺耳。蓉儿好像听不下去,独自走了,她改成夜晚下网之后带着满脸笑容来我发型屋,津津乐道着《痞子蔡》还有她在网上谈个男朋友,长的帅,他家是HB的,已开始谈婚论嫁了。
我目睹蓉儿丰厚的嫁妆,那漂亮气派的车队,在平桥大道上很少见。我站在发型屋门口踮起脚尖望着接蓉儿的花车,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一年还没过完,蓉儿妈来剪头发时说蓉儿过的很不好,准备去HB瞧瞧她。咋也没想到蓉儿跟她妈回来了,像变了个人,她瞧着我跟陌生人一样。蓉儿妈哭道:“那鳖孙说他们的爱情没了,她得了神经病,他坚决要求离婚,连点赔偿金都没。我没办法,只好把她带回来……”蓉儿嘴里不停地嘟囔道:“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他说我们没爱情了……”
乔姨指着蓉儿后背,悄声道:“燕子,当初听我的话没错吧?瞧她恁大个人了,她妈上哪儿都得带着她,她大脑受刺激啥都不记得。爹妈供她上大学,毕业回来啥都不搞,天天泡网吧,在网上找个鬼男人把她害成这样子,以我说她也有错,指着别人挣钱养活可能呗?这就是小孩不听话,不争气,大人就得陪着活受罪……”她这番轻声细语,令我哑口无言。
    经常瞧着蓉儿跟她妈牵着手打我发型屋门前走过,想跟蓉儿说话又不敢。直到有一天,蓉儿跟着她妈来剪头发,我道:“蓉儿,还记得你教我上网的事不?” 蓉儿淡淡笑道:“我不会上网,咋可能教你上网?” 蓉儿妈朝我摇摇头,轻声道:“别提过去,她都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啥王八B没了,气死人呐!带她上大医院瞧过,小医院也瞧过,辛辛苦苦积攒大半辈子的钱都发她身上了,也没见一点儿效。多少人都劝我上法院告HB那个鳖孙,你说我告他有啥用?还不够丢人的,吃个哑巴亏算了。我和她爸这辈子窝囊死呀!都说农林路那个算命的可有灵验,我带蓉儿去算一卦,说她命里该有这一劫,再嫁一回就好了,在农村查摸一个老实的,把她嫁出去算了……”
蓉儿又出嫁了,没头一回风光。听说那男人比蓉儿大十岁,腿脚有残疾,家庭条件不错,最重要是那男人说他一定想办法把荣儿的病治好,很感人。我想只要那男人这辈子善待蓉儿就好,年龄不是问题。蓉儿嫁出去还没半年,那男人就来找蓉儿父母协商离婚。蓉儿妈气得哭道:“我妞儿有病,你说你把她接过去能医治好,这是你自愿的吧?还没半年,你来找我们协商离婚,结婚离婚都是你先提,总得给个理由吧。这是我妞儿,不是货物,你说退就退……”
那男人用一条腿跪下,垂着头道:“我们太缺乏了解,接到家三个月,我才晓得她的病没你们说的那么好,也没我想象的好,天天都得着人瞧她,害怕她会跑没见,万一她要是跑没见了,我咋给你二老交差?是你们对我们隐瞒了她病情……”
蓉儿爸叹息道:“你们别吵别争了,都别吵了,孩子那样了,咱接回来自己养着,这辈子该歪呀……”蓉儿离婚后,那男的又送给蓉儿妈一万多块钱,邻居都赞这个瘸腿男人人品好。
还没一年,蓉儿又嫁给一个乡土男人。蓉儿妈道:“他哪都好,就是少了一只眼睛。我和他爸这辈子就她一个孩子,妞儿是她,儿也是她,规矩讲不起了,就让她住娘家,很少让她回婆家……”
瞧着蓉儿穿着大红衬衫,头上油乎乎的,肩上落满细碎的头皮宵,脸上涂抹着劣质的胭脂粉,口红抹出唇之外,两道画成的关公眉跟她秀气的脸型极不相称,由然想起我初见的蓉儿,黑发披两肩,素面朝天,一点唇膏蔻丹,精美服饰,艳丽色彩,是她青春特有的秀色。可惜,她被网上的鬼东西拖进了沼泽。
不久前,蓉儿妈来理发,我问她蓉儿现在过的好不好?她道:“这个女婿老实可靠,常在工地干活挣钱,顾不得照顾蓉儿,只有下雨天、或是工地停工了,女婿会骑摩托车来把蓉儿接回家,给她洗澡换衣裳,她想吃啥饭,他就给她做啥饭。有了小孩之后,女婿恨不得把她娘两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
蓉儿还能找个疼爱她的男人,很好。彼此相爱的夫妻固然美好,又有多少呢?遗憾的是蓉儿至今还没能走出第一段爱情。




                               一九六



    早晨,珊要走了,我坚持提着行李箱把她送上车号为豫ST400出租车上,一句话祝福的话也没说出来,心隐隐地痛,心想:“人要是没有感情、没有相聚,也没有离别该多好!”雨很大,车轮溅我一身水。走进发型屋才感觉到衣裳全被雨淋湿了,发现手机忘家了,望着门外的雨,如坐针毡,只好在山花烂漫群里发消息询问:“谁能告诉我今儿商城的雨大不?”文友乔克清道:“商城下的是阵雨,不大。”
夜晚九点半,我想回家给珊打电话,正准备关门时,一个十四五左右的少年来发型屋怯弱地问道:“你这店里有没有陪睡的?”我惊讶地反问道:“你要?”少年点点头,右手从牛仔裤兜掏出崭新的百元大钞,道:“看,我有的是钱。”他说着,用左手摸裤裆,我愣愣地瞅着他,他很快又把钱装进裤兜里,道:“快,你快给我拿点儿卫生纸来。”我随手把沙发上的卫生纸扯给他,他接过卫生纸,又道:“你站门外去。”我晓得他用意,只好站到发型屋门口,又很紧张地望着屋里墙上的镜子,反照出少年在屋角解开裤子,用卫生纸在裤裆里擦了两下,然后,快速提上裤子。
我站在发型屋门口,道:“你老师没给你讲生理卫生常识吗?” 少年满脸惊慌道:“没有。”我为少年忧心,便道,“这是生理问题,应该问你爸妈,让他们给你讲讲,你这样很不好。毫无节制的手淫,时间长了会产生一种生理疾病,适当的手淫可能会对身体有点儿好处。”少年走出发型屋,回头道:“我爸和我妈都在江苏打工,他们只给钱,从来不管我。我和我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这就是缺少父母关爱的留守少年,这辈子倘若把孩子搞丢了,挣钱还有啥意义?”中国人一直把男女之间的性事当成见不得日光的秘密,而扫黄严打的官员多是因为包养情妇,性事贪财而栽倒。父母教年少的女子别和男子接吻,结果女子怀孕,却说没和男生接过吻,悲兮!
回到家,手机上有珊发来的消息:“燕姨,我到家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你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我以前放皮箱的旁边你装衣裳的袋子里放了几块钱,放心,不是房租,我很喜欢你,以后可能很少去信阳了,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生病了这几块钱买你两天时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早点去看看,听你说一个人生病的时候都是自己挺着,我很难过,感觉你有时坚强的让人心疼。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打我电话,去武汉看病记得喊我,记得有我这个“我家小姑娘^_^……”
信息还没读完,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抖开装衣裳的袋子,珊留下一千块钱,这一千块钱让我没了给她打电话的力气。我想着珊给我讲孩时往事,她从小学到高中,父母一直都在武汉打工。有一回母亲探望她之后想偷偷地走,珊发现了,就在母亲背后追,田埂狭窄,高而陡,她从田埂上一头栽倒秧田里,这个情节让我仿佛瞧着她栽倒的画面。珊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发勤奋学习,考上武汉华中科技大学,走到父母所在的城市。她和那个少年同是留守的孩子,同样的家境,不同的是心气,一个是健康向上,一个是自甘堕落。”




                              一九七


    我肚子越来越大,疼得实在扛不住了,跑平桥大道南边诊所,化验了血和尿,女医生拿着检验单道:“你免疫力下降,血糖偏低,没炎症。”晓医生道:“你胡说,把她化验单拿来我看看,凡是结过婚的女人多少都有炎症,她咋可能没炎症?”
女医生指着一间屋道:“你赶紧上第三个病房的床上躺着,我马上给你挂吊针。”我推开病房门,发现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也在输液。我浑身不自在,又从病房跑出来了。女医生道:“你要不想躺着,就上大厅坐着,能坚持不?我看你那样儿怕是受不了。”我呲牙咧嘴地转回病房躺着,女医生来把针扎上之后,轻轻地把门关上走了。
想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吃药吃多了,也能吃出肾病;想着跟流氓打架、应对嫖客、创卫的日子天天跟那些披着人皮的狼斗;想着一天一锅白米稀饭就半碗咸菜的那些年月;想着好诗人活着的时说过理发店这个环境很不适合你,你应该趁年轻换种职业和生活环境,对你身心只有好处没坏处。男人一般都愿意娶大户人家的丫头,也不怨娶小户人家的小姐;想着身体好的时候,熟人给我介绍对象,想法把人家赶走;想着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年夕阳下一对白头夫妇在平桥大道上慢慢行走的情景,心又是那么渴望爱情,可愿再嫁,就是没男人娶我;想着一路坎坎坷坷走到今天,多少回独自忍着伤痛?
太阳落了,病房里变得黑暗。我能听见男人呼吸的声。他转过脸来望着我,道:“你得的是啥病?”我难为情地结巴道:“我、我可能、可能是、是妇科病。”男人叹气道:“你这说的是啥话?啥叫可能是妇科病?有妇科病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不确定病情医生咋给你下药吗?更何况医生把药都给你用上了。”我扭过身子指着腰窝和肚子,道:“我这儿疼,这儿也疼,前一段时间是隐隐的疼,今天特别疼,实在是忍受不住了。”男人道:“你那不一定是妇科病,很可能是肾结石,我一家人都打过肾结石,你必须多喝水,多蹦蹦。越是疼,你就越得可劲儿喝水,可劲儿蹦……”眼前的男人善良可亲,我打了针也不想离开病房。
    男人道:“你在哪儿上班?明天啥时间来打针?我道:“还是这个时间。”却不敢告诉他我职业是理发。他道:“明天这个时间我也来。”我勉强朝他笑笑,轻轻地离开病房。
    夜,我有点儿害怕,早早地把发型屋门锁着回楼上睡。夜半,因疼痛睡不着,想着那个男人说的话,抱着大水杯站在窗台边望着夜空喝水,肚子喝撑了,确实能减轻疼痛,不敢蹦,恐怕响动会影响邻居休息。站累了就躺下,忍着疼痛盼望天亮赶紧去打针,我竟然可想可想那个男人。天亮了,我想我不能再见那男人了,错过也好。
打了三天左氧还是不管用,气得朝晓医生嚷道:“疼的我直不起腰哇!”晓医生又建议我拍片子检查肾,结果出来是三个结石,有个小石头落在半道儿卡住了,引起肾积水。晓医生好心,要帮我找家私人医院把肾结石打下来,最便宜也得八百块钱一个,三个就得两千四。我舍不得钱,尽量多喝水,忍着疼痛坚持蹦跳,因为贫血,天天蹦得头晕眼黑,绣花鞋也蹦破了。
我总共吃过好几百块钱的头孢都不管用,晓医生又给我拿了左氧消炎药和阿莫西林胶囊,越吃越疼。打了几天消炎针,还是胀疼,丝毫没减轻。我再回问晓医生打针咋没效呢?感觉现在还疼得很些,他当着可多人的面,嘱咐道:“你那病不能过性生活,一次都不行,记住……”他的话要我哭笑不得,又没法犟嘴。
回到发型屋,来个熟悉的男顾客,叹息道:“平桥大道东头有个小男孩长可好,上三年级了,被他妈的情妇掐死扔垃圾堆好几天,案子被平桥公安局一个姓朱的破了。因为小男孩的爸去坐牢,他妈不守妇道,找了个情夫。小男孩的爸回来了,他妈不敢跟情夫瞎搞了,用情夫的钱也不还,他妈的情夫把他活活掐死了,你说现在的人为了钱啥事干不出来?”我叹息道:“这是大人造孽,孩子受罪。”男顾客又道:“还有个理发店的女子,跟个老头子搞老姘,听说她不少骗老头子钱,又不让老头子和她那个,老头子一气之下把她搞死了。你说人为钱咋没了人性?你在理发店可别乱搞哈。我想不通,你不丑,还有条儿,又会挣钱,你男人为啥和你离婚了?”我没好气地答道:“因为我跟人家男人偷情被他逮着了,他就跟我离婚了。”顾客笑道:“你们这些理发店的女人没文化,个个都是闷骚闷逮的货。有的男人喜欢吃软饭,知道自己女人卖淫也不管,说明你那个男人不错,还怪有骨气……”
我心情坏透了,可想花姐,她从晓得我最大爱好是写字,一直关心着我。为此,她还特意提着水果跑发型屋来跟我谈心,让我有得知音般的快慰,想给花姐打电话聊天,把不好的心情散开。花姐道:“燕子,我最近查出患有恶性肿瘤……”我心疼得不觉不由地淌下泪来。花姐反而安慰我,道:燕子,听你说话泪兮兮的,乐观点儿……”是啊,和她相比我只是一点儿小毛病,觉得自己特矫情了。亲爱的人啊,我为你祝福!
每活过一天,我觉着都是幸运的。
闭着眼晴揉着腰窝子,揉累了,我睁开眼望天空是青色的,朝阳把对面白色墙体照得刺眼,慌忙爬起来跑晓医生诊所打针。病房的床都满了,我嘟哝道:“三大瓶子水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才能挂完,没床位咋搞呢?”有个女的朝我招呼道:“小妹,你要是不嫌弃,过来咱两同腿。”我爬上床卷缩在她身旁想:“那个和我同在一间屋打过吊瓶的男人是否已康复……”
挨着我旁边的胖老太太挂着水,还端着碗热干面大口大口地吃可香。我瞧着她恁吃相,感觉很饿。她吃完了,从嗓子里咳出两口浓痰吐在干净的地板上。门口站着个秃顶的胖大叔笑呵呵地走进来,从裤兜里掏出卫生纸把地上的浓痰擦干净之后,抚摸着老太太脑门,轻声道:“别随地吐痰,这干净的地板弄脏了多不好……”他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空饭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老太太像个小女孩似的把头偎进老大叔怀里,他轻轻地为她按揉太阳穴,笑着哄道:“你睡吧,睡吧,一觉醒来就好了,咱妞儿也该到家了……”
我望着这对温情的老伴,心想:“世间最美的爱情亲情莫过如此,一辈子只与一个相爱的人共同度过,忠贞不渝的相伴一生,这就是婚姻里一种难得的宝贵、浪漫、美满……”想着想着,我眼晴湿了。不晓得咋睡着了,醒来时,我的吊瓶和输液管儿都空了。胖大叔正站在门口着急地喊医生快来拔针,我自己动手拔掉针头,瞬间,觉得老大叔很可爱可亲。我有点儿羡慕、又有点儿嫉妒他的胖老太太。
中午时,我连续剃四个头,刮两个脸,尽管疼的很难受,还是坚持着忙完。想着那个关心我的男人,抱着大杯子喝水,喝饱撑了,在梧桐树阴下蹦,累了,回发型屋里躺到傍晚。
月亮出来了,我胡思乱想着,想起有个女医生说过:“你的肾接受不了抗生素,以后不能吃了……”我把中西药都扔一边不敢吃了,又坚持打几天消炎针,还是疼。我在晓医生诊所的药柜上查阅了好几种头孢说明书,按照病症挑十块钱一盒的头孢,买五盒,吃了感觉很有效。成天到晚尽力蹦跳,不晓得结石是否下来,还是药物作用,我能静心地写字了。蹦跳和写字都成了我活着的一种毅力,一种念想,一种坚持。






                         一九八


    上午,天可热,平桥大道梧桐树上的蝉撕心裂肺地叫,我在发型屋门口晒毛巾,无意瞧着小男孩手里拿个橘红色的棒棒糖站在树荫凉地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舔得哈喇子挂在脏兮兮的小下巴上。小女孩跑过来歪着脑袋瞅着小男孩,笑着朝小男孩慢慢地靠近。我望着这情景,默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小男孩笑着把棒棒糖放在小女孩唇边,小女孩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害羞地冲着小男孩笑笑。小男孩用头靠着小女孩的头,嘻嘻笑道:“走遍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小女孩的奶奶手里拿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恰巧走过来听着了,噘道:“你个小鳖孙将才咋说的?你再说一个,我用小刀把你小鸡娃儿割了,叫你还没狗胯高就学坏。”她用小刀朝小男孩裤裆比划着。
小男孩吓得棒棒糖掉地上,哇的一声哭着跑走了。小女孩也跟着哭起来了。小女孩的奶奶指着小男孩的背影还在大声噘。
我瞧不过去,便笑道:“阿姨,将才听那小男孩说走遍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我也惊愣了,他那不是噘人的,是诗歌,当代诗歌里的名句。如果没有走遍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个诗人不一定能走红成名,喜欢诗歌的人都晓得。”小女孩的奶奶朝我扮个怪异的表情,道:“你不知道,他老头子就不是啥好东西。”
不大一会儿,小男孩的妈牵着小男孩的手来,微笑道:“是谁惹着俺儿了?咋把俺儿惹哭了?”小女孩的奶奶上前一步,厉声道:“你儿不学好,是我骂他个小街痞子,你想咋来?你想咋来?”小男孩的妈变脸了,提高嗓门嚷道:“以前,两个小孩好在一堆儿玩,俺也没听你说啥子。你说俺儿咋不学好了?俺儿咋惹着你了?”我慌忙对小男孩的妈解释道:“你儿念诗给这小女孩听,她奶奶听着误会了。走遍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是谁教你儿的?”小男孩的妈愣了一下,瞅瞅我,又瞅瞅小男孩,用手指狠狠地点着小男孩的脑门,解释道:“这个小熊孩儿是听他哥哥的同学来家里瞎胡说八道。小熊孩儿不懂事,大人说个啥他学个啥,好的他不学,尽学怪,上两年幼儿园了,到现在还不会查一百个数,笨死呀!笨死呀……”
    在小女孩的眼里小男孩是个好玩伴,在小女孩奶奶眼里小男孩是个小街痞,在小男孩妈妈的眼里小男孩是笨蛋,在我眼里小男孩很可能是未来的诗人。我道:“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各回各家吧,别再争吵了。两个小孩儿思想都可单纯,也许在他潜意识里“去睡你”只是很友好很亲密的意思”是当代名句惹的祸,不是小男孩的错,是你们思想有问题。”
两个围观的老阿姨相视一笑,胖阿姨悄声道:“黄妮,你将才说的是真的呗?”我苦笑道:“当然是真的, 你网上百度可以查。”胖阿姨又摇摇头撇撇嘴,道:“他妈耶!这些人都是头朝上咋长的哟?写这鸡心道眼儿的怪话,还能成名……”瘦阿姨道:“这个社会真是没法说呀!早前儿,我大孙引个女娃子回来,说是给我找的孙媳妇。我看那女娃子穿衣裳露着肚脐儿,胸脯子,肩膀子都露外头,拖鞋就两个爪儿,用脚丫子夹着。我说生成个女孩子,穿衣裳不能那个穿法儿。大孙犟嘴说,信阳美女如云,她是最漂亮的,老家伙也只能睁只眼闭一只眼了。”
小女孩的奶和小男孩的妈越吵越凶,胖阿姨劝道:“都别吵了,大人仇,小孩亲,两个孩子天天都在门口跑着玩。黄妮说那是名句,不是噘人的,你两个都别吵了。”小女孩的奶奶不依不饶地噘道:“鬼熊,浪摆啥子?信你儿骂我小孙女儿,就不信老家伙骂你一句?还想来找事。”小男孩的妈妈气得脖子脸通红,欲言又止,把小男孩牵走了。小女孩撵着小男孩哭得一塌糊涂。小女的孩奶奶不噘了,慌忙去撵小女孩。瘦阿姨道:“哟!她撵上了,两个大人可别打架呀!我道:“这社会谁还打架?有两个孩子在,她们不会打架,放心吧!”



                            一九



     将才吃了一碗挂面,正想午睡,久别的老邻居裁缝女人穿着低胸超短裙,勃颈上戴着黄金链,背着精致小坤包,白色尖头细高跟皮鞋,袅袅娜娜地进发型屋来笑道:“三儿,我是特意来请你和幸福起点女人吃大餐的,快点儿,跟我走……”我惊讶道:“这大热的天,你咋来的?”裁缝女人指着平桥大道上慢车带上停的小轿车笑道:“那,我是开车来的。”我正想跟她叙叙旧,跟着她走进不远处的饭店。我吃四块冬瓜和两块排骨,喝了一大杯白开水,再也吃不下去了。
托着腮帮子瞅着裁缝女人刷了睫毛膏的睫毛,涂抹口红的嘴巴,一点儿也不像当年拿着大剪刀在平桥大道上追着工商所的女人咬牙切齿地狠噘的那个裁缝女人。我想着那年裁缝女人对我讲起林老师的女人穿着漂亮的日子,想着那年她离开平桥大道对我悄声道:“三儿,想戴三金不?我想……”如今,她是黄金,铂金,白金都戴全了,耳环、项链、戒指、手链、脚链,全都在她身上熠熠生辉。
裁缝女人改变的不只是外貌,就连吃相也变了,过去我们端起饭碗来都是狼吐虎咽,她现在是细嚼慢咽,离开平桥大道反而变成精致的女人。
我回想着平桥大道上岁月深处的一段段往事,忍不住笑了。裁缝女人追问道:“你笑啥子?笑啥子?”我可想告诉她,时间永远在奔流,我们正逐渐衰老。你的到来,摇曳起平桥大道那一片贫穷简朴纯粹的风景,仔细品味那片风景里还蕴含有书香;你的到来,带来一种莫名情愫在我心里滋长,只想尽快用文字把这感受记录下来,便道:“你和幸福起点女人慢慢吃吧,我先回发型屋瞧瞧有头来不。”她道:“三儿,钱是挣不完的,难得有机会来找你,咱再坐会儿……”
急慌慌地跑回发型屋用笔尖掀开我经历过的一页,是那么深、那么沉、那么苦、那么酸、那么冷、又是那么暖,这一页仿佛是我一生的梦境,在岁月里越沉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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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着“映山红”写文字,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壑牙子男人进来笑道:“老板,我理发。你是哪年人?咋听这老掉牙的歌?”我道:“七十年代的,特别喜欢老歌?”他张开大嘴唱道:“夜半三更哟,盼男人,若要盼得哟男人来,先把屁股洗干净……”我停下剪子,忍不住嘟囔道:“你一把年纪说这下流话,也不怕风拆你牙?”他哈哈笑道:“你想,那小潘冬子还小,潘冬子的爹又不在家,一个男人和潘冬子的妈坐在小油灯下还能有啥好事……”我不搭理他,只想尽快把他头三下五除二搞完,把他打发走,好继续写字。
将才在说说里记录心情,又来个理发的男顾客道:“这歌好听,我年轻时唱这首歌获过奖。”我把将才那个男人的流氓话学给他听,他满脸严肃,道:“他妈的,瞎胡扯,你知道那时候红军多苦不?缺吃少穿,随时随地都得做好战斗牺牲准备。那个年代的人干净,思想都很单纯,就让他们孤男寡女睡一个屋一张床上也没事……”相信他说的话,这样的事,我亲身经历过。
    吃罢晚饭,福姐来洗头,她闭着眼晴微笑道:“这首红歌真好听,一遍遍地听,总也听不够。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唱这首歌了。我爷爷奶奶最好讲红军的故事,他们穿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是真可怜呐!解放了,我父亲还在教书,莫名其妙地被带走,凡是老师都说是臭老九,关哪儿我们都不知道。”
“他们把我爷搞去批斗,我爷头发毛说掉都掉了,那些人批斗我爷的时候,小孩都上去打我爷的头。他们手打疼了,就把破鞋脱下来,用破鞋底照我爷头上打。我奶不顶斗,斗一回下来就不能动了,只会出气,不能吃饭。我爷害怕人家把我也拉去批斗,叫我妈把我们姊妹几个都带着走远远的。有一次,在大队批斗会上,望着人家打我爷,我张嘴大哭,我妈用破毛巾堵住我嘴,哭都不敢哭。等到散会人都走了,邻湾儿的男孩跟我是同班同学,他没走,还在那儿打我爷。我上去扯着他头发把他摔倒,脱下一只鞋,用鞋底子照他头和脸猛打,把他脸打变形破相了,鼻子嘴都打的血淌,才知道害怕,吓的浑身哆嗦。那个社会能让善良人变成恶魔,好好的人都被那个社会逼疯了哇!后来,又给我们平反了。国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历经多少磨难?不容易呀!过去打仗死人无数,毛泽东的儿也牺牲在战场上,那时候的共产党是真可怜!”
“九十年代,我儿在平桥大道那头开个小酒店,一月下来纯利润就收入一二十万,去吃饭的人都是些单位小领导,吃了饭签单,有多少单位都是吃垮,领导贪垮。单位不景气了,就开始搞裁员下岗。有那知识分子下岗了,不愿意摆摊,嫌丢人,没钱买米,饿的受不了,一家都自杀了。其实,那时候做生意钱好挣,还值钱,他想不开没办法。”
“习近平上台救了中国,他搞反腐,反出来多少大贪官哟!叫人头皮发麻。那个老K也是中央领导,还是个共产党员,滥用职权、故意泄露国家秘密,搞的钱人老几代都吃不完用不尽。他吃着、贪着、嫌不够,还养情妇,一个不够,还养一大群。前天早晨,我邻居看了手机上的新闻,气的噘,好B都叫赖皮狗靠了,老K一个搞恁多女人,个个都长可漂亮,说明肉头也不少,老K情妇的男人绝对不会刨田旮旯卖红薯。看看那新闻爆出来的省级女主播,央视女主播,有的也被那中央官员糟蹋过。那女主播都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有家有口,在权利和利益面前都得把衣裳脱光,让那些披着人皮的狼糟践。还有那些政府机关的女人为了能晋级,为了能当权捞钱,还不是陪男领导睡。习近平不搞反腐,挖出这些蛆虫败类谁也不知道,以为那些中央领导都是正儿八经的王牌大爷。我要是不知道这事,又该噘我邻居个鸡心宝,他说的是事实,咱只好听着。习近平搞反腐倡廉成了中国的红人了,大人小孩都喊习大大,彭麻麻。我们一早一晚跳广场舞放的音乐也是习大大爱彭麻麻,笑人的很。习近平真是为老百姓做好事了,强拆抢占打死人的人少太多了,不给农民工钱的也少了,有事打110也比先前跑的快多了。前些年,我真害怕国家又乱套,再回到那从前的日子。我儿和当家的都说我是没见过大钱,更年期到了,杞人忧天,想多了——我现在当奶奶了,可心疼我的几个小孙,他们出生在这太平年多好喔……”
三个顾客有两个晓得感恩的,这是我的福气,也是社会的福气。尤其是福姐,好了不起,一个家庭主妇,关爱着家和国,她讲文革和毛泽东的儿牺牲在战场时,我替她擦眼泪。
听着福姐的故事,听着映山红,想着好友博客里收集着国家首领反腐以来已落马的五十四个大贪官,被制作成一一副扑克牌。大王是中央政治局原常委。小王是中央军事委员原副主席,他们都是信阳《平桥经典》首页人物。
正义博客一直在报道中国新闻,据介绍二零一五年,全国各地收缴各类非法出版物一千五百余万件,查处涉‘黄’涉‘非’案件柒仟贰佰多起,关闭非法和传播淫秽色情等有害信息网站二点八万个。大大小小的贪官都详细地记录在正义博客里,就连福姐说的这个贪官我在正义博客里也读过,还顶贴了呢!我每回给正义顶贴时,都默念:正义就是正义,今天正义一定会取得胜利。想着中国那红火战乱岁月,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珍惜这天天有酒有肉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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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5 17:0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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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发型屋关门时,雨下大了,我淋着雨跑回家,用干毛巾包裹着湿头发,倒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满屋月光,我想起那个夜晚和这个夜晚真像啊!我慌着找纸笔,屋里除了一堆破衣裳,和两纸箱子破书,啥都找不着。只好跑平桥大道发型屋,伏案书写《月圆之夜》
盛夏雨水很多,豆地里野草疯长,从早到晚总也拔不尽,累了一天,,浑身都是臭汗,想洗个澡再睡,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天幕上的月亮又圆又大,对我来说是一种诱惑。拿着衣裳,唤来黄狗一起去北畈柳树塘,踩着白玉般的月光走进田野。田野因虫声、蛙鸣、轻风、萤火、黄狗、月亮和我显得喧闹而又静谧。
柳树塘满澄澄的水荡漾着凉爽,我快速脱去脏衣裳,光裸着身子扑进清凉。黄狗在塘埂上自娱自乐,撒欢儿的模样很可笑,我想它大慨是和我一样,也因月这美好的光源而欢喜吧。
我像鱼一样在轻柔的水里畅游,万物都受到月光温柔的抚爱。仰躺水波上,望着那一朵朵小白花似的星星和那亘古不变的北极星闪烁着真、善、美的光芒。据说它们能为在野外迷路的人指引方向。牛郎织女星要我想起村庄里大姑娘们洗澡时的窃窃私语,怪不好意思,那是关于男女之间爱恋的情话。
麻虾用大钳子来扰,我辗转翻过身,整个浮出水面,融融的月光鉴照蓬勃的青春,十八岁的胴体冰清玉洁,线条流畅,第一次欣赏人体的柔美,无与伦比。同时,有一种渴望在心海生长——想像二十岁谈恋爱的大姑娘一样见到那个属于我的牛郎,想到这些,心儿怦怦跳,躺在水里脸颊依然还会发热发烫,月亮在对我微笑,星星也在对我微笑,只好深深扎进水里。
我在绵软清凉的水波里快活游动,忘记劳累和生活中的一切苦难,沉浸于美好的向往,一切生命都是那么鲜嫩、纯洁、透明、丰盈甜美,神奇!真想永远沉醉在这满月的光明里。
父亲站在窗外道:“三儿,快起来,去南畈拔落生地里的野草,昨夜黑你去哪儿了?”我道:“去北畈柳树塘了洗澡了。”他道:“都有谁?”我道:“狗,大月亮头,我。”他狠噘道:“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她妈真够野,以后你再敢黑儿半夜上柳树塘洗澡,老子非得打断你腿……”
梦醒,睁开眼,有些惆怅。
睡时没拉窗帘,月亮由窗倾泻满屋光亮,白玉般的月光和清风,让我想起“月到天心处,风从水面来。”贯穿自然生命的感动,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语:“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我以为能写可多字,结果写成个小点点儿的豆腐块,心就空了。扔下笔,倒沙发上,想:“我这也算是领略作家的生活了。”忍不住嘲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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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珊会不会记得与我相处的月圆之夜?我可记着她在睡梦中甜美笑脸。
夜晚,珊总是把小被子蹬掉。我为珊盖被子时嘟囔道:“你睡瞌睡咋恁不老实?老蹬被子。”她闭着眼睛笑道:“才知道我妈为啥把被子都做大大的哟!”
珊爱好文学,也爱好写字,她会不会写一个人的月圆之夜呢?我想一个女子的月圆之夜应该是篇美文,就算是孤单、凄清也是一种美。只有干净的创作土壤,干净的生活坏境才能滋生出美文。几回想给珊打电话,都憋着没打,很想念她在夜晚伴我走在团结路上用手机拍倒影在白墙上的国槐影,想念她给我讲“卧冰求鲤,闻雷泣墓,百里负米,”等寓言故事,想念她都捧着书本安静地伴我守发型屋写作的每个夜晚。
那晚我们吃饭时,珊道:“想我爷爷奶奶了,我奶奶眼晴不好,我爷爷牙不好,可想回家看看他们。”她话还没说完就笑了,我受她感染也跟着笑了。珊又笑道:“有一回,我奶奶把锅饼馍做糊了,我爷爷咬不动,我和奶奶就吃黑馍壳,把夹层好咬的白馍瓤扣给我爷爷吃,我们吃着吃着,奶奶瞅着我笑了,我瞅着奶奶也笑了,因为我们吃得鼻子嘴圈上可多焦糊的黑馍渣儿,都变成花鼻子猫了……”珊说着笑着,满眼泪花,两个瘦小的肩膀颤动着。
    有回下夜班,我和珊走到平西路口的报停,瞅着《读者》,突然想起读者女人叮嘱过我“你要常读《读者》……”这两年我极少读《读者》,不过,我依然对她情有独钟,永远不忘静夜里是《读者》与我心在墨香里交融。流年里,不晓得是我变了,还是《读者》变了,对她没了渴望之感,还是买了一本,才晓得她身价涨到六块。我对珊道:“我从前吃素不吃荤,嘴巴馋了也舍不得发钱买肉吃,每回瞧着水果街头那些红苹果只有流哈喇子的份,总会要自己在吃和《读者》之间做出一个选择。《读者》超有魅力,每回都战胜了我胃里的馋虫,买本《读者》犒劳自己。是《读者》告诫我摒弃浮躁,远离奢华;是《读者》充实了我,《读者》曾经负载着我人生的苦寒冷暖。现在我很少读《读者》,总觉得它不如从前有情有神,有灵气儿。”当夜,珊坐在地板上硬是把《读者》翻看一遍之后才睡觉。
我手捧《读者》,想着年轻时捧着《读者》站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下阅读,常常被里面的文字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掉泪,一篇文章也能给予处在严寒的心以温暖,伴我走过漫长的泥泞之路。当青春不在,《读者》早已让我在生命的土壤中储备了供我迟暮时节开放的养分,令我更想不到的是《读者》现在也在为社会做公益事业,读她超值得!但愿珊也能喜欢《读者》,热爱《读者》。我找邻居同城电脑以交手机费的方式把珊留下的一千块钱还给她了,并嘱咐她趁年轻多读书,读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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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裳调侃道:“天气就像抱着小火炉,嚼着朝天椒,喝着伏尔加--------好一个火辣辣。”天很热,花草书树木都干得萎缩了。我穿上柔软的绵绸裙站发型屋门口,想念陈妈哄我开心的那个夏天……
无意望着平桥大道南边的广告栏里写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我发型屋门口墙上贴着晓伟和泽红的“离婚协议书”内容是:“晓伟同意给泽红三万五千块钱,此后两人再无任何瓜葛。”协议人晓伟,泽红。年月日和省份证号码都写上了。另一张写着:“泽红不要脸,收了钱,婚不离,衣裳不给,谁穿谁倒霉!!”过路的人瞧着了都驻足观望。我伸手去撕,围观的有六七个人,有三个异口同声,道:“人家又不是写你的,贴墙上碍你啥事……”我想:“不撕就不撕,想撕有的是机会。相比五年前,那对二婚夫妻闹离婚时,男人索性把夫妻之间的性事打印出来贴在平桥大道上要好得多。”趁着晌午头上没人,我还是把这不雅帖撕掉了。
天说变就变,好大的雨点啊!雷也响。招待所的老板娘撑着雨伞站在发型屋门口喊道:“黄,你屋里没进水了不?”我道:“正拿着笤帚做好扫水的准备了,没风,水不进来了,奇怪不?”老板娘哈哈笑道:“我楼上挨着你这个位置的那个房间,每到下雨天墙都是湿的,一个大霉味,客人都不愿住这间屋。我早叫你找房主你不听,还是我叫房主找人修的,他应该给咱修。”我无语,只好笑笑。前些年,我找过房主好几回,都不管用,又怎能告诉她,说自己人微言轻,嘻嘻哈哈了之。
夜,雨停了,电也停了,招待所的老板娘和副食店的男人急着打电话找人修,我在黑暗的发型屋里趴在书桌上 听他们说话 ,不知不觉睡着了。
被蚊子咬醒来,瞧手机将近十二点了,我背起包慌着回家,走到团结路口不敢走了。我只好搭出租车到社区门口,老司机接过我付的五块钱,大声嚷道:“出租车起步价涨了,五块不够,再拿一块,。”我这才发现大钱袋子忘书桌上了,只有五块零钱。老司机不耐烦地嚷道:“得六块钱,赶紧给我,像你这样半更三夜还在外头混的女人哪能差这一块钱?”他动手拽着我长裙。
我站在路边上嘟哝道:“你扯我裙子也没用,裙子没口袋。如果你想和我在这地坡站成情侣,我奉陪你老人家。要不然你松手,我把鞋脱了压在这儿,打赤脚上楼给你拿一块钱来,相信我。”老司机叹息道:“你要是真没得就算了,我也不容易,乡下老房子扒了,政府不允许盖,来城里又买不起,黄土埋到脖子了,为了给儿买房子,半更三夜给人家开车打工,跑多少路,挣多少钱,打表都是有数的……”我没想到欠那老司机一块钱,写进流水账一样的日记,余生都会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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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十多天了,知了还在撕心裂肺叫喊着夏天的火热。环卫工阿姨高兴得对门口梧桐树下乘凉的女人们笑道:“你们看,我在这大道上走,过来两个小车,一个女的喊我,送给我可多好东西……”她笑嘻嘻的打开纸箱子,一个保温杯,一大桶矿泉水,一条纯棉毛巾,一块舒肤佳,一包菊花茶。胖大嫂子哈哈笑道:“妈娘啊!这世道真是好的没法说,扫地也有走鳖火的时候,你个老婆娘喜欢坏了吧……”
早些日子,我在信阳日报记者微笑刺客的微博读过这消息:“平桥区青年志愿者协会,信阳公益志愿者联合会通过微信、QQ群等网络渠道发出倡议,为环卫工人送上清凉礼包,让他们在炎炎夏日感受到丝丝清凉,得到社会各界的积极响应,在不到半个月时间内,共募集到价值五十元的清凉包两百余个,正分批送到信阳中心城区的环卫工人手中。”非常感谢信阳平桥区青年志愿者协会,信阳公益志愿者的亲们,给环卫工人一份同情,一份爱心,一份惊喜!”
不久,信阳平桥区,信阳浉河区出现了“爱心粥屋,”由信阳市公益志愿者协会捐款资助,专供清洁工、孤寡老人,弱智残疾人们吃早点。据说每天早起,多远的清洁工都朝爱心粥屋去就餐。信阳市公益志愿者协会有个心愿:“希望能得到更多社会爱心人士捐助,能在城区建设3-5个爱心粥屋,让1000余名环卫工都能吃上爱心早餐。”我还没捐一分钱,在此为捐献爱心的人们点赞!为社会良好风气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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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四楼给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倒水将回来,见发型屋门口停个小车。老顾客强来道:“你跑哪儿去了?以为你不在?快给我头发理理,将从工地回平桥,家还没回。”邻居女人站在我门口吆喝道:“你的车把路堵住了,我的车咋出去?”强把车朝下边开一点,女人又嚷道:“你的车把我的门堵住了,赶紧开走。” 强道:“我理个发就走,要不多大一会哈。”女人越嚷越厉害,强黑拉着脸厉声道:“你咋恁霸道?哪是你门口?我说这是我门口,我就是这单位的,你是从哪儿来的?你谁个?咋恁厉害?”女人不嚷了。
因为昨天顾客停车,邻居女人嚷嚷,我没护着顾客,反而也让顾客把车停慢车道上。顾客咕嘟道:“我以前来你这理发被交警贴过几回罚单……”他说着,踩着油门把车开走了。我望着老顾客跑了,有点儿后悔,有点儿难过。
晓得邻居女人是冲着我来的,那是二零一三年,我在发型屋门口的空调架子上绑根小木棒,留着晒毛巾用,我不晒毛巾的时候,左邻右舍在木棒上挂满衣物。城管执法人瞧见了就把车停在平桥大道的慢车道上扯着嗓子喊道:“发型屋的,发型屋的,快把你那东西都收起来出来,听见没?”我跑出来瞧,木棍子上挂着男人的裤衩子,大汗衫,女人的咪咪罩儿,我只好取下来送进邻居店里。
久了,我也无动于衷了,城管执法人再喊:“发型屋的,发型屋的,喊你没听到哇?我气得偷偷地噘道:“王八蛋,该你抢走的你又不抢了,老娘今儿耳朵聋了,听不见。”城管执的法人气呼呼的下车来把衣裳收下,扔进我发型沙发上,用白眼瞪着我,道:“下次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我不得不把衣裳送给邻居,她却不搭理我。她又朝我门口挂衣裳,跟她吵一嘴。得罪她也无所谓,在平桥大道上谋生的这些年,我早已学会了弯得下腰,抬得起头。



                                二0六



    中午,来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道:“我理发,给我理好点儿,熟人介绍的。”我道:“你放心,即便你不是熟人介绍,我也会对你尽职尽责。很好奇,是谁让你来的?”他道:“是你老主顾客刘不成,我望他那发型怪精神,问他在哪儿理的,他说平桥大道那个最破的发型屋,我找来了,你就按照刘不成那头型给我搞。”我道:“谁是刘不成?我顾客群里没这个人,头回听说恁稀罕的名字。”他道:“刘不成是大高个子,四方脸,高鼻梁,有那浪相。小时候我们上学好贪玩儿,他也跟着我们光贪玩不学习。长大后,他娶了老婆就变了,我们在外头吃黑饭,他老婆嘱咐他少喝酒,吃了饭早点儿回家。他可听老婆的话,我们都说他屌不成。时间长了,我们干脆就叫他刘不成。”我道:“不认得刘不成。”他大声道:“那算该歪,刘不成说他在你这发型屋理可多年头发。你咋可能不认识他呢?” 我道:“发型屋顾客不多,都是老主顾客,我不晓得人家姓名,只在乎顾客的头脸和品行,姓啥名谁,顾客不说,我从不问。”
不晓得咋搞的,这个胖墩墩的眼神让我惶恐不安。给他洗头时,他伸手挠摸我腿,我道:“你想嘎子?他不吭声儿。他头上泡沫还没冲干净,他又挠摸我大腿。我照他头猛打两下,道:“你是个男人,咋能有隔靴子给女人挠痒的嗜好?我喜欢让你学草林的蚂蚱磕头。再挠摸我腿,非剁你手爪子,想死呀?”他道:“你敢打我,还要剁我手,我对刘不成说。”我道:“你不提刘不成还好些,既然晓得我是剃头的,为啥还要欺负我?打的就是你这下流胚子。刘不成若真是我老主顾,他也不可能有你这种朋友,哪儿跑来的野鳖孙。去把你爷爷叫来,姑奶奶都不怵你,刘不成又算个啥东西?让你还敢手贱毛长,我为啥还要善待你这破葫芦?这是借鉴你对我的方式,我有错吗?” 他道:“熊女人,算你厉害。”我拿剪子和梳子的手时不时地发抖,憋着气把他头修理完。
来个年轻漂亮的女顾客要修眉毛,胖墩墩瞅瞅女顾客,扭头照着镜子道:“理发多少钱?”我道:“二十块钱。”他瞪着眼珠子朝我嚷道:“我日,你这是瞎胡搞喔?平桥剃头哪有这个价?”我道:“你日也好,不日也罢,只要你活着,天天都是好日子。老主顾来理发都是这个价,包括刘不成,不信你打电话问他,让我瞧瞧他是谁?” 胖墩墩递给我二十块钱,走了。我给老顾客理发,确实收费二十。也有收十五、十块、五块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
下午,老顾客来理发,笑道:“我那个伙计说来找你理发,他找着了吧?”我道:“你就是刘不成?”他道:“你咋知道我这个粪名?”我道:“你那个伙计说是刘不成介绍他来的。我把他头打了,他没给你说?”刘不成道:“他是个杀猪屠夫,大大咧咧,没坏心眼儿,就是太缺少文化生活。我了解他真是个好人,就是有一头不好,好和女人开玩笑,撩摸斗爪,噘着玩儿。他可能是想逗你玩儿,不会有啥恶意。他问我头在哪儿剃的,我想你多挣点儿钱,就把地址给他了。”
我还是不依不饶道:“我小时候在乡下瞧着男女撩摸斗爪噘着玩儿,还有几个女的的逮着男的解扣子,扒裤子,人家那都是老熟人。再说了,这是讲礼貌讲文明的城市,不信那粗鲁野蛮。既然他没给你说,你就别问他。黄忠和关羽对战时,黄忠马失前蹄,关羽念他年纪大不忍杀。关羽和黄忠再回对战时,黄忠念其不杀之恩,朝关羽虚放一箭,关羽以为黄忠的箭术是徒有虚名,继续穷追不舍。黄忠又放一箭射偏关羽的帽襟,他才晓得黄忠是在报他不杀之恩,这是两个英雄好汉碰一坨儿了。他是屠夫,我也是头夫,我们是两个人渣碰一坨儿了,没有惺惺惜惺惺。我饶他一回,他还得寸进尺,才不让他。”刘不成瞅瞅我,笑道:“他是该打,你教训的对。”我发现刘不成笑起来很帅,头一回见他爽笑。
刘不成是我发型屋多年的老顾客,至今也只晓得他姓刘,不晓得他真名,不过,我喜欢他在手机里保存着家人的照片,喜欢他普普通通的志向。
记得刘不成前几年来理发,面无表情,不多说话。我也懒得找他说话,就照他原来发型理。理完了,他对着镜子照照,把理发钱搁桌子上,走人,我最喜欢这类型的顾客。连续四个月,我给刘不成理了六回头发。
有一天早晨,我正准备给刘不成理发,他手机响了,电话是他上学的女儿打来要钱的。我瞧他打完电话,脸上还余剩着少见的微笑,趁机道:“给你换个发型好呗?保险更帅气。”他点点头。
我把刘不成的头发理好了,他对着镜子照照,冷着面孔嘟囔道:“我从来没剃过这短的发型,你这搞的叫我咋出去见人?”我道:“这个发型显得你更精干,更青春,更帅气,很棒!你慢慢就会适应这个发型、喜欢上这个发型。”他把头发拨拉拨拉又拨拉,末后把二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走了。我后悔不该在刘不成头上搞改革创新,他要是不来了咋搞呢?素质恁好的顾客可惜了!
估计过了二十天,刘不成来发型屋,道:“还给我理上回那个发型哈。”我疑惑道:“啥呀?”他望着我,道:“你还给我理短发,和上回一样。”之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一年年过去了,我觉得刘不成这样的顾客难得,包容性强,可省事。
昨年开春,我给刘不成理发,他突然叹息道:“伙计学开车,非得借我车上路练,一家伙撞倒大桥墩子上了,差点儿掉河里了,你说危险不?”我想刘不成是神经紧张才找我说话的,不然他咋能会对我说这种话?这是他除了说我给他头剃的不好,第二回对我说恁多话。我道:“车别乱借,出车祸你是车主,必须承担责任。”他轻声道:“不用你说,我再也不敢把车借给人家了。”
刘不成家姑娘考大学的分数出来那天,他来理发时微笑道:“我姑娘高考分数出来了,考的还可以。她想离家近些,报了河南河大,这也是我们的心愿。” 我道:“你家姑娘不愧出生在信阳平桥奶头山下,恁恋家呀!”刘不成道:“我家庭和睦,得福我母亲和女人贤惠。我二十二岁热恋结婚,结了婚觉得还没玩够,女人管我,我烦的慌,要和她离婚,她哭的像泪人,把我心哭软了,不想离又放不下面子。母亲跑来抢下我们的结婚证和户口本,拿去藏起来了,再想离婚也离不成了。”
“有了妞儿,女人不管我了,我也意识到自己不是玩孩了,还是想玩。有一天夜里,玩伴喊我去打牌喝酒,我父亲看着我跟他们走了,坐在大门槛子上卷烟吸着等我到天亮,他说:’成呐,过去是国家穷,小家也穷,有人穷的连命都顾不住。我弟兄多,和你妈结婚时,你爷爷奶奶给我搭了一小间小茅草棚。有了你们这群孩子,我靠种田地把你们养活大。交公粮、提成、农业税,供应你们上学,都靠种田打粮食。你们个个都是玩心大,上着上着都不愿上了。当父母的只能说说你们,不能替你们去上学,也不能打你吧?我和你妈没让你们冻着,也没让你们饿着,就是穿破衣裳,吃稀饭多些。那年代家家户户都穷,我有啥办法呢?比着我小时候,日子还算是富裕的。我和你妈总想着将来你们有本事就靠学问吃饭,没本事就靠力气吃饭,只要你们能活出个人样就行了。你们到了嫁娶的年龄,我给你弟兄每人盖三间大瓦房,没给你姐姐打嫁妆,也没找人家要彩礼。你几个的婚事都是由你们个人愿意。这媳妇是你热恋之后心甘情愿娶进家门,你得好好珍惜人家呀!咱要是把人家恁好的女子糟践了,还算人不?你打算将来咋给你的孩子交代?是不如你老子,还是比你老子强呢?我等你一夜,就是想问你还要玩到哪一年才算是个头?你给个话。’我女人看着父亲训我,泪如泉涌,她握着我手。我感觉到她手上的茧子,也握紧了她手,啥话都没说,想说也说不出来。母亲走过来把我父亲拽屋里了,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我想不能再跟着玩伴瞎胡混了,得像父母那样给我妞儿一个温暖和睦的家,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我想:“刘不成父亲的人生经历,标志着中国农民曾处过的一个阶段,是国民处于贫困低谷阶段,也是中国向着强盛前进的一个阶段。
刘不成在他家人宽容与尊重、支持与鼓励、温暖的心灵交流中得到勇气和力量,因而转变得成熟稳健。如果没有这样的条件,刘不成的人生将会是啥样?”原本打算静静地倾听,我却不觉不由地咕嘟道:“是爱的力量让你女人泪流满面,是爱的力量让你抖擞精神,是感恩的心驱使你把责任担当。”刘不成道:“是,是,女人历经幸苦生下了我理想中的一儿一女。我在外头挣钱,她在屋里持家。女儿听话,小时候上学放学都是我女人接送,上初中高中都是我接送。逢到节假日,家里可热闹。我再忙再累也会把老的少的都带平桥超市来买吃的用的。把姑娘送进大学,我接下来好好培养儿子,争取把儿子也培养出来,进不了名校,有个差不多就中了。我父亲当年养活我们也是尽所能,顺其自然。我把房子盖好好的,很宽敞。父母八十多岁了,身体健康,和我住挨得,他们真是劳苦一辈子,习以为常了,不让他们劳动他们不愿意,只好由着他们。”
“等着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工作成家了,我两口子也老了。我对女人说咱只要能动,就像咱父母那样种点儿菜,喂点儿家禽,逢年过节孩子回到家来热乎乎的,这样过完平淡平凡的一生值了。”
我欣赏刘不成和他父亲那种明志潇洒的人生态度,遵从社会,遵从人生客观规律,遵从自己的才智。刘不成淳朴的思想和他父亲一样在禅边浅唱,我喜欢他们云淡风轻,不在华衣美食,守着圆满家庭就是幸福,我喜欢他对儿女的指望,就像对含苞待放花朵的希望,很温暖,很美好。
来发型屋的每一个好人,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他们离开时,我心中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依恋。目送刘不成的小车跑远,微风迎面吹来,文意盎然,我想写《刘不成》又不想写,因为我已经写了太多太多小点点儿的凡人俗事,这样消耗时间到底值不值得?想想,写的就是平桥纪事,不写这,我还能写啥?成败与否暂且不说,至少还能像司汤达所言:“我活过,写过,也爱过,就害怕落到什么都说不出的结果。”


二0七




金进发型屋来笑道:“老辈们都说男人头女人脚能看不能摸,你这辈子活的值得了,多好样的男人头和脸都让你黄世仁摸了。我问你,天天摸男人的头和脸啥感觉?”这话,我早在九十年代就听够了,不少传统封建的男人进发型屋来用这句话轻视我。想当初摸男人的头和脸是为了挣钱吃饭,勉强自己搞不喜欢的活,勉强自己吃不喜欢吃的饭,慢慢地喜欢上理发这个职业,我仍然不喜欢所接触的复杂人群。
特讨厌金将才说的话,不想搭理他,就当没听着。金以为我真没听着,又问一遍。我道:“这辈子最大的兴趣就是捯饬人的头和脸,在我眼里心里,不敢把顾客的头和脸当成头和脸,尤其是男人的头和脸,否侧容易搞冒血……”他不等我把话说完,惊呼道:“那你把我们的头和脸当成啥子了?你太过分了。”我道:“只能把顾客的头和脸当成古董瓷器,小心翼翼地擦抹干净,尽量让它光彩照人,顾客满意了,自己满意了,感觉很享受。不过,春节的时候,有顾客说我是萝卜快了不洗泥,言下之意是说我把他头当成萝卜了,只讲利益,不负责任。说心里话,对于顾客的头和脸,我不敢有丝毫马虎。特别是给男顾客刮脸,十块钱一刮,这十块钱特有魅力,我会拿稳剃头刀精心刮。犀利的剃头刀游走在人无比贵重超薄的脸皮上,更不敢有丝毫懈怠。”金哈哈笑道:“我相信你个财迷,不然我也不会来你这小破店理发。”
一个“破”字让我想起金的女人起初嫌我发型屋破烂,不让金来我发型屋理发。金反驳道:“黄世仁手艺老道,理发刮脸舒服。”那以后,金的女人再也没来我发型屋,她来接金时,就站在发型屋门口,或是坐在车里等。金对我调侃道:“黄世仁,看看你有魅力不?这是老婆在高档理发店给我买的贵宾卡,我没去,跑你这小破店来了,可以不?”我有自知之明,那是剃头刀的魅力。
我发型屋虽然破旧脏乱,但不失魅力,因为金是开豪车来的,一个开着豪车吃着低保家伙,竟然敢叫我财迷,也配叫我财迷,岂能饶他,便笑道:“我贪婪自私,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不劳而获,即没学识也没人格,还想追求感官享受,哪能跟你相比呢?你即是良民又是君子,无论对谁都讲良知,讲真理,还有宗教信仰,奉献精神,特别注重人性,走哪儿都不忘原则的圣人,处处都有好口碑,谁配跟你比呢?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是跟社会上那不嫌腥的赖货相比我是好人,大好人。赖货富裕的流油,还把表叔二大爷抬出来拼上,非得跟穷苦人家抢食吃,恬不知耻,还牛B哄哄地炫耀人缘好吃低保。” 蔑视真正的穷苦人,没他那样的表叔二大爷,想吃低保还吃不到,不管良民刁民,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有钱能使鬼推磨……”
瞅着金的脸红了绿,绿了红,我才意识到自己把顾客是上帝,金钱就是老大忘得一干二净,后悔不该那么随性,口无遮拦。没想到金的脸缓和过来了,他笑道:“黄世仁不得了哇,我老家是息县的,你咋知道我吃低保了?不过,昨年被人告发抵掉了。”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让你还在人前炫耀呢?那年,我听着你与人谈话了,对你这点儿很不满。你吃低保被抵掉,可喜可贺呀!”
金笑道:“不服不中,习近平厉害,太厉害了,他这样做好,很好!打心里敬佩!我就是瞧着比我还有钱的人吃低保,看不惯,气不忿,才找熟人弄个低保。钱再多,谁都不闲钱扎手,我也知道那样做不对,关键是有钱人都不以吃低保为耻,反而成了谁能吃上低保说明谁上头有老表,成了光荣面子问题。这下好了,有钱有势的人都吃不成不低保,低保真正落实到贫困人家,我反而开心了。你以前笨嘴掘舌,今天口齿变伶俐了……”他话还没说完,我笑了。
金是我十多年的老顾客,喜欢他用温柔心培养有一双儿女,都上高中了,学习成绩也很好。我记不清给金理过多少回头发?刮过多少回脸?他好跟我斗嘴,我每回都是输。今天,我发挥特别好,可斗赢一回,喜欢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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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回到馨澳花园,月光温润,微风清凉,我嗅着花草树木的香气,不想上楼了,干脆席地而坐,想念那个栀子花开的夜,没有月亮,星星暗淡,洁白的栀子花朵在寂静中开放,清雅幽香,宛如她昂首的面容,不与红尘争艳,令人怜爱,令人震撼。不曾想过,除了栀子花香,不晓得还有多少花香于我和情字有关联?
浅爱与深浓的情缘由心底生出,流淌成一道透明的小溪流。
月下,楼房的棱角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少有几户窗还亮着柔和灯光。哗哗啦啦的流水声,让我猜是晚归人家安歇的前奏。窗口令我想象,那里有不同的爱情,爱情应该都有相同点儿。他们搭着自然色彩,有浓有淡,有深有浅,相依相恋,含情脉脉,藕断丝连,大眼瞪小眼。和和睦睦,磕磕绊绊,因有爱和面子,一起踏过凡尘。
有人说爱上你,我这辈子瞎了眼;有人说爱上你一辈子不够,我期许来生来世,再续前缘。我欣赏彼此真爱,似花朵盛开,美丽娇艳,亦真亦幻!
真情如花香,不觉不由飘进心房,笑容醇美,眼波流动光亮,除了甜美和幸福,还有很多很多。或浓或淡,幽香绝俗,随风而过,令人心醉。醉眼看花花也美,醉眼看雪雪也美,如梦如幻!
馨澳花园不大,人家不多。花草树木虽不算多,品种还算齐全,基本上都会开花。只是它们开花的季节不同,我喜欢花馨澳花园天天有花,四季有花,年年有花,每一朵小花儿都会尽情开放,每一朵小花儿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每一朵小花儿都有它独特的香味。
我喜欢在春天的早晨趴窗台上望那一片不大的绿地,仿佛走进广袤的田野,瞧着花草无处不在。万物都在春天里萌生爱情,人生佳境便在泥土的芬芳里悄然而生。
馨澳花园四季有绿叶,接纳自然赐予的温情,长成浓荫,宛如天上云,连成片,颇为壮观。无论天气多么炎热,伫立它身旁,即刻感到安静,清淡凉爽,美好在心底似深秋乡野的野菊迎着萧瑟风雨开出一副不畏严寒的凛然气概,岁寒不调,涅而不缁。我想野菊定然是心存芬芳,飘满天地,如我今夜独坐月下,陶然品味,深深感悟,真切领受生命的坚韧,豁然开朗,顿生一种“唯有活水源头来”的感受。
除了栀子、菊花、腊梅,最引我注目的就是合欢花,红玫瑰,它们象征着爱情,令我心向往之。
红玫瑰似灿烂红霞,开了一片又一片,开了一茬又一茬,很像谁的热恋。当冰霜落下,梦醒花凋,方知前尘过往。静静地养精蓄锐,待到春来,再回热烈开放。红玫瑰的红似明镜,反照着诗人留下的千古绝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我仿佛瞧着那一片片红叶如花似蝶在狂风中飘落,在冰雪中沉静。每一个花瓣,每一片红叶,像一个个饱含深情的音符,似谁为谁一生的守候,凝聚着化不开的浓情!文人墨客在一片浓浓的红叶里品尝人生滋味,淡淡情愫里萌生出通达释然。
男女有爱情,花草有芳香。
花草树木与人生很相仿,浪漫爱情需要吟诗作画,还需要花前月下。话说古代有个月朗风清之夜,张生来到后花园偷看小姐崔莺莺烧香,随即吟诗一首:“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崔莺莺随即和了一首:“兰闺就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月夜境况,张生和莺莺眼里心里已萌生爱情。 
春花秋月,暗香浮动。
燕子在搂檐下睡了,麻雀在树杈儿上安歇。月光伴我小记:“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是爱情支撑着我们的人生,是花香温暖我们的爱情。
调皮捣蛋的虫哼着小曲儿爬到我腿上痒痒的,扰乱我想秋思之韵,用笔儿把它推下去,惊动腊梅树枝桠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几根晃动的梅枝却让“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由脑海掠过。
突然,我有很多很多想象,想象明天会更好!这样期盼着,千帆过尽,哀而不伤,没有哪朵花比珍藏在心灵的那朵花更香,没有哪片风景比珍藏在心灵的风景更美。流年里,我等着枯萎的花朵转世,顺应自然轮回,将人生画卷着真情描绘,绘出自然四季,绘出一世人生,雅俗皆好!浓淡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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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信阳天高云淡。
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叶正由碧绿转成淡黄、赤黄、绯红,深深浅浅形成色彩斑斓。四十万字的长篇散文将要收尾,我也写累了,站在桐影里欣赏大道,想着:“老祖先黄歇初建申城那段历史,时光流着流着,在这片地域打了几个漩涡,这座城便更名为信阳。翻开信阳历史,这地坡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有战乱,这地坡就难逃脱蹂躏摧残,一回回被摧毁,一回回重新振作,打这地坡走过的文人墨客都赞颂信阳为江南北国,北国江南,说的是信阳山青水秀之美色。
信阳平桥大道通连沪陕高速,每年过罢春节,从省交二队大院开出来一辆辆大货车上挂着长长的鞭炮,噼噼啪啪地响罢,载满货物,奔向全国各地。我只要得空儿,就会站平桥大道上目送他们跑得无影无踪,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透过梧桐树枝叶的缝隙,望着万象城的高楼,那楼下有个才开业不久的丽宝超市,已成为平桥大道最热闹最繁华的地坡。每回望着万象城,都会想起我初来平桥大道,那地坡有个磷肥厂,出产的磷肥叫恒达磷化。我在老家种田时,最喜欢用的肥料就是恒达磷化。我们湾的人都算计着撵在淡储阶段购买磷肥,价格稍微便宜点儿。磷肥旺供阶段除了价格高,而且还缺货,可见当年磷肥厂的效益有多好。
二零零一年,我发型屋突然来了一大群陌生的男顾客,住在发型屋旁边的招待所,他们都跟平桥恒达磷肥厂有关。这群中年男人都比较讲究,每天早起来发型屋刮脸,两块钱一刮,我总有活忙,手在热水里浸泡得变形了,凸起一个个大硬疙瘩,夜里抹点儿烧热的腊酒很揉揉就会消下去。
打光山来个男人以每年三百八十万从平桥政府手里把恒达磷肥厂承包了,承包日期到二零零八年,他把恒达更名为明远磷化。
那群陌生的男顾客从湖北武汉来的,有的是来给磷肥厂送矿石,有的是来找恒达磷肥厂要债,有的为公,有的为私。之前,因恒达以质估价,造成货款积压太多,要债的只要到一小部分钱。这时明远磷肥厂也依法宣布破产了。红红火火的磷肥厂就这么寿终正寝了,有人哭, 也有人笑。
二零零八年,从光山来兄弟两人以一点六二亿把明远磷化以法取得,从此,平桥磷肥厂的厂房在平桥大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
传说有人为了磷肥厂的地皮把官辞了,磷肥厂二百多亩地皮款不知去向,有人进了牢房,有人因为几百万的帐没要到手而愁白了头,有人贪了照样逍遥自在,原因是当今法律讲究事实证据,没有事实证据就不能把犯人逮捕归案。
中国法律被社会权势非礼了多少年?终于正直的站立起来,尊严地活着。我在正义博客读过,凡是被逮捕的流氓贪官,罪证一条条都列表的清清楚楚。这样严肃执法令让人钦佩,法律威严也让人敬畏,把公平公正带给社会,造福人民。我欣喜中国法律不再是从前的人情大于法,不再是强权儿戏,我为正义点赞!
有个名叫李鑫的顾客曾经是明远磷化的负责人之一,偶尔路过平桥大道还会来我发型屋理发。湖北那群人偶尔还会有人来,他们说来信阳办事,顺便看看这平桥大道上的黄丫头还在不?我瞧着他们任何一个都很高兴,好像又回到那年那些忙忙碌碌的日子。
信阳平桥和平桥大道经历岁月沧桑、磨砺、蜕变,正逐渐走向文明辉煌。我们一起见证了社会由低级野蛮,转型到富裕文明高级发展过程。正如斯大林所言:“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发展。”我想信阳平桥越变越美,我想人们物质生活越来越富裕的同时,精神也别落空。



三日,早晨,晴空万里。
发型屋没头来,梧桐树荫下没牌摊了,我东瞅瞅,西望望,感觉很奇怪。上网打开QQ空间,动态里是一面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把习近平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大会上讲话的视频瞧完,接着目睹三军仪仗队的风采,向世界宣示我国军事、科技、财力已跃居世界强国。
我不晓得那些抗战老兵英雄的内心有多坚强,只晓得他们是不屈的抵抗者,解放者,我发现自己热爱英雄远胜于热爱太阳。
回想中国曾经遭遇的不幸,和近几十年遭遇的不幸,恐怖袭击,洪涝、雪灾、非典、地震,千难万险雄心依旧在。没有战争,没有杀戮,世界和平真好!
由然背诵起《我歌颂一个人》的诗歌:“千万手掌拍热了早晨的空气\ 拍响了灵性的风 \荡泛起不停运动的鲜花\像海又像霞 \整个广场上\ 太阳下跳动着彩色浪波 \ 英雄的笑脸由远而近\ 鼓声追逐着由近而远\ 雄浑的震撼唤起灵魂升华 \激起充满了崇拜的气氛\ 心律追随敬慕的身影 \目光追随闪耀红星 ……”感谢祖国!祝福祖国万岁的时候,我激动得涌出快乐的眼泪。
遥想初来平桥大道时,好诗人头一回给我讲中国新闻,邓小平要收复香港,百年雪耻,国土统一。我竟然说收不收复香港关我屁事……那时,自己是多么愚昧无知可笑!深感教育有多么可贵!文盲是多么可怕!
中国由成立到崛起经历各种挫折和灾难,好在有着积极向上的心态。“不经风霜苦,哪得梅花扑鼻香?”昨日的苦,是今日快乐的源头,方才懂得古代志士仁人说的“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崇高的苦乐观。
傍晚,华灯初上,淹没斜阳,我站发型屋门口望平桥大道涌动着潮水般的车辆,不远处,梧桐树下十多个牌摊将散场,不禁感慨:“平桥大道让我粗俗,又让我优雅。没有霓虹闪耀的岁月,我与娼妓为邻为伍,躲在黑夜的角落添着伤痛,为生存挣扎。而今的平桥大道,霓虹闪耀平安祥和,我一边应付生存,一边与文人为友为伍,抒写着自己的故事,和别人的故事,抒写着不老的岁月,这是何其不幸又何其幸运的人生啊!”平桥以及平桥大道的历史是狰狞繁复的,是厚重辛辣的,也是清浅甜美的;平桥以及平桥大道上的回忆不管是温暖阳光,还是凄清灰暗,都是我的人生,哪怕回想起来伤心欲绝,也不想忘记一丝一毫。日月有盈亏,四季有轮回,平桥大道风景常变幻,我愿平桥大道年年岁岁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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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1: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5 17:36 编辑

平桥纪事《后记》
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三日,我由北京回到平桥大道,五味陈杂涌上心头。曾经的姹紫嫣红,莺歌燕舞;曾经的色情交易,权利争霸,早已遁入时空,消失得无影无踪。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爱恨情仇,缘聚缘散,悲欢更迭,世事变迁,都抵不过似水流年,令人感慨无限!莫道人生苦短,莫说追梦已晚,很想很想趁着夕阳还没落山,追上去扯一把晚霞,寄予心的眷恋。我能不能、敢不敢、用纤弱的文笔崛起平桥大道不堪回首的殇,捡起流年里的断片残章?
邻居嫂子笑着走近我,道:“你发型屋关门恁多天上哪儿去了?听说有人在信阳市火车站碰得你,你找个男人一起去旅游度蜜月去了……” 我朝她笑笑,打开发型屋门,清洗之后,有头来搞活,没头来就写《平桥纪事》。
我在简陋发型屋坚守了二十多年,面朝喧嚣的平桥大道,纷繁复杂的社会。记不清默默送走多少夕阳黄昏,迎来多少旭日东升,接触良莠不齐形形色色的人们,接触着人生的大课堂,经历着风风雨雨。如果那两本厚厚的日记不是因为下大雨发型屋进水泡烂了,也许我还能重回过去,那里堆砌着我一生的梦境。
《平桥纪事》写第十个大段落时,甘肃作家石凌来读后留言道:“国燕的散文就是当代底层生活的浮世绘,有萧红的风格。期待更好!”她这句话无形中给了我鼓励和勇气。写到第三十个大段落时,安徽作家熊炳凤在电话里提醒道:“妹妹,我感觉你写的这些都是真人真事,可担心你会招惹麻烦。”我笑道:“不能睁眼说瞎话,更不能弃真实不顾,相信当今是法治社会。许多事经历过了,说出来是一种坦然。”
平桥大道值得一书,写之前,我想过真实书写是很难走进当代高雅的“纯文学”圈子,还是把它写出来了。如果没有北京之行,如果不是恰逢法治社会,我不一定有勇气写《平桥纪事》写发型屋,让我感到有点儿别扭。因为一个不能战胜脱离困境苦难的人如说苦难,是念捣豆子经,令人生厌。红读了我写苦难的段落,直接道:“你写出来是乞怜,还是想博取读者同情?让人反感……”我道:“你瞧现在这平桥大道没了权势霸气,也没了淫荡之气,只要社会向着文明进步,我寄生发型屋读书写字倒也稳妥。虽说我物质生活不如你富裕,但也衣食无忧,精神好了,身体好了,自认为就是富翁。” 红笑着,点点头道:“可以,你好心态。”
发型屋有好几个事业有成的老顾客跟我诉说过年少时挨饿受冻,因穷困失学——老顾客邱业印和史富贵说起过去的苦难,他们的言语里包含一种自信豪气。我感觉他们讲述的苦难经历是传奇,又不是传奇。邱业印家境贫寒只上过小学,发财后,连年资助家乡的学校。他道;“我最喜欢猛子说‘穷侧独善其身,达者兼善天下’你懂不……”我道:“我会把你将才说的话写成文章,拼成书稿,你信不?”他用惊讶疑惑的眼光望着我。
九十年代初,信阳城乡区别还很大,没有一丁点儿平等可言,差别就是正式工和吃商品粮。
介成因父亲病故,从息县骑着破旧的飞鸽自行车跑平桥来谋生,他在自行车上捆绑两个藤条编的大篓子,收啤酒瓶,亲耳听着有人叫他小乡巴佬。千禧年之后,城乡和谐,介成不收酒瓶了,买了住房,轿车,还扩建了厂房。当命运之神把他抛入谷底,他用吃苦耐劳的状态积累能量,把握住了腾飞的最好时机。
漫漫人生路好似文字的积累,非得亲自走过去,那些人事经历岁月沉淀之后,屹然变成自己人生阅历。《平桥纪事》写得还算突溜,最多一回连续写半个月没顾得洗澡。我每天坚持书写《平桥纪事》有段时间,一天下来才写一二百字就觉得很累很累。有时写得正热火来头了,可想顾客能等一下,那是不可能的;有时给顾客理发还沉浸在文字里,受伤的总是左手;有时写着写着,感觉空气缺氧,呼吸困难,悲伤得不能自己,必须躺小床上休息。
苏伟文中有一句:“陀思妥耶夫斯基所理解的底层弱者,除了精神麻木外,还要受困于物质和肉体之累,绝大多数是挣扎在泥淖中的泥鳅……”总觉着他说的是我。
为生计忙碌的同时,我关注身边坏境,比如说这个季节,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左边的慢车道被小商贩占用,右边的被粮贩子占用。几十辆装满稻谷的车一直排到援越桥涵洞口。有时会停六七天,好得是晴天。来我发型屋找开水的粮贩子叹息道:“日他姐,这年头儿挣个钱比吃屎还难,俺在驾驶娄蜷好几夜,还是卸不了车……”
此刻,慢车道有八个白头发收破烂的老头把三轮车停那儿,他们席地而坐,围一坨儿斗地主,个个都乐得咧着大嘴笑,随地吐痰,随地扔烟头,他们好像是打乡下进城不久,没有讲究公共卫生和阻碍交通意识。
有人说熟悉的地坡没风景,我却不以为然。我想山,跑后院楼顶上朝城南眺望那连绵的远山,山四季转变都能尽收眼底。特别是重阳节,我都会跑后院楼顶上眺望远山在夕阳余晖映照下笼罩着淡淡的橘黄轻纱,轻纱好像在风中飞扬,那是迷蒙醉人的美,有种温暖的喜悦在心里发芽儿。直到暮霭溟濛,群鸟归林,恋恋不舍地走下楼,我发现置身不同坏境、位置、角度,能写出不同文字。熟悉的地坡有很多写作素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像我在平桥大道住久了,碰着的事,遇着的人,这些都可以成为我笔下素材,只不过好赖之分罢了。
老顾客赵新建来发型屋提醒道:“你要多写正面,不要写负面,对你没啥好处……”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把社会残缺、人性不良的一面说出来,希望能促进人性社会向美好进展,认为自己写的就是正能量。相信伟大的无产阶级作家高尔基名人语录上有这样一句话:“写作就好像你是一个裁决正义和非正义的一个见证人。”我跟他这句话有同感。
夜半,平桥大道当间竖起栏杆。原本还算通畅的大道,每到傍晚十分,就会变得拥堵,有时由平西那座援越桥堵到黄明江医院那个三岔路口,有时一直堵到丽宝超市门口,车水马龙,壮观极了。
我沿平桥大道走着瞧越野、本田、宝马、上海大众、法拉利、路虎、豪华版的大奔等,可吸引眼球。老顾客来了,笑道:“你不守店,在大道上瞎跑啥子?”我道:“欣赏豪车。”顾客叹息道:“这车都没看头,想看豪车上大城市去。我在湖南搞工程,瞧着一个胖老头子开的是两百多万的车。一百多万的,奥迪A8 ,几十万的车可多。咱信阳的车多半都是一二十万……”我并不稀罕豪车,我稀罕中国比九十年代要富裕强大多少倍?
平桥大道堵车最长时间达一个小时左右,任救护车不停地呼救,大道依然堵得水泄不通。急救被堵,堵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他人的生命。我心生焦虑,这回堵的是他,下回堵的会是谁?
顾客把车停在路南边,跳过栏杆来理发。我道:“小伙子要讲文明,哪能跳栏杆呢?有伤大雅。小伙子笑道:“倒车实在不方便,容易堵车。我看见你穿着玫红色风衣,发白色牛仔裤,纯白运动鞋,手提一个大茶壶,也在翻栏杆,别以为你换了马甲就没人认得你。”我笑道:“没错,那天晌午,我烧水的大茶壶坏了,去平桥大道东头找人修。顺路上超市买洗发精,碰巧手机响了,是老顾客急着要理发,上火车站撵车。我想把他头理了,就能把修茶壶的钱挣回来,害怕老顾客跑旁边理发店去,急得跳栏杆。我跳了栏杆就后悔了,感觉有可多双眼晴望着。以后,我大不了跑快点儿,决不跳栏杆,接受这道栏杆的束缚,咱也当个文明人。”小顾客嘿嘿笑道:“跳栏杆是不雅哈,幸好咱这平桥大道监控少。”
又来个老顾客气得噘道:“熊人吃饱饭没事干,抓把宽的平桥大道横个啥求栏杆?半个小时走了几十米远,屁股大一个城市,堵恁长时间,活打渣子不?头发理了,我就不信它还堵。”小顾客笑道:“搞道栏杆横在平桥大道上,说明这个城市在向文明发展的标志。羊山新区每条道路上都横的有栏杆,不给平桥大道横道栏杆显得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堵车,我发型屋里来了个崭新的顾客。
博友小溪细水读完《平桥纪事》留言道:“虽然长了些,但却看得很投入,很过瘾!看罢深思,心里不由得冲出一股股心酸,一条大道居住着各色人等,众生百态,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灾难丛生。身处底层的人们,生活是多么不易。一个女人为了生存,要受坏人的气,要吃恶人的亏,要被富人歧视,要挨腐败官员的欺辱。为了尊严要与虎狼相斗,要与邪恶抗争,要与侵害自己利益的行为周旋,甚至要用生命来保卫自己的人格和公平。我为作者的不幸而难过,为社会不公而愤怒,为败坏的社会风气而悲哀,更为一些政府官员的乱作为而心痛,也为那条见证了历史的平桥大道而感叹!好在这条不堪卒目的大道上还有一个小发型屋,一个善良正直的理发师,二十多年如一日,顽强屹立在这条平桥大道上。她凭着勤劳和本分,拼将一腔爱心和情义,却难以在这条险恶的大道上立足安身,最终不仅身心交瘁,还落下了难愈的疾病和创伤,即让人气愤填膺,又让人倍加心疼!作者身处险恶,境遇坎坷,却从容不迫,抑恶扬善,百折不挠,敢做敢为,其人品令人钦佩,其精神让人敬仰!作者文笔流畅,语言朴实,心系百姓,情感真挚,讲亲身经历,写身边故事,娓娓道来,心平气静,透过现象,揭露本质,通过平桥大道上的悲欢故事,给人们以心灵启迪,令人震聋发聩,不由得掩卷长叹,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有报终有时。真诚祝愿博主今后生活幸福,平安健康!”
小溪细水拿我比喻莲花,令我羞愧。我更像坚韧的野草,莲花是我膜拜的对象,有诗云:“在喧嚣的尘世\谁静若处子\谁就是尘世里的白莲……”而我活在市井,追逐小利,难免世俗。
夜枕泛黄的唐诗宋词元曲,滋润我干枯的心,丰盈我人生,以低处的历练,向高处的诗意人生砥砺,感谢书香浸染我的梦。感谢读过《平桥纪事》的亲们,很喜欢你们留言。我才疏学浅,错误难免,更想你们能指出此文的不足之处,辛苦了!如果你路过《平桥纪事》请留言,我会收藏。很想在冬天的时候围着火炉,好好清点这辈子收到的礼物,我会指出哪一处是你的描绘。
《平桥纪事》画上句号的那晚,可想老荷踏波跟花姐能给我这篇大散文写序或评论。粗粝行文是社会底层草根本色,要我难以开口,可害怕遭遇拒绝。
花姐是个善良温婉的小女人,外貌酷似民国女作家张爱玲,出版过个人文集,后来忙于工作,孩子,家庭,她把文学这个情人毫不留情地抛弃。我和花姐在发型屋里谈论过文学,谈论过中国作家,谈论过诺贝尔文学奖,怪不好意思。我为此还写了篇文字,花姐读后留言道:“燕子,我觉得写作最主要的还是为自己而写,为驻扎在心灵深处的自己而写。当我在寒冷的冬晨缩在被窝翻看你的文字时,我读出了淮河两岸春暖花开的景象,闻到了田野浓郁的味道,也听到了淮河边村庄飘出的吆喝声,这就够了,这是属于你的标签,属于你的快乐。”她还夸奖“燕子是天才作家……”她的语言像春天温暖着我,激励着我。
    在此告诉花姐,与其说我是天才作家,不如说我爱得诚心诚意,专心致志,世间唯有爱恋是一生别无所求的珍宝。花姐是《平桥纪事》头一个读者,我嘱咐道:“花姐,文章读完后要是没感觉就算了,要是有感觉给我写个评论,灵感这东西是勉强不来的。过了你这关,你得找老荷踏波给我写个序,他从前答应过我,怕他不记得了。花姐道:“燕子啊,我一直都喜欢你文字,《平桥纪事》这篇大散文题目妙。通过小小发型屋“我”的遭遇和“我”的眼睛,看世事变迁,岁月递嬗,有代表性的图景映射出了时代大背景。正所谓 平桥大道不平坦,峥嵘岁月话流年。这篇大散文,我读到的全是生活艰辛、无奈和愤怒。 我读得满嘴苦涩,特别是那个在平桥大道上跑的疯女人,谁咋把她肚子弄大了?真缺德——我一定尽力帮你去找老荷踏波,他在河南信阳很有名气,写不写是他的事,就不由得我了。”
“放心吧,写不写,我都不会怨你们,序言和评论本来就是读后感,一篇文章不能给读者感染力,或震撼力,确实没啥写头。我至少还晓得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是不会被人重视的。”对花姐说过这些话之后,我后悔不得了。记得初学写字时,向老荷踏波讨教过,与他为QQ好友五年了,五年他对我说过的话都记得:“你语言还需锤炼,注意错别字太多,把全文再紧致点。多学习,坚持吧,一定会圆梦!”我能感受他为人很实诚,也正是他这番话激励着我走过这五年,此时想起足矣!
二零一五年过去大半了,平桥大道上很少再见着打架斗殴的,极少听见有酒鬼朝大道上扔酒瓶子破碎的声音。我想在发型屋理发挣钱,读书写字,用文字把未来的日子浸泡得甜甜的,好好体验一下活着的意义。
起写平桥纪事《后记》是中秋节之夜,月亮不是多圆,不过很亮,我守着发型屋,一个头也没来。站在浓墨似的桐影里,反复背诵那谁的诗歌:今宵准备有银色的梦了\ 如白鸽展开沐浴的双翅\ 如素莲从水影里坠下的花瓣 \如从琉璃似的梧桐叶……”站累了,走进发型屋安静地写了千把字。
我读冰心和朱自清先生的散文最多,他们都是美文名家,而我写的散文《平桥纪事》跟他们的散文一对比,显得自己太菜了!
由于新浪博客发表过的文章和整理好的文集莫名其妙地消失,《平桥纪事》也被限制编辑,我只好把还没完成的草稿发到江山文学网。第一节被评为精华,很快又被取消,看来是不被认可。《平桥纪事》只因写实,无处立足,无路可走,若说不伤不痛是假的,正应了路遥那句经典:“不惋惜,不呼唤,我也不哭泣……金黄的落叶洒落心间,我早已不再是青春年少。”在伤痛中才晓得感激拥护我的读者,还有答应给我写序言的老荷踏波。
《平桥纪事》第一节被《千高原》散文世界入选了,我前半生为生存挣扎,后半生精心梳理,并坚持自己。感谢《千高原》这本民办文学刊物,用心倾听来自社会底层作者的声音,以海纳百川的姿态正真抵达文化现场,体现当代文学大担当!
很久不见的老顾客猪头来笑道:“以为你不在这儿了,没想到你还在这儿,咋没发展呢?”我面不改色,笑道:“你也不是才认得我,从前你就说过我是个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小女人……”猪头走了,我忙着给顾客刮脸,多年不见的表嫂王乾进来咋呼道:“哟!你咋还在这儿?坐你发型屋里,我感觉生活从没改变过,一切还停留在八九十年代,站你门口朝平桥大道上望,是翻天复地的大变化……”经常有熟人这样说我。
平桥大道门店主人更换了很多茬,我还坚守在这儿,发型屋的木沙发破烂了,信阳陶瓷厂出产的洗头盆池破个小窟窿儿,凑合着还能用。楼顶上种菜的女人用咸鱼腌肉沤肥,逢着雨天污水奔流,可能是水里含盐,网状的大铁门,门牌都腐烂了,就连门口地水泥地也烂了好几片。我也老了,怪不好意思,置身市井,想过上安静平和的日子谈何容易?!
    今早起,寒凉的秋雨不请自来,打落满地黄叶,平桥大道湿漉漉水汪汪的。没头来,我听着《水中花》纯音乐,继续写平桥纪事《后记》。平桥纪事《后记》载着往事沉静,花开无言,走过了就不后悔,一个人经过任何历程都会有所收获。听平桥大道车辆在雨中穿梭呼啸的声音,忍不住停下来走到门口望着大道,望着任雨水冲刷的高楼,想:“平桥有好多路,平桥不大,我更渺小,恰好我们都在平桥大道,联系着庞大的社会。平桥人说平桥是一座开放之桥,是一座宏图伟业之桥,通往世界。平桥不仅是申伯故里,也是楚王故都,著名成语闻鸡起舞,亡羊补牢都出生于平桥。我写平桥了,却不满意。秋天过半,冬天不远了,该出本文集了,不想等着走到生命的尽头心存太多遗憾!是该离开大道,还是继续坚守?一切未知的明天能否更换出新面目?”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感谢平桥大道的给予和恩赐,成就了我纤弱朴拙的文笔。

河南信阳黄国燕原字于2015年 信阳平桥大道发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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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4 11:17 编辑

桥上桥下——浅评黄国燕散文《平桥纪事》
                黄其龙
“我想起了吴冠中的桥,他的桥歪歪扭扭,咋一看,丑陋至极。我沉进去时,我又发现了他的桥有惊人的美,美妙到了极致。桥的线条,神似永不败落的树枝丫,它好像要死去,好像要断裂,却又铮铮的要凸起,满满的挣扎,满满的弹性,大有向死而生的宏大审美趣味,实实在在是一条生命线条。我初读黄国燕的《平桥纪事》,便突来这样的感受,发现文本中匿藏着的美丽已经在了路上,她平凡生活的隐痛之中隐隐约约地跳跃着生命的张力,让人在几乎绝望的时候瞥见太阳的灿烂光辉。这世间的平凡,好像都不平凡,正如那位胡须浓得化不开站立在树下的布衣老者,你永远也分不他是贵族还是平民,他就是托尔斯泰,声名、家族显赫,而他站在了平民这一边。”

我感慨于《平桥纪事》的这一份平凡,也恰恰是这一份难能可贵的平凡,让人窥见了从那些年代到现下年代里的社会众生相,那些人性,那些悲哀,那些与阳光相悖的生活隐痛。我以读者的身份,探入她的内心中最为隐秘的心灵花园,尽管这花园,只零零星星的开着几朵花,并且,花儿并不那么浪漫。

可以说,黄国燕是社会底层人物的集中代表,由于职业的关系,她接触到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因此,她的笔触涉及面广,官员、平民、嫖客、矿工……无一不观照,无一不触及。她在她的散文中,讲述了一座“平桥”桥上桥下的许多因人性、贪欲、钱权、美色而爆发的生活冲突,更有甚者,妓女因嫖客未支付钱财而追到单位大门,其画面淋漓尽致地突兀在笔端。黄国燕有意无意地戳穿社会阴暗面,揭示人生的走向问题,既有宏大主题的深邃,也有小生活小贪欲的粗浅。如此,黄国燕的作者形象,让我们看到了一朵莲花,身在泥沼之中无半点污浊,相反,她在极力的开花,并以散文的方式,以美的方式,对抗现实的苦况。

就其散文艺术形态、艺术手法而言。黄国燕处理散文写作的方式,以对生活的绝对真诚入笔,以社会阴暗面为观照,追求对人性、生命、灵魂的终极关怀。阅读她四十万字的大散文,我隐隐约约地发现许些小说的况味——如此大散文,可算作一部长篇小说了。然而,她的文本,又真真切切的是散文。小说强调叙事方式、情节发展、虚构空间,散文求真、求实,强调深厚的情感和诗意的语言美学相结合,因此,黄国燕的散文,是在小说与散文之间实现了一种探索式的平衡,也是黄国燕散文写作上的一种大胆的尝试和突破自我的创新,最终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她的《平桥纪事》,总体上呈现一种芜杂,而在芜杂之中,突出散文的格调和文本,呈现杂糅的散文文本美学。

美中不足的是,四十万字的大散文里,对经典生活片段的择取,以及对散文语言的美学处理,都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缺失,也因为篇幅过大过长容易造成冗长的阅读而产生的审美上的疲劳,让人一时感到文学趣味难以延续。

以上是我对黄国燕散文的粗浅认识,我是个蹩脚的小作者,到目前阶段也没有一篇像样的作品。随着年龄和时间的增长、流逝,间或在报端或杂志发表许些小文而已,因此,我以上所说的话毫无分量,权作“读后感”之类的感悟吧。蒙作者的抬举,邀我东写西写,凑得一些文字,国燕作者,也不可拿去做序或结语之类的,倘若日后有哪位名家看到,就贻笑大方了。

我将以上的胡思乱想概括成一段:河南信阳有座桥,桥上有人,桥下也有人,生活不平,桥上桥下,总要发生男人和女人、钱和权、性和色的诸多生活冲突,有人冷眼相看,有人恶语相向,有人干脆“目盲”……而黄国燕,随手拈来,化成文学指导人生走向——为心灵自由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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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3: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4 11:32 编辑

非常感谢人人论坛的太阳,容我《平桥纪事》在此地立足   即写即发   草稿终于变成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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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4: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1-23 17:0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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