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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桥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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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9 15:10: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7 17:1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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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了,应着有钱没钱剃头过年,顾客接连不断地走进发型屋。邻居在门口放鞭炮,两个大炮隐身跳进发型屋猛然炸响,满屋弥漫浓重的硫磺味儿,两个男顾客都受惊了。我瞧着顾客个个都是满脸严肃,便笑道:“大炮毁了自己,把红衣甩了一地,满屋吉祥,满屋喜气。”顾客嚷道:“你还笑,那大炮要是炸着人得了哇,瞎搞,真要是炸着人了,他年难过温。”为了缓和顾客的情绪,我笑道:大炮跑发型屋来祝福咱们年年吉祥,岁岁如意……”我说的轻松,脊背上冒汗了,又不能恼,谁要我们是邻居?要不然咋会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说?我劳动着,收获着,喜欢着。
中午,来理发的顾客挤满发型屋,我把理发费长到二十块钱,顾客也不嫌贵。我不慌不忙,保证技术质量。刘大哥道:“黄妮,不讲好赖,理短就行,急着上我那个战友你李大哥家去,因为他姑娘考上大学,他高兴,喝酒胃出血,没抢救过来……”李大哥是我老顾客,不到五十岁,确实有大半年没来理发,咋听说他死讯很惊讶,有点儿难过,手中的剪刀并慢因此而减速。
身着墨蓝色中山装的高富帅进来道:“哟,理发人真多!屋满了,我站门口等着。”我每回望他,他手机都捂耳朵上,一直到晌午,沙发上还剩一个顾客时,又来个谢顶的男顾客朝高富帅笑道:“我从信阳市转到羊山新区,又跑到金山角都没找着你,没想到你会跑她这小店来。我是望着她这招牌上有理发修面四个字,才把车停这儿。”高富帅笑道:“有钱没钱剃头过年,我看她是专业搞理发才进来。”
我把手里的头搞完,将要叫高富帅,福姐进来道:“我吃罢晌饭就朝你这儿跑,赶紧给我脸随便洗洗,眉毛修修,几个小孙儿都被关屋里,没大人看管不放心。”福姐是我忠实顾客,害怕怠慢了,怀着歉意朝高富帅望一眼,开始为福姐洗面。
男顾客瞧着高富帅不打电话了,忙道:“老板,我年货还没钱办,大人小孩都没添新,鞭炮和门对子也没钱买。工人都给我打电话,夜晚手机响到天亮,吵的我睡不成。”高富帅道:“我也是,找我要钱的人太多了。我提前找人家要一千万,人家答应好好的,结果只给我五百万。就这五百万,没办法,给人家五万块钱人家都不伸手接。等着钱到账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大家相互理解,好好过年吧!”男顾客道:“钱要是真没到账就算了,我手底下的工人都还可以,基本上理解我,回头再给他们解释清楚,相信他们都会理解……”

     福姐叹息道:“要账的可怜不?该账的都是大爷呀!我当家的和两个儿都出去要账了,好得是习近平当权,该账的人都不敢赖农民工的工钱了。”我给福姐的脸洗了一遍,她道:“黄,我不洗面了,把眉毛修一下就好。你赶紧给他们搞,趁着过年多赚点儿钱。”福姐给我五十块钱不让找了,我工作没做到位,很过意不去,还是把钱找给她了。

     轮到高富帅了,他让男顾客先理,男顾客让高富帅先理。我伸手把高富帅拽到大椅子上,道:“你先来先理,人家都吃罢晌饭了,你不饿呀?”我想:“高富帅欠人家工钱不给不是好人。”带着情绪把他发型理可糟糕。高富帅只流露出不满的表情,啥都没说。他给我一百块钱,道:“包括他的理发费。”我想把剩余的钱留着找给男顾客,便道:“过年理发涨价,一百块钱将好够,不找了哈。”高富帅欲言又止,迟疑道:“你理发咋恁贵?”我害怕,心虚的点点头。高富帅朝正在玩手机的男顾客道:“你理发费帮你付过了,我先走了。”男顾客手机响了,边接电话边朝高富帅打再见手势。
我把男顾客的头脸都收拾完毕,找他五十块钱,道:“这是五十块钱,是我找你老板多要的,够你买鞭炮和春联不?”男顾客瞅瞅我,瞪大眼睛,厉声道:“谁让你找他多要钱?听锣听声,听话听音,你不知道哇?自己留着吧。”他说着走了。我又累又饿,想着高富帅那糟糕的发型,想着中年男顾客的训斥,愧疚和委屈交织。我庆幸碰着善良宽容的高富帅,他恁有涵养,自己如此愚蠢,竟然没听出男顾客叫苦的声音。在此对高富帅道歉:“我错了,对不起!”
辞旧迎新的鞭炮连续不断地响着,我坐小床上,用被子围着,想用“凌风吹雪飘,寒梅自在笑。米酒香醉人,爆竹迎春晓”这首五言把旧年戳上封印。不知不觉把白天的经历也写成了日志,点罢句号,已是零晨。我吃着香甜的鸡蛋糕,喝着白开水,听着惊天动地的爆竹声,想着那年那夜偷窥忠在平桥大道狠打高个子的场景。又拿起笔儿愉快地写:“我祈愿不守信用的年月成为过去,我祈愿人们都能守诺言讲信用,让负累和痛苦远离我们!祝愿好人一生平安!祝愿高富帅新春万福!祝愿国泰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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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团结路上花艺轩的红玫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红得娇艳欲滴,温暖甜美,很想买一朵送给自己。花店老板要十八块钱一朵,我低头嗅嗅百合,嗅嗅红玫瑰,腔子满了芬芳,捏紧小钱袋儿朝发型屋跑。路上瞧着两对恋人拥抱亲吻,过路的老人噘他们没教养,我却不认为。我欣赏他们爱之深,旁若无人,行为适合年龄,应日应景。
发型屋门口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背靠着墙,搂着两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抽动着身子低声哭,我晓得她那种哭叫饮泣。我想起那天听晒暖的女人们议论道:“LL家的大儿媳妇没娘家人,也没工作,生了两个女孩,一大一小都上小学了,LL家的大儿开始嫌她丑,原来他又找个有钱的小三,是从广州打工回来的,手腕戴大金镯子,露个白胸脯子,还露肚脐眼儿,活二流子相。LL也嫌她大儿媳妇不会哄人,不孝顺。LL家大儿找的小三转正了,大儿媳妇离了婚也不愿改嫁,她上超市打工。LL老两口子退休有几千块钱,养两个孙女足够了。两个小孩可怜,缺爹少娘的……”想到这些,我可想走过去安慰那女人,又想:“人不自救,神仙也没办法。”但愿她能早日把眼泪擦干。
我站发型屋门口擦清鼻涕,望着可多手牵手的青年男女拿着红玫瑰,映衬着幸福的笑脸,我也沉浸在红玫瑰的芳香里。
发型屋来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顾客,道:“情人节了,你爱人在外地打工还没回来?我老婆在外地打工过年也没回来,我带你上信阳市玩,一切开消算我的,走吧。”这个老顾客最好问我话,我每回对他说的都是瞎话,便朝他摇摇头。他转身走时,咕嘟道:“这天长难过,上哪儿玩好呢?”我想:“他大慨是日子过得劲儿了,耐不得孤独寂寞,想找个人陪,应该学会微笑向暖,安之若素。”
太阳出来了,来个年轻帅哥要刮胡子,特意嘱咐道:“给我刮脸时注意点儿,我今天争取把钻戒送给我恋了八年,见了八次面的恋人,不对,是我用心爱了八年的女子。” 我有点儿怀疑这家伙在说戏文。瞧着他一本正经,我双手搓着热毛巾,激动不得了,好像他那个钻戒会落我手指上。我一直相信这个金钱至上的时代里包含很多虚伪丑陋不堪的东西,也包含着真情,以及很多美好的东西。
老顾客眼镜来进来道:“黄,情人节快乐!我来理发。你看看我给老婆买的巧克力和鞋。你老公送给你啥?”我笑道:“这一天才将过中午,下午才晓得。”瞧着眼镜为他爱人买一包子好吃的,一双鞋,还有一朵红玫瑰,我低头嗅嗅红玫瑰,笑道:“情人节的玫瑰好美好香,闻不够!”眼镜瞅着我笑道:“一朵红玫瑰代表我爱老婆一心一意,回家害怕老婆骂我乱发钱。我以前吸十块钱一盒的烟,为了给老婆过情人节,吸五块钱一盒的烟,刻苦了大半年。”我连声道:“好,好,你爱人准会奖励你。”眼镜笑着提起包兴冲冲地走了。说实话,我真瞧不上那双鞋,关健那是眼镜对爱人的心意,那朵玫瑰足够让女人陶醉。
眼镜家庭条件不好,他头一回来理发跟我讨价还价,我嘟哝道:“你女人真有福气,找个会精打细算的好男人。”眼镜重重地叹气道:“没本事挣钱,不仔细着过咋办?这些年累的半死不活,省吃俭用都为了还那三十多万的房贷。老婆三天两头说这辈子嫁给我瞎眼了,没出息,不会挣钱,人还长得丑。我也知道自己没本事,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两个小姑娘养大成人……”
我站平桥大道上回想初见眼镜的情景,默默为他祈祷,情人节玫瑰香,日子香,情绵长!
晌午,我把玉米糊熬好,抱着饭锅将吃一口,开豪车的顾客老黄进来嚷道:“一个女子哪能这般吃相?抱着大锅吃,你太不文雅了。给我洗头刮脸,黄氏家族的人明天大聚会,我们开车上灵山烧香……”
我想着曾经在《黄国故里黄姓之根》读过这样一句话:“历朝历代,黄姓人才辈出,各领风骚,对中原文化向南传播及一系列的社会变革,都起过重要作用……”因此笑道:“我要有车该多好,跟你们一起上灵山烧香磕头,目睹黄氏族人烧香敬佛,沾沾福气。”老黄笑道:“你搞个自行车,用麻绳拴我车后头,我跑多快,你自行车就能跑多快。”我陪他笑一回,心想:“七十年代的中国经济物质还很贫困,爷爷奶奶们传说一九七六年,周总理过世后,人们才晓得他穿着补丁衣裳,他可是八亿人民的周总理呀……”我虽然买不起小轿车,但是比起中国伟大领袖周恩来穿的好多了,他跟毛主席一样,全心全意关爱中国人民,已成为历史上的巨人,谁有他富裕呢?!有了这样的思想,我依然处于乐观状态。
老顾客付钱时,神秘兮兮地笑道:“你知道今天是啥日子不?”我道:“情人节!”他笑道:“走,让你看看我车上的红玫瑰。”我站停车带上,他打开车门让我欣赏红玫瑰,好大一束,真漂亮啊!”他伸出一大一小两指头比划道:“这个数买的,不是送情人,是送我老婆你嫂子。我姑娘非让我给她妈买玫瑰花,年轻时都没过情人节,老来只能在心里偷偷想,让我去买玫瑰花还真不好意思。我说不买,姑娘不愿意。你知道我有多疼姑娘不?她出嫁了,还跑娘家来找我要钱。儿子见我像猫儿。这辈子就怕我姑娘,想着一年到头为了工作难得回家,尽力让家人都开开心心过个情人节……”可见西方传来的情人节已浸入中国人的骨髓。
我不晓得老黄那么比划是多少数,就问扫地女人,她道:“傻妮子,他那是六百块钱买的玫瑰花。有钱人都能烧包,买楼房,买轿车,换老婆。大道西头有一家,过年花炮就放几千块钱的。头前,那个扫地女人在垃圾堆捡成袋子的大米白面,她用箩筛箩箩,发面做馍吃着有精丝的很。昨年春头上,她在垃圾堆捡一两百斤干梆梆的咸鱼和腊肉,她老头子烧开水把腊肉咸鱼放大盆里泡泡洗洗,那腊肉黄亮亮的,咸鱼红星星的,一点儿都不坏。她家老头子把洗干净的腊肉咸鱼掂两大提框送饭店卖几百块,该走火……” 我不喜她说欢腊肉咸鱼,便大声道:“六百块钱的花保护好能鲜艳一个星期是极限,他咋不送女人一件衣裳呢?”扫地女人笑道:“你傻,玫瑰是玫瑰,衣裳是衣裳,那表达的意思不是一个味儿,差远了。有钱人不在乎,也没你那想法,在这平桥大道你还少见……”
情人节是向往完美理想生活的一种追求,我不但不排斥外国的节日流入中国,而且还很喜欢,就像喜欢莎士比亚,雪莱,卡蒙斯,普希金的诗歌一样。传说:“希腊阿佛洛狄忒的情人、主宰自然界之神、美男子阿多尼斯打猎时,不幸被野猪所伤,女神闻讯后丧魂失魄地向阿多尼斯遇难处奔去,途中玫瑰花刺刺伤了她的双脚,鲜血滴在花上,于是白玫瑰变成了红玫瑰。”红玫瑰是爱情的象征,红玫瑰的美和香深得人心。无论是哪个国家的节日,只要这个节日是美的,我就会赞颂,因为文化和爱情在我心里都没有国界,还想着中国人海纳百川一样,把世界上的节日都过了才好呢!



     肚子饿咕咕叫,玉米糊糊凉了,我随便喝两口,趴书桌上睡着了。
又来个两个年轻帅气的平头,都穿着米黄色西服,石墨蓝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其中一个高点儿男子嚷道:“喂,我搭出租车,人家不拉我们,我说你敢不拉我们,我们记着你的车牌号举报你。上了他车,我说你把我们拉理发店门口去,他把我们拉你这发型屋门口。我们要刮光头,你不给我们刮光头,我们举报你这发型屋。”我想:“他们喝酒了,说酒话,真把他头剃光了,醒酒后找麻烦咋搞?”便道:“你们想好了,剃了光头可不许后悔。”
“刮,刮,我们两个打赌,谁不刮光头谁是儿,谁要后悔谁是儿,咱们头都光了,领导那个秃驴就平衡了。快给我们刮去烦恼丝,你可不能给我们头刮破口儿,刮破一丁点儿,我们不光要举报你,还得把你这小发型屋砸了。”稍显矮些的男人说着,笑眯眯的瞅着我。气死我了,心想:“大半辈子修的功夫都在这剃头刀刃上,活剥你这两个色鬼绰绰有余。”半小时后,两个大光头站在平桥大道上格外招眼。
我对着镜子才发现嘴巴和脸上粘着可多黄黄的玉米糊,难怪那个男人笑眯眯地瞅着我,误会他了。拿毛巾对着镜子擦嘴巴时,邻居男人打门口路过,大声喊道:“三儿,别化妆,我不嫌你丑,跟我走吧,咱上浉河公园谈恋爱去,给你买玫瑰花。”  我恼怒道:“大爷有钱,不跟你谈恋爱,情人节照样过。”他仰脸哈哈大笑着走过去了,爽朗的笑声给他增添好些魅力,我应该向他学习这一点儿。




老吴婶走过来道:“三儿,别上网了,快出来瞧瞧深圳商场那门口多热闹。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骑电瓶车摔倒了,他歪了半天,想站起来,扑通又趴地上了。可多人在那儿围观,没一个人扶他。我说我去扶他一把,你吴叔吵我,他说你吃饱撑的,万一他讹咱咋搞?我也不敢伸手了。警车打那儿过也不管。黄明江医院离恁近,医生穿着白大褂也伸头在那儿瞧,都不扶他。我想人家都不管,我也不管了。你说说现在的人咋搞喔?你要是碰着这事儿,你会动手扶人家呗?”
我笑道:“仔细瞧瞧是个啥情况,再确定是扶还是不扶。记得二零零七年秋的一个阴雨天,东院有个老太婆在副食门口滑到爬不起来了,我想着小时候雷锋精神曾鼓舞无数的人们,大姐还教我唱过《学习雷锋好榜样》这社会应该发扬雷锋精神是正道,就使劲儿把老太婆扶起来,她半个身子都压我身上,还叫我把她送回家。老太婆可胖,我累的衣裳都汗湿了。好不容易把她送到家,她姑娘在吃白馍,用异样的眼光瞅瞅我,道:‘妈,咋搞的?’老太婆叹息道:‘摔倒了呗。’她姑娘又揪一坨白馍塞进嘴里,来扶着老太婆,道:‘妈,咋不就势叫她送你上医院?’有个老头儿就噘她不懂事。我松开手就跑,副食女人瞧着我惊慌地跑回来,笑道:‘老黄,她没说请你吃晌饭呐?’我想朝她笑,笑不出来,快速把玻璃门关上,闭着眼晴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那老太婆上我发型屋来,道:‘我家老头儿叫我来谢谢你,还吵我那大女子了,说她不懂人情世故……’一个家里有好人还有坏人,更何况整个平桥大道以及整个社会呢?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哪儿都有好人有坏人,对吧?”老吴婶笑道:“那是,三儿说的对。”
在平桥大道碰着过很多为老不尊的老人,我还是相信不是所有的老年人都是为老不尊。比如那个老太婆和她老伴,还有我亲爱的老吴婶。”我把吴婶说笑了。



     我在平桥大道站累了,将才走进发型屋,娘和大表妹来了。大表妹笑道:“三姐,我走路上看着很多人手捧红玫瑰,不知道今天是啥日子?”我道“今儿是情人节。”大表妹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
我给娘和大表妹的头发洗洗剪剪。娘是来平桥走亲戚打我门口路过。娘道:“三女子,你爹从做了癌症手术,一直吃药,得福老农民有医保哇!现在老的只能吃不能动了,找大队的,大队的说我还有一个妞儿,妞儿和女婿靠工资养两个小孩,还得还房贷,哪还有钱来给我们养老?往后的日子该咋搞呢?”房子都塌了,我和你爹都是七十岁了,想奔也奔不动,听说现在我们这样的人房子都是公家包修补,我也想找公家,就是不晓得该上哪儿找人?
想着爹和娘年轻时幸幸苦苦供养国辉弟上到河南河大,该毕业了,却不幸病故。国辉弟才走那几年,娘脸上的泪水成天到晚擦不干,如果国辉弟还活着,这个日子娘和我绝对不是这个话题。我让爹先找湾里管事的,再上肖王乡政府找。扶贫救济困难户的政策彻底落实了,我安慰娘放心,会有人帮你修补房子。给娘一百块钱,娘嚷道:“三女子,你一个人还不够可怜的,我不要……”娘的话让我很受伤,身子骨一下子变软了,再也没劲儿推让,瘫坐沙发上,道:“娘要是嫌少,就把我心意扔地上吧。”娘不再推让了。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永远怀一颗感恩朴素的心,从不记得曾经为别人、为这个社会奉献过。
娘和大表妹走了,我回想爹因地主成分,将近中年还没能娶亲。他最疼爱我家二姐。寒冬,爹买个皮帽子在我家大过道门口抚摸着二姐的脸,把皮帽子戴她头上。二姐把皮帽子取下来扔地上,嚷道:“这帽子是仔孩儿戴的,我不要……”我慌忙捡起皮帽子戴头上,爹一把抓过皮帽子,嚷道:“这是我骑自行车特意跑信阳给环儿买的。”他说着,又把皮帽子戴二姐头上,二姐取下皮帽子差点儿扔到粪堆上。我笑嘻嘻地跑过去捡着皮帽子就跑,爹在背后喊:“三儿,别跑,小心绊倒了,环儿不戴,那皮帽子把你了……”
每到冬天,我都会不觉不由想起那顶皮帽子,它凝结着童年的光阴,有关亲情温暖的场景。尤其是今天,没有爱情,我还有亲情。


     路灯亮了,邻居店门都关了。我既想上红那有暖气的屋里读书,又想等个头来挣点儿钱,索性用大破黑袄紧裹着坚持爬网,手指在键盘上跳得正欢快,眼角的余光瞧着一男一女在门口拉扯,扭头望,是个中年男子扯着个漂亮的青年女子,道:“我爱你,我发誓会永远爱你,你不能对我出尔反尔。咱说好上信阳市小南门吃烧烤,走走,我再邀两个朋友陪你喝酒……”女子手里拿的红玫瑰碎了一地,她把花束扔下跑了。
“罗大佑早就唱过,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我想着,将要出去捡那玫瑰花,来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道:“你这儿除了剃头还有别的不?” 我懂他意思,便道:“没别的,专业理发刮脸。” 他又道:“你刮脸多少钱?” 我道:“十块钱。”他恶狠狠地噘道:“我日你个老女人还怪值钱,要贵了我不搞你。”我指着他噘道:“我日你先人,狗日的来找不痛快,我再老也比你妈年轻些。”他调转车头跑了。
风浪来打来时,总是恰巧撵上月经期,是我最怕的事,闭着眼晴,默念道:“不生气,不生气……”还是气个半死,月经突然没了。
勉强镇静下来点开QQ空间,瞧着好友胡长林发表的视频日志《情人节啪啪啪滴教训》车厢里两个穿着枣红上衣的女人染着大红指甲,抓住一个文静清秀美貌青春年少女子的头发,让一个穿着枣红上衣的中年妇女啪啪地照脸边打,边噘道:“你娘的B,范世祥是不是靠了你?你要脸不要脸?上次打的你不够是吧?你再贱,再贱……”她每照女子的脸打一巴掌,就会恶狠狠地噘一句。女子试图想用双手护着脸,却抵不过两双涂了大红指甲的手,低低地哀叫道:“妈呀!妈呀……”中年妇女打了三阵子,歇三歇,旁边才有人劝阻。一个美女伸出三个指头,笑道:“三次呀!”视频停止。我愿那犯错的女子原谅自己在青年时犯下的错,在流逝的光阴里学会忘记,学会将人心比自心。
假如我是个男人,穿枣红上衣的中年妇女那粗鄙、野蛮、恶毒的行为,我也不爱她。张学良和赵一荻相爱时,于凤至痛不欲生,为了心爱的男人默默忍受着,还同情赵一荻是年少不懂事的孩子,她以一颗伟大的善心接纳包容着生活给予她的痛苦和不幸,令人尊敬!我想说当代社会经济物质发展神速,很多人一味追求外表华丽,遗失了健全的人格,严重缺失最基础的心灵美,真和善。



爆竹和烟花开始轰炸,扫地女人又忙开了。我没敢站平桥大道上观赏烟花,瞧着文友杜靓波发来博客网址,要我读她将才出炉的《时光深处的情人节》是篇美文,有点儿伤,有点儿香。我因《2013信阳散文年选》跟杜靓波在一张桌吃过饭,她内外一般锦绣,衷心祝福她永远青春靓丽!
深夜,信阳平桥的烟花还在灿然,走出发型屋门仰望烟花,又瞧着那个搂着两个孩子哭泣的女人打门前走过,伏在键盘上敲打出:“月姥姥作证\烟花的最爱是黑夜\黑夜的最爱是星星\烟花多情\扑进黑夜绽放璀璨缤纷\瞬间结束一生\我难过\我想问\烟花为何如此痴情\不等我出声\烟花已灰飞湮灭\月姥姥作证\烟花的最爱是黑夜\黑夜的最爱是星星\ 爱情为何充满误会\和错过\所有爱恨情仇\不过是刹那间的烟花\我们为何还要倾心去追寻?”
我写完这首小诗,流年已带我走出心狱,终于把自己释放了。
起风了,这个双重喜庆的日子将要过完。平桥大道响起粗犷沙哑的男歌声:“
你是我的爱人
像百合花一样的清纯
用你那淡淡的体温
抚平我心中那多情的伤痕……”由衷感谢歌者,带着深情潇洒地打平桥大道走过,让我激动的心绪在他那淡淡忧伤的歌声里平静下来。


夜深了,我还不想睡,再回点开博客,继续敲打键盘记录感言:“如果这世上的人都能做有情人该多好啊!”又听着门外打架的吵嚷声,扭头望,打架的就在平桥大道慢车道上。有四个男的,一个胖子任一个瘦男子抽大耳光,末后又用脚踹,终于被瘦子打倒在地。胖子双手抱头卷缩地上。路上行人匆匆过,没有人会回头望一眼,这句话不是歌词,也是歌词。
若不是受他们惊扰,我不想望这令人忧心的场景,把热水袋按肚子上缓解疼痛,苦笑自己在这浪漫的情人节面朝市井阅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诚信友善。衣食住行是人们物质生活需要,道德文明是人类精神生活需要,也是当代社会最大欠缺,情人节展示出这社会大多数人们富足的生活。
我想在劳动中愉快地度过情人节,我不要受伤,也不要瞧着他人受伤。疼痛减轻了,我锁上发型屋门朝家跑。路过团结路上的花艺轩,卖花的小伙子正在收拾残花,地上落厚厚一层红玫瑰花瓣,我快速捡满两口袋,心想:“放书桌上可以香好些日子呢!”小伙子拿着一枝红玫瑰笑道:“嗨,别捡了,我送给你一朵。你要是想买,十块钱给你三朵。”我接过红玫瑰笑道:“谢谢你!”尽管花朵有点巴儿缺陷,小伙子在我心里似一朵完美的玫瑰。
一年轻女子牵着个哭泣的小男孩走过来,女子哄道:“好得儿别哭了,再等一会儿,你爸爸就回来了。”男孩瞅着我,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不走了,拽着女子的衣襟,道:“妈妈,我也要玫瑰花……”女子道:“妈妈给你捡,你看这漂亮阿姨都蹲那儿捡玫瑰花瓣。”小男孩哇哇大哭道:“我不要捡来的。”女子道:“你爸爸不回来咱就吃不成,哪还有钱买花呀?”我把小伙子送我的红玫瑰送给小男孩,女子道:“快谢谢漂亮阿姨。”小男孩得了玫瑰花笑了。我认真瞅他一眼,正处于猫害怕狗嫌弃的年龄。
我买一棵紫墨色的风信子来丰富情人节,最重要的是想以此感谢小伙子的善心。走到社区大门口,瞧着一束红玫瑰从小轿车窗里飞出,落我面前,吓唬一大跳,瞬间,浓郁的芬芳拂去惊慌。
一窈窕美女从轿车上把一帅哥踹下来,扣着衣领劈脸甩两个响亮耳光,恶狠狠地嚷道:“跟你结婚算是我瞎了眼,倒八辈子霉,房子是我爸买的,车也是我爸买的,衣裳是我买的,你说你还算个男人不?你说你有啥?”帅哥捂着脸蹲在花池边上哭泣。
人们要是摆正心态,尊重爱情,正视这个浪漫温馨甜美的日子该多好!我努力想让自己开心点儿,不愿瞧着电视剧里才有的剧情。我不晓得那帅哥有多疼,转身朝院里跑,在大门口碰着物业女人,她笑道:“黄国燕咋回来恁晚?手里的花谁给你买的?”我把花伸到她眼前,笑道:“瞧,不是情人玫,是风信子,八块钱一棵,自己买的。”
“爱情是看不见的烈火 ,爱情是不觉疼痛的创伤,爱情是充满烦恼的喜悦,爱情是痛苦,虽无疼痛却能使人昏厥。爱情是除了爱别无所爱,即使在人群中也感觉不到他人的存在……”我默念着卡蒙斯的诗歌回到家,才发现圆圆的月亮明晃晃的,屋里满了清辉,不由得打个冷颤,伸手把窗帘拉严实了。
闭上眼,心海浮现出杜浦的《月夜》,那牵孩子等待丈夫回家的女人,那个用大耳光甩男人的彪悍女人,那个被丈夫抛弃搂着孩子痛哭的女人,想着娘的泪眼,想着那年好友憨点儿写《长相思》让我和个下阕。人有了长相离又盼长相守,长相思只因长相离,相聚一坨儿又不晓得珍惜。我想把这个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享福有人受罪的双重节日尽快沉下去,情人节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思,偏偏像浮漂在我脑海荡来荡去,咋也睡不着,不如爬起来继续书写。
                                       
一一0

    我在发型屋守了一整天,直到夜晚关门也没等到一个头,却等来漫天雪花。
夜半无眠,趴玻璃门上望路灯照亮雪花还在飞舞,楼台,树枝,到处都是白雪,我回想二零零八年中国经历的那场大雪灾。平桥大道上也是雪积成冰,雪还在纷纷扬扬,那个冷酷寒冬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平桥区政府用车连续好几天在平桥大道上洒盐促使冰雪融化,发型屋天天都没生意,我冷,就拿着铁锹在门口铲雪,总也铲不完。东边不远处饭馆的男老板瘦子带着副食店的男老板嘿嘿地笑着走进发型屋,我慌忙放下铁锹,道:“你们是洗头还是理发?”副食店的男老板掏出两百块钱硬朝我怀里塞,嘿嘿笑道:“我们不理发,不洗大头,想叫你给我们洗小头……”
我直视着他们,道:“我只会给你们理发刮脸,要不了恁多钱,给你。”瘦子嘻哈着接过钱,又朝我怀里塞,道:“我们不理发,也不刮脸,就是想叫你给我们洗小头,洗小头。” 瞧着他那赖皮流氓相,我把玻璃门全部推开,站在门槛子上朝大道吆喝道:“你们想洗小头就把小头拿出来,茶壶的水将好烧开。”邻居女人听着了,站门口伸头朝我发型屋瞄瞄,轻声噘道:“跟畜生样,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这才隔多远,一点儿都不讲了……”邻居男人也跟着伸头瞄瞄,笑道:“都是门口的,可别瞎胡搞哈。”副食店的男老板道:“我们晚黑再来找你哈。”他说着,朝瘦子招手示意走人。
我不敢营业了,关上发型屋门,用棉被蒙住自己。长夜,辗转无眠,盼望天亮,又害怕天亮。”
第二天中午,我拿着两百块钱上东边那个副食店,把钱给女老板,并告诉她,道:“这钱是你男人叫我给他洗小头的钱,我没给他洗小头,两百块钱理所当然退给你。”女老板接过钱,脸黑多大,一句话也不说。我转身走进饭馆,里边有几个小伙计在忙活,我站大厅吆喝道:“小伙子好!请转告你们老板,昨儿,他说晚黑找我给他洗小头,我把发型屋门关了。今儿,我想通了,上午十二点,我准时端盆水来你这大餐厅给他洗小头。他要是觉得不足,我就上D区他家去……”小伙子都笑了。有个小伙子笑道:“老板昨天喝酒了,你别跟他一样……”他的话我求之不得,除了死拼,我没能力跟任何人计较,得着台阶下去算了。
年关,雪还在下。饭馆瘦子的脸变成马勺脸,眼变成熊猫眼了,他饭馆橱窗玻璃也被人砸碎了。那些日子,我每回见着瘦子都不敢望他那张大花脸,感觉心寒。听邻居们议论道:“瘦子的脸是被几个小酒鬼捉着用拳头打的……”我不晓得瘦子挨打时,是否感受过被强势欺负是个啥滋味?
我永远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冬天,特别冷,也特别漫长。想着欠下的房债,每天在发型屋守到夜半。趴发型屋的小床上,听着风扑打着发型屋的铁门,震动玻璃门,心惊胆颤,不敢睡。身上心里没一丝暖气儿,还自我安慰道:“月亮有圆缺,人生有甘苦,季节有春夏秋冬,等着吧,冬天来了,春天还能远么?”
时间只管悄悄地溜走,把我回忆酸甜苦辣的篇章统统翻过,统统都冲淡,还要继续书写我的日子。
晌午,太阳出来了,雪哭的稀里哗啦。生意不好,我在平桥大道晒暖儿,仰望天空,听着晒暖的人们闲话,有人道:“张家姑娘离婚了又找一个,有房有车还有钱……”有人道:“老李家的儿子离婚又娶个大姑娘,大人说离就离,孩儿离亲妈半年,受的皮包骨……”听这悲剧心会疼痛,已经不起这种疼痛,干脆躲开。
我站慢车道边沿上,回想纷纷扰扰的往事,回想发型屋的顾客,和所见过的好人、坏蛋,有的能见着,有的已多年不见,他们过得好不好?流年的光影里多少人事,缘分遇见,喜欢、讨厌、熟识的、都离开了我身边,离开了我视线,令我惆怅无限!
                                       


一一一
惊蛰时节,豫南大地深处的生命又一次苏醒复活了。我和伙伴开始挎着提筐去田野水咕噜沟边扒开年前的积雪,掐嫩汪汪、脆生生的野芹菜芽儿,在麦地剜青嫩嫩绿油油的地菜和苦辣菜。我们掐着、剜着、春分牵来清明的节令。
野芹菜、地菜、苦辣菜在溪水欢快美妙的琴声里相继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儿。垂柳睁开惺忪的媚眼,昆虫出土,油菜花开,小麦拔节,紫云英开满田野。
父亲边修理犁杖头,边道:“春树挽簪,饿的翻眼(春树冒叶如发簪,正是贮存的粮食吃完的时候。),粮食要仔细着吃。”母亲坐廊檐下低头缝补破衣烂衫,头也不抬地应道:“嗯。”我偷偷地沿着墙根儿想溜出去玩,母亲在背后喊道:“三儿,屋里没菜了,快去剜些野菜回来。”我瞪着白眼儿顶撞道:“野菜都老开花结籽儿了,您做的菜糊涂也不舍得多着点儿油盐,涩苦涩苦的,不吃也不去。”母亲道:“你去大塘埂上瞧瞧柳树都冒芽儿了,这就是清明的节令,待我把瓜豆种下就好了。好得三儿了,快去哈。”我拗不过母亲的温柔,乖乖地挎着提筐跑北畈柳树塘下的水咕噜沟边,放镰割起野芹菜。
清明节的早晨,天还不大亮,田野、村庄、到处都是雾气腾腾。布谷鸟开始深情地叫喊,村庄的人们闻声而起,折来柳条插门框子两边的土坯墙缝儿,然后,扛着大铁锨,挎着装有祭坟用品的提筐去坟地给过世的亲人上坟。
红彤彤的太阳从东方喷薄而出,田野响起祭坟的鞭炮声。在厨屋煮饭的母亲喊道:“三儿,快去大塘边角儿瞅瞅咱的鸭子丢蛋了不。”我不耐烦地答道:“晓得了。”沿着大塘埂走着瞅着,果然在大塘南角儿的草窝捡起两个大鸭蛋,我跑回家,笑道:“妈,您瞧,我捡两个大鸭蛋!”母亲小心翼翼地接过鸭蛋,道:“你小心点儿,可别打破了,鸭蛋换盐,两不找钱……”
我转身又跑到大塘边,心想:“再来瞅瞅,要是还能捡两个鸭蛋该多好啊!”阵阵芬芳浸心入肺,凝是花香,猛抬头望,大塘北岸,桃花红妆,梨花素妆,燕子在新绿的柳条里穿梭鸣啭,大塘水面上生出点点碧苔,鸭子、鹅在水上演绎诗经里的“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参差荇菜 ,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我羞得用双手捂住眼晴,又忍不住从指缝儿偷看。
婷,霞 ,丽,朝我跑来,异口同声道:“三儿,咱们来编柳条儿帽子戴好不?”我道:“好嘞!”霞快速爬到大塘边的老柳树上“咔咔嚓嚓”折下一堆新绿的柳条儿。我道:“听大人们说清明戴柳驱邪祛祟,清明不戴柳,死后变黄狗。快编柳条儿帽子戴上,咱们老死后还变成人在一坨儿玩哈!”霞道:“咱们想的一样。”突然,一大群戴着柳条儿帽子的男孩儿飞跑过来抢走我们的柳条儿,让人气愤。他们用柳条儿编成脖圈给牛戴,给猪戴,给狗戴,给猫戴。人们瞧着会跑的和会爬的小动物也戴上了柳条儿编的帽子和脖圈,都笑了。
由温暖美好的睡梦笑着醒来,我趴在平桥大道发型屋的沙发上,想起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我要回老家瞧瞧那新绿的柳。没想到清明节的清早,天将才麻麻亮,信阳市的人们倾城而出、扫墓郊游,我在平桥茶叶城路口挤上了回肖王的客车。当客车驶入乡间的公路,透过车窗,望着红彤彤的朝霞,祭坟的鞭炮连续不断地响起。
客车终于到站了,映入眼帘是河边婀娜多姿的绿柳,好像母亲年青的影。我抄小路奔向南畈老寨顶子上,任草芽儿上的露珠打湿我鞋子和裤边儿。翻过大坝,白发苍苍的父亲正在给母亲挖坟头(两个碗状的土块。)父亲道:“鑫儿先搬一块放在你奶奶坟上,面朝下放。坤儿来搬一块儿,面朝上放。”坟头放好了,父亲在母亲的墓碑前燃着祭坟的纸钱和檀香。弟媳带着两个小侄娃一齐跪下给母亲烧纸钱,叩头。我走近父亲,道:“大,我兄儿呢?”父亲道:“海出差跑长途去了,清明节赶不回来。闰月,清明上坟不信添土,坟头是这两个小家伙抱上去的。”我屈膝跪在母亲坟前,边烧纸钱,边回想前尘往事,忍不住潸然泪下。
温柔的春风吹得祭坟的纸钱到处飘飞,久久不肯落下。分蘖的麦苗,金黄色的油菜花发出呜呜的声响,犹如诉说一个祝福的日子,犹如低吟一个断魂的季节,犹如轻唱一支眷恋的歌!
父亲将才把祭坟的鞭炮点燃,两个侄娃儿喊道:“奶奶 ,您瞧,我们送给您的鞭炮长不?”霎时,老寨顶子上一阵接一阵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竹声,惊得数不清的鸟儿从河坡、白杨林、麦林、油菜林里倏然飞起,遮住天空,鼹鼠、刺猬、野兔、野鸡吓得乱跑、乱窜,人们嘻嘻哈哈地追逮受惊的小动物。我受他们感染,用衣袖抹去追思感伤的泪水,也跟着笑了。
叔伯们扯着脖颈儿喊道:“大哥,晌午都到我家吃闷罐肉、喝米流酒,吃罢晌饭,咱们再泡杯毛尖茶喝着,打个小牌儿。”父亲回应道:“好嘞!”他们扛着铁锹聚集一条路上,边走边笑呵呵地叙说祖宗八代的那些事儿。
我和弟媳领着侄娃儿跟在最后,边走边玩。花蝴蝶和水蜻蜓的翅膀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美极了!侄娃儿嬉笑着追逐蝴蝶,好一幅“儿童急走追蝴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的唐诗彩图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我眼前。
侄娃儿捧着一对蝴蝶笑嘻嘻地喊道:“三姑,这两个蝴蝶在草籽花里背摞摞儿,让我逮住了。”我道:“它们在恋爱,放了吧!”对恋爱处于懵懂的侄娃儿羞红脸蛋,伸开小手放飞双蝶。我感慨道:“大自然的万物都在春暖花开时同样滋生爱情。古人将清新明丽的春之欢乐与生死别离的人间悲伤融合为一体,其中藏有怎样的玄机?也许,生死本来就是顺应自然轮回,悲喜相对更符合人生真谛!”
走进湾里,有好几户人家大门紧锁,腐朽的门框子两边依旧插着新绿的柳条。我跑到大塘边的柳树下,瞬间,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
娘衣襟上插着一枝新绿的小柳条,站在门口喊道:“三儿,下雨了,快进屋来!”我抹去脸上的雨水,笑道:“娘,这不是雨,这是我们逝去的亲人在天国祝福大地生生不息的幸福泪水,我想在这柳树下多站一会儿。”娘道:“小女子,一句话说的我眼泪都出来了。”她撩起围裙擦擦眼角,回屋去了。
伫立于春风微雨里,凝眸清新的绿柳,回想昨夜的梦境,轻轻折下两枝沾着水珠的柳条,一枝插大塘埂边沿,一枝装进我行囊。


一一二
清早,瞧着大街上有可多女人穿花裙,露大腿,我还穿着运动服和球鞋。在菜场口买一大把南瓜籽儿,到发型屋喝了药,不想打扫卫生,趴桌子上嗑瓜子,想着信阳为迎接茶叶节大检查,创卫再度来袭,发型屋卫生许可证和营业执照又到期了,天天提心吊胆,害怕卫生局和工商局的来找,嫖客来扰,很想躲过这些,总也躲不过。
卫生局的人来吆喝道:“你消毒灯,皮帘子,咋还没挂?看看,这地上的毛太不像话了。” 我殷勤地笑道:“别生气哈,毛是发型屋的说明书。”他们下达执法文书,和体检通知单。体检费,培训费,检测费,共一百九十块钱,比先前便宜些,比二零零九年贵一些。零九年体检费是五十,培训资料费是四十,检测费是七十,总共是一百六十块。他们现在说话比先前和气文明些,那人叫我在执法文书和办证通知单上签字,我想到抽血,浑身发冷,下意识挽起袖子瞧左胳膊腕上的静脉血管被疾控中心半年一抽,一年一抽,两年一抽,血管儿再也瞧不见了,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还是在通知单上签字了。他道:“请配合,这两天领导下来检查,要不然,你把发型屋关两天。”我想着买中药花钱似流水,没好气地咕嘟道:“你让我这两天关门,一天三顿上你家吃饭呀?”他们走了,我慌忙把发型屋擦洗一遍,抱本书坐门口望平桥大道飞跑的车辆,望蓝天上涌动的白云。
又来一大群年轻人,我心有点儿发慌,其中一个站在门口,道:“是这个发型屋不?” 一个瘦小伙儿进来瞅瞅营业执照,道:“是,就是这个发型屋。”其中一个小胖子道:“你有消毒柜不?防疫帘咋没挂?有老鼠笼子和老鼠夹子不?”他把老鼠夹子放在柜台边上,走了。
吃罢晌饭,太阳烈烈地晒着平桥大道。车牌为豫s26900的小车在慢车道上停下,下来一大群人,估计是信阳领导下来检查卫生。我远远地跟着他们进后院,望着他们旮旯缝洞都瞅瞅,心想:“后院被领导特意找人来打扫好几天了,卫生准能通过。”有个中年短发女人,脸不咋好看,气质很好,她打发型屋门前路过时扭头朝我望望,跟着一群人进了搬运二站。平时,那个院的卫生最差,也被平桥城管执法的人来打扫好几天,瞧着很干净,我但愿宜居信阳能评上国家级卫生城市。
晚上,老鼠夹子把顾客的脚后跟儿给夹了,顾客噘道:“一个破理发店屁股大的坡,还放个啥屌老鼠夹子,你自己说我这脚伤咋算吧?” “你有劲狠噘狠噘,那是防疫站的人来放的,理发钱不要了好呗?你想咋算都行。” 顾客用白眼瞪我,我勾头不说话,他把二十块钱放桌子上气呼呼地走了。我想这人算是性情中人,刀子嘴豆腐心,还不错。这些不愉快都是信阳创卫给我带来的小插曲。



                             


     天下着小雨,我在平桥大道上站半天,好不容易搭上出租车去信阳市中医院取结果,出租车一路走一路停,他停了五回拉了三个人,也不打表,我想早些到医院不用排队,还能早点儿回来开门营业,便道:“ 师傅,我急着去中心医院,你别再停车了好不?”他不耐烦嚷道:“要不你下去。”我不敢说话了。
到了中心医院,医生说等到十点结果才能出来,我只好在医院门口等。雨停了,我在中心医院旁边街道上慢歩,心想:“卫生局的人可找不着我了。”走着走着,瞧着马路当间坐着一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女人哭着噘着,不停地抽她自己的脸。两个穿着制服执勤的大汉跑过来,一个大汉把她胳膊拧到背后,另一个大汉用大手掐着她后脖颈儿。这场景令我想起在平桥大道跟流氓打架时那种恐慌和无助,又急又气,也不敢上前阻止。
女人挣扎着裤子掉下来了,两个大汉瞪着眼睛瞅,过路的男女也跑过来围观。这个疯女人的模样又要我想起九十年代平桥大道的那个疯女人,鼓起勇气走上前帮女人把裤子提上。她裤衩儿是黑蕾丝,手腕上有精致的白银手链,脖颈戴项链,耳朵戴耳环,好一个环佩叮当的女人。
几个围观的女人议论道:“看她那样,估计是将才发病,哪有恁阔气的疯女子?从来没见过——最聪明的人最容易变傻变疯,人还是糊涂点为好……”她们的话让我想起郑板桥的聪明糊涂,值得记在心里。




    晌午,我将回到发型屋,进来好几个穿卫生制服的人催我尽快去换卫生许可证。我朝他们举着一大包中西药,请求道:“凤体欠佳,等我好点儿再去办吧。” 他们不答应。我想:“反正办卫生许可证的钱交过了,我是很想把卫生许可证拿到手,太难了,明天复明天,干脆赖你一天是一天,实在没力气跑了。”撒谎道:“好,我明天就去。”他们走了,我长舒一口气,喝了中药,倒沙发上睡着了。
来个高条漂亮女人把我惊醒,她道:“请问两年前,我平桥大道剪过头发,就像你这样的小破店,也是个女的,关健那个人是不是你?我记不清楚了。”我道:“记得你是从信阳市来平桥办事,有人为你开车对吧?你发型不是剪刀剪的,而是用剃头刀削的,我削个发型找你要二十块钱。你说只要削的好,钱不是问题。” 女人微笑着坐大椅子上道:“我还能在平桥大道上找着你,真好!”
我很感动,竟然有恁美的女人欣赏我手艺。给女人削头发时,我还在担心消毒柜没买,皮帘子没挂,卫生局的人再来查我该咋搞?思想走神,右手拿着锋利的刀把左手指划开了。进来一大群穿制服的人,和两个不穿制服的人嚷道:“ 你咋回事?你咋回事?我总觉得你这屋还是不干净……” 我捂着流血的手,嘟囔道:“因为害怕你们来找麻烦,手也划破了。”
漂亮女人猛地站起来,红着脸朝他们厉声道:“你们是咋回事?咋回事?素质恁差劲,创卫应该在大街上创,先把这个城市街道创好,别总在一个十平米的小理发店创。王铁走了,浉河边上粪便成堆,你们赶紧上那儿创。”一大群男人惊愕地瞅瞅漂亮女人都不搭话,一齐转身走了。我用心给漂亮女人发型削剪好,她临走时嘱咐道:“别怕他们,大声跟他们吵,这是弱肉强食人吃人的社会,你得放厉害点儿……”
漂亮女人留下的话让我想起头一回买城镇居民医疗保险是在信阳市质量技术监督局,平桥区分局搂上的花园路居委会,那个办公室有三个女人,两个女人忙活绣十字绣,另一个女人在手机上打游戏。其中一个搞十字绣的女人对我说办理医保卡的人不在,要我下个星期再来。第二回,我去了,她们还是那句话。第三回,我垂头丧气地走出那个办公室,在楼下碰着质量技术监督局的老顾客赵新建,他道:“黄丫头,你咋跑这儿来了?”我想赵新建乐善好施,能把姑娘培养进清华,是可以拜托之人,走近他,道:“赵大哥好,我是来买医保的,跑几趟了都没买成。又等一上午,人也没来,请你帮我个忙好呗?”他道:“不用客气,只要我能帮得上你,一定帮。”我道:“把买医保的一百块钱和身份证留给你,下个星期帮我把医保买了。”他笑道:“走,跟我上楼去。”他把我带到楼上居委会那个办公室,请忙着绣十字绣的女人把我医保卡办理了。我跑两趟都买不成,有熟人帮忙就恁简单。
怪不得常听顾客说这社会是权贵勾结,恶霸当道,在其位不谋其政,没人情没关系,找人办事难如登天。这年头稍微有权势的小官儿就会拿捏平头老百姓,很多平头百姓办事都有遭遇大小官员拿捏的故事写不尽,我只写亲身经历。社会上层人素质就这样,他披着人皮掌握权力,比垃圾腌臜,还口口声声叫喊着创造卫生文明城市。
创卫的人从早到晚在平桥大道来回检查,走了一群又来一群,特别是卫生局的人来发型屋扬武扬威,七嘴八舌吩咐道:“带盖的垃圾桶,消毒柜,消毒灯,皮帘子赶紧装上……”我低声下气地回应道:“好,好。”邻居嫂子跑来嚷道:“骂他这些王八龟孙儿,他们咋总是来你屋里找事?”我苦笑道:“嫂子不懂,他们不是来找事,这是他们亲民方式。” 嫂子哈哈笑了。我笑不出来,可想噘:“草尼玛,穷人难活,嫖客成梭子,玻璃门都不敢关,天天来催着要我装皮帘子。”来个理发的胖阿姨板着脸道:“黄妮,你说他们这群人是捧有的,狗咬丑的我相信。他们上哪家酒店吃喝,都没人敢要钱,要他钱,三天两头上酒店找事,让你店开不下去……”
刘军来理发时怨道:“这些天,被创卫的人折腾不得过,昨儿实在是气急了,我女人跟他们大吵一架,她想把店转让了……”吴叔进来理发时叹息道:“黄妮这儿怪好,卫生局的人没叫你挂皮帘子呀?我跟你这一样,有玻璃门,卫生局的人还叫我挂皮帘子,多此一举不?你才跟卫生局的人吵一架,我跟卫生局的人吵三架了。他们天天都来吵,也不是个事,还是得听他们的话。昨儿把皮帘子装上了,要价比以前贵些……”

     吴叔和刘军儿理了发将走,我还没来得及把地上的毛扫起来,一群穿着卫生局制服的人又进来,道:“看看你这到处都是头发毛,关门停业整顿……”他正说得起劲儿,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打断他的话,用手指着我,道:“你看看人家新风酒家,西凤酒店,江记拉面,人家差不多跟你前后来平桥。新风的老板才来平桥掂泥巴兜儿,江记拉面带个小围裙,人家现在都是大老板了。看看你这隔壁的小旅馆,他便宜人家也不愿意在这儿住,人家愿意掏高价住西凤大酒店,龙江大酒店,瑞龙宾馆。你这小破店理个发几块钱人家都不愿意来,人家都愿意掏几十块上高档理发店……”
大个子平头长的可帅,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指着我的镪刀布子,嚷道:“你这店必须得有带盖垃圾袋,看看这个镪刀布子恶心人不?从今天起,给人家刮胡子不准用那大刀,得用刀片,一次性的,你听见没?不然,别怪我们罚你……”小帅哥也不甘落后,他从队伍后头挤到我理发的大铁椅子旁,恶狠狠地扯下我挂在大铁椅子上的镪刀布朝垃圾桶扔去。
我咬着嘴唇,可想跟他们犟嘴道:“我来平桥大道的时候,你就在卫生局上班,混一辈子,你咋还没坐上市长省长的位置?你咋还是跑腿的?大河报还专门暴晒一个老剃头匠在郑州市街头用这大剃头刀给人家刮脸,他那两把剃头刀跟我这几把剃头刀一模一样,还能受表扬,到我咋就不准呢?”他们之所以如此遭饥我,怨我现实状况确实不如人,认了。好在我心版上还刻着奥斯特洛夫斯基说过的一句话:“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意味着和巨大的痛苦作斗争,没有比战胜种种痛苦更使人感到幸福和快乐了。”




      卫生局的人将才走出去,头上长满肉疙瘩的大胖子进来道:“姓黄的,将才卫生局的人对你说啥子?”我笑道:“他们让我把发型屋随便装修一下就行了。”胖子像个女人样,先是撇撇嘴,继而“啧啧”地笑道:“还记得你年轻二八的时候卖多硬不?说实话,我那拜把子二哥是真心实意喜欢你,求你给他相好,你脖子硬的跟铁公鸡样。你不愿意,有女人愿意。我那小二嫂是个人精,毛还没扎齐,二零零五年的情人节,她主动给我二哥打电话,非缠着叫我二哥请她吃饭,酒一喝,好了,夜晚上信阳市宾馆开房,一睡就是十来年,昨年生个儿娃子,将才一岁。”
“因为搞计划生育把二哥的那个老女人捉住结扎了,他有钱,不甘心这辈子没儿,发誓找个小女人争取生个儿。我二哥和他女人闹离婚,他女人不愿意,到了还是离了,小二嫂能熬,她转成正宫娘娘了。姓黄的说实话现在后悔不?你现在是人老珠黄了哇!女人一老算屌粘,抓紧时间找个老头子吧,怀抱一个老头子能顶个十个火炉子,我给你说的都是实话。你年轻时是真傻,管他老嫩,爱不爱,碰着有钱的先斗着再说耶!”
“我那小二嫂二十岁就知道吃现成的,不嫌弃二哥比她大二十多岁,天天粘着二哥。你没听人家说,女人有钱很容易,本钱就是靠身体,骗了老张骗老李。我要是个女人,想七法打八法也得傍个大款来养我,管他老头子不老头子,只要他有钱……”我不想被他气死,便道:“我是我,你小二嫂是你小二嫂,我们出生年代不同,脾性不同,她凭秀色,我凭啥?少拿她跟我比,跟你更是没法比。”瞧着大胖子腼腆老实的面貌,想着他将才说的流氓话,真是人不可相貌,我噗呲笑出声来。
胖子用小眯眼瞅着我,又道:“那群人把你窝囊的可怜,你还笑得出来?我服了你。从邓小平搞改革开放,这个社会就是笑贫不笑娼,你说我说的对不?”他末后一句话让我笑的脸疼,想到卫生局非要我安装皮帘子,再也笑不出来了。
叫兰兰去信阳市替我买一次性刀架和刀片,又把发型屋清洗一遍,不得不搞个纱窗帘子来应付。我对常来刮脸的大胡子顾客道:“镪刀布被卫生局的人扯扔了,祖传的剃头刀必须换掉,都换成一次性的,要不换,他们下回来检查逮着了要罚款。你瞧这一次性的刀片干净净的,白亮亮的,多好,还卫生。”三十多岁的顾客基本都能接受,上年纪的大胡子顾客气得嘟哝道:“这刀没大刀刮的舒服……”
头发即粗又硬又密的顾客来刮光头,一次性刀片刮不成,我不得不放弃这样的顾客,同时可想犀利的大剃头刀。兰兰道:“刮不了的头就别刮了,挣那点儿钱,你每天费一两个小时磨五六把大刀,太吃亏……”
如兰兰所言,我再也不用困得闭着眼睛,还要求自己把刀磨完再睡。不过,那些上了年纪喜欢刮脸的老顾客都没了。
夜半,躺床上还在想:“皮帘子没按装,明天卫生局又会来找麻烦,咋搞呢?”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嘴巴起满水泡。
早上无精打采,买饭时想着发型屋门开得,急着把十块钱放卖热干面的窗台上,另一个小伙子把五块钱也放窗台上。卖热干面的女人把钱收进盒子之后,找钱时犹豫了一下,道:“十块是谁给的?五块是谁给的?”我道:“十块是我的。”小伙子上前一步,支吾道:“十块钱,十块钱是我给的。”老板娘把钱拿出来,把五块摆我面前,把十块摆小伙子面前,笑道:“我拿钱时就是这样的,五块钱在你面前说明就是你给的……”
我端着十块钱一碗的热干面咋也吃不下去,扔进垃圾桶。
逮着纸笔坐发型屋门口趴膝盖上写心情,无意瞧着一大群穿卫生局制服的人从平桥大道西头朝我这边走来,慌忙把纸笔扔沙发上,跑现代路桥门口躲着。没想到他们打我发型屋门前径直走过去了,真好!
半天也没一个头来,我不舒服,翻开书趴桌子上想睡。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道:“小姐,有特殊服务不?”我心平气和道:“没,专业剃头刮脸,你赶紧走哈。”他大步朝小过道走来,大声道:“ 你这里有特殊服务不?”我慌忙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抽出大棒子指着他,拼力地大声吼道: “你别往前来,赶紧滚蛋。”他将才走出门,又来一个瘦高个男的要理发。我把洗头水和毛巾都准备好了,他道:“不想理发了,想按摩。”我瞧他眼睛不像是好人,便道:“好。”他道:“咋按?”我道:“你说呢?”他道:“都脱光。”我道:“好。”他道:“多少钱?”我道:“你随便。”他道:“二十块钱中不?”我道:“好。”他瞧我手插进裤兜掏出刀,扭身跑了。
运气好转,来个老顾客,道:“麻烦你给我好好理个发型,否则俺家老解放不愿意。这世上恁多人,我就害怕俺家老解放,你知道啥原因不?”我道:“因为你爱她敬她。”他道:“是这个道理。我一年到头在外忙着挣钱,她把两个老人伺候好好的,两个孩子都培养成名牌大学了……”
    连续来几个老顾客,到晚上,我挣了一百块钱 ,不多不少。站平桥大道仰望夜空点缀着亮晶晶的小星星,想着:今天还搞个红色毛老头儿,没准还会再来个头,多挣点儿钱……”
兰兰来催道:“你别再熬夜了,走,我送你回家去。”那一刻,从我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兰兰是个男人该多好!”想出来也说出来了,怪不好意思。兰兰笑道:“你有这想法,说明你很正常。”
没对兰兰说,我今天最危险!


    七


     我在发型屋门口洗毛巾,华走近我,笑道:“你衣裳破了, 别穿了。” 我即刻用手捂着屁股跑进发型屋照镜子,朝她咕嘟道:“你嚼牙巴骨,我花裙哪儿破了?” 华道:“你上衣背后都化了,回家换换去。”我脸发烧了,还嘴硬,反驳道:“我这是流行最新款,你不懂欣赏。”她笑着跑走了。
我在淘宝网一口气选三件短袖,让红帮我买,可有穿的了。想着将要穿上新衣裳,美滋滋的抱着饭锅吃稀饭。来个卫生局的男青年,我快步上前搲一勺白米稀饭朝他白衬衫晃晃,把他挡在发型屋门口,嚷道:“你无聊不?咋又来找我麻烦?不许你再进我发型屋。” 他一个男青年,我可以欺负他。他乖乖地走了,我窃喜,有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天突然下起雨,来两个头,我想这样的雨天能把房租和伙食费挣回来就行。
雨正大,楼上邻居光光打来电话说他在工地,老妈一个人在家,叫我上三楼把他家窗户关上。我跑上楼,浑身淋湿透,抱怨道:“你个老太太真是,下恁大雨咋不晓得把窗户关上?雨飘进来把你被子打湿了。”老太太笑着笑着,眼泪淌到下巴。想起那年在平桥大道跟流氓打架,正是这个老太太护着我,而今,她是个半身不遂,我不该责怪她。
心里很难受,又被雨淋,接二连三打喷嚏,吃了感冒药,我趴桌子上睡一觉。醒来已是夜晚,剃一个头,挣二十块钱,还不够房租。我不嫌少,因为从那年生病,力不从心,比周围理发店收费贵一倍。
兰兰骑车送我回家时,在平桥大道瞧着巡逻队了,惊喜道:“兰兰快瞧,治安巡逻队。”兰兰道:“巡逻队管不了变态的人,你一个人天天走夜路,还是小心点儿为好。要是太晚了,你就在发型屋窝着别回家,要不然你搭出租车,别让自己活的太累,古人说千里来做官,为了吃喝穿,吃好喝好,才叫生活懂不?你这样斗个命,只能说是活着,活着和生活是有差别的,差别还很大,你懂不?”
我突然发现兰兰年纪轻轻,却是个驾驭生活的老舵手,她的话我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平桥大道日夜不休,在发型屋很难睡好。有时下网晚了,我地走回到楼上安静地睡一觉,只有休息好了,才可以和明天继续。



     卫生局又来人催我去体检办证,我拿出交了钱的收据,再回请求道:“我办卫生许可证体检的钱早都交了,你们还怕啥?我贫血,别再抽我血好不?瞧,我有近日信阳中心医院体检的单子,是有病,但不是传染病,化验单上全是阴性……” 他们不瞧我化验单,也不答应。我想着大红枣恁贵为了补血都得买着吃,想着卫生局的那个女人,想着办证得一趟趟地跑,还要抽血,越想越郁闷,不敢去卫生局办卫生许可证,一直拖延着。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早上八点,害怕卫生局来人找我,背着包从超市晃悠到药房、花市、菜场,在雷山宾馆大门口碰着后院的李姨,她指着我,道:“这小妮儿,钱挣多了是不?都晌午了,你咋还不开店?在大街上晃啥呢?那是咋走路的?跟个怕踩死蚂蚁样。”我想着钱都是我剃头刮脸一点点挣的,每回上信阳中医院收费处都得把成扎子的百元大钞交出来,蘸着唾沫数给他,便昂头望天空,道:“李姨别吵我了,我不想见那些创卫的人。”我说着,走进文萃书屋,伸手拿《信阳周刊》一个胖大叔也伸手拿《信阳周刊》我先伸的手,就没谦让。胖大叔道:“年轻人都忙,你先拿。”我笑了,大叔也笑道:“这报纸搞的不错,电视上也搞了。” 他说着,把一份报纸折了四折装进裤兜,连问我五个关于做菜的问题,我吃饭可简单,一个都没答上来。大叔道:“你回家好好看看这个报纸,作为信阳人,一个年轻人,对信阳啥都不懂,那不中,出门在外,人家提起信阳,咱得拍着胸脯说信阳好。” 我道:“老人家咋瞧信阳创卫?”他摇摇头道:“不正常,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他们搞的太猛了,我看他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回到发型屋,顾客站门口嚷道:“姓黄的,你再不来开门,我们非噘你。”我想着顾客的头就是我的依靠,勉强笑道:“别噘我哈,怕创卫的人来找麻烦,上街躲一会儿。”大胖子哈哈笑道:“黄世仁流氓都敢打,竟然害怕创卫的人,怕啥子?创卫的人找你麻烦,用剃头刀砍他这帮狗杂碎。他们上我们那一拉溜平房去创卫,撵的鸡飞狗跳,吆喝着叫我们把鸡鸭猫狗都处理了。老奶奶最心疼小猫小狗,她哭不得了,饭也不吃,搞到诊所挂两天水。我准备用砖头拍他们这些狗腿子……”
房主站门口指着门外墙上贴的饮料和啤酒商标,嚷道:“ 小黄,看看你这门口墙上肮脏的,把那一大片泼上水,赶紧把它撕撕,擦洗干净。”我只顾忙活顾客的头,不望他,也不搭理他,心想:“他明晓得那是邻居副食店贴的商标广告,凭啥叫我擦?势利眼。”他吆喝两遍,我就是不搭理。我能动手擦么?擦了得罪邻居,不擦得罪房主,反正总是要得罪人的,不如装聋作哑。再说了,我没工夫,也没力气。
卫生局那帮子人又来发型屋门口伸头瞅瞅,沙发坐着大小三个男人,个个都朝他们瞪眼儿,要吃人的样子。卫生局的人没进来,也没说话就走了。我想起老家六奶说过“家里人少压不住邪气,人多才好……”顾客好像是特意来帮我的,他们理了发,我有点儿舍不得他们走。


  九


     晌午,工商所的人来了,我慌忙把办证用的资料复印件拿出来。他嚷道:“你这咋复印恁大呀?”我想着那个漂亮女人的话,双手叉腰,拼力嚷道:“小的你说小了,大的你又嫌大,你挑一回又一回,我复印一回又一回,花钱不说,腿都快跑断了,你再挑我毛病非噘你。” 他道:“别噘呀!我们为了创卫,加班加点儿,就连节假日都没休息。”工商所的人走了,又来两个居委会的中年女人,她道:“ 不用看,你这破店得关门三天。” 我道:“你凭啥呀?这发型屋破,来的头可不破,个个都是好样儿的。”她冷笑一声,道:“看看你这大破椅子,它太不像样儿了……”我无语。理发用的大铁椅子脚踏板被顾客用脚磨明了,两边的扶手白漆都被顾客用胳膊磨掉了,皮垫子破了,我用花棉布敹个垫子,螺丝都松了,我用老虎钳子把它紧紧,瞧着锈迹斑斑,的确破旧沧桑,不堪入目,它依然是我发型屋的宝贝,是我依赖生存的一部分,我舍不得让它下岗。
居委会的女人用挑剔的眼光瞅着我发型屋,我用挑剔的眼光瞅着她那黑脖颈儿和擦满脂粉的冬瓜脸,末后,闭上眼睛听她啰嗦,就是不搭理,想着一个顾客曾经问我,有金钱和尊严只能选一,你选哪一个?我回答他说最好两者兼备,于国于己贫寒难保尊严。同时,幻想着红色的毛老头在眼前飘飞,都钻进我口袋。那一会儿,我把鲁迅所谓的阿Q精神悟熟透了。
创卫正如火如荼进行,大街小巷都在打扫卫生,折除不规范的建筑,闹得人心惶惶。我在心里很透了只管捞政绩、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官人。咋也没想到下午卫生局来人把“卫生许可证”送来了,喜悦一闪即逝,因为我营业执照也到期了。
傍晚,又来三个穿工商制服的,其中一个美女道:“你有卫生许可证,我们就把营业执照办好送给你送来……”我怀疑听错了,工商所的美女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怀疑道:“工商所来人给我办营业执照,再也不用一趟又一趟地跑路了?这人咋突然变恁好?!” 我慌忙掏钱给他们。穿工商穿制服的男人微笑道:“现在办营业执照不要钱了。”我疑或道:“办营业执照不用跑路,还不要钱,真的假的?地税局的人还会来找我不?”男人和美女异口同声道:“估计地税局的人应该不会找你了。”我站梧桐树下目送工商所的人走远,还在想:“是不是听错了?他们说话能当真么?这等好事会临到我这个倒霉蛋头上?不用跑着办证了?  ”我有点儿疑惑,有点儿高兴。
回想九十年代,信阳民政局的人三天两头跑发型屋催我办流动人口未婚证,说是为了加强对外流动人员婚姻登记管理,保护未婚当事人的切身利益,防止重婚罪等问题发生等。
我为一个流动人口未婚证,必须得回老家找肖王乡政府盖章,还得签字:“劳力有余同意外出。”然后,再到信阳县人民政府砸印盖章,难为死人了,此证有效期只限一年。另外,每个季度还得给房主递交一份孕检证明,无单位,未婚,孕检还得自己掏钱,将开始不好意思,可难为情,久了,也就顺其自然,理所当然……”
即便是离了婚还得孕检,向房主交和户口所在地交孕检证明,这些不堪回首的荒唐岁月经历已成为往事,成为遥远的过去,成为我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时代。
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已出落成一堵绿色的屏障,目光所及再也望不着那将要落山的夕阳。我发现有些事物早已老去,有些事物将要退隐,有些事物正在更新。

     早起,雨下可大,我在来发型屋的路上扯个月红花骨朵插头上。坐电脑前趴一上午,一个头也没来,创卫的人也没来。贪财的我连钱也不想了,我坐的屁股疼,站起来照照镜子,头上的花骨朵已开成大红花。
大雨从昨夜下到此时,也不停歇,发型屋水汪汪的,我穿着大水鞋站门沿上望平桥大道上的雨和积水,心想:“如果不是裤子挂破了,如果不是搭车费太贵,真想逃离发型屋,跑羊山新区百花园赏花去,只要到了那个大花园,我就是女皇,想嗅哪朵花勾下头就能如愿。
等来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头戴八路军那样的布帽子,进门笑道:“你这儿搞偏活呗?”我没站起来,指着他,道:“快滚蛋,大爷心情不好。”男人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是来刮脸的。”我给他脸刮完,搓死皮时,他道:“轻点儿,等会儿我把你强奸了。”我轻声道:“我们老家有个男人强奸一个姑娘,他女人笑着用剪刀把那个男人鸡巴剪掉了。十里八乡的女人都说那男人太缺德了,女人把他鸡巴头剪掉是对的。我这剪子刀子都很快,你小心着,别把我搞火了。”男人笑道:“我只是给你开玩笑,逗你玩……”
我估计这人是来投石问路,他动口不动手,我想以和为贵,跟着他笑笑,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我把满肚子气对兰兰倾诉。
兰兰笑道:“得福你聪明,发型屋没挂皮帘子,把玻璃门敞开着。我邻居开烟酒门市部,男邻居经常不在家,女邻居守店。她脸长的不咋样,手光滑嫩白,可好看。那个刻碑的老头子好上她店买烟,每回都趁着我邻居找他钱时摸摸她手。我邻居一点儿都不生气,还站门口笑呵呵地对我们说‘那个熊老头子每回来买烟都拿一百或五十的钱,只买十块钱一盒的烟,还要摸摸我手,死老头子该死了还想花心,要是个年轻的帅哥来摸我手还差不多,让他随便摸,只当是享受了,让那个熊老头子摸多不划算……’我们都笑,她也笑。你以后就得有我邻居那种心态,说他说,摸他摸,只要不过分,你就当是享受了。周瑜被诸葛亮活活气死怪谁耶?那是周瑜心胸太狭窄,你知道不?你心胸要是放宽点儿,也不至于喝恁多中药,花恁多钱,有那钱买新衣裳,一千块钱一件,也能把你这发型屋挂满。”她还真把我逗笑了,能开心笑,风雨再大,也是晴天。
十一


                        
    我想要个通透干爽的好晴天,阳光能把洗干净的毛巾晒出香味儿来。天公不作美,雨偏偏又下大了,满屋都是湿漉漉的水气。日子沉闷而又压抑,真想夏天赶紧热起来,创卫就该停止了。
天终于晴好,蓝天白云和平桥大道上树上的鸟儿鸣吊起我精神。创卫的人来吆喝一通走了,那态度让我感觉恶劣的创卫大限已到头了。
听说《雨时》由《信阳周刊》变成铅字了,是我没想到的事,心里舒坦多了。我是信阳平桥区人,深爱这个城市,不想写它阴暗的一面,那污浊真实在平桥大道上发生过,流淌过,那赤脚淌水的女人令我心疼过,那小伙儿的行为令我感动过。如果这个城市的人文素质都像他样,我们这个城市还需要创卫吗?还会有大记者余超说的“满城创卫满城慌”吗?
难忘那个创卫的日子,有个居委会的小帅哥贼头贼脑地走进小过道,我扯他出来,他厉声道:“你这发型屋放小床干啥用?”我道“这是美容床,白天给男顾客刮脸,给女顾客修眉。夜晚我睡这小床上。”小帅哥道:“你这是乱搞,不把床撤了,我让执法的人来找你……” 他瞧着小床咋能想到我乱搞呢?要不是瞧他太年轻,我真想用砖头样的萧红文集照头拍死他。我随即想起鲁迅瞧着女人的胳膊想到女人的大腿,又觉得那来创卫的小帅哥可笑。我还以为年轻人受过高等教育,素质高些,其实不然。
对面墙上被两个书画家写着“努力做焦裕禄式的好党员,好干部,为人民服务”等漂亮的大字。字虽然不多,但是很管用,城管执法的人和卫生局的人来检查时好像都脱胎换骨了。
我把白纱门帘洗干净了,一个人挂不上去,正好来一群卫生局的人,大高个子平头帮我挂。尤其是那个才来的领导,中等身材,梳理着三七分头,说话很和气。他每天都在平桥大道上来来回回检查,有时是带着一群人,有时是他一个人,有时人家都在吃晌饭了,他满头汗还在平桥大道上检查,我目送过他。
在小树林菜场买菜遇着他,我想那天在网上校对文字,因门口有小孩打闹声,使我抬头,发现背后站个中年男人,没好气地问道:“你理发还是刮脸?他道:“我不理发,也不刮脸,你咋恁贪玩儿呢?跟个小孩儿样,那电脑游戏、聊天、好玩呗?快把这地上的头发毛扫扫,要做到顾客走了,赶紧扫地哈。”将要解释说我没玩游戏。这才认出他是卫生局的,瞧着他很面善,眼睛却很贼,指着铁门缝儿的树叶子,道:“ 这也得捡捡。”想到这儿,我大胆地走到他面前,道:“先生好,请问你贵姓?”他犹豫了一下,微笑道:“哦,我认得你,你就是平桥大道发型屋的那个丫头,我姓夏,夏天的夏,在卫生局上班,你有啥事?”我笑笑,朝他摆摆手 。
卫生局创卫的人,居委会创卫的人,城管执法人的衣着和言行,让我嗅到前所没有的文明气息。
马克思说过:“社会不是由个人构成的,而是表示这些个人彼此发生的那些联系和关系交互活动的总和。正像社会本身产生作为人一样,人也生产社会。”我这才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国家首领展开又一幅社会面,能在民主社会尊严地活着是真好!


十二
信阳平桥创卫大检查又开始了,这回创卫大检查跟往先有天壤之别。工商所的人送来营业执,他们亲自把营业执照帖上墙。卫生局的人送来卫生制度,也是他们亲自动手帖上墙,而且还都是免费的。发现他们今年都脱了便衣,换上了整洁漂亮的制服,我好像还在做美梦,简直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的!眼泪高兴的冲出来了。
陈妈站发型屋门口瞧着了,笑呵呵地进来,道:“妞儿,你知道他们咋变好了不?习近平上台搞的可厉害,专门儿修理这些不务正业的官儿,特别是那些瞎胡乱搞的大官儿,逮住了送小黑屋关起来,教他们长记性,以后谁要当官,就得当老百姓的父母官。有习近平在,妞儿就少受点儿苦,这些王八蛋再也不敢为难老百姓、欺负老百姓……”
我顾不得搭理陈妈,望着对面国家粮食储备库墙上平桥宣传部写的:“努力做焦裕禄式的好党员、好干部,为人民服务!”先是深情地背诵莎士比亚的诗歌:“我的心怀顿时像破晓的云雀,从阴郁的大地冲上了天门,歌唱起赞美诗来。”然后,双手拿着白毛巾,边扭大秧歌,边唱:“共产党好,共产党好,共产党是人民好领导,说得到,做得到,全心全意为了人民立功劳……”
陈妈嚷道:“鬼女子,妖妖怪怪的,一会儿苶巴巴的,一会儿又活蹦乱跳,没出息,没出息,真是没出息!人家来给你送个营业执照,就把你高兴坏了?你别扭了,别扭了,扭得我头晕眼花……”
我怎能忘记在平桥大道发型屋的经历呢?交税的年月,没人嫌我破烂脏差都占全,到月就得交税,交晚了,他们就来发型屋抢剪子,电推子,吹风机,烧热水的大锅等物品。不交税的年月,他们来发型屋耍流氓,嫌我发型屋破烂脏差都占全,每逢上头来大检查,他们就让我停止营业,把发型屋门关着。卫生防疫站的人还要取消我办证资格,让我在平桥大道消失,我心寒到极点。曾经为办这些证除了为钱发愁,跑了多少路?受了多少气?流过多少泪?陈妈无法理解我此时此刻的欢畅!
今朝风向好,今朝风力好,他使我多难的命运有点儿好转,我应该为人类社会朝着文明人道更近一步庆祝: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三


    风风火火的创卫大检查停歇了,平西路,团结路,平桥大道上的人屎和狗屎像一堆堆大麻花和小麻花,绿头苍蝇围绕着臭屎堆儿快活地哼着得意的曲儿。几个老头搬着小马扎来到桐影里,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影空隙落下来,照着他们丝丝缕缕的白发。我悄悄地走过去,又听他们议论道:“老天爷派习近平出来堵窟窿,他上台反腐,好些贪官吓得都得了精神抑郁症,跳楼的、服毒的、卧轨的、割腕的、撞车的、投河的、装死的,没多长时间自杀的大贪官就有一百多个了……”我听着,想着:“人活在油盐柴米酱醋茶样样都要钱买的城市,如果没钱何谈尊严和自尊?有钱又有权的人都不晓得知足,号称万物之灵的人在阳光下是如此高大伟岸,在时间和权钱面前又是如此卑贱渺小。”
红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她闭着眼晴嘟哝道:“后院有垃圾屋,人们倒垃圾就倒垃圾屋门口,垃圾堆多了,过路的人没地坡下脚,只好踩着垃圾走。我踩一脚粘东西沾鞋上,擦半天擦不掉,气得站在楼梯口噘几句,也不管事。”
对红讲我在北京通州那个夜半趴窗台上望月亮,望着北京人在大马路边上遛狗,手里都拿着小铲子和方便袋,狗屙屎了,遛狗的人自觉把狗屎捡起来装进方便袋。平桥人上街遛狗不会拿小铲子和方便袋,更别提捡狗屎了。
平桥创卫,平西居委会的人都上了,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在平桥主干道上不多远站一个,从早晨到夜晚,他们都得站路上监督。大检查一过,创卫的人都消失了,这街道又恢复以往的脏乱。现在的平桥和九十年代的平桥没法比,美太多了,知足吧。一个城市的人文素质达到了,不用创卫也干净;一个城市人文素质达不到,就这样了,创卫的人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给不自觉的人擦屁股。人家不晓得缘由,听着你噘人还会说你没德行,人家能过咱也能过,睁只眼闭只眼算了,何必为了大家得罪人呢?红瞅瞅我,转身走时,长叹一口气。
我跟着红上她家拿字典,走到楼梯口真没地坡下脚,整个楼梯口都被垃圾袋子堵住了。红气得用脚把垃圾袋子朝一边踢,一连踢开三个垃圾袋子,全是叠得平平整整、有颜有色的半旧衣裳,还有崭新的女式皮鞋,带着商标的儿童套装。我想下手捡,当着红的面又很不好意思。
走来个中年女人,瞧着垃圾堆上的衣裳,满眼都是喜悦的光芒,她把衣裳捡起来抖抖,一件件朝怀里搂,要我想起《北京人在纽约》男主角王启明在街头捡个半旧沙发的喜悦情景。我快速捡起两套粉红色的童装递给红,道:“这两套给你生二胎用得着。又打开一个新皮鞋盒,我道:“这鞋要是三七码就好了。”红伸手捡起来笑道:“我穿着正好,乖乖,还有商标,这些都是新的呀……”
我捡一把半旧的天堂伞,朱红色,镶着蕾丝花边,令我想起羊山新区,百花园,缘分五月,还有那把天堂伞,被顾客借走好几年了,至今没还回来。我撑开伞,哼道:“茫茫人海走到一起算不算缘分,何不把往事看淡在风尘 ,只为相遇那一个眼神……”红道:“这衣裳再好,伞再好也是人家扔的垃圾,你咋恁高兴?”她不懂我心里的小秘密。
字典不拿了,返回发型屋写篇小日记,我把日记本按胸口上,想那篇《这边风景独好》说的就是一个有品位的民族包含着有品位的城市,一个有品位的城市会滋养出有品位的人。其实,要写字并不难,脚踩地躏都是文字,最重要的是该从哪个角度着手抓,着手裁得好……”
十四
思想正美,工商所打来电话道:“黄国燕把身份证,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各复印一份,来办正式营业执照哈。前些日子发给你那个营业执照是手写的,是为了临时应付检查的,第一次通过了,过段时间国家级的还来信阳检查。”
天天检查,检查的日子折腾死人了。顾客不敢在门口停车,没头来,挣不到钱,天天慌着应对嫖客,和一群群来发型屋创卫检查的人。检查好不容易松懈了,顾客来了,又要我关门跑着办证。我半真半假地笑道:“我把证件复印好你们来拿, 检查的来之前,你把正式营业执照带给我好呗?”她不搭理我,把电话挂了。
来检查的人都在我发型屋白墙上贴小报,小报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小楷字。有工商行政来人帖的,有居委会来人贴的,有城管来人贴的,有卫生监督来人帖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纸张。贴在最下边那张纸是鸭蛋绿的,被个调皮的小顾客撕扯了。墙壁上贴的还有营业执照,乱七八糟,像狗皮膏药。我想问:“如果这些部门真心美化环境,真心教育我们,请你们联合一起把这些小报内容印成小册子发给们不好么?”
卫生局的领导来叫我瞧他手机上的信息,道:“你再别把帘子锨起来了哈,国家级暗访组拍摄到浉河区没及时清理的一大推垃圾,你说糟糕不?他们晚上可能到咱平桥活动,国家级暗访组是实打实的干,他们夜晚十二点才回宾馆……”
我如垃圾一样见不得暗访组,必须得用门帘掩盖,心想:“如果我是国家级暗访组,我会先走背街小巷,再走明街大道,然后再去浉河两岸走走瞧瞧,那可是信阳人的情侣路,还有南湾湖大坝,这些都是文人墨客发泄感情的地坡,说啥也得去溜达一圈才好呢!”在QQ群里发了这条消息:“平桥的亲们,少聊天,赶紧把咱平桥打扫干净,创建国家级卫生城市,那时咱们信阳也有电车,地铁,鸟巢……”我想象着信阳这个有文化有品位的城市也能出现北京城那些宏伟建筑,超时尚的现代风景——任思想徜祥梦幻世界。
十五


  
     晌午,一个头也没来,来两个男的四十多岁的样子,一个要打炮,一个要耍耍,都是嫖客。我招待第一个嫖客用的是笤帚,第二个是拖把。心情好时还愿意好好说话,心情不好时心里直冒火,心想:“新闻播报西安警察联合妓女钓嫖客,估计生意很好,这平桥大道上的嫖客像水里缺氧的鱼,咋冒出来恁多呢?”我实在想不通。
夜晚,来个年轻帅气的顾客,头搞好了,他抓着我胳膊,道:”你这儿除了理发刮脸,还有啥服务?“我瞅着他表情,猛地甩掉他手,厉声道:”这里除了剃头就是刮脸,赶紧走,我年龄可以当你妈,你想嘎子?”我拿盆接水时就叫他走,他不走,反而对我挤眉弄眼儿,道:“陪我上宾馆玩一回,保你满意,这个苹果也送你……”很稀罕这年头的嫖客咋都喜好把苹果拿出来烧包?
频繁遭遇骚扰,忍耐是有限度的,压不住心头怒火,噘道:“你个王八日的走不走,好好享受下我这个妓女的柔情蜜意吧。”我把满盆凉水从头泼他身上了,发型屋的东西也打湿了。“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他用手指着我,嚷嚷着跑走了。
这不是头一回用凉水泼嫖客了,才发现自己面对流氓已没有丝毫畏惧。平桥大道早已把我铸就成一个女汉子。因此,在日记里写道:“我不用怀疑自己已经变成薄膜橡皮。”
在这悲喜交集的日子挣扎着前行,我修行最高的境界是一边跟流氓撒流氓,一边默念:“大俗有之,只不过如璞玉未凿,身处滚滚红尘,任你天风吹我不能立,心头自由一盏明灯照,日暖生烟,星夜生辉,淳朴率真。”
十六


    据说这回真是国家级来信阳大检查,创卫又紧张起来了,很少有人再进我发型屋来创。平桥大道上的清洁工从早上六点半到夜晚十点半,不许回家吃晌饭,买盒饭站在平桥大道上吃。
我听清洁工们议论道:“环卫所每天补给几十块钱加班费,必须保证路面干净,否则扣工资……”
平桥居委会的人为创卫都出动了,他们从早晨六点上平桥大道,一直守到夜里十一点。我发型屋关门时,居委会的那几个男人和女人还站在大道上监督烧烤摊。监督也没用,每回都是他门前脚走,烧烤摊后脚就出来了。
居委会创卫监督还有个孕妇,逢着创卫大检查,无论是烈日炎炎,还是狂风暴雨,她挺着大肚子从早上六点坚持到夜里十一点。
瞧着创卫的孕妇撑着太阳伞站我门口疲惫不堪的模样令人心疼,搬个小凳子请她坐下歇会儿,她只坐了几分钟,就把凳子还我了,还道:“谢谢你的小板凳,我不能坐这儿,领导逮着就麻烦了,得来来回回地走着监督……”
我想说国家级的来检查还怪叼蛋,像康熙乾隆那样微服私访,来河南信阳走一趟,欣赏信阳最真实的生活照不是更好么?干嘛要提前通知,搞的信阳人心惶惶。洒水车从早晨到晌午在平桥大道上洒九遍水,要是每天坚持在大道上撒四遍水就好了。
卫生局的人又叫我把发型屋门关几天,烦透了。我像从前一样,当着他们的面把发型屋门关上,等他们走远了,再把门打开,来头赶紧搞,没头来就站大道上,远远地望着创卫的人来了,再赶紧把门关上,就这样应对了好几天。
平桥大道有人传说郭瑞民和乔新江要提前到平桥检查创卫情况。城管执法的车来来回回在大道上慢慢地转着,洒水车也不停地在大道上来来回回地洒水。清洁工疲惫得靠着梧桐树眯细着眼打儿,叹息道:“这个搞法儿要人亲命啊!另一个男清洁工呵呵笑道:“我还想着叫创卫延长点儿,咱们好多拿点儿加班费呢!”
天公不作美,狂风突起,飞沙走石,梧桐树枝叶狂舞。环卫所的人慌忙调动好几十人前来平桥大道清扫。大约一小时过去了,风停了,大道又恢复先前的明净。一辆小中巴车后头跟着好几辆小轿车来到国家粮食储备库院墙边停下,有人说那就是信阳领导郭乔检查来了……
信阳是古城,有着厚重文化,悠久历史,想提高品位是好事。可是他们之前创卫太流氓,太疯狂,害得我也跟着他们变态。我望着美女们穿着裸露的恰到好处,望着绿色梧桐树叶,望着漫天火烧云还没完全退场,月亮和星星迫不及待地钻出来了,我在平桥大道好久好久没见恁明亮的星月了,打心底里感谢创卫的人们歼灭烧烤浓烟,把清爽干净还给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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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8:49: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7 17:17 编辑

一一三
夜晚,准备锁门时来个男顾客,笑道:你还记得我不?我瞅着他不自觉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他道:我认得你,估计你比我大,应该叫你姐。一九九九年,我就听说你离婚了。夏天的一个晚上,可多人都坐这平桥大道边上乘凉,你在给光辉理发,他老婆跑你发型屋门口双手叉腰跳着脚噘你和光辉偷情了,我们都知道没那回事。光辉是因为耳聋才娶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之前离过婚,脑子受过刺激,有点儿不正常,她嫁给光辉是二婚。光辉的老婆和妯娌噘架打架,他妈有气上吊死了。

这几年,每到夏天的夜晚,我在省交二队家属院门口打牌,经常看你背着包打那儿路过。从前,你给我理过发。那天夜晚,因为我儿高中没上完就不去上学了,很生气,还对你说这事了。你劝我说,尽量让孩子去上学,不能强迫。穷养儿富养妞儿,他要真是不去上学了,别给他钱用,让他自己打工养活自己。他年轻,犯错误让他自己承担。我一直都记得你说的这些话。我儿走上社会这几年没犯错,现在要买房买车结婚,我贷款给他买一套大房子。
           
昨天,我妞儿非闹着要学古筝,一学期得两千四百块钱,我和她妈一心想还房贷,准备给儿结婚,谁都没答应。妞儿哭着说,爸,妈,您们让我学古筝,等将来我长大挣钱一定还您们。听妞儿说这话,我难受的一夜没睡着。今早起,妞儿又哭了,她妈拿着存款本说这一万多块钱留给你哥还房贷。我妞儿说您们还吧,我不学古筝了。我想她才上小学三年级,等过两年宽裕些再让她学。我想来理发,顺便问问你。

我一边给他剪头发,一边道:孟母三迁说的就是为了给孩子一个良好学习成长环境,为孩子搬了三回家。你家小姑娘恁懂事,想学古筝,仅仅是缺钱,你就拖拉着不答应,比着孟母养育孩子你们容易太多了,依我说应该借钱也得让她学,小姑娘上小学学古筝正好,赶紧给她报名,等到初中,高中课程很紧张。你有钱,小姑娘不一定有时间,也不一定有兴趣,多好的苗子,抓紧时间培养。记得你从前来理发时对我说过你小时候因为贫穷上不成学,不种田,就得给人家打工,还跑上海给日本人打过工,人家欺负你无知,你又跑平桥来给人家开大货车,晓得没文化知识可怜,绝不能让孩子走你走过的路。

男顾客付了理发费,长叹一口气,道:这就回家找老婆再说说,让她学,一定让她学。他走了,我回想柳光辉的老婆双手叉腰跳着脚噘我时,有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拍拍我肩膀,道:你别理她,她第一个男人就是让发廊小姐勾引走了,可怜,她还是个大学毕业生,气坏了。就因为大脑不是多正常了,才嫁给光辉……”

我给柳光辉修剪过好几回头发,晓得他话少,每回来理发刮脸从不问价钱,付钱时掏出来一张十块的让我找,我不晓得他耳聋,收他理发钱跟正常人一般多。

提起柳光辉,我想起他那家属院有个叫SQ的女人,是我发型屋的顾客。她给她朋友在大别山商场毛衣店织件毛衣,让我一定把票转交给他。当天夜晚,我下班时,来个高大的男人道:“SQ让我来拿取毛衣的票……”我把票给他了。

亲眼瞧着他走进SQ那个家属院,我一边锁发型屋门一边想:她和他住一个院,为啥还要我转交?因为饿没多想,朝平桥大道东头跑,想买个烤馍回来吃。我付馍钱时,取毛衣票的男人出现我面前,争抢着替我付馍钱。

第二天,SQ扬言说我跟她朋友搞相好,昨夜一路出去吃夜宵,还有人作证。我回想起买馍时,是有她家属院的人在那儿吃饭。SQ的好友HL特意来发型屋道:你昨晚黑跟他去吃夜宵了?我道:并不想欠他三块钱的人情,是他非得跟我争。她道:无风不起浪,她不是扑风捉影……”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SQ为啥要这样对我?后悔不该小瞧三块钱,后悔不该给那男人面子,应该坚持拒绝,我百口莫辩,沉默了。

SQ
利用了我,也教育了我。

我在平桥大道发型屋记着自己的经历,也记着别人的经历,别人也记着我的经历。我并不想记住发型屋所有经历,有些经历想记起偏偏已忘记,有些经历想忘记偏偏又记起。那年,我面对流言蜚语,痛苦委屈,死的心都有。而今想着好笑,感谢她们给我前半生扣上桃色,留着后半生作漫记。

正当此文画句号时,我听着男人们的欢笑,扭头瞧是门外的牌摊,碰巧柳光辉坐我正对面,他左手拿着一大把钱,右手指在舌尖上蘸了唾沫数钱。我站起来,走到玻璃门沿儿上想仔细瞅瞅柳光辉。他满脸喜气使皱纹更深,光脚穿着拖鞋,土灰色的大裤衩子掉到大胯,肚脐下的黑毛毛隐约可见。上身赤裸,锁骨,列巴骨,胸骨凸起,黑白参半的头发,两小撮儿胡子也是黑白参半。我记得从前他衣履整齐,脸上没皱纹,头发浓黑。时光啊!偷偷地更该改着我们的面貌和性情,更改着我们对待事物的态度,冷淡了我可爱的桃色。
   一一四
晌午,我拿着盆和碗上平桥大道东头买饭,女人由窗口接过我手里的盆和碗,微笑道:“我认得你是理发店的,想吃啥菜? 我给你炒。” 我点头笑道:“来一份清炒丝瓜,一碗干饭。”“你恁瘦还吃素,我炒菜给你多着点儿油。每天夜里十点下班从你门口走,看见你趴电脑跟前。”炒菜的女人说着,把油锅炸得喷喷香。我笑道:“肉菜太贵了,咱小老百姓吃不起。”伸手接过女人由窗口递出来的饭菜。饭店老板走过来道:“黄,看看二姐给你炒的多实惠,还不谢谢二姐。” “你咋不让她叫我一声大姐呢?”我嘟囔着,走出饭店,可后悔不该那样说话。
夜,二十二点,想起炒菜女人下班该打我门口走了,眼巴巴地望着门外。二十三点,炒菜的女人却迟迟没走过来,心想:“她也许提早下班走过去了,咱也下班。” 正收拾着,门外有人喊道:“黄,下班了。” 我扭头瞧着炒菜的女人,穿着墨蓝色裤子和白色短袖,显得清瘦小巧,右手提个暖瓶,左手提一大包子矿泉水瓶,显得超载。
我快速锁上发型屋门,道:“你咋下班恁晚?我家也住北边,我帮你提,咱们一路走。”炒菜女人道:“老板生意可好,吃炒菜的人多,我手掂炒菜锅不停地簸,胳膊疼……”突然从快车道车窗里飞出两个矿泉水瓶子,炒菜的女人笑道:“请你替我把那两个矿泉水瓶子捡上来好呗?” 我左右瞅瞅没车,冲进快车道弯腰捡瓶子,直起腰的刹那间,一辆小车由身边疾驰而过,车轮擦过我鞋尖,撩起我长裙,我吓傻了。
炒菜的女人跑来把我拉上人行道。我回过神来,道:“都怨你,这破瓶子能卖几个钱啊?” 炒菜的女人满脸惊恐,道:“这人开车咋恁快?吓死我了。” 我囔道:“再也不理你了。”我径直朝北走。炒菜的女人在背后喊道:“黄,前面树多,路灯不亮,你跑快点儿。”我跑过一段路,回头望望,她还站三岔路口。
第二天早上,炒菜的女人捧着一个大红苹果笑嘻嘻地来发型屋,道:“天不亮醒来再也睡不着了,总想叫你替我捡两个瓶子多危险!特意把大苹果洗干净给你送来。” “我也没睡好,总想你男人真有福气,找个恁能扒家的好女人!”我说着,接过红苹果坐沙发上啃起来。
炒菜的女人从门旮旯拿出笤帚,把发型屋清扫一遍之后挨着我坐下来,笑道:“我男人没福,二十八岁那年出车祸了,司机跑了,医疗费我承担。那时候还没医疗保险,我到处借钱,公公婆婆身体本来就不好,因为着急,一前一后都死了。老婆子临断气时拽着我手,总说他人老几代单传。我婆妹对她说,你想走就放心地走吧,你孙儿长大成人了,多给你生个重孙儿,她就断气了。”
“我男人治疗几年,命保住了,落个残疾,站不起来。他坐轮椅上还拿棍打我,说他自己是个废人,噘着叫我改嫁,湾里的寡面条子知道了,拿伍仟块钱上我屋叫我跟他过,不叫我带两个孩子。我儿当时五岁,妞儿还趴怀里吃奶,哪个都撇不下。再说了,我男人没出车祸之前待我可好。我在娘家有四个哥,一个姐,我老幺,父母都拿我当宝贝捧手心里。”
“二十岁那年,跟我男人结婚,六年生两孩子,我除了照顾两孩子,男人啥都不指望我。他出车祸以后,我学着烧锅做饭,犁田耙地。我姐知道他不能跟我同床,怕我守不住自己,早晚会做出丢人的事,哭着劝我趁早改嫁。我妞儿十岁,看我扛不动犁子,背不动耙,知道帮我抬。我这辈子最对不起妞儿,一天学都没叫她上,跟我种田还账。那日子是真难熬!我巴望两孩子能早些长大,把欠亲戚的钱都还上,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人家都说小时候有福不是福。这话一点儿都不假,我中年吃的不是亏,日子再难过也熬过去了。”

     “我儿中学毕业,上浙江打工学门手艺,回信阳来打工,找个女朋友是大学毕业,我们都可喜欢。前年,我湾的田地都叫人家承包了,我男人叫我出来打工,和儿挨近点儿,能有个照顾。他在家喂百十只鸡鸭鹅。我给人家饭店择菜洗碗,老板说我炒菜好吃,又叫我掌勺,月工资一千五百多,你说喜欢人不?在家种田得卖多少粮食哟!”
“今年三月,我儿来饭店找我要钱,我问他要恁多钱搞啥?他说女朋友怀孕了要打胎,月份大了,医院要三千。你知道月份大了打胎多危险不?我想着老婆子临断气时说的话,叫我儿敢紧结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媳妇的娘家爹非叫我在信阳城买套百十平方的新房子,不然不叫结婚,逼得两个孩子说分手,都哭的可怜。我媳妇不叫我跟她娘家说未婚先孕,媳妇怀着我的后人,跟我儿个穷光蛋遭罪。我清清家底,首付贷款买套新房,总共好几十万。”我不得不天天夜晚十点下班上街捡破烂。老板娘知道了,她叫我把饭店的破烂都收着,夜里别出去捡破烂,休息好了,好好炒菜,老板待我可好。我再累,也不能跟孩子们说累。”

     “人家媳妇怀孕有人伺候着,我媳妇怀孕还在打工挣钱帮着还房贷,我每月去瞧媳妇两回,用卖破烂的钱给她买几斤苹果,媳妇每回见我都喊妈。我儿媳妇真好!这辈子能抱着孙儿,满足了……”她说着笑着。
我瞧她两条胳膊都贴有伤湿膏,再瞅瞅吃剩的半拉子红苹果,心想:“这女人善良宽容,重情重义,简单直白,清澈见底,经受苦难的煎熬,经受命运的磨砺,经受岁月的侵蚀,还能笑的如此开心,她究竟是个啥女人?”
炒菜的女人站起来,笑道:“不跟你说了,我该上班了,别见怪哈。”我慌忙站起来,扯着她衣角,道:“二姐,再陪我坐会儿。”“八点了,我得择菜、洗菜、剁姜末儿、切葱花、辣椒壳,再把厨房收拾一遍,炒起菜来顺手些,咱有缘分,夜晚下班再见。”她说着,走出发型屋。我道:“谢谢二姐,苹果又脆又甜,真好吃!”送走二姐,我想:“这女人即便站在三九严寒的雪天,也能望着融融春色,好一个女人似茶样!把她人生经历采撷下来留作我人生勉励!”


                              一一五


     上医院拿药将才回到发型屋,进来两个男顾客议论道:“U区C局的B局长在C局办公大楼上跳楼自杀了。这货从前聚众赌博,导致人猝死,当时参加聚赌的有CT卫生院院长……”我不晓得真假,听着记着就行了。
顾客走了,我瞧着平时好在门口树荫下聊天的的四个老头儿都到齐了,他们也在议论当今世事。其中一个老头大声嚷道:“政府要求老百姓把老祖坟铲平,都说过去汉奸六亲不认卖祖宗,现在政策不叫认祖宗,我想着老祖宗都不叫认了,谁还认得谁?那周口平老坟搞的厉害,老百姓拼死不愿意,不愿意有啥法儿呢?清明祭租几千年了?他要平坟废除,谁也没门儿……”
“你别说那松花江上的阳明大桥垮塌了,有人说怨几个大货车超载把桥压垮了,那些人想把责任推脱给过路的大货车。这社会哪儿还有个真理呢?不是毛泽东时代了……”
“听说有个叫文强的贪污犯,嫖的女人个个都漂亮,他临死时说贪图功名利禄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我死后我的孩子就不要再姓文了,改姓别的,子子孙孙以后再也不要从政,不要当官,远离功名利禄。平淡、平安才是福。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怜……”
“U区C局的B局长有人说他是有病自杀,也有人说是怕反腐的人来查他才自杀,不管咋着,我觉着他还怪有种……”听着他们东扯西拉可想插嘴又不敢,我快速笔记,心想:“要是有支录音笔该多好!”习近平反腐严打的年月,有很多贪官闻风丧胆,不少官员得了精神抑郁症。
世人都想健康地活着,即便陷进厄运,抑或是死亡边沿,仍然为活命挣扎,而那些官员只因贪欲无度,却没圆满人生,当反腐风暴扑来,他们不得不带着悔恨自裁,仍然让我感到生命的深悲!
尽管几个老头儿所说的事早就过去了,提起平坟我还是心惊,因此,写过一首小诗:“母羊怀孕了\公羊被屠杀\血肉让餐桌活色生香\有人流着哈喇子笑了\春天\羊羔脱离母体\在草场上撒欢\它们眼里装满绿草和清泉\不晓得清明和祖先\也不晓得成熟和死亡的意味,畜生就是畜生。” 这是《羊的宿命》。
我们湾田畈也有老坟被平,都是久无人祭的孤坟。有些孤坟埋葬着和我有关密切的岁月,瞧着被人铲平,很心痛。其实,那些孤坟一直都在我心里,只要回到老家,我都会跑去给他们磕头。
那天,回到老家瞧着孤坟没了,我想尽快返回平桥大道发型屋,以《孤坟》为题写篇文字来告慰祭奠,想以此减轻心痛,让他的故事永远留存!
平坟不可以,可以迁坟,尽量缩小坟坡和墓碑,减少占地,就这也得慢慢来。乡下人最恶毒的咒诅就是“掘你祖坟。”噘归噘,但他们不会真下手掘。
清明是中华民族绵延数千年的习俗,祭祖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文明传统文化,从古至今,有无数文人骚客为清明祭祖吟诗作画。一个民族若把传统文化毁了,还有何品味可谈?
发型屋来头,我慌忙搞活,忙完之后,又跑过去听,他们已经转变话题。那个老头津津乐道:“我家老婆信基督,她那一群人都祈祷习近平能培养个跟他一模一样的接班人……
“我这一生用了三个国家的钱,用过民国的钱,抗美援朝时用过日本人的钱 还用过共产党的钱。蒋介石败在民国四大银行,蒋,孔,宋 陈,都分派,比着谁出的钱头大。八亿的,十亿的。还是现在依宪治国好,我们都听党的…… ”
忽然发现在平桥大道听老人们闲谈论古今奇闻铁事很有趣。


                                  一一六

     每天都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忙忙碌碌,碌碌无为,不知不觉忙活到桂花熏香又一度中秋佳节,想着国家富强,人民安康,合家团圆,亿万民众沉浸幸福甜蜜的欢乐之中,我心满了豪气,却不敢像平日的夜晚那样随意抬头仰望夜空。
                                                                                                   
中秋佳节赏月是一件风雅之事,月于我是一生残缺。静坐陋室,是表情忠于心情和感情之时,将才提起笨拙的笔儿来精神领域垦荒,后院的阿莲笑嘻嘻地走进来道:“三儿,月亮又圆了,我请你吃红房子月饼,可贵了,快来品尝。”她的到来,让我脆弱得想哭。
我没吃晚饭,接过月饼像吃馍一样,边吃边道:“还记得二零零七年的中秋之夜,你来给我送月饼和石榴,我挨着你坐沙发上吃的正香甜,来两个醉醺醺的年轻男人要找特殊服务,他们瞅着咱两个,道:‘这店里就你两个小姐呀?快去,把你店的小姐都叫出来,我们也好挑一挑。’我气的手发抖,你握着我手,直视他们,哈哈笑道:‘咋啦?我们两还伺候不好你呀?试试不?’两男的落荒而逃。”“我很惊讶,道:‘阿莲平时温婉柔情,像淑女样,咋会说出那烂话?’你笑着拍拍我肩膀,道:‘你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千万别害怕,你越怕他越欺负你。我在收费站工作恁多年,那些过路大货司机的嘴可嫌贱。现在人有钱,物质生活好,饱暖思淫欲,喝点儿酒跑出来瞎胡乱搞,钱就是他们的胆——’我还问你这胆识和泼妇相咋跟我恁像呢?你说说赖话不用学,见多了,听多了,自然而然都会了。我说真可谓环境造人……”
阿莲打断我的话,叹息道:“那时候,我们收费站接触的人并不比你这发型屋接触的人好到哪儿,也是南来北往,有好人也有坏人。将开始上班不习惯,时间长了,碰到嘴好嫌贱的司机,我班上的女同事都上,一人噘一句,把那司机噘跑了。别说这些了,咱来说点儿开心的,我们过节发福利了,这个月替同事上好几个夜班,多拿两三百块钱。看你贪婪的吃相,我佩服!你恁好吃甜食,咋就长不胖呢?嘻嘻……”
瞅着阿莲,想着上个月二十三日夜,我将准备下网关门,来个估计有五十多岁老嫖客,非说咱两老关系户了。我从桌子底下抽出木杠子指着他,噘道:“小心大爷夯死你个瞎包儿货。”他跑了,我笑了。突然发现我们碰着流氓嫖客都很胆大泼辣。
                 
阿莲手机响了,是他爱人打来的。中秋佳节之夜谁不想与爱人相守呢?送走阿莲,我快速把网状的大铁门锁上。一个人傻傻地坐书桌前,陷入孤单孤独的心境。瞅着没吃完的半块月饼,想着与阿莲相处的情景,打心底感谢生命中有这份友情,潜入心底的慰藉,让我觉着与人相处真实美好。让笔儿踏着心地的月光欢送这个亿万民众庆祝过的中秋佳节,让笔儿默记我对生、对活、对流年远去的无奈和感慨。
我很想做个文雅女人,可是我总也雅不起来,粗俗在骨子里,避之不成,逃之不掉。曾经以为给自己穿上旗袍和小高跟鞋就可以超凡脱俗、脱胎换骨了,却经不起我时时对着镜子照,照出自己是真俗,俗不可耐。特别是在平桥大道发型屋碰着流氓嫖客不是噘就是打,真真切切地演绎我的粗俗卑劣。才晓得雅不是涂脂抹粉穿着打扮装出来的。其实,噘人打架并非我本意,这是身为女人的悲哀,唉!干脆坦然活着就行。原以为雅于我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镜中花水中月,后来想通了,在这鱼龙虾蟹混杂的平桥大道上该雅就雅,该俗就毫不含糊地俗。
人立身红尘俗世,不被俗气浸染才怪!不自觉地想念那谁的诗句:“心中有鹤,且像明月一样放养;心中有江山,且像诗篇一样吟唱;心中有酒,就不再沉醉了吧;心中若还有些俗念,也不再总是勉强自己了。”
中秋佳节就这样过了,我用文字、心情、感悟搋和一坨儿,做成一块别样月饼,不用品,就晓得一个单身女人半生市井江湖生活是五味杂成。《我的中秋佳节》用文字给自己做块月饼,虽简单粗糙,但有种充实自足感,这就足够了。写罢日记,我读了又读,很满足,每一句话都出自内心,自然率真。合上日记本,趴在铁门上望着平桥大道,发现我和大道在这深夜都变得平和安祥。
一一七


我在人民网一遍又一遍点开习近平文艺座谈会的视频,一遍又一遍阅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学习习近平在文艺在工作会上的谈话。人民是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一旦离开人民,文艺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无病的呻吟、无魂的躯壳……”把习近平说到我心坎上的话记录笔记本上,感慨之余写篇散文。
《我的作家梦》
1979年,初夏的一天早上,瞧着父亲对大姐讲周敦颐的《爱莲说》他言词流露出赞美佩服的神情,我就开始做“作家梦”了。梦像一粒籽儿,还没来得及萌芽儿,便被贫寒岁月风干了。
当春风和暖阳还没吸尽冬天的余寒,草芽儿迫不及待地从泥土里钻出来了,我就得牵着老水牛走进田野。每当田野传来学校的钟声,渴望上学的心疼痛得直朝草地上趴,嗅着泥土混合谈谈清草的香味儿,闭着眼睛深呼吸,绿草的馨香浸润心肺,心疼痛的感觉慢慢好转。心情好时,我会抽出青草梗儿挤出清亮亮的草液滴在舌尖上,感受一丝淡淡的香甜;心情不好时,我会用鞭竿把草连根掘起一片又一片,再用脚狠狠地踏踩。过几天,我再上那地坡放牛,发现那一片又一片草根接触泥土,又重新活过来了,我很稀罕野草创造出生命的奇迹。
年复一年。在田野干活时,听着学校的的钟声,心不再有先前那种疼痛。每当瞧着人家背着书包上学去,我仍然很眼羡,并关注他们有的考初中,有的考高中,还有的考大学,走进对我而言只是传说的城市,即便是中学毕业在家务农的,嫁娶之前都会上一趟信县城,回来时,穿着光鲜的新衣裳,烫着满头卷发,还道:“城里有旅社,旅社里有黑白电视机……”
我忍不住对奶奶咕嘟道:“您瞧瞧人家那头型,花布衫,得多洋气呀!”奶奶撇撇老掉门牙的嘴,朝我翻着白眼,道:“难瞧死了,洋气啥呀?一个个女子都把嘴涂抹得像妖精样,直溜溜的头发丝儿烫得跟个卷毛狗样。”我摇头苦笑,道:“奶,等我长大当家了,非得把腿上的臭泥巴洗干净,上城里旅社住几天,那儿有电视机,人家都说电视跟电影一模样。再扯几尺花布回来,做件电影演员穿的那旗袍。田地活,田地活,您别想叫我大老管着我,天天都有忙不完的田地活。”奶奶用拐棍指着我,厉声道:“小鬼女子,把秧草擂干净了,别瞎做梦。你小心,我跟你大说,他打不死你个乖乖。”我揣着天真的梦想,心儿美滋滋、甜蜜蜜的。
庄稼地劳累时,我时常抬起头来望流光溢彩的田野,激动的颤抖,心想:“多么美好的土地啊!我祖祖辈辈在这里劳作,一代代耕耘下去,也是一种生命鲜活美好的本质。”想到这些,竟有种想哭的冲动,哭是哭不出来的,放声歌唱跟大姐学来的《信天游》,那高昂的音调,一声声把心中的孤独苦闷渲泄,也把一阵阵痛快释放,以求得心灵上的自慰。
1989年,酷夏时节,乡间遭遇大旱,省长来给我们乡打了十多口井,也没能留住湾里的年青人,我也瞒着父亲偷偷地跟着一群年轻人走进信阳县城。城市并没传说的美好,一排排破旧的瓦房,夹在灰不溜秋的楼房中间。上厕所,还得把裤脚挽起来。坑坑洼洼的马路,积满污水。风吹灰尘和纸屑飘起,迷得人眼晴生疼,整个城市给人腌臜破烂不堪的印象。令人欣喜的是信阳汽车站,那厕所的水管一拧,白哗哗的水不停地流淌。我张开嘴对着水管喝个痛快,心想:“多么纯净的水啊!我发誓,这辈子在这个城市要饭,再也不回家刨田旮旯,打坷垃……”
望着有毕业证和身份证的他们都朝火车站走了,一无所有的我站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一股酸楚从心底涌向眉头。
寄身于城市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没有蚂鳖子再咬我腿了。从黎明到黑夜,忙忙碌碌搞活,小心翼翼地瞅着老板脸色,庆幸老板到月就会发工资。为此,天天累的疲惫不堪。
1993年,城市户口对农村大开放。我很积极,拿出所有积蓄,为自己买个农转非,跑回家找父亲帮我办理迁移户口的手续。父亲噘道:“死女子种,老子把话说出来搁在这儿,你非要把户口迁进城,等十年后,再滚回来瞧瞧……”我沉默,等着父亲去大队和乡政府为我开出迁移户口的证明。接过父亲递给我的迁移证明,心想:“我终于摆脱农村了……”
那个夜晚,我拿着户口本站浉河大桥上,自言自语道:“乡间田头那个甜美梦想终于成真了!”我不想再为人家打工,自己学了理发技术,除过房租,和各项税务,日子可过。贫穷要我活得自卑,不接触世事,不与人往来。孤独时,受伤时,《读者》是我忠诚的伴侣。不认识的生字用笔抄下来,再查字典,直到会默写为止。这一习惯与坚持源于母亲在贫寒岁月为我上学跪在父亲面前说的这句话:“我晓得种田地打粮食填饱肚皮重要,可认字的人眼是亮的,心是明的……”
深夜下班,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孤独还是我的孤独,这就是城市的我。受伤时,又是那么想念乡间的日子,那里的田地已不属于我。只有拼命搞活挣钱,梦想在城市买个蜗居,无论怎样省吃简用,积攒的钱都撵不上房价令人望尘莫及的步伐,不得不考虑贷款买房。
雨过初晴,我走进馨澳花园社区,为绿化感动。葱兰像刚出浴的少女,月季似妖艳的妃子,桂花树冠秀茂,满园草木盎然,积翠堆蓝,别有一种芬郁之气,宁愿负债也要住进这片美丽的花园。本是凡夫俗子、一介草根,又怎能经得这绿地彻头彻尾的诱惑?
从此,我每天扛着沉重的房债,日子过得压抑。偶尔,抚摸赤裸的腿,隐约瞅着蚂鳖子咬伤感染留下来的疤痕,庆幸我终究在城市有了房子,穿上梦想的旗袍。
2009年,在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蓦然回首,我人生已近入中年。
岁月像一把犀利的雕刻刀,永无休止地雕琢着世界万物,也镌刻着形形色色的人生,一切都是它雕刻的对象,我眼角也被它刻出一堆皱褶。夜深人静时,泪水不知不觉溢满耳蜗。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家,变成我魂牵梦萦的地坡,一种深深的失落和悲伤令我夜不成眠。
漫长的寒夜,我又一回翻阅路遥著作的《平凡世界》被孙少平不屈服、不放弃的精神吸引,这种精神和信念写在恒古大地与苍凉的宇宙间,鞭策和激励奋斗的每一个人,给我很大启发,由然想起少年时被贫寒岁月风干的作家梦还遗落在乡间。开始拿笔试着心情日记。只要得空儿,几乎天天写心情。过些日子,再拿出来读读,十个字里有一半是错字,而且,有些字和词错的很可笑。
2010年,瞧着《精彩平桥报》上的征文,要求写出城市发生的变化、以及文化进展,奖金1000块。我想着那无比可爱美好的钱,可想试试。要写,必须得出门采风。
傍晚,我锁上发型屋门,走出去,发现一条条纵横交错宽阔平坦的柏油路,绿化带上种着各种不同的花草树木,恍然进入了植物的王国,花的世界,空气里充溢着淡然温和的香甜。人行道上,成群成对的老年人散慢脚步,演绎夕阳无限好的风景。行车道上,骑摩托车很是潇洒,一闪而过,把背影留给身后的眼晴。快车道上的车辆排成行,秩序井然,曲线优美,似乎有人在指挥。道路两旁的超市显摆着时装,以及包装精美的物品,茶馆、西餐厅、宾馆、各行各业的门面上霓虹灯闪烁着满眼为你服务的热望。一对恋人只顾亲吻,无视走过来的一群少年男女,扭摆婀娜多姿的身段,欢跳街舞。我惊愕,驻足观望,没有感到别扭,反而觉得她们与环境特别融洽,好一道靓丽迷人的风景线!可以说是新时代赋予青年人全新的性格,谁又能说这不是这方地域文化历史的进展呢?!他曾经褴褛的模样,已在我不知不觉中沦为哀而不伤美丽的记忆,沦为这方地域历史长河里的沙砑,不由得感慨万千。
我望着的不仅是信阳平桥靓丽风姿,而是全中国都在前进升华的轨迹。一个民族数千年未遇之变局,仅用30个春秋,让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放射出耀眼的光季,被人们称呼为“改革开放,中国崛起!”
深夜,回到家,我很快写篇《夏夜即景》
一个月后,《夏夜即景》变成泼墨飘香的铅字,捧着报纸不由得呆了。当热切盼望得到的东西一下子得到,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愣怔在梦幻中不切实的感觉。我没见着那无比可爱美好的钱,却因此有了写下去的力量。写信息调研,得了个荣誉证书。当时,我不想要荣誉证书,可想要钱。文联领导说:“妮儿,先把荣誉证书拿着,听我说,钱还没荣誉证书好……”
这座城市接纳了我,这座城市的人也接纳了我。我彻底融入这座城市,且对它愈日久生情,目睹他变化,成长,壮大,与国际接轨的过程。
日子好过了,我为追作家梦,买回电脑,正式开始摸索写作。电脑比较方便,不敢用的字或词都可以问百度。错字,病句比先前少很多。有时候,语言匮乏,就把省略号抬出来,躲在它背后,窃喜,以为万事大吉。今天,我把语言表达淋漓尽致,果断地画上句号,感觉真痛快!告诉自己:“一定要多多阅读纯文学之内的杂志书刊,语言自然丰富。”想以前自欺欺人,是真滑稽!
常在月夜或清早掀帘,望窗外的风景,绿地上的花草树木在风中摇曳,令我怀想生我养我的老屋和那片土地,很久很久没见过的儿时伙伴,自己进入城市生活的坎坷经历,城市和乡间的差异。于是,我写人生,写心情,写经历,写走过看过的风景。写得最多的还是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常常缠绕着我的心思和笔尖,伴着幸福而又咸涩的泪水。
那溢满芬芳的泥土分为二十四个节气,令我深深地眷恋,才晓得自己多么欢抒情。有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情感豪放、思绪驰骋的散文大家。
年轮在前行,经济在迅速腾飞,社区停泊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品牌轿车越来越多。我喜欢的花草树木在无情的车轮下香消玉损,令心情沉重及了,担心窗前的绿地会消失。到那时,谁来慰藉我对清风、明月、绿草、露珠、鸟鸣,泥土的思念呢?我用散文写出对她真挚的情感,叩首流年,为窗前一片绿地永存,祈愿!
2013年,当我看见“第二届散文世界杯全国散文评奖征稿通知”《散文世界》会公正公平的评审”带给我爱与希望,如同春日暖阳照亮前路。我把《怀念老屋》捧上《散文世界》参加评选,荣幸获得优秀奖。这是我文字头一回走出去,高兴的哭了。对于名家和实力作者来说,可能只是一小步,对于我来说是一大步——一个挣扎在生活漩涡中的基层文学爱好者,朝着梦想前进的一大步。
在北京散文世界创作培训的日子里,林非,万伯翱,雷达,钱理群等名家轮流讲课。他们都讲的很好,赢得雷鸣般的掌声。我最喜欢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文创委秘书长——苏伟讲的这段:“民间实力作者一定有潜力,闪光点,个性,立场,表达风格,允许毛病存在,允许问题存在,但又一定不具备专业名家娴熟的技巧,手法,结构及完美特征。爱民间作者,扶植民间作者,就一定要发掘他们的潜质,保持他们的闪光点,而不能以范文和教条主义用高标准扼杀他们,尽量让他们乐则大笑,悲则大骂,痛之大哭,保持人与文本色不被加工和修饰,让其标准化。”
苏伟不要求:“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的艺术完美之作,”而是要求散文要真实。只有这样,民间作者的作品才能保持真实的性情,更好的弘扬习近平在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苏伟在大会上点名说:“黄国燕淡泊文体……”咋听,以为不是一句好话,我难过极了。他又说:“这个黄国燕能写到散文世界来真不容易,很难得。她是社会底层的劳动者,本身就是一篇散文,还在写散文。我想:“如果天堂的母亲晓得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参加《散文世界》评选,得到名家点评,应该会为我高兴!”母亲曾经在父亲面前力主我上学的情景铭记在心。忧患时想念母亲,快乐时想念母亲,母爱伴我努力抒写乡间往事,常常勾起我含泪的微笑。
我写散文大多都是真人真事儿,不过都是凡人小事儿,这些凡人小事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夜深人静时,往事和着隐痛从字里行间静默流过,我好像捡回一段段流失岁月。很想用真情实感把他们都写出来,拿出来可以怡悦自己,怡悦读者。有时写着想着:“不能再拿生命来消磨光景,我要趁着夕阳还没落山,勇敢地追上去扯一把晚霞。”
在写作过程中,有欢笑,也有泪水,但那好似一阵阵微风轻抚过,留给我只有真实和感动。虽然我写的不是宏篇著作,但是,每个变成铅字的小豆腐块,都能成为我在平淡生活中收获的快乐。
写人物对话,若不用方言土语,我感觉很别扭。也曾努力改过,改不掉,气的直叫唤。改不了,干脆就不改了。“狗改不了吃屎,人改不了本性。”欣赏这句粗鲁的俗话,自然天成,不怪哈。信阳地处豫楚相交的结合部,荆楚与中原文化在此交汇,年长日久形成信阳文化,尤其是淮河畔的方言土语自成一格,自我欣赏。我祈愿:“普度众生的佛,请接受我的方言土语吧!”
好友说:“难得你生活在那样的环境,还有心作文。”是的,只要我活着,以后的日子继续作文。记得名作家冰心说过:“爱在左,情在右,走在生的两旁,随时播撒;随时开花,使穿枝拂叶的人们,踏着荆棘,有泪可流,却不是悲凉。”描绘生活中的色彩,是我少年时的梦想。尽力追逐流逝的岁月,弥补人生。
人生和草木相似,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是一个轮回。草木从发芽到枯萎,人生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丝叹息,尽管生命的起点和终点不同,但是,在一生中都要经历跌宕起伏、荣辱沉浮的过程。我想:“即使没有翅膀,在这个自由的时代也要自由翱翔;即使不是凤凰,也要骄傲地涅磐;即使渺小卑微,也要向着那梦中的地坡去,低俗生存,像春草一样掬起一抹绿色!”
2014年,9月29日,好友帮我在江山文学网注册了。这个纯文学网管理严格,江山文学编辑剖析文章认真、透彻。读编辑的按语能嗅出编辑有着较高的文化素质、和艺术修养。我为江山编辑精彩的按语感动。
以前,听说在网上发文章很容易。今天,我想说在江山文学网发表文章很不容易。在江山还有遭遇退稿的可能。即便是在报纸上发表过,抑或被名家点评过的好文章,在江山文学网,也不一定能评上精华。我不气馁,很想争取成为江山文学网的签约作者。
10月15日,习近平在文艺座谈会上的一番讲话,好似春回大地,明媚的阳光融化了坚硬的冻土,被严冬封锁的生命重新焕发出春的生机。我仿佛走进田野,瞧着那一片片顽强的春草,春草是一首小诗,春草是一篇清香飘逸的散文。
心若在,梦就在,能写作追梦真好!但愿我的作家梦在阳光普照的江山萌芽。
《我的作家梦》来源于真切的生活,有一部分内容是为信阳精彩平桥写宣传稿所积累,我们为他人服务的同时,也锻炼了自己,受益的还是自己。《我的作家梦》投稿江山文学网,山水神韵社团,以【梦想】为主题的征文。社团评委以春华秋实社长为首,共有十多人。他们经过对每位作者的参赛作品进行筛选,评委成员用半个月时间,对参赛文章从思想性、艺术性等方面进行鉴赏、评判,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对每篇参赛征文进行客观、公正裁定和打分,确定了征文最终奖项。
揭晓出来,《我的作家梦》在三十八篇【梦想】征文,荣幸获得三等奖。《我的作家梦》这颗遗落乡间泥土里的贫贱种子,竟然在江山文学网山水神韵社团被春天点化成洋溢清香的小草。我了解小草的理想,我懂得小草的追求,我欣赏小草的美色,我和小草一样把春天写在脸上,微笑着展望未来!
感谢江山文学网山水神韵社团成就《我的作家梦》后来,在北京《千高原》笔会遇着江山文学网山水神韵社团的编辑朱老师,直接向他道谢,他道:“不用谢我,文学之路已经充满了荆棘,每个作者都很不容易,那是我们山水神韵社团每个评委对待参赛作品坚持公平公正评出来的。写作辛苦,尤其是那些底层草根,他们没有社会资源,几乎没有竞争的资本,能坚持写下去,就是英雄……”没想到他如此了解底层草根。他站在编辑的立场上说了句大实话,似乎在给我鼓励。因此,我热爱上江山文学网,很想尽快拼出十五个精华帖,能早日成为江山文学网的签约作者。



                                   一一八


    《梦魇》投稿江山文学网,编辑陈戈给我《梦魇》写的编按:“提起交公粮,农村年纪稍大一些的人应该都记得,在那种背景下,那种场面从侧面反映出我们国家曾经经过了一个怎么样的发展阶段,才走进一个全新时代。如今,我们国家已经取消了那项政策,减轻了人民的负担,可再回忆起那种情景,那种可怕的经历又如同梦魇浮现在脑际。历史在进步,时代在发展,农民生活水平也一天天地在提高,汲取历史教训,杜绝伤害农民感情的事情不再发生,造福百姓,功在千秋。好文拜读了,推荐共赏!”
陈戈编按语言有点儿粗糙,我无所谓,可他不该在《梦魇》结尾添加这样一句:“也让而今的幸福和自由撒开脚丫子奔跑,奔向更加美好的明天。”我实在难以接受,便留言道:“陈戈编辑老师好,你这个句子虽优美,放我文章里很不合适,一句不多,促使《梦魇》跑题,你留着自己用吧,请你尽快把我文章还原,恳求你。”
陈戈回复道:“这篇文章读起来很亲切啊!交公粮,我也干过,不过我们那的工作人员挺好。拜读了,问好!”他不搭理我要求删除他强加在我文章结尾的那句话。我再回发飞笺请求他,没回音。好不容易等到了,他却回道:“当父亲的骂孩子“你妈,”交粮的骂催粮的“狗日的,”看来作者怨气不小啊!公粮到底该不该交?收粮官该不该严格要求?我们不得而知之。只是隐约知道那个年代,相当一部分上岁数的人对交公粮并没恁排斥——他们从黑暗的旧社会而来,对于一穷二白的国家是感恩戴德,因而对个别工作人员的苛刻即便是心有不悦,也没有那样咬牙切齿的恨,这样的情结是好多生在福窝中的年轻人永远弄不明白的。” 他依然不肯删除添加在我文章结尾的那句话,开始挑毛病,要挑毛病在写编按时直接写出来也行,编辑写编按有这个特权。陈戈是因为强加在我文章结尾那句话起了争执才说出来,我感觉这个编辑不地道。
曾经读过这样一段话:“在不同人眼中,会看出不同的是非曲直。这是为什么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每个人看待事物都不可能站在绝对客观公正的立场上,而是或多或少戴上有色眼镜,用自己的经验好恶和道德标准来进行评判……”不想和陈戈争辩探粮杆子和老百姓交公粮的态度,只想他把那句促使我文章跑题的句子尽快删除。尽管可生气,还是用平和的语气回道:“陈戈编辑老师好,发现你在我文章结尾添了一句话,一句话不多,促使我文章跑题。我拿这篇文章参加《散文世界》比赛,获得二等奖,虽说是个小奖,那也是人家评出来的,所以很焦急,连续给你发飞笺,再回请求你把我文章还原。”
陈戈回道:“呵呵,理解。我已经按照你要求删除了那一句,而你跟帖中那么惹眼的措辞却还留着。既然编辑应该尊重作者,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弱弱地尊重一下我这个编辑,拿掉还是你留着自己用吧,请你尽快把我文章还原,恳求你之类的不敬之词。我想,您应该会操作了吧?”我想:“一个良好的编辑会要文章尽量完美,而不是去丑化它。古人为求一个字捻断三根须,他不跟我商量,在文章末尾添加一个句子。曾经读过一条言论是强者不会把弱者放倒,而是把弱者举起来——这是强者越来越强的原因。”将握住鼠标准备把和陈戈争执的留言删除,又想:“他一句话,浪费我一天的业余时间,反而说我这个作者不尊敬他,既然咱今儿杠了,是非曲直留那儿当纪念吧。”晓得这样跟他犟,对于一个想在江山文学网签约作者并没啥好处。莫言说过:“人们往往拿着放大镜寻找别人身上的罪过,很少把审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因此,我想过要责己之短,要豁达大度宽容他人之过,我小鸡肚肠说服不了自己。
编辑阳媚老师也留言道: “这是一篇令人感叹的文字,字里行间有着农民的辛酸苦辣,有着底层小人物的滴滴汗水。可以说行文泼辣,展示出国家检验人员严把质量关,但,也揭示了深一层含义:农民交公粮要自己扛包,白条满天飞。伤了谁的责任?没有人负责。老百姓只能自认倒霉。这是作者也是诸多农民的痛,虽然已经过去,但,依然难以忘怀。”
“友友,陈编的编按写的很好。有些不同意见可以飞笺告知,最好不要跟在帖子后面,那样会遗漏。另,看到陈编的话也有一些道理。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有些语言可以以艺术形式出现,来展示文学的魅力,这样的文章会更耐读。友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我感受到阳媚老师的温柔,不大欣赏她这句“有些语言可以以艺术形式出现。”我写作不喜欢摹仿,喜欢言之有物,不作无病呻吟;不避俗语俗字,更不会去搞乱调套话。
陈戈和阳媚老师给予《梦魇》剖析,相比之下,阳媚剖析的稍微好些。感谢阳媚老师能理解我们每个不同生活环境的人,表现的生活状态都不一样,你瞧着似乎荒谬,实则就是我生活常态。尽管江山给予《梦魇》定为精品,我还是郁闷好几天。在平桥大道奔忙半辈子,碌碌无为,好不容易遇着文字给我带来片刻的快乐,无奈、郁闷、伤心也不少。
人生之旅和追梦之旅一样,都要承受意想不到的惊喜,和意想不到的灾害。若想从冰天雪地的寒冬走到鲜花盛开的春天,我们必须克服困难,在挫折中前行。
《梦魇》是我在病中写的,那些日子可害怕天黑。夜晚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梦中瞧着的亲人好多都不在世了,每回从梦里惊醒都是大汗淋漓。我请兰兰陪我睡,好几回她都说夜里卖烧烤,很忙。我病倒了,她也不忙了,陪我上中医院,那个老医生问我是不是受过惊吓、失眠、多梦?我说夜黑睡着了感觉好像被个毛猴压着,想跑咋也跑不了。有时好像是掉水沟里了,咋也爬不上来,喊不出来,有时把自己喊醒来,再也不敢睡了。老中医说你那是梦魇住了,身体太虚弱了——这就是《梦魇》这篇散文名字的来历。其实,那个老中医说的很对,我在发型屋的确受过惊吓,还跟那流氓痛打一架,不久就生病了。
好不容易拼够江山签约条件,对江山的热爱又变得冷淡。《梦魇》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我没了签约心情,还是默默埋头写吧,想在媒体纸介争取发表的心情也淡了许多。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平和心态,偶尔也会停歇下来想:“没准哪天有伯乐打马路过我这片庄园,会放慢脚步欣赏呢!”我把重生的希望寄托给流年。


                                       一一九



    有些日子没写日记了,创卫的人没来发型屋叨叨了,日子变得稍微轻松平静些。来理发的老顾客说我比原来长胖了,在大街上见我挺着大肚子走路一扭一扭的,像孕妇。这都是药物的功效。肚子是凸起来了,不管外形美丑,最基本要求是能活着就好。我每天除了搞活挣钱,就是喝中药,上菜场买鸽子回来煲汤,喝好吃饱倒头睡。
每回都睡可踏实,不再像从前闭上眼不是梦回湾里,就是瞧着平桥大道来来往往创卫的人各型各色的脸,和各型各态的眼。那种幻觉没了,总想睡,我怀疑那药有镇静剂,不然瞌睡咋总睡不醒?给顾客刮脸修面时困得抬不起头,睁不开眼,瞌睡来了若不躺下浑身酸疼。我为了瞌睡不给新来的顾客理发,给老顾客理发还涨价,时间都留着吃饱继续睡,这样的日子久了,顾客差不多都跑完了。
不晓得哪天离我发型屋不远处开了一家新理发店,和一家新火锅店,一天到晚用高音播放摇滚乐,巨大的广告条幅拉扯到慢车道上。来一大群城管执法的人把广告条幅拆了。平桥大道自从有了火锅店,更热闹了,多远的吃客都驾车朝大道跑来,从上午到晚上,大道两边停车带上停着各种各样的小轿车。
小邓进发型屋来坐沙发上岔开两条大长腿,来个男顾客,我轻声道“嫂子,快点儿把你裙子朝下扯。她大声道:“我穿的裤头子长,他看着又能咋着?还不是撑死眼睛饿死屌。”男顾客坐大铁椅子上笑道:“ 我眼睛一直闭得,啥都没看着哈。”小邓哈哈大笑,我也想笑,又不敢笑。
男顾客笑道:“黄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吧?我每回从平桥大道上路过,见你门口停满小车。”我笑道:“小车是停满了,就是不见人。其实,可不想让人家把车堵我发型屋门口,又怕人家说我小气。创卫创的只剩下嫖客了,要不是你们这些忠实的老顾客,我该喝西北风了。旁边那家理发店为了争抢生意收费比我低一倍,平桥大道是大家的,同行能和平公处就好。”男顾客一本正经道:“喝西北风确实是咱河南信阳经历过的历史,不会重蹈覆辙了,这年头;这社会好的没话说,只要你肯下力气就能赚钱。农民工的工资都论天,包吃包住,一天下来能斗几百块,你说喜欢人不?习近平厉害,国家大事小事他都搞,搞的钉是钉铆是铆。没谁敢明目壮胆地拖欠农民工的工资……”
十分认同男顾客这番话,我大表妹夫就是农民工,他来理发时就会说起工地里的那些事。
三                                                     
上网写心情文字,趴书桌上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写出来。瞧着读吧在申城传播网友交流群留言道:“兄弟妹妹们,我屁事比较多,有什么不明白不清楚不了解的直接找梅芯,他是我兄弟,她的话可以代表我。”我很感动。还有豫快报的网址,好奇地点开瞧瞧,是一篇题为:“信阳平桥查山禁烧不利,秸秆焚烧狼烟四起”的新闻。内容大意是在通往张岗村一条乡村公路的两侧,大片农田里都有秸秆焚烧后残留的黑斑。附近村民介绍,这田里秸秆烧了好些天。随后,一路上小编发现在乡村路边不远处有两个地方浓烟滚滚。是焚烧秸秆的火点,但是规模很小……”
读完全文,想着儿时在田野烧秋,想着湾里人家顿顿都得烧柴火锅,我有点儿气愤,忍不住留言道:“好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难道你们只有对付破草帽的本事?有本事管住信阳平桥华豫电厂那遮天蔽日的浓烟不?那一股浓烟,足以让平桥黑半拉天。破草帽烧了几千年柴禾,才烧出今天的雾霾容易不?读吧从破茅草房走出来,竟然发这文,不够意思。”因为我们是兄弟,我说话才敢如此大胆,好在说的是大实话,也就无所畏惧,若是换了别人,我可能不敢。
群友出来道:“为你点赞!小心不服被群主踢,人家也得响应党嘛。”还有群友道:“咱们先把这样的群主踢了……”平心而论雾霾是破草帽烧秋造成的吗?请不要跟破草帽过意不去,权力不应该用来捏弱小者。同时,为自己难过,在官方面前没有发言权,只有在自己的方寸之地为破草帽鸣不平。
吃罢晚饭来个外地男顾客,他满脸沮丧,对着镜子嘟囔道:“我头顶上的毛太稀了,你看我这头理啥发型好呢?真想剃光头,要不你给我剃葛德刚那样的发型。”我摇摇头,道:“我先给你设计个发型,如果你不喜欢,再给你剃葛德刚那样的好不?。”我作品完成了,他站起来贴近镜子瞅瞅,道:“这样好看吗?还是剃成葛德刚那样的显年轻。”葛德刚那样的造型很快出来了,他站起来贴近镜子瞅瞅,道:“还是你设计的那个发型更好看些。”
我道:“有时我们自己选择并非全对,旁人建议不能不听,更不能盲目崇拜,模仿。你这发型还可以重来,只要把你整个头都剃光,一个星期之后,那个发型自然生成。”他点点头,叹息道:“有道理,听你的。我一九七八年生,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说不出是苍老还是沧桑。”我道:“你是个爷们,没头发也无所谓。我不是很注重男人的相貌,注重的是品格,苍老沧桑也是一种美。你瞧布达拉宫古老沧桑不?它内涵丰富,了解它的人都想走近欣赏……”
男顾客微笑道:“你真会说话,我心里舒服多了。”我道:“实话实说,给你带来好心情是我荣幸。”他走了,我想:“他江西口音,很可能就是一面之缘。善待每个人,尤其是异乡人 ,让他记得信阳好,我非常想做到。”
王铁治理信阳厕所有疏漏,我楼上卫生间还是旱厕,有些人方便了不冲,尿骚味儿熏人。有一回忙完,我跑三楼上厕所,楼上的人在楼道口按上小铁门,还上锁了。我喊好一会儿,憋的腰疼,也没人答应。
只好又朝楼下跑,跑到办公楼,我跑进厕所方便之后,瞧着门口写着硕大的‘“男厕,”一下子冒汗了。
那些日子,逢着办公楼的人下班,或是节假日不上班,我们上厕所更困难。邻居上厕所都会骑车或是开车去深圳商场对面的公共厕所。我没车,地走上厕所得好一会儿,为了不上厕所,少上厕所,不敢多吃,也不敢多喝。
过了几个月,楼道小铁门上的锁被人祸害。楼上有个女人来发型屋问我,我真不晓得是谁搞的?她在我跟前狠噘一通。因此,可担心楼上的女人又会把楼道小铁门上锁,不允许楼下人用,我碰着厕所脏就会打扫。
那天,端水冲女厕所,好一会才打扫干净,我没见有人进来,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扫把,用脚踢开男厕所的门,瞧着有个男人蹲厕所玩手机。我愣了,和他四目相对,赶紧丢下水桶跑,心想:“下回再见那男人该有多尴尬?”第二天早晨,我出门瞧着那男人,他望望我,我望望他,就像没有的事。
其实,我之前打扫男厕所都会先问:“有人不?”就一回没问,撞见了。
                           
发型屋来个南阳的男顾客,大平头,中等身材 ,不胖不瘦,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他除了来理发刮脸,还找我聊天。我管他叫眼镜,起初他不乐意,我解释道:“眼镜代表学问,你瞧那些不识字的老农民有几个戴眼镜?戴眼镜的十有八九是文化人,文化人在过去一天还能吃上两顿干饭呢!”眼镜笑着点点头,道:“我就住你这二楼招待所,天天夜晚听着你拉铁门的声音,早晨也能听着你开门的声音,了解你是一个人……”
有一天晚上眼镜在我发型屋坐的时间比较长,话也比较多。他道:“我比你大三岁,离异五年了。我对眼睛有好感,还是笑道:“男大三抱银砖,你瞧咱两合适呗?”眼镜一本正经道:“合适,再合适不过了。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就是我儿子,上高三了,他每回考试分数都在年级阶段排前五名。别看他妈给他做饭洗衣服,他最亲的人还是我。每回出差回家儿子都很高兴,对我说他同学、他老师、和他学习成绩。我辛辛苦苦挣钱养活我儿的妈十多年,她像一头肥嘟嘟的老母猪。
瞬间,我仿佛瞧着眼镜的衣裳从脖颈儿滑落到脚脖子,赤身裸替站在我眼前,再也没兴趣跟他聊天了。
夜,下网之前,读群信息是习惯。读到信阳散文学会群的聊天记录,瞧着安然把张老师写成张老“实”了。张绍金道:“安然喊人要礼貌。”安然道:“打错字了,都是梅芯害的(梅芯是我网名)。”张绍金道:“梅芯优点你不学 。”安然道:“学不会,忙,没时间学。”张绍金道:“借口,你要学怎学不会?”
我曾经在山花烂漫群是这样错过,但那是无意的,还给张老师道过歉。我心咚咚跳,想起墨子说过“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在心里噘道:“群里恁多文人,安然这个浪婆娘咋可以这样说我呢?世间如染缸,若把她放平桥大道与妓女为邻,她会染上啥颜色?”我不得不抑制住舌头和手指,留言道:“瞧着安然把我曾经粗心大意的过错发出来,有种犯罪感。张老师宽容善良,像一尊佛。”张绍金追问道:“真的粗心大意?”安然道:“不怨我,都是受梅芯影响,其实,我很尊重张老师。”不能再做任何解释了,脑门上直冒汗,如芒刺在背,我在心里发誓:“从现在起,我会努力克服错别字,不再让那个浪婆娘当众羞我。”
很多字不是我不会,是我太粗心大意。我头上好像真长秃子了,不然,安然的话咋能令我恼羞成怒呢?
我在日子里创收着只言片语、零零碎碎的小文章,从只言片语里发现自己不再是为生存挣扎,而是很浅显地生活着。



一二0

     梧桐树枝裸巢现,三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小男人拿着弹弓笑嘻嘻地打鸟儿,令我想起孩时的春天,跟着堂哥用弹弓打鸟儿。奶奶瞧着了指着我们狠噘,她噘也不顶用,我们照样用弹弓把蹲树上的鸟儿打下来,用黄泥巴敷住烧的半生不熟就开始撕扯着吃。奶奶瞧着我们烧鸟儿吃,对我们讲《姑姑姐姐》的故事。
我被《姑姑姐姐》感动,把堂哥打鸟儿的弹弓偷给奶奶,堂哥气得在地上撒泼,也没要回弹弓。我瞧着伙伴们用弹弓打鸟儿,就把《姑姑姐姐》讲给他们听。《姑姑姐姐》很快在湾里传开,我们都不打鸟儿了,还照样还掏鸟儿蛋。仔孩儿们不管鸟儿蛋是生还是熟,摸着就吃。
那个年代因为贫穷,我们没吃的,肚子饿,嘴巴馋,才会打鸟儿。当今这城里大男人还带着小男人打鸟儿,他们是怎么了?我必须尽快把《姑姑姐姐》写出来,投稿报社。
《姑姑姐姐》
朝阳拿着弹弓和石子朝树上瞄着,嘟哝道:只听姑姑姐姐叫唤,咋望不着影儿?”
汪氏杵着拐棍走出来,坐大门槛子上,道:“小鬼儿,别打它呀!来,奶奶给你们讲姑姑姐姐的故事。”
燕子从朝阳手里夺过弹弓,转身道:“奶,给您。” 她笑嘻嘻地趴汪氏膝上。
“大奶,把弹弓给我好呗?”朝阳说着,瘪嘴要哭。
汪氏反而把手里的弹弓捏得更紧,长叹口气,道:“传说,南山半坡上有个姓夏的男人得痨病死了,撇下女人秦氏带着儿子明哥、和女儿春花过生活。她历经千辛万苦把两个孩子养活大,十里八湾的人都佩服她。明哥18岁开始牵骡子在外地跑买卖,置办不少房宅田产。有一回,明哥在回家的山路上遭蛇咬,被邻湾女子林秋月挑柴禾回家的路上碰着,她踩来草药救了明哥。”
“从此,明哥跑生意回来都会在那山路上等秋月,两人日久生情。明哥托媒婆上秋月家提亲,秋月的爹林老汉双手赞成。秦氏穷怕了,她反对明哥,说:‘夏家和林家门户不相当,他林家穷的以打柴为生,趁早死了这条心。你爹死的早,你必须得听娘的话。’ 明哥跟秦氏论理,说:‘娘,我被蛇咬,是秋月及时救了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你敢娶那姓林的女子,我跳崖死给你瞧。’秦氏气的使出最糟烂的招数。‘娘,我听你的。’明哥只好哄着秦氏。”
“两年过去了,多少人家的女子都瞧上明哥一表人才,和他殷实的家业。媒婆经常从夏家出出进进,明哥已经年过二八,可他硬是不娶。秦氏急着想抱孙儿,生气的说:‘明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是非秋月不娶,赶紧用大花轿把林秋月抬回来,给老娘多生几个孙儿,我就认了。’ ‘谢过母亲大人。’ 明哥说着,跪在秦氏面前叩三个响头。”
“ 半月后,明哥三媒六聘,娶回秋月,两人十分相好,日子过得踏实。秋月贤惠,操持家务,手把手教春花做针线活儿。春花特别喜欢秋月,人前叫嫂嫂,私下叫姐姐,明哥跑买卖不在家,她非得跟秋月睡。”
“又是两年过去了。秋月还没解怀,秦氏当着明哥的面,指着秋月,噘:‘你娘个B,我喂个老母鸡一年还能下几十个蛋,你到好,还不如老母鸡……’孝顺的明哥听了,左右为难,叹口气,说:‘媳妇,别跟咱娘一般见,我给你赔礼了。’ ‘嗯。’秋月含泪点头。”
“年关,明哥跑买卖走了。秦氏不给秋月吃饭,也不让她穿棉衣,还叫她上池塘砸冰洗衣裳。秋月受秦氏虐待,也不敢跟明哥说,生怕惹他们母子不和。久而久之,秋月郁闷成疾,抱病不起,明哥无心再跑买卖,日夜守护床前,精心照料,直到秋月病好,他才牵着骡子外去。秦氏瞧在眼里恨在心里,她趁明哥不在家,把好穿、好吃、好喝的都留给春花。春花瞧着秋月穿着破烂单薄,碗里是剩饭和盐咸菜,就偷偷地把碗底的鸡肉都夹到秋月碗里,说:‘姐姐,你吃吧,吃胖了,给我生个小侄儿,娘会喜欢你的。’秋月的眼泪扑簌簌落下。秦氏瞧着了,拿烧火棍来打春花,秋月慌忙替春花挡着,被打得皮开肉绽。春花哭着说:‘哥哥不在屋,娘不该虐待嫂嫂,都是一家人,咱们应该同甘共苦。’秦氏心想:‘林秋月呀林秋月,你个狐媚子弄得明哥听你的,连我妞儿都替你说话,没道理。’她越发恼火,搜肠刮肚想法儿要害死秋月。”
“一天,秦氏炒半框熟芝麻,又拿出半框生芝麻,把春花和秋月叫到身边,说:“赶门儿我老了,你们会孝顺我呗?’ 春花笑着说: ‘您是我娘,孝顺您是应该的。’ 秋月跟着说:‘我们都应该孝顺娘 。’  秦氏说:‘好,既然说孝顺我,得表示出来,我才会相信。你们上南山高坡种芝麻,谁的芝麻出芽儿了,赶紧回来。谁的芝麻不出芽儿,饿死也别回来,否则就是大不孝,乱棍打死。框子里都放的有水和干粮,赶紧去吧。’她把熟芝麻给了秋月,生芝麻给了春花。”
“春花和秋月提着芝麻朝南山高坡上走,走累了,坐下来歇脚,拿出干粮吃。春花吃的是香软的白面馍,秋月吃的是黑窝头,窝头上粘着几颗芝麻,她嚼着芝麻香,便道:‘小姑,芝麻吃着真香啊!’ 春花伸手捻一小撮儿芝麻,边嚼边说:‘我吃着有点巴儿香。她伸手在秋月的框里捻一小撮儿芝麻来嚼嚼,嘻嘻笑说:‘姐姐的芝麻比我的香,咱换换。’ 秋月说:‘小姑想换就换吧,凡是我有的,你想要,都随便,谁叫咱是姑姑姐姐呢?’春花接过秋月的芝麻框,走累了,就坐下来吃一小撮儿芝麻。”
“傍晚,两人来到南山高坡,春花说:‘姐姐,我好怕。’ 秋月说:‘小姑,别怕,咱用树枝生火,搭棚住下。’ 第二天早上,姑嫂两人笑着在山地撒下芝麻。没几天,秋月的芝麻出芽儿了,春花的芝麻不出芽儿。秋月就留下来陪春花,两人把干粮和在一坨儿省着吃,干粮吃完了,春花的芝麻还是不出芽儿。秋月想着明哥该回来了,便说:小姑,你还是跟我回家吧?’ 春花说:‘姐姐,我等芝麻发芽儿再回家,不然,咱娘会怪我不是真心孝顺她。 ’ ‘小姑,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家叫明哥和娘来接你哈。’秋月连夜走到家门口,饿晕了。”
“秋月,明哥和秦氏拿着水和点心来到南山高坡时,春花已经死了。秦氏哭着说:‘妞儿哇,都是娘的错,春花,春花呀……‘她肝肠寸断,哭的死去活来。”
“秋月哭着说:‘小姑,嫂嫂早把你当小妹儿了;小姑,嫂嫂还想听你叫姐姐……’ 忽然,一只雀儿从春花尸体下钻出来,扑棱着翅膀飞起,盘旋在秋月头顶上,叫:‘姑姑姐姐,姑姑姐姐……’ 明哥和秋月都说:‘娘,这雀儿叫唤跟春花的声音一模样,搞不好是春花的魂灵儿变成雀儿了。’汪氏的故事还没讲完,燕子仰头瞅着一只姑姑姐姐正低头叨着一嘟噜雪白的槐花,咧嘴笑了。
朝阳“哇”的咧嘴哭道:“大奶,把弹弓给我……”
“ 雀儿都是善良人的魂灵儿,我叫你个小鬼儿不听话。”汪氏不等朝阳把话说完,气愤得把弹弓“咔嚓”掰断了。
“大奶,我、我……朝阳哭的说不出话来。
自认为《姑姑姐姐》写的不错,投稿信阳报社,至今了无音讯,估计早被编辑枪毙了。



                              一二一


    早晨,兰兰来发型屋哭道:“我老婆婆伏天来信阳瞧腿上的风湿,就算有医保报销也得自己先拿钱垫上,她没钱,不得不找三个儿要,还对我说这辈子没妞儿,死了没人哭。我对老婆婆说,我对生我养的我亲妈说过,您能吃多吃点儿,能喝多喝点儿,您赶门儿死了我才不会哭。您是我婆婆,您死了我更不会哭。以为她和我妈一样说着玩儿,没想到老婆婆爬水塘淹死了,我很想她,总想哭……”她悲痛的泣不成声。
我握着兰兰冰凉的手,想着她那勤劳善良的婆婆辛苦一辈子,竟然投塘淹死,跟着兰兰一起伤心流泪。回想春头上,兰兰的婆婆瘸着腿来我发型屋,道:“她三姐,我这腿风湿严重,不能种田地了,勉强下田摘棉花站不住,只得坐地上挪动着,坷垃把屁股都磨破皮了。我从小父亲过世早,老母亲带着我们姊妹八个熬日子,穷的要饭。我想嫁了人有可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他家更穷,脾气也不好,不是噘我就是打我。娘说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抱着走,命该如此。我跟他生养了三个儿,三个儿给我生了三个孙儿,大孙儿和小孙儿都是我一手带大。信阳城的房子恁贵,老大和老三也想在信阳城买房子,难呐!我这腿没用了,帮不了他们,还给他们找麻烦,遭媳妇嫌弃,不如死了干净。我三个儿媳妇,最对不起老二家的兰兰,没给她带孩子,买房子我也没帮她。兰兰回老家,我给她点儿东西她就接着,不给她从来不找我要,兰兰是我贤惠的好儿媳妇……”咋也没想到她用这番话跟我永别了。
想当初兰兰找婆家,我不放心,亲自到光山瞧瞧她未来婆婆的相面。回来的路上,我对兰兰道:“你婆婆面目善良,老实厚道,标准的农家妇女,想嫁就嫁吧,咱不找他要彩礼,啥都不要。咱不怕婆婆家穷,你们都年轻,又会手艺,有个善良贤惠的婆婆比啥都好。”兰兰冲我笑着点头。
兰兰结婚那天,按照豫南民俗,离过婚的女人不能站新娘和新郎面前,而兰兰非得让我给她梳妆,还要我亲自送她到婆家。我想遵守民俗远离兰兰,不想去,兰兰的泪珠就滚下来了。我只好把发型屋门关了,把兰兰送到光山婆家。兰兰挺着大肚子时,小夫妻杠祸让我碰着了,伸手把她男人脸打了,很后悔兰兰结婚我去送亲,为此失眠头痛。
不久,兰兰的婆婆来我发型屋不但没怪我,反而还说些感激的话。兰兰的男人也来道:“三姐,是我错了,我妈吵我了,你相信我会待兰兰好……”我和这个通情达理的婆婆认识十多年了,她因腿患严重风湿不能种田,怕给孩子增添负担,投塘结束她苦难的人生,这就是我身边卑微的生命。
记得我跟兰兰的婆婆头一回见面,她握着我手,微笑道:“我们有田地,还有双手,往后不交农业税了,不愁好光景,她三姐放心吧!”可怜的婆婆平凡自信的声音还萦绕在我耳畔,她跟我一样,向往美好生活。


                    一二二


    嫖客像绿头苍蝇碰着臭鸡蛋,接连不断朝发型屋扑来,我每天都在恐慌中度过。
大早起,我瞧着昨晚的头毛还在地上,推开门拿笤帚扫。感觉进来一个人,猛地直起腰来,我眼前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近视眼镜的帅男,微笑道:“美女,做爱不?”我瞧着他干干净净、斯斯文文、很腼腆的模样,怀疑听错了,便道:“你将才说啥子?我没听着,理发是吧?”帅男瞅着我,笑道:“我想和你做爱。”我想:“这人恁年轻,大早起就开嫖,一副柔弱书生相,也敢跑来欺负我,苦笑道:“想找大爷做爱是吧?你先把衣裳脱了,让爷先瞅瞅你有做爱的功能不?”帅男扭捏道:“我不脱,你先脱。”
我用笤帚指着他,嚷道:“既然有胆量来找大爷做爱,让你脱衣裳你又不脱,还让大爷先脱。”我打他满头满身都是头毛,他没反应。我恼得扔了笤帚抽出棍子,正准备下手二十四五狠狠地夯他一顿,瞧他眼神既没愤怒,也没恐慌,还是面含微笑地瞅着我,那神情淡定极了。怀疑他大脑不正常,我不忍下狠手了,扔掉棍子,扣着领子把他拽到门外,又操起笤帚照他头拍打两下子,以为他跑走就算了,没想到他不但不走,依然面含微笑地站着,无比从容。我平时招待流氓嫖客的那种冲劲,蛮劲,狠劲,突然都搞没见了,反而对他心平气和道:“大早起,你就来找我做爱,挨打是你自找的,你大爷我还没对你下狠手,趁早滚蛋。”
大胡子走进发型屋,道:“黄世仁,给我刮脸,那人是谁耶?”​​我道:“他是来找我做爱的。”大胡子道:“哟,一大早就跑理发店来要斗事,恁没眼色,不会是神经病吧?”
帅男瞧着我跟大胡子说话,快速走到梧桐树下,蹬上一辆黑色的新瓶车跑走了。
我纳闷地想:“还以为他大脑不正常,我不会骑的大电瓶车他会骑,在慢车道上朝东跑成一条线,速度还那么快。”我思摸着他的微笑和淡定神情至今都没搞懂这个特别嫖客,莫名其妙的嫖客,他是众多嫖客里令我最难忘的一个。
我把这个疑问说给好友兰兰听,她嘻嘻笑道:“当时,你瞧着这大道对面停的有车呗?会不会又是人家在大道上偷偷地盯着你,现在可以用手机拍,多远都能拍着。跟那年冬天一样,是人家专门找男人来做你黑活。千万记住以后不管碰上啥人啥事都别生气,保着你的小命要紧……”​
不想怀疑,只愿人心都是善良干净的,我嘱咐那个嫖客,切莫疯狂,我心若跟你一样邪恶,就会用假温柔让你从人间下地狱,不是任何女人都会陪你做爱,保护好你的命根子,它是男人身体值得骄傲的部位,也可能成为导致你丧命的东西。
我想安静地生活,善待每一个人;我想雅行写雅文,享受美妙人生,可是平桥大道偏偏让这样的嫖客跑进发型屋,成为我若不说出来憋屈着很难受的事。


                                    一二三


     发型屋没头来,我想反正一天的房租费和饭前挣回来了,不如静心把两个老顾客之间的故事写出来,是用散文方式写,还是用小说方式写,犹豫好半天,末后决定用小说的方式写。  
我管先来的头叫头,后来的头叫尾,头和尾是好朋友,是我多年的老顾客。
那天下午,我为头修剪好发型,他对镜子照着,道:“ 毛刺头理得不错,明天叫我好朋友也来你这儿理发。”
第二天早上,我将才开门,来个25岁左右的男子,穿着粗布浅蓝牛仔,充满青春活力。他把破旧的摩托车靠着玻璃门停放。我想:“这人长恁帅,咋是个活闭眼渣呢?”   
男子进门呵呵笑道:“老板,给我剪个毛刺头,剪过细点儿哈,我可是慕名而来的。”我想:“这人会不会是头的好朋友?”闲聊中得知他当真是头的好朋友——尾。
从此,头和尾总是在每月的月末或月初的某个下午来理发刮脸。头总会抢先付钱。
那天黄昏,头和尾理完发,头付钱时,尾道:“这些年来,我买衣裳你掏钱,我吃饭你掏钱,我理发你掏钱,总叫你替我掏钱咋搞?走,咱两去浉河边上,我请你吃烧烤。”

     头微笑道:“不了,孩子的老师把布置作业的信息发我手机上了,我得赶紧回家。等你事业有成,再请客。”他温文尔雅,不紧不慢的话语给人可亲之感。

     记不清头和尾的头发在我指缝穿过多少回?他们的头发由黑变白。
尾破旧的摩托车早已换成了和头一样的大奔,两辆黑亮的大奔停发型屋门口很靓。尾开大奔不到一年,他不再和头一起来理发刮脸了。
头依然微笑,温文尔雅,大奔换成了豪华版。我很纳闷,便道:“尾这大半年搞哪儿去了?他咋没跟你一起来理发了?” 瞬间,头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来播放周华健的《朋友》却不回答我。
后来,头每回来理发,我总会想起尾,却不敢再提起尾。
今天下午,尾来了,我发现他变苍老了,大奔又变成从前那破旧的摩托车。他理了发还不走,坐沙发上拿本破书翻来翻去,直到顾客都走完了,他呵呵笑道:“没想到你小破理发店怪能坚持,我那个朋友还来你这儿理发呗?”
我想着那天提起尾,头伤感的神情,轻声道:“他一直都在,你还跟从前一样,在每个月末或月初的某个下午来理发。”
尾叹息道:“我后悔不该抢他客户,喝醉酒还打他一顿,他妈听说我们打架,高血压上来摔一跟斗,中风了。前年我开个矿窑,因为证件不齐,被查封了,又被人家骗走200多万,打一年多官司,现在赔得屌大净干,女人老噘我没本事,上吊的心都有。”他说着,把上衣口袋淘掏,又把裤子口袋摸摸,最后在内衣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20圆钞票递给我。尾慢慢地走出发型屋门,又猛转回来,道:“黄剃头,我现在想打电话给我朋友赔礼道歉,我打官司的事只有他能帮我,你说他会原谅我不?”
我道:“如果我是你 , 上吊的心都有,就不怕找他赔礼道歉;如果我是你,诚心想找他赔礼道歉,会带份礼品亲自登门。”
尾犹豫着把手机装进口袋,道:“你说的有道理,我还是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去。”   他骑上摩托车一溜烟地跑了。
我趴书桌上听周华健的《朋友》,心想:“头还会听这首歌么?”
《头和尾》写完了,自我感觉良好,忽然发现活在发型屋有时候很享受,很美好。我写散文和小说,想咋写就咋写,很随性,写字成了我最喜欢的事。若说人人都有天赋,写字也许就是我真正的天赋,已成为我活着的精神,活着的依托。
如果发型屋来的人都能像头和尾那样,于我没有任何摩擦,寄生发型屋倒也安稳妥帖。平桥大道让我粗俗,也让我优雅。优雅就是独处时,听音乐、读书、写字,整个身心都被甜蜜温柔浸润着,包裹着,轻轻松松,安静充实。优雅于我是着了果酱的奶油面包,只有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才可以尽情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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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8:51: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7 17:28 编辑

一二四


    我在博客耕耘时,无意读了博友桂行清的《如此文友实堪悲》,说是七十多岁的文友在乡下数十年笔耕不缀,穷困潦倒,终生未娶。他写一辈子,也没能在公开的纯文学刊物上发表一个字,临死之前卖了仅有的房子和一群羊,自费出了版了百十万字的大部头,让人不难猜想他当初是抱着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豪情壮志开始文学创作。一个心怀梦想热爱文学写作的人是不会在意结局如何,既然爱过,就能真真切切地把人生懂过透。
《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一生让我欣慰的有三点,一是:他爱一辈子,写一辈子,自由一辈子。假如他把文学当成女人,在虚幻中简单而坚定地守着、拥抱着这个魅力无穷的女人吟咏着幸福,走过几十年人生之路,爱到死也无怨无悔,这就够了,至少,他真爱过,被爱浸润过。二是:在市刊主编同情下给他两百块钱稿费,性情直率的他以为是理所应得,为此,他感受到了生活的真实,爆发出狂喜,要美美地为作品喝顿酒来以示庆贺。三是:他倾家荡产,出一本百十万字的大部头,还喜欢不得了,这就是文学创作者人生完美收场。他的喜悦和完美收场化作一种悲苦情绪,似一团潮湿寒凉的浓雾笼罩着我,他爱好文学潇洒创作的态度让读者感动,同时,给读者留下一个悲凉的背影。
以为自己早过了触境生情轻易伤感的年纪,却为《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对文学如雪般纯净的爱悲痛不已。有些人生来注定卑微,不管他如何隐忍奋争,是站起还是沉没,更多的是取决于人力和风力。人生需要鼓励,尤其是在当今文凭证明能力的社会,对于创作者来说哪怕是一小篇儿成功也好!然而,《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被失败浸润一辈子,痛击一辈子。他为了热爱文学写作把金钱、青春、爱情,一生都搭进去了,换做我们是何感受?
这年头,草芥想在公开的纯文学刊物上发表文章的确很困难。我有两个短篇小说发表在官方杂志上,第一篇是《三福的叹息》在信阳“报晓”发表,第二篇是《头和尾》在河南“奔流”咋杂志发表,十多篇散文在《千高原》这本民间刊物上发表,尽管没一分一毫的稿费,比着《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自己超幸运!我想《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的稿子为啥上不了官方刊物,跟我一样,写作水平不济?
写作有时让人心怀释然,确实很享受;写作有时耗时又费力,确实幸苦;有时文章遭遇编辑蔑视。有时文章赢得编辑欣赏,文章发表了,犹如春天暖阳消融心口的冰霜,似澄清湖水荡漾起微波,美好渗透血液,梦想生出翅膀,现实生活就有了希望。也可害怕文章不被编辑和读者认可,每回给报社和杂志社投稿,都会告诉自己:“别害怕,一定能行!”我激昂的语气里包裹着虚弱和疲惫。
昨晚,信阳文友来信息道:“我目前没有放弃写作,但梦想已经没了。你已经从信阳写出去了……”我玩笑道:“心有脚,还有翅膀,我飞出去很正常。”说罢,发现她有点儿伤感失落,便道:“你投稿《信阳散文年选》没?那是官方办的。”她道:“投了,但没戏。”我安慰道:“只要他征文,咱就投稿,选不选得上,咱努力了。结果还没公布,别气馁,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不要放弃,坚持写作,这对于文学爱好者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无论成败,都要记得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百杆尺头,更进一步的勉励。”
但愿文学编辑能给予新作者发稿机会,一小篇就足以启动他们飞翔的翅膀,不要让太多失败把他们击伤,不要让太多失败让他们丧失梦想和希望,以至于搞一辈子文学创作,到死都体验不到创作带来的一丁点儿快乐幸福。毕竟爱好文学的人大多都活在常靠虚幻、又要面对到处都是真实感知的名利社会。
瞧着《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想到我自己。自问没本事虚构,在记忆矿藏中挖掘故事,能挖掘出来的故事都很陈旧。我能把亲身经历写好也不错,一个“好”字谈何容易,情到深处呕心沥血,呕心沥血写出的文章总能得到读者好评。于我,除了钱,文章能上报刊得到读者好评,这是无比美好的事。也许我终究不过是玻璃窗上趴着的那只苍蝇,有光明没前途。前途不是关键,最要紧的是有了文学,给自己找个理由活下去。
以前,很想发表文章是因为不自信,总认为文章发表说明编辑认可就好,原先以为每个文学编辑都有水平,其实不然。比如说我那篇《一隅春光》无论感情还是风景都是纯净的,在江山文学网被那个叫紫气东方的编辑曲解。我初见林子手拿书本背靠着棠梨树,闭着眼背诵:“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一阵清朗的声音搅乱我沉静的心湖——离别村庄时,我望着二奶家的柴门和西沟边沿茂密的绿色在风和日丽中快活飘摇,默念林子背诵的那首古诗,依依不舍辞别村庄。说明我这个泥腿子暗恋林子背诵的诗词,和他身上的书卷气,不想再做任何解释。最想说的是一篇文章是挺立还是沉没与作者有关,与风向有关,与编辑也有关。一个作者也是如此,有能力的不成全他,无情扼杀他,没能力的想扶植他,成全他,心有余力不足。如果文章是精品,自然蕴藏无限生机,读者会慕名而来,是精品自然会在读者心里生根发芽,就像中国四大名著那样,青春永驻,万寿无疆!
我人生行囊该清除的都清除了,梦是唯一,背着它,念着“寡欲则轻,多欲则累,量力而行!”我不想像《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那样在虚幻中如晴空般明朗快乐一辈子,在现实生活中忍受重负和悲苦窝囊一辈子,遇着斗沙片刻之美好,足矣!创造是常人追求不死的康庄大道,仍然为他感到不值!我由衷感谢那个仁慈的编辑,让他创作生涯不是在黯然中结束,而是在喜悦中终结。也只有在爱的过程中饱受幸苦,才会为收获流露出狂喜。说明《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太在意别人是否欣赏他,我遗憾他不懂孤芳自赏,仍然敬他对文学的这份坚持和虔诚之心。
不敢有反之之想,《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临终前受到编辑善意的欺骗,算是安慰,显得他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专一文学创作的执着精神令人倍感他人生凄怆。假想五十年后,《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靠卖房子卖羊出版的大部头能不能在文学大海沉淀成一粒金砂呢?未来的事说不准。我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像他那样活到七十岁,创造个百十万字的大部头。没勇气也没胆量去打听《如此文友实堪悲》的主人公是真实或虚拟,更多希望《如此文友实堪悲》是虚构,偏偏有博友来留言道:“这个事应该是真实的,几年前我去桂老师家里玩,他给我讲过这事……”
曾经闲来无事,在网站论坛阅读半天,认为那些文章篇篇都很棒,很想把打磨已久的稿子投进去,又不会登录。我喜欢的诗人恰好是那论坛管理,请他帮忙,他道:“好好写吧,别沽名钓誉,没意思。”后来,才晓得能在他那论坛发表文章的都是一个地坡的名家,不怪他说我是沽名钓誉之徒。捂着嘴巴乐一回,咱还怪有品位呵!
从来不忘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即便收获个芝麻,我也会有成功的喜悦,即便连个芝麻都收获不着,我也会照样耕种,这是庄稼人的生活习惯,也是庄稼人的本性,遵循自然规律。除了天灾人祸,实在没法子,不得不认命,我只有怀揣平常心态,才能得以春风拂面。恰逢文艺复兴,我想执手文学边行走边体验快乐幸福!



                             一二五


早晨,我打开发型屋门,想着嫖客快比顾客多,趴桌子底下把两个大棍都抽出来放电脑桌旁。
烫毛巾时,登芬在门口喊道:“黄,黄,快点儿出来看看这个熊死老头子有多变态,你要是在路上见着他千万要躲开,不然他会用半拉身子猛地照肩膀头撞一下。第一回,我以为他是无意的。第二回,他又猛地撞我,我想这路恁宽,他咋单门儿碰着我呢?将才看着他来了,又朝我身边走,我赶紧靠树站,望着他朝东走。他走没多远,对面走来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可漂亮,那鬼老头子是刻意走近那女子,他又照那女子身上碰一下,证明不是路窄,是那老头子变态。”  老阿姨走来乐呵道:“你说将才走过去的那老头子吧?他死没出息。那天,半上午,老李买菜回来,走大门口鞋带散了,她弯腰系鞋带,那老头笑着朝她屁股捏一把。老李可不是省油的灯,她把菜扔那墙边上,在这大道上撵着噘,那老头子慌忙跑。他是跑的快,不然老李那脾气逮着了挠死他……”   
我一眼就认出那老头儿,高个子,有一只胳膊好像是残废,他在团结路上碰过我两回,在邮电路菜场口碰我一回,都是早晨。头两回,我想着是路窄。末后一回,他手里的小凳子把我手上皮挂一道伤,路不窄。毕竟过去了,也不是啥光彩的事,没对她们说。我打听过这个身残心具残的老人,据说年轻时在平桥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能是心理变态。
有个老婆婆离婚后独居,性格大变。她可有钱,还偷人家菜,被逮住掠夺三金,还把她打破了相。她一直不改,瞧着人家东西就要偷着搞破坏。
正晌午,来个男的拍着他鼓囊囊的钱包,像个吊屁股的老母狗朝我抛出诱惑,我没搭理他。晚上,又进来一男的从背后扯着我头发辫子,道:“小姐,按摩不?”我憋了两天的气,再也无法抑制愤怒,甩起毛巾照他脸打过去,他捂着脸,噘着走了。
下午,来个中年男的有点儿老,鬼鬼祟祟地问道:“有特殊服务不?” 我用棒子指着他,道:“赶紧滚蛋,大爷脾气不好。”撵走一个,又来一个年轻帅男来要特殊服务,我没搭理他,跑门口站着,他走了。
不大一会儿,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发型屋门口,我心惊胆颤地想:“这回来的是啥呢?” 两个男的微笑着走进来,其中一个头顶上修了一撮儿毛,他指着年轻腼腆的帅哥道:“你给他理发,理帅点儿哈。”我给帅哥理发时,一撮儿毛坐沙发上玩手机。我理得正投入,他突然把手机伸到帅哥面前,朝我笑道:“你别动,看看它们在弄啥哩?”年轻帅哥望一眼,笑着闭上眼睛,不说话。
我一边给帅哥剪头发,一边大声道:“不就是狗连蛋么?少见多怪。”他道:“我靠,狗连蛋应该是两,这是三狗弄事哩!”我道:“它们跟人样会发情,也会乱情,他们是畜生,不懂羞耻,也不懂避人,你一边去。”一撮儿毛道:“你孩儿的爸呢?”我道:“他给我孩儿挣上大学的生活费去了。”他关闭手机视频,朝我笑笑。
我把帅哥的头收拾完毕,一撮儿毛指着帅哥道:“那儿有个小床,你快挺那儿让老板娘给你全身按摩,老板娘手艺不错,发型理的可以。”帅哥不理他,把头钱给我了。一撮儿毛还在那儿嚷嚷着叫我给帅哥按摩,我道:“你将才叫我们瞧狗连蛋的视频,就晓得你不是啥好鸟儿,要想作死你只管嚷嚷,不想作死赶紧滚蛋。”他走了。
又来一辆白色轿车停发型屋门口,隔着车窗玻璃,我望着是个男的,心里直打鼓。他大踏步走进来,道:“姐,我理发。”我差点儿没认出他,印象里的他是泥巴蛋子,骑着破旧肮脏的大摩托车。他今天穿着正装,两肩向后张,精神十足,随口道:“你咋变恁快呢?变恁帅呢?” 他微笑道:“姐,我今年二十八岁了,可以娶媳妇了。穷的时候,人家给我介绍对象都不敢去见面,请不起一顿饭。咱平桥镇变成平桥区,又变成精彩平桥,信阳变成宜居信阳了,全中国都变了,我也该改变了……”
记得他初中没上完,在建筑工地搞活儿,我给他头剃成啥样,从不挑剔,很沉默的乖孩子。今儿见闻他谈吐不凡,难怪埃斯库罗斯说“时间使一切发生着变化。”帅哥拂去我心头的郁闷,给我带来愉快心情。
这座城会变,这座城里的人也会变。真想这世间所有人都能随着时间变化成真善美该多好!多少年来,我一直这样梦想着。
夜晚,来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顾客边理发边聊天,他们道:“信阳创卫没白付出,终于评上卫生城市了。平桥所有明目壮胆的色情业在七月份都被查封了——河南省长换新的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烧的太猛了。红玫瑰在平桥大道根基深,她也岔鱼了。你想想,这要不是上头搞的太严紧,谁能动得了红玫瑰……”
我想:“不是没人敢动红玫瑰,而是不同的首领不同的作为,影响着国家和社会。当今国家首领刮起的风、掀起的浪、撒下的网、凡是撂倒的那些都是贪污受贿、挥霍浪费。,徇私舞弊,渎职腐败的大小官员,深得民心。”
平桥大道发型屋让我见闻世井百态,只要守着这方寸之地,最起码不愁吃穿,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读书爬网。既然改变不了命运,我接受它。


                一二六
来理发的老顾客王爷讲述着红玫瑰老板娘杏儿的历史。
“杏儿当小姑娘时长可漂亮,是老国营理发店正儿八经的学徒,很正规,剃个头两毛钱。邓小平上台改革开放了,来平桥做生意的人多了,都想挣大钱。杏儿已是有夫之妇,她想挣大钱,就在这平桥大道搞色情服务行业。平桥东区菜场那个发廊和平桥大道红玫瑰发廊最有名气,妓女水灵,生意很红火。多远的男人都跑平桥大道跑,五十块钱就能找个妓女,妓女啥都会,陪唱歌,陪跳舞,陪喝酒,陪过夜。那五十块钱值贵呀!相当于现在的一二百块。”
“九十年代,平桥大道大修过一回,望着平展又亮堂,有钱人都兴奋,摩托车算是最好的,三叉路口没红绿灯,骑摩托车的人不要命地跑,出不少车祸。饭店瘦子头前的女人在黄明江医院斜对面被摩托车撞死的。修路的人没把大道修出质量,没两年大道就毁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那是豆腐渣工程。大货车还照样猛,人也照样狂,大道和信阳市新建街都开放,简直没法说。吃喝嫖赌抽,都是做生意的,和当官儿的败类。老农民税务重,他除了种田还是种田。”
“从平桥大道东头到西头,二面两行,估约莫光发廊开有几十家子,不说歌舞厅和酒店了,差不多都是色情服务,也有少数正二八经剃头的。你这对面粮食储备库大门旁边派出所设个警务区,没用。色情服务是一家挨一家。她们上午基本都不开门,到晚黑热闹了,那小发廊的红灯都亮了。开家子多,弄家子也多,慢慢的不稀罕了,妓女也不值钱了。”
“杏儿会经营,找些好吃懒做的女人来坐店门口岔开两条腿,露出小花裤衩儿,见个男人从门口走就招手喊,男人给她个笑脸,她就下手拽,不管老少,只要把男人拽到屋,不论贵贱,给钱随便弄。杏儿不管妓女挣多少,都要收点儿提成。她店里最年轻的妓女有二三十岁,最贵的妓女弄一回要五十块,人家发廊年轻漂亮的妓女弄一回都要一百块。后来,人家不叫她红玫瑰了,都叫她老五毛。她可不少挣钱,在平桥买地皮盖一栋小洋楼。”
  “出租车在平桥大道拉不着人,都朝农林路跑,农林路发廊的妓女比平桥大道发廊的妓女还悬乎,年轻漂亮,有那男人望着她走不动路。极个别男人没出息,弄了妓女不给钱,妓女像西游记盘丝洞的妖精都出来了,一窝蜂撵着把那嫖客打的爬不起来。谁来管?没人管。警察来管谁都跑不了,不管你是输家还是赢家都得交罚款。”
“平桥大道还所姓僧姐妹几个发廊的妓女出色,个个都很嫩。那个僧老三把亲侄女儿也搭上了,那姑娘长的是真漂亮!后来,平桥大道的色情服务就剩下最东头那个桥底下的发廊,第一村澡堂,红玫瑰,和大道最西头涵洞桥头那个发廊了,漂亮妓女都跑宾馆、酒店、KTV去了。公安也逮,逮住罚款,罚了款放人。妓女继续卖,嫖客照样弄,公安照样逮。”
“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左右两边那些小房子扒了之后,砌成一道墙,刷白得照眼儿,可能是平桥政府宣传部的人在那三四十米长的白墙上写:‘竖立社会主义荣辱观,八荣八耻,以热爱祖国为荣,以危害祖国为耻,以服务人民为荣,以背离人民为耻,说的都是漂亮话,干的都不是人事。’那大红字写的是真漂亮啊!口号喊的越响越好听,国家是越腐败。那嫖客几乎都是开小车的。那时候咱们信阳私家车很少很少。那都是哪儿来的小轿车?一些单位领导,乡下政府领导,跟着国家领导喊‘倡导社会主义基本道德规范,扶正祛邪,扬善惩恶,促进良好社会风气的形成和发展……’背地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洗脚,洗头,嫖婊子,都要找个借口开成餐饮发票,回单位报销。”
“上梁不正下梁歪,看看习近平严打贪腐的都是啥人?那些败类对不起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刘少奇,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他们用血肉打下的江山,建立起来的新中国。要搁从前,谁敢说共产党员的不是?只能歌颂共产党员咋好咋好,半个不是都不能说,就是让咱老百姓随便说中央那些领导人,咱也无话可说,他们受苦受难,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前线战场,人民群众有目共睹。现在国家领导子女都是国家首福,有那共产党员喝花酒、嫖娼、包情妇、赌博、贪污、仗着权势欺负平头老百姓、无恶不作,。习近平得好好整顿共产党纲纪,不然有些当官的不得了,当老百姓的父母官就得为老百姓服务,不能用手中的权势来欺压老百姓。别看习近平扫黄严打怪厉害,管不了人家裤裆的事,历来都是逮不尽的虱子捉不尽的贼。现在有钱有讲究的男人不上宾馆嫖了,都兴包养小三,家外有家,民不告官不揪。男人只要有钱,管住后院不起火……”
那是二零一零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将近十点。我关了发型屋门上第一村洗澡,出门没走多远,感觉背后有男人跟着。我加快脚步沿着平桥大道边沿照直奔第一村,那男人在背后跟可紧。我进第一村大厅,那男人也跟进去了,他直接对站吧台的女人道:“今晚叫她赔我。”吧台女人嘴巴张成O字,好半天笑道:“你可别瞎扯,人家是来这儿洗澡。”那男人道:“我亲眼看着她是从大道西沿儿那个理发店出来的,叫她赔我又不是不给钱,你怕啥子?”我朝那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男人狠狠瞪一眼,走进浴池。
现在想想,难怪那男人如此大胆放肆。我只晓得第一村一楼是澡堂,二楼是旅店,站吧台的女人温柔漂亮,衣着大方,给人端庄的印象。
九十年代瘦子的店在平桥大道东边,我发型屋在大道西边,他前妻经常抱着儿来我发型屋玩,我的小毛毛在沙发上爬着抢她儿的小波浪鼓。听说她被摩托车撞没了,我不相信。
王爷走了。我站梧桐树下想王爷这个常在浉河撒网打鱼的老人,竟然把第一村也并列进色情服务行业。他不仅说出官员腐败,还说出恁多战斗英雄,作为一个平头百姓,他有着怎样的爱国情怀?像孔繁森和任长霞这样的党员还有多少呢?在平桥大道听说不少平桥往事,若动笔记下平桥这个污点,也是纪实文学,文学就是一种力量,只有文学才能让人们记住信阳平桥以及社会成长经历。



                                     一二七
尹姨来道:“我现在理解你一个人在这平桥大道的苦楚了。刚大学毕业回来,找工作难,我借钱叫他在信阳市开个小宾馆。九个房间,将才装修好,他把房间拍照在微信上晒,信阳老城派出所的人找到我们,他张嘴就要罚款三十万,三十万呐!我愁的日夜睡不着,吃不下饭,整个人都瘦成壳子。那老城派出所的人三天两头上宾馆找事,不让营业,还催着要交罚款,上哪儿搞钱呢?刚年轻二八的,又怕又急,他头发都掉光了哇!后来托熟人找关系帮忙减少了……”
小邓笑着走进来,道:“哟!尹姐,你咋老恁很,也不讲究,头发都白了应该染染,咋不好好打扮打扮呢?我大哥死好多年了,我大嫂天天化妆,还穿高跟鞋……”尹姨满脸尴尬地朝小邓笑着。
我想起初来平桥大道见尹姨年轻漂亮,因婚姻不顺,久病过后,她头发转白了,我劝她染头发,还特意去信阳市商场买最好的染发剂,丝精和欧莱雅都是明码标价。有一天傍晚,发型屋来个男顾客瞧着桌子上摆放的染发剂也要染头发,让我用最好的给他染。染过之后他连理发只给二十块钱,我不依,死死地拽着不放他走,他勉强又给我添十块钱,我憋屈得说不出话。他走出发型屋,还大声嚷着要找物价局和打假的来收拾我。第三天晌午,我洗毛巾还在想那人不过说大话来吓唬我而已,发型屋突然来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说是物价局打假,让我把染发的、洗发的都拿出来检查,还让我发型屋搞个明码收费价格表。粮转站一个男青年来理发遇着了,他笑道:“你没听说大政府打假,小政府护假,你打假,我假打,治假反被制假打,不打假还好,越打越岔。假烟、假酒、假钱、地沟油,往肚子里吃的东西都参假,打假的治不了假,跑来整治你这个小虾,小虾只好啃泥巴,哈哈……”
小邓的话让我停止回忆,朝她笑道:“男人不谈金钱,女人不论年龄,小邓嫂子咋恁直爽呢?尹姨跟你大嫂生活经历不一样,她心事太重了。你大哥还活在你大嫂心里,她还有爱情,不信问你大嫂去。尹姨心里没那种爱情了,能简单清净地生活也很好。”
尹姨笑道:“这一年的日子不好过,我是苍老可多,头发白也不想染了,能平安健康活着就好。”小邓若有所思道:“哦!”
特喜欢尹姨说的那句话,坦然面对一切,只要平安健康地活着,我跟她有同感。


                                 一二八
我说的是寒风呼啸,霜露厚重,草枯木调的阴历十月,豫南的女人们特别关注十月的两个日子。
阴历十月一,俗称:"鬼节。"
传说:“阴历十月一的早晨,阎王爷出门瞧着阳间的麦已种罢,农活彻底结束,他在傍晚打开阴曹地府之门,放鬼自由,鬼可以到阳间找亲人要钱财,要寒衣。第二年清明时节春耕忙,阎王爷担心鬼在阳间祸害人,又把鬼都招呼进阴曹地府锁起来。因此,有了“早清明,晚十月一”的来历。
阴历十月一,我湾的女人们赶集买些黄、蓝、白纸裁剪成衣裳的样子,再用浆糊粘着,等太阳落了,连同冥纸一起送到坟地烧,有那特别讲究的人家会等到夜深人静去烧。阴历十月一,人们尽量避免出远门,摸黑走路,害怕遇着孤魂野鬼缠着要钱。
邻居老太奶道:“出了门的姑娘不信上坟地烧十月一,否则会给娘家兄弟带来背时运;出门的姑娘若上坟地烧十月一,最厉害的是把娘家兄弟烧成绝户头……”我湾出了门的姑娘都不敢破坏这个规则,她们有心为亡故的亲人送寒衣和钱财,只能把人民币给娘家兄弟,拜托他们十月一多买些冥纸,多粘些寒衣,以表牵挂和思念!
我头一回陪母亲在西大路口为姥娘送寒衣,母亲在路边随手捡起一个小树枝,在地上画大半个圆,道:“三儿,这个圆圈不能封口,算是留门,以便你姥娘进来取寒衣和钱财。烧纸只能在圆圈里烧,否则会被没儿没女的孤魂野鬼来抢走了。在圈外头烧一点儿,算是送给没儿没妞的孤魂野鬼。”我跪地上烧罢冥纸和寒衣。母亲道:“三儿,快磕头,喊你姥娘来接着钱财和衣裳。”我磕第二个头时,熄灭的灰烬堆里猛然着起火苗,窜可高,把我头发也烧了。
母亲道:“别害怕,八成儿是你姥娘来了,她瞧着你,想亲亲你呢!”我道:“没瞧着我姥娘来呀!”母亲道:“人死后只剩下魂灵了,你姥娘的魂灵来了,她头一回瞧着你,肯定喜欢!”
没有星星月亮的黑夜,冷风阵阵,阴森森的,我抱紧母亲的胳膊,因此对十月一的印象非常深刻。
九十年代,我从乡间走进信阳城,这地坡有少数人注重阴历十月一。2000年后,注重阴历十月一的人越来越多。城里人烧阴历十月一,大多都是去寿衣店给亡故的亲人买现成的寒衣。天将才断黑,人们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路口烧十月一。
近年,每到阴历十月一,信阳平桥只要有路口,就有人烧十月一。我瞧着平桥大道十字路口最多有百十人烧十月一,他们一点儿也不讲究,更不虔诚。无风还好,有风,满街都是烟灰纸屑。装冥纸的都是大黑塑料袋子,人们随地扔,有些塑料袋子趁风飞上树。
阴历十月一的夜晚,我特别想念饱受人间疾苦的母亲,很难受,不愿一个人呆着,也不想打扰别人,跑澡堂洗两小时,还是得回家。路上瞧着各个路口都有燃烧过的纸灰,心想:“每一小堆儿纸灰都是一份哀思,一份怀念!明早起,清洁工又得忙活。”
二零零八年阴历十月一的夜晚,我在平西路口,瞧着一个纸灰堆旁边有几个大包子,从没见过烧十月一上供品。我把包子捡起来,站路灯下把粘着灰的面皮揭掉,咬开瞅瞅,有鸡蛋馅,有大肉馅,还有点巴儿温热,吃着可香!兰兰不让吃,她皱着眉头,道:“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别吃那东西,不害怕呀?”我道:“实在馋的慌。”兰兰道:“信者有,不信者无,你以后最好别吃人家给死人的供品……”我吃饱了,冲兰兰那木瓜脸笑笑。
今晚,我在发型屋小过道写日记,嗅着呛人的烟火味,好像阴历十月一的味道,扭头朝门外望着好几个大黑蝴蝶在门前飞,有两个落树杈上,一个飞进屋落地上,我上前瞧,是一片燃烧过的冥纸,瞅瞅日历表,正是阴历十月一,由然想起往昔的阴历十月一。


   二


农谚曰:“阴历十月十六,寒毛捡柴日。”
我湾的奶奶和母亲在阴历十月十六来临之前连夜挑灯赶着缝棉衣,待到阴历十月十六早晨,湾里大人小孩都会穿上干净暖和的棉衣,以此迎接寒毛从大北方来豫南捡柴禾。据说寒毛身上的寒气特别重,他走到哪地坡,哪地坡就非常冷。”
七八十年代,逢着阴历十月十六早晨,母亲就会给我们穿上大棉裤和大棉袄,一遍又遍地嘱咐道:“今儿,寒毛来捡柴禾,都别冻着了,冻疮不容易好,一年冻,年年冻。棉袄棉裤都穿上了,不能坐地上,吃饭小心点儿,别把脸面前搞饭粘子……”我晓得这身棉衣得穿到腊月二十八九,才能拆洗,逢着天阴,母亲得生火烤干,连夜缝好。天亮,我们起床又穿上了干净暖和的棉衣。
那是哪年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是阴历十月十六,半上午,天突然刮起阴冷的风,槐树上掉下来可多干枯的小树枝,我和小伙伴笑嘻嘻地抢着捡树枝,留作烧稀饭锅,就连树叶儿也扫回家了。我们捡着扫着,不约而同停下来了,都担心没柴禾可捡,寒毛不来。四爷哈哈笑道:“十年九不遇,寒毛可来了。”我们异口同声道:“寒毛在哪儿?”四爷道:“寒毛早来了,他在来福那柴禾垛头上藏得;寒毛早来了,他在田畈那水咕噜沟里蹲着,你们跑快去找;寒毛早来了,他在南畈坝埂上摔跟斗了,点不好滚掉河去了,你们快去把他捞上来……”我们可听四爷的话,到处跑着找寒毛,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见寒毛的影儿。
我在竹园给寒毛留不少树枝桠子,就是不见他来捡。鸡鸭回笼时,冷风还在刮,树枝桠子还在掉。我跑门口大声喊道:“六奶,您们都说今儿寒毛来捡柴禾,他咋还没来?”六奶先是抿嘴笑,末后朝我翻着白眼儿,没好气地嚷道:“你个小嘴子包,成天到晚,不是问东,就是问西,给你说了你就笑,不给你说,小脸说变就变。”蛮六爷黑拉着脸,嘟囔道:“她生成的狗脸,咱该她个小鬼娃子了。”六奶道:“寒毛是从坷垃缝儿蹦出来的孤儿,穷的叮当响,年年阴历十月十六出来捡柴禾,他走到哪地坡,哪地坡就冷的很,不是刮风下雨,就是下雪,冻手又冻脚。不过,那个冬天冷的不长,不会冻死猪狗牛羊,不会冻死人,说明寒毛来把寒冷都捡走了,这就叫寒毛捡柴禾。要是阴历十月十六那天有大太阳,不刮冷风,说明寒毛没来捡柴禾,那个冬天坏菜了。咱们都得赶紧把咸菜腌上,米面磨好,晒干的柴禾堆满厨屋,大水缸也得挑满,准备下雪上光头凌冰。冬天长,冻死猪狗牛羊,也可能会冻死人。你个膀女子懂不?爬去找你亲奶奶,别再来麻烦我。”
隔墙的瘫九爷吆喝道:“老熊,放你姐的老臭屁,确(哄骗的意思)小孩嘎子呦?”六奶扯着嗓子道:“老九,放你妹儿的芝麻油屁,我哪儿说错了?”九爷道:“小三膀,别听你六奶的哈。寒毛多少年都不来咱这地坡捡柴禾,今年可来了,那冷风就是寒毛,他在凡间成不了人形儿。因为寒毛出生在天庭,他不好好上学,也不好好种田地,好吃懒做,还不听大人的话。老天爷一气之下把寒毛踢到凡间,叫他年年阴历十月十六出门捡柴禾,他还照样偷懒。寒毛不出门捡柴禾的那个冬天,凡间到处都是冰天雪地。最所大北方冷,那地坡的人出门耳朵鼻子都冻掉了。寒毛十年八年不来咱这儿捡一回柴禾,他来一回,手脚还不干净,扯咱房顶上的茅草……”我朝房顶上望,茅草真像旺民的头发,一撮撮的翻翘起来了,有的掉地上了。
我爷爷扛着粪耙子走过来道:“三儿,别听你九爷的。你小爷说寒毛不是人,也不是怪物,它是个不起眼儿的小节气……”我也不晓得该信谁?自言自语道:“寒毛要是年年阴历十月十六都来捡柴禾,冬天就不会冷了该多好!”爷爷道:“你这孩子说的是膀话,该热不热五谷不结,该冷不冷人口不稳,这是千年流传下来的农谚……”
九爷和六奶因为我问寒毛噘起架,他们越噘嗓门越大,越噘越赖。我捂嘴偷笑,跑墙旮旯躲着偷听。尿儿的妈在门口一边拨拉稻草,一边笑道:“老头子,老妈子,都活成老妖精了,吃饱撑的,见面噘,隔道墙还噘。”六奶可能是听着尿儿的妈说话了,也可能是噘累了,她道:“老九,我老了,脑子不清楚,老是丢三忘四,咋搞呢?”九爷道:“老熊,咱们的路都到头了哇!咱年轻时精神头多旺,谁害怕过冬……”九爷和六奶言归于好。
千禧年之后,每逢阴历十月十六早晨,不管寒毛来不来,我都会不自觉地穿上大红羽绒服,站平桥道仰望天空,仿佛听着来自湾里的声音,瞧着那亲切的面孔,以及阴历十月所有温暖的场景。我好想好想回头细细解释往昔的年华,那是不可能的,心如同落叶穿梭在风中,所有思念和忧伤都淌进阴历十月的胸怀。

一二九
吃罢晚饭, 我在小过道写文字,邻居阿姨轻轻地走进来坐沙发上,长叹一口气,道:“黄妮,我坐这儿等熟人一路上丽宝超市买黄豆芽。你吃饭了呗?我成天好说你,别总是趴电脑上,眼睛咋受得了?” 我感觉脖颈有点巴儿疼,把写了一半的文字保存,推开键盘,走出小过道,道:“今儿没挣着钱,不去超市,去超市瞧啥都想吃 ,瞧啥都想买,老老实实呆在发型屋,即省钱又苗条。”阿姨道:“傻妮子说傻话,挣不挣钱都得吃,就算吃个白馍也得吃饱,身体最重要知道不?”我笑道:“阿姨,我跟你说着玩儿,吃自己喜欢的食物是一种享受,才不会饿肚子呢!”阿姨笑了,我瞧她笑的一点儿也不开心。
我枕着阿姨肩膀,嗅着母亲的气息,闭着眼睛,回想她曾经对我诉说:“年轻时,我一个人拿工资,养活一家。三个小孩,让儿上学,也得让妞儿上学。顿顿吃饭都让着他们先吃,饭要是不够,我倒开水喝饱,还得干活。你叔的工资他都留着吸烟、喝酒、来牌,一毛钱都不给我。他还懒,家务活从不干,我摊着这样的男人没整呐!要是跟他较真,日子不用过了。我大半辈子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捡人家的旧衣裳穿。人不熟,给我旧衣裳还不好意思要,等着人家把旧衣裳扔垃圾堆,没人的时候,我偷偷地跑去捡回来洗干净。还有那鞋,大的不合脚,我敹敹再穿。盼望孩子快点儿长大成家,孩子长大成家了,孩子又有孩子了。我孙儿、外孙、外妞儿,四五个都是我瞧大的,累呀!儿妞家庭条件比过去好些了,给我买新衣裳,一天到晚瞧孩子,难穿干净。大儿给我买两双真皮鞋,都是那两三百块钱一双。你叔现在老了,还是那样。逢年过节,他过生日,儿妞除了给现钱,还有烟酒,他把钱都拿去来牌。我想有儿媳妇,更不能跟他争吵,忍受他一辈子,只为一个圆满的家。我现在就想有个好身体,望着孩子都好好的,望着孙儿和外孙都能考上他们理想的大学……”
阿姨又长叹一声,道:“没望着一个熟人去超市,我自己去。”她说着,站起来要走。我瞧瞧时间,把阿姨拽转来,道:“您太胖了,走路慢,去超市要经过两个大路口,恁多车,最好别去。等您走到超市也该关门了,即便超市不关门,也不一定有黄豆芽。”阿姨道:“大孙儿锦的嗓子搞坏了 ,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天亮还照样朝学校跑,夜晚十点多回来还得写作业到十二点。他很少见着太阳,小脸没一点儿血色,我得做合他口味儿的饭菜,让他好好吃一顿。现在的学生孩儿可怜!竞争力强,压力还大,在学校打饭排队,上厕所还排队。有一回,锦回来说,奶奶,我今天一点儿也不顺,排队打饭,轮到我饭没了,我又换个窗口排队,轮到我上课铃响了,饭没吃成,老师讲课,我饿的听不进去,肠子咕噜噜地响。以后,我只吃面条,这个窗口排队的人少些,不浪费时间。上厕所也排队,轮到我上课铃又响了,就那我也得尿完,才朝班里跑,差点儿碰着老师的头。唉!”她的忧愁溢出对孩子们的关爱。
我不认为现代的学生孩可怜,学习是他们唯一要负责的事,反而认为他们有学上、有饭吃、有人关心、很幸福!
瞧着阿姨紧皱的眉头,我道:“阿姨,两块钱给我,上旁边饭店给你买黄豆芽。”阿姨眉开眼笑道:“好,好!”我走了四家饭店,有的说没黄豆芽,有的说自己还不够用。我空手回来了,阿姨瞅瞅我,满面愁容,叹息道:“大孙儿回来没啥吃,咋搞呢?早上,我喂小孙儿饭,你叔去买菜,我忘嘱咐他买黄豆芽了,下午想起来了,又找不着你叔。我想去菜场,抱着小孙儿走不动。这个时候叫你叔去买黄豆芽,他又该吵了……”阿姨的言行让我瞧着风雨人生路上,手心手背都是骨肉亲情,与生命本质的芬芳,汇聚着母亲精神的甘露,滋养着一个个生命。
我拿着两块钱又去顺发饭店,道:“顺发大哥好,帮个忙呗?“顺发大哥道:“说,啥事?”我道:“你有黄豆芽呗?一个老阿姨要给上高中的孙儿做饭,她急需要两块钱的黄豆芽炖小酥肉。”顺发老板娘道:“不要你钱,我有黄豆芽,不多了。学生学习辛苦,营养得跟上。那老婆心还怪细……”她说着,打开冰柜拿出黄豆芽让我随便抓。我得了黄豆芽,放下钱,高兴地忘了道谢!
阿姨由我手里接过黄豆芽,笑道:“谢谢你!我吃罢晚饭就想上床睡,大孙儿下夜自习回来,我眼睛想睁也睁不开,只好坐沙发上打瞌睡,等着锦下夜自习回来给他做饭。锦上中学时,我陪读,早起送,晚上接,都不觉得累,不服老不中。没法儿,儿和媳妇都忙。老辈人受累,都是想望后辈人好……”
我瞧着阿姨的忧愁转变成欢喜,心想:“阿姨吃苦耐劳是很多母亲的精神风貌,阿姨的心思也是世间所有母亲的心思,感动至善人心。”我沉浸在阿姨的欢喜里,沉浸在寻常百姓咸淡的生活里。

一三0


白天还算暖和,夜晚可冷。我可想江山文学网给我写编按的那个男编辑,想他的时候有点儿幸福,还有一点儿是个结,如果他不让我把《环湖途经》改换题目该多好!我不敢再得罪江山文学网的编辑,没坚持自己,后悔了。我喜欢那教师,他却不喜欢我,想多了,心境有点儿悲伤。
我想再找找还有没有错字,拿着鼠标慢慢地默读校对。
                       《环湖途经》               
春天将才回到信阳,红牛支持信阳体育,于三月二十二日举办一场全民徒步,环南湾湖八十公里的比赛。由茶之韵广场起步,途经醉仙桥-——董家河——-西河-——浉河港,这是我之前只听说没走过的地名,以为比赛的路途会经过南湾湖畔,很乐于参加。
清早晓风携着春寒,使我和好友兰兰都穿上棉袄棉裤,由平桥搭出租车到茶之韵广场集合,我把钥匙,零钱,手机,保温杯,都装在兰兰背包,将要轻装上阵。
八点,太阳从浉河水里冒出来时,枪声响起,徒步队伍出发,宽阔的浉河大道霎时噗噗嗒嗒的脚步声,可像司马懿的大军向目标前进。酷毙的记者和拍客飞跑在前,时不时猛转身对着徒步的人群高举相机,连摁快门。我左瞅瞅右望望,人人脸上都荡漾着欢乐,心想:“既然来了,就算体质不行,在最短的途中,也要走在前面,就算昙花一现也好。”
编号为0602的小男孩带着太阳镜,雄赳赳气昂昂闯到我跟前,轻轻拍拍小男孩的肩膀,道:“小男生好,你真酷!咱两比赛吧?”“阿姨好,我来跑,你来撵好不?你要撵上我,就和你比拼。你是女的,我是男的,让你先跑两步。” 男孩说话很好笑。我爽快地答道:“好嘞!” 心想:“好小子,争取要你当我这段路上的伴侣,众多徒步者,就跟这个小男生比拼,跑到南湾湖就好了,这是我目的,加油!” 跑过一段路,累得气喘吁吁,我终于撵上男孩了,满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的畅快。男孩放慢脚步,道:“阿姨,太热了。我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爸爸拿着。”  我也把外套脱下来交给小男孩的爸,道:“请把我外套也拿着。”
男孩仰起挂满汗珠的小脑袋,笑道:“阿姨是体育队的吧?” 我道:“不是,徒步比赛,咱搞成跑步比赛了,不甘心输给你,因为,我是老大人,你是小男孩。” 小男孩道:“好,阿姨要是不服气儿,咱再来。”他说罢,撒腿跑远,速度惊人。我顾不得欣赏绿柳红桃竞相争艳,只顾拼力奔跑,紧紧追随小男孩,感受人们常说的年轻是一种心态。童心,意味着真诚、善良,有一份童心,就多一份快乐!
“袁自,路还长,慢慢走。”男孩听见喊声,极不情愿停下脚步,道:“阿姨,我爸喊我,你记住我叫袁自,七岁半,上小学一年级,明年我长大点儿了,你要参加徒步,我还参加,我喜欢你。”  我浑身热汗,不敢多停留,朝男孩挥挥手,转身慢跑,把不舍的心情投向群鸟嬉戏、小船荡漾、渔翁撒网,女人用棒槌捣衣的浉河水彩画廊。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请代我向住在那里的一个人问好,他曾经是我的真爱……”凄美婉转的《斯卡布罗集市》由远渐近。几个统一着黑白运动装的汉子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斯卡布罗集市》由其中一个徒步者背包传出。《斯卡布罗集市》是我的爱,曾以触动心灵的魅力陪伴我熬过漫长寒冬。我想:“跟着这个斯卡布罗集市徒步,相信会好!”斯卡布罗集市走似轻飞,我拼力奔跑,口干舌燥,浑身汗淌,惟恐斯卡布罗集市离我远去。
幸好途中还有义务人员把免费供应的娃哈哈矿泉水发放给徒步者,我伸手接过一瓶矿泉水,想喝又不敢喝,只好喝一小口润喉咙,便把矿泉水丢在路边,自言自语道:“遇上斯卡布罗集市,感觉真好!加油!” 斯卡布罗集市边走,边朝我笑道: “她想找情人要件亚麻衣裳,不要针线缝……” 我朝他笑笑。
估约莫走了半个小时,斯卡布罗集市渐行渐远,我再也撵不上他了,眼瞅着他消失在前路。我把视线投向路边的山村、茶园、群山,也摆脱不了孤独落寞,心想:“这段短暂的爱情,也许别人无法理解,也许人生旅途中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爱情,既然它能在我心里发生,很了不起。”回头望,后边的人越来越稀少,却不见兰兰踪影。
中年男人穿着蓝西装,骑个大摩托车,笑眯眯跟着我,道:“美女徒步走不动了?我用摩的带你,不贵,你看着给。” 我不搭他话,想起毛泽东语录:“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只要这点儿精神,咱就是一个高尚的人。” 他跟了一会儿,加大油门,一溜烟儿跑了。我走着走着,瞧着“红牛” 喜欢不得了,接过义务人员递给我的红牛,想着兰兰,再回头望望,还是不见她影儿,心想:“等到了南湾湖坐下来等她。”又走一会儿,还是不见南湾湖。
年轻帅气的徒步者给我一块饼,道:“你咋没带东西?这个饼干给你。” 我道:“咱们还得走多远才能到南湾湖?”他哈哈笑道:“南湾湖在山那边,咱走在南湾湖周边,想看南湾湖,要不然你翻山,再不然你沿这条路走到浉河岗终点站,就能看到南湾湖了。”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嘟哝道:“南湾湖咋还恁远呢?”一下子泄气了。突然感觉鞋也变小了,心想:“兰兰八成儿是走不动,搭车回家了。可想借个手机打电话,却不记得她手机号码。身上没钱,恐怕是走不回家了。” 索性坐路边把鞋垫子拿出来,再慢慢往回走,脸上的汗水被风干,用手一搓都是细盐。
估约莫往回走了一个小时,遇见袁自和他爸,还带着我衣裳,便道:“咱们搭车回家吧?” 袁自爸道:“胡扯,既然来了,就得坚持。” 袁自道:“阿姨,你咋又转回来了?”  我道:“跟兰兰走散了,不记得她手机号码,想打车回家,能不能借给我点儿路费?”袁自爸快速掏出钱夹子,拿出三十五块钱来。我道:“要不了恁多,你留个地址回头还你。”  我拿了二十块钱。他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不要了。” “曾经也这样帮助过路人,二十块钱的人情也许这辈子就算欠下了。” 我思想着,将要走,袁自爸在背后喊道:“嗨,你不记得她电话号码,总会记得自己手机号吧?”  是啊,我咋没想到这一点儿呢?
打通我手机,兰兰说在董家河。我猛地精神很多,扶着袁自继续朝前走。善良的徒步者笑道:“这小家伙走了十六七公里,不能再让他走下去,孩子正在长身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这就打电话叫车来。”我很感动,忘记他编号。不大一会儿,当真来辆义务车接袁自。我没上车,继续跟袁自爸徒步。途经义务供水点儿,找那个漂亮女人要杯温热的毛尖茶喝,顿觉神清气爽,我一定要徒步到董家河给兰兰一个惊喜。
路途偏偏在脚下无尽延伸,我手脚都肿了,满脑子都是少年时跟着父亲挑稻捆子的场景,咬牙坚持着,告诫自己:“不能撂挑子,决不能不撂挑子。” 袁自爸朝路边的义务人员喊道:“请问到董家河还有多远?” 义务人员微笑道:“继续朝前走,不远,下坡就到了,加油!加油!”  我们走了上坡,又下坡,再上坡,眼前除了路途,就是连绵群山。”
袁自爸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儿望着远方嘟囔道:“还有多远呢?这人说下坡就到了,我看他是在骗咱。” 我总想着没准再下坡就到了,感谢义务人员善意的谎言。袁自爸瞧我变成瘸腿了,伸出友谊之手,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牵你走。” 我道:“咬紧牙关也得支撑着走到第一个签到点儿,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咱这沿途有哇哈哈矿泉水、红牛,小番茄,小面包、苹果,恁多补给支持咱们,要是走不到第一个签到点儿,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他们的热情和鼓励,更不配提长征。”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腿疼的直打吸溜。袁自爸笑道:“你真是好样儿的,陪你坚持到底!” 我们一路走,一路相互鼓励。
晌午,十二点五十六分五十六秒,我终于到了环湖徒步的第一个签到点儿——董家河。见到兰兰,我好像见到失而复得的宝。望着继续朝第二个站点奔走的人们,我有点儿失落,低头瞅瞅跟自己一样败下阵来有好几十人。我抱着疼痛的双腿,望着董家河街,并没啥特别之处,还是沿途风景有望头儿,不禁感叹道:“人生又何尝不像这次徒步旅行,一辈子无论咋拼博,能像十五月亮拥有圆满结局能有多少呢?!若能按照自己的心性,行自己所思,逐自己所爱,笑着、痛着、苦着,乐着、痛痛快快地走一遭,足矣!”
《环湖途经》没错,我手冻肿了,可想回家睡,却没勇气迎着刺骨的寒风走夜路。爬上小床,我半天暖不热,想着老顾客猪头说的话:“你喜欢文学,不能一年到头闭门造车,你得出去走走看看……”是真的,我只要走出发型屋,走出平桥大道,多少总会有点儿新鲜的收获。



                                 一三一


   
红来了,我对她说今早起在路边鞋店瞧上一双大头红皮棉鞋,因为钱不够,走到发型屋还想那双鞋。红道:我有钱,你把详细地址告诉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回来。她当真骑车去把那双红皮棉鞋买回来了,我很喜欢。
将才穿上新鞋,搞活时水洒鞋里了,我脱放玻璃门沿上晒,晚上红皮棉鞋没见了。我很难过,放玻璃门沿上咋搞没见了呢?
晚上,红从工地回来,道:“恁冷的天,你还穿单鞋,那红皮棉鞋搭配你这黑裤子、黑袄恁好看,咋不穿了?”我把买红皮棉鞋的钱给红时,道:“鞋钱挣够了,不小心,把你帮我买回来的红皮棉鞋放门沿上搞没了。”红把钱装进兜,叹气道:“可怜不,一天都没穿成,咋能会搞没见?你不噘,我上门口替你噘,给你出出气。”她站在平桥大道噘道:“哪个熊人咋恁不要脸?一双鞋也偷,就不怕走路摔死,吃饭哽死,穷死你个王八蛋……”我劝她别噘了,这是城市,不是乡下,人家听见咱噘人会笑话。
天冷了,新皮棉鞋没了,天是晴的,我心冷飕飕的。对着镜子梳头发,无意想起孩时的顺口溜:“剪洋头最好看,大辫子老封建,挽咎巴(簪子的意思)是鳖蛋。”我又不自觉地笑了,发现笑脸比愁眉苦瓜脸漂亮些,告诉自己,不许再皱着眉头想那双红皮棉鞋。



一三二


晚上,我在小过道爬网,小顾客站在发型屋门口喊道:“三姐,你出来看大道上一男一女吵的多带劲儿。”我好奇地走到门口,瞧着胖女人指着瘦男人嚷道:“你叫我们来开锁,你得出示身份证和房产证。” 瘦男人手指夹支烟,摇晃着一条腿,道:“门开不了,要啥证都没。”
开锁的胖男人走近瘦男人从上瞅到下,道:“我咋看你像艾滋病。”瘦男人指着开锁的胖男人噘道:“你妈B,说谁像艾滋病?”开锁的胖女人把手提工具箱放一边,上来推开胖男人,指着瘦男人的鼻梁,噘道:“你妈B,我老公就说你像艾滋病,咋得”“我是爷们,不跟女人一般见。”瘦男人说着,躲到a家属院大门口。
门岗值班女人呼啦一声推开窗子,伸出头来瞅瞅,呼啦一声又把窗户关上。
开锁的胖女人追过去,跳起来用右手抓住瘦男人的领子,左手朝瘦男人脸抓。瘦男人挺起胸脯,把脖颈儿朝后仰。开锁的胖女人个子矮,抓不着,便手挠脚踢。开锁的胖男人和开锁的年轻女子站一旁观看,却不劝阻。
小顾客笑道:“你说精彩不?”我想起自己跟流氓打拼的样子,忍不住苦笑道:“她是超级女汉子啊!”小顾客一本正经道:“咱打赌,他们谁能赢?如果你输了,免费给我理发,如果我输了,请你吃火锅。我信心十足道:“男的力气大,男的能赢。”小顾客道:“女人能赢,不信咱继续打赌。”
瘦男人道:“你打个开锁的假广告到处贴,说你骗人,还不得了?”他依然左躲右闪。开锁的胖女人不依不饶地追着瘦男人踢打,噘道:“你妈B,说谁假广告……”“叫你噘,我叫你噘。”瘦男人说着,照脸给胖女人两个脆响的耳光。开锁的年轻女子从瘦男人出手时,开始用手机拍摄。开锁的胖男人拨打110。
小顾客道:“姐,你说谁能赢?咱两局为定,我还是说女的能赢。”我依然自信道:“瘦男人能赢。”小顾客打嗓子眼儿“哼”一声,道:“姐呀!你看不清这世道,我得教你长见识,免得以后遇事吃亏。”我忍不住笑他小小年纪,说话如此牛气。
开锁的胖女人道:“你妈B,敢打我。”她疯狂地朝瘦男人扑打。瘦男人朝开锁的胖女人肚子连踢两脚,胖女人嚎叫着卧倒。东西两边门店的人们闻声跑来围观,开锁的胖女人仰面躺地上,露出白肚皮,不再动弹了。开锁的胖男人扑上来揪住瘦男人的领子,道:“你别走,110马会儿到。”“我家在这儿,能上哪儿?”瘦男人说着,就地蹲下,头靠电线杆。
我不解地问道:“这个开锁的胖男人是咋回事?人家打他老婆时,他咋不帮忙?”小顾客得意地笑道:“姐,这就是你不懂的点儿,瘦子是笨蛋,他上那女的当了。戏还没结束。”开锁的年轻女子用手机拍摄着,走到胖女人身旁,蹲下来耳语几句,扯扯她衣裳,盖住了白肚皮。
围观的人们纷纷议论道:“没四十分钟110来不了。这人瘦的像猴精,有个脾气,把女人撂倒了,傻不?他是真傻……”瘦男人听着人们议论,想站起来解释。开锁的胖男人一把摁住他,吼道:“别动,你给我蹲下,老实点儿。”“你妈B,咋不说我艾滋病了?”瘦男人噘着,屁股坐地上。开锁的年轻女子走近瘦男人,用手指点着他头,噘道:“你不要点儿血脸,下手打女人,咋长的?畜生……”瘦男人闭着双眼有点儿像和尚参禅打坐。
小顾客笑道:“姐,你输了,给我理发,站这儿搞啥子?”我掏出手机来瞧瞧时间,道:“再等会儿,咱瞧瞧110啥时候来,听听他们咋说。”围观的人们似乎都在等110。估计四十分钟早过去了,110闪着警灯来了,下来两个穿警服的警察。开锁的胖男人对警察指着瘦男人,道:“就是他把我老婆打坏了……”警察拧住瘦男人的胳膊,道:“说,咋回事?”瘦男人道:“我钥匙搞掉了,看到楼梯间帖有开锁广告,打电话他来了,锁还没开,他们就找我要证明,这货说我像艾滋病,人是我打的,争吵的时候,这门岗上有人看得。”
另一个警察见胖女人躺地上,蹲着瞅瞅,很快又站起来指着瘦男人和开锁的胖男人,道:“你,你,上车,有话上所里再说。”警车开走了。我道:“警察搞的不对,他们应该先打120来把躺地上的女人送医院。”开锁的年轻女子这才给120打电话。估约莫有十分钟,120来把开锁的胖女人扶上车,拉走了。围观的人们嘻嘻哈哈议论道:“看看120比110快多少倍?啥警都没得120跑的快,嘿嘿……”
“那熊女人装死,警察能看不出来?出苦力的人是瘦,咋能说像艾滋病?我说是开锁的不对。”
“到公安局不讲过程,只看结果,这开锁的女人够精明,躺地上,搞到医院,打人的人不掏伍仟也得掏一万。打赢是孙子,躺倒是大爷。这年头还敢打架。”
“习近平站台上,估计没人敢瞎搞了。”“哼,老习是鞭长莫及。”听着人们议论,我道:“小顾客,你说他们谁赢了?”小顾客哈哈大笑道:“你说咱们谁赢了?”我道:“谁都没赢,只有时间是赢家。”心想:“我会连夜把这场打架的,瞧热闹的,打赌的社会恶习描述仔细,展示时代社会风采,瞧瞧人有多丑陋,多卑鄙。
我曾经在精彩平桥报上读过“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毛超峰曾经来过平桥调研,还专门说过平桥区加强社会治安管理的做法值得推广……”



一三三


     我在网上瞧着“首届林非散文奖的征文通知,截稿日期是二零一五年三月九日。”很想参加,就是没新作。此时此刻,我很庆幸双脚踩在2014年的尾巴尖上。
望着型屋外的梧桐树叶将要落尽,信步走出去,夕阳正由黄转红,放射刺人眼目的红光,西天被它倾情打造得无比辉煌。我晓得那是夕阳临去之前的回光返照,眷恋的深情,心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惆怅。将才理解“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是无奈的情思。
趁着平桥大道车辆少,朝大道当间走一点儿,就能望着信阳城西边的贤山,暮霭已笼罩贤山,我低下头来,默念那谁的诗歌:“没有永不醒来的黑夜\星星刚刚出更 \我就听见了太阳的跫音\生命不过是一个过程\ 从东方出场在西天落下……”
夜,室内温度急剧下降,我猜想明天又将是一个冻晴天。点燃心香,将欲与二零一四告别时,回想过去的日子满心酸楚,打开博客写纪实散文。
《我的2014》
墨蓝色的夜幕上有半拉子月亮,像块将要融化的薄冰,散发着清幽寒光,我猛然意识到还有4个多小时,2014年将尽。燃一炷香,面对铺好的QQ信纸日志,回望2014年走过的路,一些人和事在心版一幕幕呈现,三八妇女节几乎占据我整颗心。
三八妇女节的早晨,我醒来收到好友读吧的祝愿:“三八节快乐!“淡然一笑。我梳洗之后,盛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放在凳子上,一边用筷子在碗里轻轻地搅动,一边读冰心先生的《再寄小读者》珠光宝气的老邓来发型屋咋呼道:“看你这理发店又破又乱,连碗热干面也舍不得买着吃,我带你去乌海挣大钱,就你这身个儿,画画眉,抹点儿胭脂,买套好点儿的新衣裳穿,二十岁的小伙子都会找上你。乌海那儿有可多大款,找个舍得对你花钱的,给你开个大理发店。你电话号码多少?”我放下书,端起热气腾腾的饭碗,笑道:“喝面汤是为了养胃,不是吃不起热干面,感谢邓大嫂好心,等我想好再电话联系你。”我不晓得心是真动了,还是想尽快打发她走,把电话号码留给她了。
老邓笑呵呵地走了。小邓进来道:“ 我来找你修眉,在你门口站半天,你跟那个女人壳子说半天,都说的啥子?”我换好刀片,笑道:“她劝我别开理发店,让我跟她上乌海挣大钱,你晓得乌海在哪儿呗?”小邓严肃道:“你个鬼女子真想跟她去呀?听说这个老女人可玄乎,哪有大钱恁好挣?听她个鬼诓你,把你卖了你还得替她数钱,你问问她都会啥子?天天把老脸涂抹得跟个驴屎蛋打霜样,你看不到哇?她害你还不够造孽的。乌海在那老北沿儿,远的很,你可不能跟她去哈。”我用剃刀轻轻地为小邓修出剑眉,心想:“这女人说话虽粗俗,但她直爽侠义,给人亲切温暖的感觉。”
小邓走了。水烧水开了,我想趁天晴烫洗毛巾。一个高高的斜眼睛男人在发型屋门口走来走去,末后进来,道:“你会理发不?给我理个发。”“坐,先给你洗洗头。”我说着,慌忙拿来干毛巾围在他脖颈儿上,心想:“可来个新顾客!”斜眼男人又道:“ 你除了理发,还搞别的呗?”我读着斜眼男人的表情,道:“除了理发就是刮脸,没别的。”“我不理发,想找个小妹给我按个摩。” 斜眼男人说着,用斜眼朝我放电。我转身从桌子底下抽出大木棒子,噘道:“赶紧滚蛋, 不然,大爷阉了你。” “小妮子,还怪厉害的。”斜眼男人咕嘟着逃跑了。我对镜子照照,再照照,拔掉额前一根白发,自嘲道:“素面朝天,十足的土坷,还能招来个斜眼儿,不错,真不错!”
将近中午,我送走一个老顾客。帅气的中年男人快速冲进小更衣室,很快又退了出来,笑眯眯地悄声道:“小妹,特殊服务多少钱?”我道:“这儿没特殊服务。”中年男人伸头贴近我,道:“你要做了,不就有了,不用掏本钱,还有钱赚。”我扔下毛巾,跑大门口吆喝道:“你要是想吃饭,就去找饭店,你要是想屙屎,赶紧去找茅缸,我这是发型屋,你眼睛瞎了。”中年男人不但不走,反而笑着朝我招手,道:“进来,进来,咱有话好说,好说。你看看我有的是钱,就是有点儿寂寞,咱上信阳市看电影,那儿有包厢很暖和,还有零食,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啥,看完电影我再给你小费,保险比你开理发店挣钱多,你只要陪我去,这个苹果手机就是你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大沓子红鱼和手机朝我晃。
“真是狗眼看人低,今天是三八妇女节,你赶紧回家陪老母亲吧,我没空儿跟你啰嗦。”我说着,进发型屋继续洗毛巾。“要不这样吧,你把你认识的寂寞女子介绍给我,要是长的漂亮,我给你介绍费,咋……”中年男人正说着,胖哥进来道:“你谁也?人家黄妮这是一老根本的理发店,别在这儿瞎搞哈。黄妮快给我理发,我女人在车上坐着,老丈母娘等我们去吃晌饭。”中年男人望望胖哥,欲言又止,灰溜溜地走了。
怀着感激心情给胖哥理了发,我在QQ空间记录心情,收到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文创委秘书长苏伟发来的消息:“向各位女作家,女诗人,女艺人们祝贺节日!请你们谨记做为作家的使命,在让自己更美,更年轻,更时尚的同时,用美的心灵奉献美的佳作!也别忘了写写八千七百六十三万留守妇女,一亿二千三百万留守儿童,前者是女性的命运体,后者是母亲的未来希望。祝福你们!问候你们! 散文世界编辑部 2014年3月8日。”将才读完信息,来个又高又胖穿着袈裟的大龅牙和尚,他手里捏一大把毛票,嘴里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笑着直朝我小更衣室奔来。我惊慌地推开键盘,指着和尚,厉声道:你站住,你站住,快出去。”和尚站住了,接着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却不肯出去。
我接满盆凉水,道:“你快出去,不然,我把这凉水泼你身上。”和尚脸上的笑霎时僵住,气呼呼地走了。我坐电脑前闭目捂着疼痛的心,想:“我是不该对和尚无礼,可是这和尚咋恁不懂礼貌?我在震雷山见过和尚,他咋跟震雷山上的和尚差别恁大呢?今年开春扫黄的只清扫东莞,咋不给信阳也扫扫呢?”气死我了。
半晚上,我站在门口摸摸毛巾还没晒干,仰望西天,自言自语道:“太阳这个懒汉收工恁早。”后院的女人走过来,道:“我问你个事儿,你相信男女之间有正真的友情呗?”我随口答道:“当然相信男女之间有正真的友情了,只要把握好度。” 她反问道:“啥叫把握好度?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情?有个屁。”我坏坏地笑道:“比如说,你裤腰带系的松紧,全凭你感觉,对吧?”她黑拉着脸,不满地怨道:“你说话难听得要命。” 气昂昂地走了。望着她背影,我觉得好笑。
小顾客走近我,嚷道:“理发,你一个人傻二巴叽的笑啥子?” 我对小顾客撒谎道: “我想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你信不?”小顾客呵呵笑道:“那可不一定,万一明天是阴天呢?”我送走小顾客,发现路灯不知何时亮了。
吃罢晚饭,我想着今天来过的人,给顾客理的发型,以及和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掏出毛票数数,整整80块钱,除了房租,所剩不多,还想再读会儿书,守会儿店,兴许还能来个顾客。趴书桌上,继续读冰心的《再寄小读者》陶醉于“当你的心帆漂流于‘理’‘欲’的三叉江口,波涛汹涌,礁石嶙峋,你要寻望你朋友的一点儿隐射的灵光,来照射,来指引……”我沉浸在这些真实贴切而又美妙的语言里。
突然,闻着一股刺鼻熏人的酒味儿,抬头瞧,不知何时一瘦一胖两个青年男子打着酒嗝,红着眼珠子,站在我身旁,吓唬我一跳,慌忙站起来,道:“你们理发呀?”瘦男子瞅着我笑道:“我们不理发,我们想请你吃夜宵。”我心里惶恐,表面平静,道: “我年纪大了,不能吃夜宵,胃病严重,消化不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哈。”胖男子扯着我胳膊,嘿嘿笑道:“不吃夜宵,咱上酒吧,吃点儿水果,喝两杯红酒总行吧,走吧。”我感觉不妙,便违心应道:“好,好,好。”我一个箭步窜到发型屋门外,东望望西望望,烤鱼的烧烤摊还摆在大门口,老吴叔副食店的灯还亮得,大声吆喝道:“我这是理发店,玻璃门上,门牌上写的都是理发刮脸,没瞧着呀?你们找错地坡了。”瘦男子道: “哦,我们语文老师死的早,没教我们认几个字,你别嚷嚷了。”“走,走,这女人滑得很,勾不住她,别瞎胡屌想了。”胖男子说着,用小眼晴朝我瞅瞅,拉着瘦男子走了。
我关上发型屋门,趴小床上想对孩子的亏欠,想两年没回家探望父亲,想生病时好友在床前由白天守护到凌晨,想将开始写作时,错字可多,QQ好友通过信息栏帮我改错字,给予我鼓励;想如果当初不学理发,今天也就不会跟人渣打交道;想冰心《再寄小读者》的话语:“生命像东流的一江春水,它从高处发源,冰雪是它的前身。它聚起许多溪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它曲折的穿过了悬崖峭壁,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砂石,快乐勇敢的流走,一路上它享乐着它所遭遇的一切……”想着想着,我心情变得舒畅。
2014上半年,我一直遭遇嫖客频繁骚扰,很郁闷,直到七月的一天,两个男顾客进我发型屋来,其中一个进门呵呵笑道:“这个小破理发店还怪能嗨的,搞多少年了?这一拉溜红玫瑰理发店被查封了,桥头那个理发店也被查封了,你这小破理发店还在这儿。”我实在气不过,便道:“照你这样说,这世道容不得穷人立足么?她们能跟我比吗?”男顾客着急解释道:“我没其它意思,只是那个说法,你别误会……”
夜晚下班,我特意跑平桥大道东头瞧赫赫有名的红玫瑰理发店,和大道西头的桥头理发店,当真都被白纸黑字的纸条封了。写到这儿,夜已更深,月亮移到西楼。我想起历史上的1894甲午,于中日是一场充满硝烟血腥的海湾战争。2014甲午年,中国首领习近平掀起扫黄严打,贪官落马,于我是一场没有硝烟血腥的战争,很庆幸自己与纯文学书刊为伴,怀揣做书香女人的梦想。
在时间的滴答声中,翻开博客,多数博友都盘点过2014甲午年的收获,我即眼羡又嫉妒他们丰收的硕果,为他们点赞的同时,深信肯耕种的早晚都会有收获。
2014甲午年末,文字伴我感受时光静流,轻轻低吟:“有饭可吃,有人可想;有情可念,无论贫富,无论风雨;无论悲喜,能平安渡过一段行程,就是人生最大的福气。”
《我的2014》是一边经历一边记录,着重写了三八妇女节那天,频繁遭遇嫖客骚扰,丝毫没提创卫的经历。直到今日我仍然觉得很庆幸,用文字和书香包紧一颗平凡素心。如果不是一心向阳,文学伴我,不敢想象《我的2014》黑成啥样?
想用《我的2014》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征文,又犹豫不决,因为内容纪实。守着潮湿阴冷的发型屋,空闲时翻翻读读零零碎碎的心情日记,最喜欢翻开书本读,每读一篇好文章,等于把心浸入一湾清溪。放下书本,想象我若是一颗星,情愿带着简单的快乐闪烁在属于自己的天空。
                             


                  一三四



   
早起,太阳出来了,我站平桥大道上想:岁月轮回,时光飞逝,我将走向人生的另一种风景,我将不再年轻,幸好初心还在,以为每一天都是一个崭新起点。站累了,我走进发型屋打开电脑上网。
来个小眼睛男人,我把他头搞完了,他道:“我没钱咋搞?” 我以为他开玩笑,便道:“你没钱,脱一只鞋留下,人可以走了。”他道:“给你脱吧,给你脱吧。” 他把脚伸到我面前。我想:“一个大老爷们,可能是真没钱,不能打死和尚要和尚。”便笑道:“你没钱也可以走人,有钱再给我送来,相信你。” 他不走,坐那儿摇晃着大铁椅子,嚷道:“我没钱,没钱,就是没钱……”
我心疼大铁子椅子,它已经跟我二十多年了,可怕会被小眼睛摇散架,真想把他鞋脱下来扔了,憋着气不再搭理他,走进小过道上网写心情日记,发泄气愤。眼角余光发现小眼睛悄悄地朝小过道走来,鬼鬼祟祟的样子说明他要突袭我。我已忍他到极限,快速抽出桌子底下的棒子朝他夯去,一直把他撵多远。
转回来瞧着发型屋大铁椅子上安安稳稳地坐着个大刀疤脸,不由得打冷颤,我很纳闷,刀疤脸朝我微笑道:给我理个发。我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瞧他脸上的刀疤瘌还是可难受,不想瞅他第二眼,心想:今儿运气坏透了,将才撵走一个祸害又来一个人精,咋搞呢?正想找借口打发他走,他仰起脸望着我,笑道:没想到你还在平桥大道,认得我不?我以为他是嫖客来套近乎,摇摇头,不搭话。他道:我是你多年前的老顾客,去劳改队喝稀饭了,因为年轻时跟着朋友在这平桥大道上唱卡拉OK喝啤酒打架,差点儿把小命丢了。现在南方做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信阳平桥有我老朋友,特意回来看看,一个都没见着,听说他们都换房子,挪地坡了……”
由然想起九十年代,男性的夹克衫将过时,开始流行穿西装打领带,很多男子都穿太可思西装,喜欢戴领带的男子却不会打领带,我在发型屋经常帮来理发刮脸的男顾客打领带。刀疤脸就是其中之一,他个子高,细胳膊细腿,驼腰弓背像个瘦猴,最好模仿林志颖和郭富城,修着后边短前边到长鼻梁的发型。每到冬天,刀疤脸就会穿着皱巴得像烂豆叶的大西装,系着花里胡哨的领带,鼻尖上总是挂着抹不尽的清鼻涕。夏天,他好穿着纯棉白背心,短牛仔裤衩子,脚趾夹的蓝拖鞋,一双像青蛙凸起的大眼睛,右眼用长头发遮住,左眼暴露出来,让人瞧着很不得劲儿。之所以记得刀疤脸,是因为我手对假洗精过敏,一年四季皮肤皴得厉害,像干裂的土地,满是一道道小细血口,他最好望我手,说我手粗糙像老妈子手,还不如老妈子手,简直就是鸡爪子。我恼得朝他翻白眼,撵他滚蛋,他不但不生气,还哈哈大笑。
刀疤脸跟那个大豆子一样,经常悠哉地走在平桥大道上,不是吹着“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窗口”的口哨,就是大声吼着“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刀疤脸也好来我发型屋打摩丝,不同的是他没大豆子出手阔绰,他偶尔会朝桌子上扔五毛钱,五毛钱我也不赔本。他比着那些进来用摩丝梳头,用完就走的人要好多少倍。那倩芬摩丝都是浙江人和温州人在信阳市四一路开理发工具店制造的假货,有蜜糖和浓郁的花香味儿,招蜜蜂,招苍蝇,小飞虫落头发上黏住翅膀掸不掉。一天不洗头,满头都是细碎的白皮子,像头皮屑,给人很腌臜的感觉。
保洁公司出产的丽发丝宝,海飞丝,飘柔,潘婷很好,价格也不便宜,我只给愿意付钱的顾客用。有人洗头不给钱,有人洗头讨价还价,我就用假洗发精。用假洗发精洗了头皮当时不痒,隔一天头皮就会生出可多头皮屑,痒的很。那人又会上理发店干洗头,越洗头皮越发痒。那些头皮好发痒的顾客还非得叫我给他挠上半个小时,因此,我忐忑不安。据我所知有好多发廊都是在信阳市四一路温州理发工具店灌的假洗发精,我去灌假洗发精经常排队。顾客的头挠着挠着开始掉头发,手上满是白色泡沫和黑头发,我内疚极了,就劝顾客别贪图便宜,给五块钱,给你用真飘柔,十分钟洗头结束。按头摩再加五块,统共十块钱。
有那吝啬男顾客噘道:“就你这挠不得摸不得的货,洗个头还想要十块钱?十块钱最起码得让我挠挠摸摸,你那奶头屁股又不是冬瓜醭,摸下就掉了,长不大了。我有十块钱,不会在你这儿消费。我再添十块钱上人家那发廊找小姐洗,按头摩还可以枕在小姐那大奶头上,想挠挠;想摸摸……”这样的顾客最好滚蛋。时间久了,他又来了,反而说些赞美的话。我一直坚信,是人心里都有一片柔软净地。
怀疑假洗发精有盐,若不然,我每回给顾客干洗一个头下来手咋会炸开可多小裂缝儿呢?创可贴缠满手指头。每月把房租费和税务费挣回来,我就会停止用假洗发精给讨价还价的顾客洗头。我不搞假,有人搞假,我必须昧着良心为自己争取生存下去的保障。也有识货的顾客不跑,他们走进发型屋只为剪一个称心如意的发型。我也常对那些跟我讨价还价的顾客道:“你买件好衣裳穿穿还得洗洗,搁衣柜挂几天,我给你修剪个漂亮发型天天顶着出去多好哇!”
刀疤脸在我印象里不好也不坏,他头一回来发型屋理发可刁蛋,非得说我给他头剃成尿罐盖子,剃头钱不给,还让我倒找他钱。我不赔,他坐沙发上叨叨。来个老头理发刮脸,他说我把他头剃成东洋头了,也要我赔他钱。我听说东洋头就是老日头,站发型屋门沿上哭。来个女顾客是公路局的,她替我跟他们说可多好话,末后以理的不好为由让我给他们道歉,不赔钱,算了事。他们走远了,女顾客道:“你记着他们,下回来别给他理发,他们可能瞧着你是乡下来的,想吃黑,别搞习惯了。不是你理的不好,那个熊鬼老头子是搬运站的,小熊孩是房行的,个个都不是善茬儿,赖的出名。听他们说笑话,从前,有个无赖想过年,他没钱,就打剃头匠的注意,他叫剃头匠给他剃光头,刮胡子,都搞完了,他看理发店没人,非得叫剃头匠把他眉毛也刮刮。都说顾客是上帝,剃头匠不敢得罪他,就把他眉毛刮了。无赖站理发店叫剃头匠赔他眉毛,没法儿赔?剃头匠剃个头挣四五毛钱,无赖叫剃头匠赔他十块钱,不然,就砸理发店。剃头匠只好吃个哑巴亏,赔那无赖十块钱。无赖拿着钱,笑着说,眉毛早晚还能长出来,上街买米面,买酒肉,过花年嘞…… ”我记住了女顾客的建议,也记住了她的故事。
刀疤脸第二回来我发型屋跟我说可多好话,我就是不给他搞,非得让他先给钱再理发。刀疤脸在我发型屋干洗过一回头,十块钱,没按头摩,他还乐的笑。因为那时信阳有可多人骑自行车,刀疤脸偷了一辆自行车卖了五十块钱,至今也没搞懂他为啥会把偷自行车的事告诉我,我会替他保密恁多年。
男式发型流行过大平头,小平头,板寸头,毛刺头,郭德纲的娃儿头,又将返流行林志颖和郭富城当年红火时的发型,三七分,中分,四六分,二八分,大象头时,刀疤脸又出现在我发型屋。他有事业,当了父亲,还有可多白头发,头上的肉也比从前多了,再修从前那发型很不适合,便给他修剪成毛刺。刀疤脸对着镜子照照,朝我笑笑。我想问他那一道大伤疤还疼不疼?晓得有些皮肉上的伤疤不痛了心还会痛,直到他付了理发费,走出发型屋门也没敢问。
人生旅途擦肩而过有很多人都不可能再见,我有幸跟刀疤脸还能在平桥大道发型屋相见,没想到他脸上那道大疤瘌变成了一面镜子,我从这面镜子瞧着那个旧时代的社会风气。突然发现这世间的事物统统都像镜子,能重叠对照,反照复反照。
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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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念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擦镜子,突然瞧着大豆子出现在镜子里,不敢相信是真的,我揉揉眼睛再瞅瞅还是大豆子,心想:“好巧哇!我想大豆子,大豆子真冒出来了,还有多少碰巧让我想起平发型屋的过往呢?今天一定跟大豆子说对不起,请他原谅我年轻时的愚昧无知。”
镜子里的大豆子由发型屋门口走过去了,又朝后退一步,他朝前走一步,又退回来了,一直朝我望着。我扭头朝他招呼道:“大豆子好,快进来坐会儿吧。”大豆子笑着进来道:“我不好,这二十多年一直病着,药没断过,一直想进这小发型屋来叫你给我理发,又害怕你不欢迎,给我理个发吧。”我一边给大豆子理发,一边回想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大豆子头一回来我发型屋打了丽发丝宝摩丝之后,微笑道:“给你两块钱别找了,以后叫我大豆子哥哈,黄豆的豆。人家都说男人头女人脚能看不能摸,我头是不会让你个小女子摸,小女子摸我头我会背时。”没想到年轻帅气的大豆子也是如此迂腐,我有点儿受伤。
大豆子最喜欢用宝洁公司生产的丽花丝宝摩丝,有点巴儿淡淡清香,它能把干枯焦黄的头发滋润得又黑又亮。有一回,大豆子打了摩丝准备去约会,还向我炫耀他女朋友是中学教师,温柔漂亮,这之后,间隔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大豆子。听那些曾经好跟大豆子去工会院里跳舞的年青孩儿道:“大豆子长的是背时相,原来准备国庆节结婚的大喜事砰了。他日弄小姐得了性病,又转成艾滋病,还会传染……”我不晓得性病和艾滋病是啥子?觉得怪吓人。
一年后,大豆子瘦的皮包骨,耷拉着脑袋来发型屋找我理发。我瞧他脸色蜡黄,无精打采,不敢挨着他,害怕人家说的传染病。我年年都得上卫生局体检,听来理发的顾客说凡是在防疫站体检出来得传染病的人都没资格办卫生许可证,连理发店都开不成,越想越害怕,大声嚷道:“大豆子,听说你得了性病,艾滋病,我不给你理发,你说过你头不让小女子摸?我可不摸你头,摸了你头我会走背时运,赶紧走,赶紧走,可别把你那腌臜病传染我了。”大豆子满脸诧异地望着我,嘴唇动了动,眼里汪满泪水,颤微微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了。我戴上手套,用抹布把大豆子坐过的椅子擦擦,再用酒精擦一遍,却擦不去大肚子眼含泪水委屈的样子。
平桥大道的人们传说县医院医生说性病和艾滋病通过患者坐过的凳子都能传染。每回手被剃头刀划破了赶紧把伤口对着自来水管冲着放血,再用酒精棉球擦擦,还是害怕。屁股长个大疙瘩就以为是性病,跑去找兰兰。兰兰要我脱掉裤子仔细瞧瞧,笑道:“你这不是性病,也不是艾滋病,是个大火疖子,我给你用皮炎平抹抹揉揉,很快就好了。从前,我屁股上也长过这样的火疖子……”我如释重负。
二零零七年春天,大豆子经常失魂落魄地在平桥大道走着,从不正眼望我。我早已晓得当年愚昧无知伤害过他,心怀愧疚。我道:“大豆子,你和那个温柔漂亮女教师结婚了不?”大豆子苦笑道:“我和女教师的媒人是她亲姐,住在一个家属院。她姐告诉她我得了重病,她上医院看过我一回,就要和我分手,差点儿让我断气儿。我哥说她先上是看上我工作和家庭条件了,不然,也不至于人一病,这门亲事就黄了。我哥说的没错,单位领导很重视我,他姐夫和我在一个单位。”
“那时候,黄金比现在便宜,我发六千多块给她买三金,捡最大的给她买,差一个星期就该结婚典礼,我病了,不是性病,也不是艾滋病。我妈说我住院看病发不少钱,要找她姐把那三金要回来。没叫我妈去。我想着抱过她,亲过她,还搂着她睡过两夜,都是穿着衣裳睡的,我是真爱她,你相信不?就算再穷也不能找她把彩礼要回来,怨我自己不争气,不怪她。六千多块钱当时在单位可以买一套房子……”我听着听着,心由凉转暖,想写写大豆子的故事,放慢剪子,追问道:“你这辈子最幸福的那一夜就是跟那个女教师在一坨儿吧?”大豆子摇摇头,腼腆地笑道:“我三十五岁以后身体就好多了,承认一直都在想念她,光想念她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你结过婚应该懂吧?后来,买电脑了,我上网聊天,招几个外地来相亲女子,和我聊得比较投机,一起上街吃饭,买衣裳和首饰都是我掏钱,晚上就滚一起了。在床上,我有时中,有时不中,她们为了钱,都对我很温柔,这辈子总算不亏了。我有病瞒得了人家一时,瞒不了人家一世,不然还有啥办法呢?最想念的女人就是那个让我成为真男人的小女子,她待我好,是真好!”他的语音包含着遗憾,和惋惜。
大豆子对着镜子瞅瞅又瞅瞅,皱着眉头道:“你能不能再把我头发贴头皮剃光点儿。”我道:“你这头都是骨头没肉,头毛都剃掉了,你恁高个子,头颅还没拳头大,丑死,只有头上肉多的人,贴头皮剃才好。”大豆子又对着镜子瞅瞅,道:“好,你说的有道理,就这样吧。”他说着,站到门外擤鼻涕,又进来对镜子照着,从裤兜掏出个白稀拉子布样的小手绢擦把鼻子,猛地转过身来,把小手绢神秘兮兮地伸到我眼前,悄声道:“你知道这个小手巾我用了多少年不?二十多年了,是我爸妈一起去平桥大道东边那个深圳商场买的,给我结婚包喜糖用。喜糖都给院里的小孩吃了,我只留这一个小手巾,新的时候可鲜艳,图案是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树上,我嫂子说是喜上眉梢,可好看,嘿嘿……”他说着笑着,那愉快幸福的笑令我心酸。
大豆子朝我更近一步,道:“从前,咱们住前后院,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这几年我特别关注你,每天吃罢晚饭在平桥大道散步,有时看着你在干活,有时看着你在上网,我想你一个女人没男人管,肯定是在网上和男人聊天,你骗了不少男人吧?女人最好赚钱,化化妆,打扮时髦一点,照个漂亮照片,视频一下,把外地男人勾引过来,吃吃饭,聊聊天,斗一火,钱就到手了。等哪天方便,我请你上我家好好叙叙,没男人的女人可怜,多寂寞。”我收起对他的怜悯之心,仰起头朝他大声道:“有男人的女人未必不寂寞,没男人的女人未必就寂寞,人若耐不得寂寞就会寂寞,耐得寂寞就不会寂寞,你晓得不?”大豆子用惊讶的眼神瞅着我,退出发型屋,走了。
我上网把《大豆子》写一半,瞌睡来了,默念哈佛大学的校训:“此刻打盹,你将做梦,而此刻学习,你将圆梦。”是该坚持爬网把《大豆子》写完,还是先趴着打盹呢?


我正在小过道写《大豆子》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走进来要搞偏活,我说这是专业理发刮脸,赶紧走。他还问,我朝他大吼道:“滚蛋。”我想挣钱不多,收获一小篇文字,收获一个好心情也好,偏偏碰上两个坏东西。
瞧着他们走了,我又专心写《大豆子》个子稍矮的嫖客又窜进来了,幸好小过道门口放着大凳子上摞着小凳子,快速抽出桌子底下的大棒子。个子稍高的嫖客在发型屋门口叫道:“这个臭婆娘不是善茬儿,别惹她,快跑,快跑。”这两个嫖客和二零一四年三八妇女节之夜的那两个嫖客差不多猖狂,很郁闷,没心思写《大豆子》了,跑门口瞧着他们进招待所了。
我站梧桐树下望着招待所每一个临街窗口,想着下午来两个交警顾客理发时还说晚上查酒驾,这嫖客的车没牌照,咋还能在平桥大道上横行?他们是真嫖客还是假嫖客?”不大一会儿,两个嫖客又出来了,开车朝平桥大道东头跑。我上招待所找老板娘,道:“嫂子,那两男的将才来嘎子?”老板娘道:“那两男的来看看房间,问多少钱,让我给他找小姐陪睡。日他妈,个个都长的狗B不成,还想嫖。有一个男的又矮又小,连头带尾巴还不够炒一盘子,望他一眼恶心的过不得,人家都说人长的丑品行好也中,他是要品没品,要德没德,一头儿没一头儿……”她说话像似在挑新女婿,我既生气又好笑,难道嫖客长的应该像夏娃的智慧果么?”
这年头,这社会,这平桥大道产生的啥怪胎都有,让人头皮发麻。


没头来,我仔细打磨《大豆子》巧了,大豆子乐呵呵地进来道:“看看,你那双手不停地在键盘上忙活,不是玩游戏,就是和男网友谈情说爱,我猜的对吧?我给你说哈,你要是在网上和男人搞相好,一定先把钱撸到手,那才是硬棒货。女人的青春像兔子尾巴——太短了,等你老了,有钱的老男人都不会给你相好。你没钱,日子难过,该后悔了,应该趁着年轻先捞一把。等着明晚天黑时,我再来请你上超市逛逛吧,咱们一起吃了饭上我家叙叙。你看,这是我在丽宝超市买的新裤子,不缺钱,房子给我哥一套,咋样?趁着还年轻,该享受赶紧享受,该挣的钱赶紧挣回来,对吧?”他歪着瘦小的脑袋瞅着我,笑的很开心。
瞧着大豆子很滑稽,我想:“经过这些年,大豆子为人处世的态度转变好大呀!先陪大豆子聊天,把《大豆子》放一放,时间才是熬制佳品的唯一良方。”推开键盘,我站起来笑道:“谢谢大豆子瞧上我。我跟你说,我们无法改变今生,至少可以竖立良好人生观,无论我们生存环境有多恶劣,都要保持好心态。如果你心态别恁阴暗,说不定你身体会更健康些,谢谢你的盛情。”大豆子道:“你别总说谢谢,我不好意思在你这儿坐了。天天晚黑,没男人你不着急吗?你们女人乳腺小叶增生的原因就是缺乏和谐的性生活,得不到性快感,长期性压抑容易得病,你没男人就得自慰……”
曾经有个女顾客和女大夫也这样对我说过,我乳腺增生确实很严重,桌子上还有半瓶没吃完的乳癖散结。话从大豆子嘴里出来好像跟她们不是一个味儿,我冷笑道:“急了,我自慰,就是不卖,瞧不上你。”说罢,瞧着大豆子脸色变了,我后悔了。可想告诉大豆子,我已经把你故事写出来了,为了写你故事,对你心存欲望,自取其辱。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大豆子之所以这样说我,不能不说与我生存环境有关,不怪他世俗眼光。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事事如愿,只想本本份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努力支配人生继续朝前滚动,饱览沿途风景,尝试沿途滋味。
我想起有个男顾客说我像野鸭子,我拿起笤帚撵着打他,他跑着嚷着“听我解释,你不只是像野鸭子,你就是个活脱脱的野鸭子,别打别打,你听我解释……”他在平桥大道慢车道上跑着嚷着要解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撵着朝他狠打。没过多久,又来个老顾客,他也说我像野鸭子,我扔下剪子,大声道:“滚蛋,你干脆说我是野鸡不去求了。”老顾客哈哈大笑道:“野鸭子和野鸡不是一码事,野鸭子是电视剧的女主角,野鸡是发廊小妹,不能混为一谈……”
还有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老顾客诗秀。诗秀每回来剪发都穿着简洁大方的名牌服饰,从不和我讨价还价。我们都不多说话,年数久了,有点巴儿喜欢她,多半喜欢她掏钱给我的那一会儿。
那天晌午,诗秀来修眉,眼晴变成紫葡萄,我轻轻地用热毛巾敷在她眼晴上。诗秀深深地叹口气,恶狠狠地噘道:“我日他娘,这是我老公打的,我和这个老公不是原配,是一个庄儿,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那年我离婚了,他坐牢去了,他老婆在平桥开理发店,又碰上个男人,急着要改嫁,找到劳改队和他离婚了。我心疼他,背着父母偷偷地去探监。他坐牢回来我们同居了,我信任他,开店挣的钱都交给他拿银行存着,没想到他会背着我把钱都拿给她前妻买地皮,买楼房了。他前妻带着两个爹的野杂种,他还拿他们当宝贝,气死我了……”
可想听诗秀的故事,当时忙得,便道:“诗秀,给我留个电话吧?”诗秀爽快地答道:“好,你记着我手机号码,想挣钱发大财找我算是找对人了。哪天你带男客上我那儿打飞机绝对保证你安全,要是被逮着了,人家罚伍仟,我保证只罚你两千。相信我拍着胸脯对你说一不二,相信我绝对没错,只收你百分之三的提成。”她说着伸出三个手指,有两个手指分别戴着黄金戒指和钻戒,可惜手指被烟熏黄了。
我不但不生气,还好奇地追问道:“诗秀,你店在哪儿?我有时间去找你聊天。”诗秀笑道:“蓝月亮的老板就是我,店里有三个公主都是我老家的,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四岁,还有一个十八九岁。老公最近和我商量要睡那个十七岁的,我才知道他并不爱我,日他娘,我准备和他分手,上别的城市开店,你跟着我,保证你能挣大钱……”想着世俗的人,世俗的眼光,我抬起头来朝大豆子笑道:“我上网和网友聊天大多都是需要,极少闲聊。今儿咱就聊到这儿哈,我还要忙活,你多保重!”
大豆子笑道:“看看,你个性再好强,还是需要男人吧,以后需要男人别上网聊,打电话找我随叫随到,给你钱也只多不少。你最近别上网给人家男人聊天,等着我来找你。”我把嘴巴紧闭,摇摇头,害怕再说就没好言,转身走进电脑前记录心情:“我想对大豆子说欧洲有个著名的女权活动家斯泰恩尼姆说过:“女人不需要男人就像鱼儿不需要自行车一样。”我特欣赏这条格言,想说出来又咽下去了,最好不让自己说话,就此打住。我沉默让大豆子没趣,他走出发型屋。
若说生命的河流是一段曲折沧桑,我更像一条白鱼活在浊世的浑水里,渴望那一处清喜水泽,静听流水清音,可是我总也游不出世俗的眼光。他们把我当作娼妓也是抬举我,娼妓还能紧靠权力,我呢?!
这些年多少阅读过两篇大思想家的一些文字,懂得人道主义,认识人生生命的真谛,因为爱认识了爱。曾经不应该那样伤害大豆子,也许大豆子对待我的态度就是佛界的善恶轮回因果报应。自从理解了“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常常想起大豆子,因年轻无知,口不择言,伤得他那双泪眼要我后悔很多年。我再也不愿轻易憎恨、轻易出言伤人,只愿我心似水。

一三五
夜已深,人亦静,我趴书桌上不由自主地走进往事,没想到芊墨会来发型屋,她握着我手,笑里含着苦涩,轻声道:“知道你会鄙视我当小三。”想着芊墨先前是我顾客,和她话不多不少,淡淡的,恰好。年长日久,我不知不觉成了芊墨倾诉的对象。病得最重、最脆弱、最需要抚慰和温存的时候,芊墨送来枸杞红枣,和我想看的《飘》如此善待我的女子,怎能鄙视她呢?更何况她和楚蕴是患难之交,便道:“你感觉我有鄙视过你么?”她道:“没有,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从来没想过当第三者,也决不允许自己当第三者,或是和第三者做朋友,我竟然一点儿也不排斥芊墨,轻轻拍拍她肩膀,道:“第三者咋了?妓女又咋了?历史上第三者有殉情的,妓女也有救国的,只要人善良,只要是真爱,不管是哪种角色,我无可非议。有人说判断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从他的朋友就可以知道。这句话在别人看来是真理,在我这儿是谬论。不管我朋友是谁?我就是我。”芊墨道:“我爱楚蕴,心甘情愿和丈夫离婚之后,想等楚蕴离了婚,和我结婚。我离婚几年了,楚蕴说就算不爱他儿的妈,她还是他儿的亲妈,决不离婚。有一次,我月经来迟,以为是怀孕,吓坏了。楚蕴说不怕,怀孕了就生下来。我再次问他啥时候离婚娶我,他说这辈子不可能离婚,更不会和我结婚。如果你是我,你该咋办?”她脸上有茫然,眼神有等待。
我想也没想,便道:“难得遇着个有情有意的男人,你既然想要婚姻,为啥要去插足别人的婚姻?四五十岁的男人稍微有点儿头脑都不会让自己在亲人、朋友、同事面前晚节不保。你们两情相悦将才出现时,咋不问他是否愿意离婚娶你?从今往后别再要求楚蕴离婚,免得自己掉价。那个丈夫外遇的女人也够倒霉可怜!人活在世上的时间犹如昙花一现,虽说人人都想活得美好光鲜,但人与人寻求的东西有所不同,我习惯自力更生,不可能是你。楚蕴若无情无义,抛妻弃子,你别妄想他对你的爱能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在传统的中国,没结婚证,千万别生孩子,我说这话是很残忍。中国不是外国,传说外国有些女人有配偶 ,没有结婚证,不但可以随便生孩子,还能得到政府赡养。既然你爱楚蕴,何必在乎名义?我晓得你对楚蕴的爱情很单纯,他无权无势,无名无利。如果你觉得离开楚蕴活的更好,那就果断离开他,你的人生你做主,你的路你选择。”
芊墨道:“我还年轻,楚蕴要是不肯离婚娶我,我就和他断绝。趁年轻,我还可以找一个人结婚,再生个孩子。”我道:“你这是面对现实的挑战。婚外情本来是你们最私密的事,当这份私密的爱情威胁到家庭和社会关系时,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不情愿离婚的一方会变得敏感,再美的爱情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躲避抛弃,不是所有人都有把婚外情进行到底的偏执。在艰难的人生旅途中跋涉,伴侣不可缺。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温饱,还应该尊严地活着。如果我是你,就当雨天走路,打跐摔倒了,无非是再饱尝一回挫败之后锥心刺骨的疼痛,相信时间早晚会把我医治好。”芊墨道:“楚蕴心很细,我吃的、穿的、他都关注,补给。我打一份零工,日子过得温暖充实,就是害怕逢年过节,一个人冷冷清清。想到我是第三者的身份走在人群里,站在他面前,心里特别难受。”我听得出来,芊墨更多的是愿意继续爱楚蕴,便道:“凡事都有利弊,一生能有几回真爱?既然你们是真心相爱,视彼此是灵魂的一半,你就别张嘴、别伸手找他索要,顺其自然最好。否则将是郎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嘻嘻嘻……”我引用古诗词也没能把芊墨逗笑。她深深地叹口气,随手拿本书翻弄,我低头瞧她泪光晶莹。
唉!我也不晓得对芊墨说的话是对还是错?
几年前,平桥大道还很混乱,刑满释放回来的强奸犯还照样恬不知耻,耀武扬威。我在发型屋跟老流氓打架,进公安局,还被他反咬一口。大山里的玲来送野果子,她坐沙发上读书,我去后院倒垃圾,回来时,瞧着老流氓站发型屋门口跺着脚朝她嚷道:“嗨,嗨,你还记得我不?你还认得我不?”温柔秀气的玲吓的发抖,用书捂着脸。她瞧我回来了,苦着脸道:“这人咋恁变态?吓人不?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是咋过的?别理发了,跟我上山打茶叶,从春天打到寒露,幸苦是辛苦,没老流氓……”
我想着一个人在平桥行走的经历,感到惶恐,坐卧不宁,法制跟我一样病着,被金钱权势踩在脚下。我贪生怕死,想结交几个有正义感的异性朋友,碰到流氓时,有人帮帮我,就这样认识了楚蕴。
认识楚蕴不久,他打电话道:“我急需要一千块钱,下月领了工资,我立马还给你。”我道:“你借钱搞啥用?”他道:“老父亲从乡下来了,找我要个三轮摩托车,为了收庄稼方便。我手里没钱,又不想让老父亲伤心,工资都交给我女人了,找她要钱比吃屎还难,老父亲下午就要回老家,”他停顿一小会儿,又道:“相信我,领了工资,一定还你。”我道:“你来拿。”他很快跑来了。我想:“一个有孝心的人,定然坏不透。”
一月后的一天上午,楚蕴把钱如数奉还。我跟楚蕴越来越熟识,彼此间多了一份信任,他成了我发型屋的忠实顾客。有两回,楚蕴来理发,他妻子也跟着来,说是不放心,特意来看看我。我觉得那是个令人呼吸困难的女人。
隆冬的一天夜晚,不到10点,发型屋来两个带着酒气的陌生中年男人,他们说理发,我慌着准备热水给他们洗头,其中一个大胖子趁我不注意,从背后揪住我头发不松手,幸好头发长,我斜着身子,抓住柜台上的剪刀把头发剪掉了。他噘我,我还嘴,他们要打我。邻居都关门了 ,不忍着就得吃大亏,只好丢下发型屋,跑平桥大道慢车道站着。他们又喊我理发,我害怕,不敢进发型屋了。他们临走时撂下姓名和地址,让我有时间去找他玩。我以为他们留下的地址和姓名是假的,还是记下来了,没想到他们恁嚣张,留下的是真实地址,名字是假的。我向那个单位的人描述他们的外貌,还真找着那大胖子了。没过两天,楚蕴来理发,我把这件事对他说了。楚蕴带着朋友找到那人单位,他们认错了,还说些道歉的话,也就算了。
从那以后,楚蕴和芊墨一起来理过几回发,我以为他两是单纯的友情,对他们说过我的担心、恐惧、烦恼。芊墨和楚蕴都是善良人,我祈愿芊墨早日走出困惑,找到快乐的真谛!祈愿真心不会凋零! 祈愿真情不会飘散!


一三六


    我想挣钱,正好来了三个年轻帅哥,其中一个瘦高个趴墙上瞅我营业执照。中等个坐沙发上吸烟。胖大个叫我给他理发。瘦高个把我发型屋瞅了一遍,指着胖大个笑道:你想要那两万块钱可以,叫黄国燕给你刮光头。他说着,夺下我手里的梳子。
胖大个即想要钱又想保住头发,耷拉着脑袋只叹气不说话。我不敢说话,也不敢下手剃。瘦高个道:“黄国燕,我查一百个数,你必须得把他头剃光。”我和他僵持一会儿。胖大个叹息道:“剃剃,我急着用钱,没办法。”我把他头剃光了,瘦高个上来摸一把,嘿嘿笑道:“你这头顶早没毛了,都刮光还好些,肉乎乎的,摸着比我蛋皮还光。黄国燕,我刮光头可以不?”我道:“不可以,你身个高,头没肉,都是骨头。他头比你头肉多些,剃光也好。”
瘦高个和中等个哈哈大笑道:“你肉头呱唧的,黄国燕没说错。”胖大个用大眼晴恶狠狠地瞪着我,咬牙切齿道:“你想死哟,你要是男人我打好你。”我晓得因为实话实说犯错了,吓的不敢吭气儿。
我想说那两家伙,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好么?没一点儿感恩之心,恁缺德,还钱时还捉弄人。可是,我只能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
瘦高个跟中等个走出发型屋,胖大个付钱时,小声咕嘟道:“他有困难,我借钱给他,找他要钱时,我成孙子,他成大爷了,没屌整。是我心情不好,将才话说重了,对不起哈!”他一句对不起,让我心气顺畅多了。
我道:“他们再说你头皮比蛋皮光,你就说我头皮跟你老婆的屁股一样白一样光,谁想看只管看,谁想摸只管摸。本来就是流氓还得流氓治,我早都搞惯了,有种自轻并非贱。”胖大个先用惊讶的目光瞅着我,末后,又咧嘴笑着点点头。


                               一三七



     来个顾客,头烂的冒绿脓,我想拒绝,不忍拒绝,不敢拒绝,也没法拒绝,只好戴上手套打开皮肤病者专用工具箱,给他理发刮脸。我给他头上药时,他道:“那天在平桥TJ路一家理发店洗头,有个女人和你年纪差不多,比你块头大些,穿的也比你时髦,他给我按摩,老按我大腿,按的我受不了,那女人问我打飞机不?两百块钱……”我把药给他上完,冷笑道:“你头顶流脓了,还不老实点儿。我不跟你打飞机,剃了头,给钱,滚蛋。” 他睁大眼晴瞅瞅着我,道:“应该这样,稳把些,正奋和瞎搞不一样……”
已近傍晚,我站平桥大道望夕阳,邻居女人走来,笑道:“黄,你望夕阳多美!我道:“此刻,你心情很好吧?这个夕阳没二零一四年那个夕阳美,那红红的光亮倏忽间变成金黄铺满大道,灿然的光亮刺得我眯缝着眼。不大一会儿,夕阳又变成玫红,绝艳的那一刻落山了,可惜呀!这是二零一四年我在大道欣赏最一后个夕阳。”
邻居女人嘲讽道:“你这辈子给人家剃头可惜了,真是浪费人才,你应该上哪个大办公室坐着写诗歌,跟莫言学着当大作家……”我赶紧躲进发型屋,闭目反思,何必要接她那句话呢?美在心里独自享受不好么?
将才拿起笔儿写心情日记,烧烤店的墨绿进来笑道:“昨晚黑,我在门口望着两个男的进你发型屋了,没多大一会儿又出来了,在你发型屋门口鬼鬼祟祟。我对小兵说,那两个人在想姓黄的好事。我们都站门口望着,有个男的又跑你发型屋了,很快又跑出来了。我和小兵都笑,大厨说他们想吃黄大仙豆腐没吃着,她肯定发威了,不信你去问……”我道:“大厨一屁崩对了。”烧烤如此关注我,是我没想到的,赏赐墨绿一个柠檬,以此感谢邻居对我关心。
夜,写着白天的经历,瞌睡来了,我把被子抖开爬上小床,望着床那头的房顶上趴着一只大黑蜘蛛,想回家睡,腿又不听话;想搭出租车,又舍不得钱。已是零点了,我把被子抱沙发上躺着,瞌睡虫都跑了,睁着眼睛想白天的经历,记它有何意义?还被人指责粗俗。一滴清水能折射太阳夺目的光辉,一篇美文能滋养无数颗心灵。读过文友的散文,几乎都很优美。我总想着天地允许那些俗事发生,我为啥不能写呢? 因此,我美文不多,多是倾向于体现下层人生活,针砭时弊 ,语言粗犷,很难发表,该咋搞呢?!辗转反则无眠。也不晓得等着出版成书,能否赢来读者。如果有,但愿读者跟我一样懂得雅有雅的价值,俗有俗的价值,万物都有相互衬托的道理。
窝沙发上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想着“那些写下震憾人心的宏篇著作的文学家,他们会不会因写作失眠?会不会受写作伤害?”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着哀乐由远而近,我翘头望着平桥大道过去一辆灵车,由西向东,送行的有好几辆小车都是一色。平桥大道的清晨常有哀乐和鞭炮伴灵车走过。呜呜咽咽的哀乐让我想起屈原说过:“人生在世如过眼云烟,白驹过隙,如果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说的话却不得说,那跟朝生夕生的蜉蝣有啥分别……”想到此,我不纠结了,一切随心。人与人生活坏境、经历本来就不一样, 我没必要跟着他们写一样的狗屁 ,拍一样的马。
平桥大道发型屋有时让我感觉是地狱,有时让我感觉是荒凉沙漠,有时给的感觉是世外桃源。它让我死过,让我活过,也让生不如死过;它让我拥有鲜美的芳草,也让我拥有落英缤纷的美丽。  我欣赏那句“如果说人生是一次不断选择的旅程,最终留下的就是一片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风景。”不管是否有人欣赏,只要活的真实,写的真实,记录一段真实岁月,缺点就缺点,没有完人,只有完蛋,我写故我在。


                                 三八


     将才睡着,诗秀的烟嗓把我吵醒。我想:“这女人不是说要离开这个城市,咋还没走呢?还是又回来了?”翘头瞧真是诗秀,她和一中年男人在发型屋门口吃甜杆,男人手里有一把像宽面条样的小刀,诗秀要用那刀刮甜杆皮,男人噘:“你妈,别把我小刀弄坏了。” 诗秀笑着噘:“日你娘,弄坏了正好 ,省得你用它去害人。”男人抢过小刀装进口袋,用嘴把甜杆皮啃干净了递给诗秀。
诗秀接过甜杆,突然把脸转向我这边。我把头低下,望着满屋都是桐影和路灯照进来的光亮,庆幸玻璃门上挂着白纱门帘。我又悄悄地爬起来,躲白纱门帘后瞅着门口卫生纸,甜杆皮,酒瓶子,白色所料袋,满地狼藉。男人扔掉甜杆稍子,道:“我回家哈。”诗秀道:“你不是说你老婆不在家吗?我和你一起回家,要不然你想法离婚。”男人道:“宝贝,别总跟着我,天快亮了,我回家睡,老婆不在家是不错,院里人看见你不好,等到天黑我再去找你,咱们去吃烧烤。我说过爱你,保证永远爱你。” 他说着,拥吻诗秀之后,独自走了。诗秀拿着半截子甜杆在发型屋门口走来走去,连续走十多个来回,末后,她朝平桥大道西头走了。
这一幕,让我瞧着一个贪图享乐的已婚男人,虚情假意地爱着娼妓,他不会把她带进家门。多情娼妓女凭着外貌妄想鸠占鹊巢,摧垮另一女人打造的江山。贪图享乐的男人还有点巴儿智慧,不会情断意绝把原配炸毁。娼妓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意,可惜她太无知,太无耻,太阳和月亮都照不出她一滴汗水。方才懂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原来也是诗秀凄凉心境。
路灯灭了,天色大亮。女清洁工边扫,边朝我发型屋噘。她噘是谁乱扔甜杆皮,我没搭理她,对着镜子照,脸色很糟糟糕。我尽快把诗秀写进QQ日志,霓裳读了我日志,留言道:“呵呵,你就瞎胡乱编吧。”我解释道:“不是我胡乱编,诗秀原名叫霞,不敢写太真实,太详细,是害怕挨揍。”竹竿河夫读了我日志,留言道:“透过白纱门帘审视市井,平凡生活,精彩描绘……”
吃罢早饭,我站平桥大道眯细着眼,仰望蓝天阳光,想竹竿河夫说的话:“翩翩的燕子啊,别做麻雀的工作;翱翔的雄鹰,别留恋斑鸠的巢穴……”
多少回孤独地面对自己,鼓励自己努力活过每一天,活过去了,又想把那些日子遗忘,不但没忘,时间竟然在我学会写字后,把那些灰暗的日子不幸的遭遇变成一个个色彩斑斓的故事,让人啼笑谐非,眉目飞扬,活色生香,一曲曲吟唱。
平桥大道常把文明和愚昧、激情和道德,疯狂和理性,残忍和世俗这些光怪陆离的人事充分地展示在我身边,展现在我眼前,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期而遇的碰巧,记录它,不知不觉已成为我活着的趣味,反之,若是钻牛角尖,等待我的还有死路一条。



一三九                                          


              
     
夜晚,上高中的小姑娘下自习来剪刘海,紧跟着来两个酒鬼,其中一个黑胖子嚷道:“你先给我们倒两杯水喝,他要理发。”
我用玻璃杯倒两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将才拿剪刀给小姑娘剪刘海,黑胖子又嚷道:“我想吐,想吐。”我慌忙拿个盆放在他跟前,道:“ 可以随便喝,可别在屋里吐,想吐上外边吐吧。”他朝我瞪着眼,道:“你妈,我在你屋里吐咋得?”我沉住气,轻声道:“这个时间你还不回家,你妈肯定可着急,谁都没你妈担心你。”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瞪得我心直咚咚,表面还得强装镇静。
我逮着小姑娘的头发一根根地慢慢剪,直到两个酒鬼等得不耐烦走了,我长出一口气,对小姑娘道:“这回剪刘海免费,感谢你陪伴我恁长时间……”小姑娘反而安慰道:“阿姨,别怕,真有事了,我回家喊我爸来。”我很感动,深信这世间有恶棍就有英雄,有恶棍就有朋友。
                        
早晨,我头疼。兰兰来发型屋笑道:“ 我给你说个事儿,别生气哈,你先笑一个,我就告诉你。” 瞧着兰兰神秘的样子,我笑了。兰兰道:“昨天,芸送婵娟上那个县城的财政局报到,叫我给她看店。老黑脸也到店里去了,非得问我,小黄不嫁人,找的有相好是不?” 我说黄没相好。老黑脸又问你咋知道,我说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我随时去找她,她都是一个人。黄说她不会染指有妇之夫,也不想拆散人家,女人和孩子都可怜。老黑脸又说,小黄开理发店接触男人多,找相好的也不会叫你知道。老黑脸说这话把我惹毛了,差点儿跟她吵起来。我说你还记得以前我在LF厂门口开的理发店不?那个卖保险的女人你认得不?老黑脸说不认识。我说我亲眼见过你去她家好几回,她对我说过她跟你是同事加好友。老黑脸末后承认了。因为她们除了自家男人之外都找有相好,所以才会怀疑你,原因就是你在理发店接触男人多,你说你亏不……”她说着笑着。
我心里可难受,头更疼,想着熬得快要枯死的那两年,想要结束单身,想要永远睡去,不再醒来。好友帮我在网上征婚,还有熟人介绍,我见过几个,人家都瞧不上我,那两年是个男人愿意娶,我都愿意嫁,总也嫁不出去。感谢他们嫌弃我,感谢他们有话直接说,把真实性情展示出来。这事过去一年后,吴婶来我发型屋,悄声道:“三儿,一个人这样过老了咋搞?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中呗?男人是我单位的,大个子,相面好,他女人跟人家男人跳舞跳一坨儿去了,妞儿养大出嫁了。他有房子,有退休金,还有医疗卡,条件好,你考虑考虑,可别错过了……”我直接对吴婶道:“我原来想找是因为离婚时毛毛的爸说从来都没爱过我,我是个女人咋能会没男人爱呢?有病了,以为会死,死前我想找个男人爱我一回,不想有太多太多遗憾,那段日子我是想嫁人,总也嫁不出去。现在我想开了,不想嫁了。”就这样,我又谢绝了吴婶的善心。
兰兰道:“我小姑夫的同学离婚了,有正式工作,一个妞儿,一个瘫痪的妈,有三间大瓦房,装修可漂亮。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和他见个面。”我道:“不见了。”兰兰笑道:“以前人家带两儿你都愿意嫁,这个总比那带儿的条件好多了吧……”我道:“如果我有足够修行,人生就没这段阴暗经历,想起那段无助惶恐的岁月已成为过去,现在风平浪静了,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你咋不告诉老黑脸,黄有可多相好,就靠人家养活着。让老黑脸好好羡慕我男人多。”兰兰笑道:“她有男人,生活作风就那样,会咋想你这个没男人的女人……”
她有劲儿随便嚼牙巴骨,这种口舌纷扰不了我,到是想起那谁说的:“一个人说你的坏话,另一个来告诉你的人准是你最亲最好的朋友。”我此刻才感觉到它的经典,笑笑作罢。日子总是带刺,冷不丁地冒出来扎我一下。


一四0

    晌午,我吃了感冒药不知不觉趴发型屋小过道的书桌上睡着了,猛然惊醒,身旁站着个六七十岁的老乞丐。倏然想到那年夏天有流氓进小过道来把我头摁书桌上,惶恐而又恼怒地嚷道:“你出去,出去,出去呀!”老乞丐不但不走,反而笑道:“小姐按摩多少钱?别小看我是要饭的……”我恼怒地把乞丐推出小过道,以为他会走,没想到他转身硬朝我身上靠,我再回用力坚持把他推出门。
乞丐猛回头把我推倒在铁门槛上,爬起来噘:“我平日两毛、五毛打发你个老白眼狼,让我给你按摩,捏不死你个老狗日的。”把他推趴地上的同时,我跌倒他身上,相互撕扯着爬起来。乞丐指手画脚地噘:“你个女人不要脸,理发店门半开半掩……”我卯足劲儿照乞丐脸狠狠地扇两巴掌,瞧着他半拉脸红了,我后悔了,毕竟他那么老了。乞丐蹦着噘:“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得陪我上县医院检查检查,你个不要脸的女人把我打坏了,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就别想开理发店……”他像极了那个流氓,当我想到那个流氓在平桥公安局反咬一口说我勾引他时,可想拿棍夯死老乞丐。
我在平桥大道跟流氓嫖客打过架,没想到在这雨雪霏霏的日子会跟一个多年在平桥大道上乞讨的老乞丐打架,招来好几个人围观,有人给我助威,也有人指责我,道:“要饭(俗称)的老头儿年纪大了,还不够可怜的,你给他块儿八角打发他走人算了,打老人是你不对,太过分了……”说心里话,我欣赏这个指责我的人,虽然他不晓得我为啥会跟老乞丐打架,但是他语言分明流露出一颗善心,不像我在平桥大道上被邪恶创伤之后变得冷漠坚硬。
名堂笑道:“黄,小心点儿,千万别伤着他筋骨,否则会被他讹上,这个老兴球皮痒,你给他松松皮,最好是蚂蚁上树。六七十岁了还想斗事,把女人脱光摆在他面前,问他弄得动不?明摆着是嫌贱,变态,窝囊人。这号人没熊事,逮着机会碰个瓷,装死讹诈人,扰乱社会,搅和得好人倒地上都没人敢捞一把,他是一个老鼠屎坏一锅汤。国家把他当老子娘养着,医保,养老金啥都有。过年了,当地领导亲自把大米、白面、色拉油、新衣裳、慰问金都送到他手上,还不知道惜福,非跑出来找死。昨年夏天,他在我门口树荫凉地睡到上午起来说,去转转看看,儿媳妇做好饭了不……”
机电皱着眉头道:“你别小看老头子,现在人有钱,吃的好,人老心不老,身体镚儿棒,斗事兴的很。我庄儿有个老头子七十多岁,有老马子(老伴)。他挨门邻居男人都出去打工了,先是偷着弄那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弄一回还给她一百块钱。有一回,那老头子说没钱了,先该着。那女人说老头子总共该三回了,把他摁在当院照屁股狠狠地偰一顿。老头子修养好了,又跑去弄那个三十多岁的有点儿弱智的傻女人,她男人也出去打工了,让她在家照顾小孩。那老头子趁她小孩上学走了,上她家去弄。时间长了,傻女人的男人听说了,跑回家逮个正着,还用手机把老头子的屁股和脸都拍下来了。他拿着证据找那老头子的儿,意思是叫那老头子的儿赔三万块钱,这事算私了,不赔钱就上法院告他。老头子的儿说没钱,你随便告。傻女人的男人当真把那老头子送劳改队去了……”
我双手捏成拳头,紧靠玻璃门站着,克制了行凶的想法。乞丐噘着,又要朝我发型屋闯。邻居女人左拦右挡截在他面前,道:“要饭应该站门口要饭,你不声不响地跑她那小屋去想干啥子?那是她休息的地方,别噘了,快走。她心情不好,一直病得,你喊她上医院,上医院你还得掏钱给她瞧病,赶紧走哈……”她把乞丐劝走了,我心满了感激,想对她说谢谢,没说出来。
老吴婶走来道:“我要是来早一会儿就好了,帮你打他个熊鬼老头子,赖的很,倚老卖老,那天我跟他吵一架。你吴叔把我吵一顿,说咱惹不起他,万一他装死讹咱可是个冤爷,跟他搞丢身份,你吴叔给他一块钱才算了事,要不然他赖着不走……”我没身份可丢,也不怕他耍无赖。用热毛巾擦把脸,站发型屋门口,揉着摔疼的半拉屁股,望着满天飘飘洒洒的雪花,想起七十年代那些老乞丐衣不蔽体,破布鞋露出大脚趾头和冻裂的脚跟后跟,滴着鲜血。年幼无知的我跟在一个乞丐身后欣赏冰雪上落下一小片悦目的玫瑰红,直到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邻居大门槛子外边,哀求着,等待主家施舍一点儿剩饭,一把生米,他那痛苦无助的眼神,时隔多年想起来依然令人心酸。
大厨走过来笑道:“黄大仙,听说你将才和那个要饭的练拳脚了?对这号人心不能太善,他当你软弱好欺负。昨年,大过年初几的,我望着他在马路对面对着墙撒尿,没多大一会儿,他跑我饭店来了。当时,我在厨房炒菜,听着客人吆喝,跑进去瞧是他个臭要饭的。我说你赶紧出去。他可孬,朝我瞪着眼睛说找吃饭的客人要钱,又没找你要钱。我照脸给他一巴掌,他噘我,我又给他一巴掌,他还噘,我说日你妈再噘我打死你,又跺他一脚,他爬起来滚走了,说明他还是怕死。从前人穷要饭我们都能理解,实在是穷的没门儿,家里有一个病人,就得有一个人去卖血,不然病人无钱医治,只有等死。现在他出来要饭是他妈的犯贱,胆大包天,一毛钱都别给他。我不敢说这个要饭的不比其他人舒坦,至少比你黄大仙舒坦。你感冒了咋不回家歇着?还在发型屋守着,那是因为你不挣钱还得交房租。”
“息县老家我有个八十多岁的表姑,多少年不见了,今年过年回老家看她,她拉着我手哭了,因为我五个老表都在北京打工,他们都是八十年代末期跑北京去的,个个都有房有车,没一个回老家探望爹妈,一个攀一个,都不给父母养老费。我看他那日子还不如没儿没女的五保户,五保户在敬老院吃住都好。有那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体好,不住敬老院,公家拿钱给他盖两间屋,每月还有几百块钱,米面送到手,自己在门口种点儿菜,喂群鸡,小日子很舒坦。我表姑那老房顶露天,墙裂了,歪了,用櫺杠子支撑着,真叫人寒心呐!现跑街上给我表姑卖个二十多斤的羊腿,买十来斤豆腐,买一件酒六十多块钱,我表姑父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估计这个要饭的十有八九有儿女,儿女不孝,他出来要饭。我问他家住哪儿,他有时说是牌坊,有时说是平昌,没一句真话。如果这个要饭的没儿女,应该住在敬老院,不愁吃喝,让他沦落到要饭,是当地政府失职,你知道现在这政策对老农民多好不?”
“一个是职业性要饭的,一个是敲铜锣的算命瞎子,一个是穿道袍敲木鱼的,还有一个说他会气功卖膏药治病的,你敢给他机会,他不是用迷药骗取你钱财,就是用假药害你性命,把你弄个半死不活,这些人跑江湖,以懒为生,没有自尊可言,啥事都能干出来。等这老乞丐死了,年轻的乞丐又出来了,他装瞎,装瘸,装赖,不劳而获,你给他两毛钱他嫌少,还找你要五毛一块的,他这是给社会抹黑,给国家抹黑……”
去年夏天听平西路口卖麻辣烫的女人说要饭的老头子可不要脸,隔长不短上她摊上找吃麻辣烫的人要钱,他瞅着我穿超短裙的腿不眨眼,可恶心……我还听说过现代乞丐人前摇尾乞怜,人后脱去伪装,无赖嚣张,撒流氓,有房有车,赌博嫖娼,今天我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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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1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7 17:29 编辑

一四一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由QQ空间瞧着动态显示多数文友都在借雪景抒情,有的写词,有的写诗,还有的写散文。
发型屋没头来,我连房租费都没挣着,因而没心思读书写字,依靠玻璃门,望着眼前飘飘洒洒的的雪花随处落定,默念韩愈的“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我望的越久,越觉得城里雪景没乡间雪景美,乡间雪景有种寥廓冷寂的壮美。
望着雪景,想起二零一零年岁末的那场大雪,我独自跑平南大桥上赏雪景,那有山川河流,可以望着纷纷扬扬漫山填谷的大雪很是壮丽。那场大雪即满足了文人赏雪的欲望,又给了农人瑞雪兆丰年的景象。
我走在雪地上,默诵艾青的诗歌:“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诗人通过描写大雪纷扬下的农夫、少妇、母亲的形象,寄托了作者忧国忧民的感情,揭示了当时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侵略行为,人民生活苦不堪言的状况,表达了诗人深厚的爱国热情。
回到冰冷的发型屋,我没舍得剔去粘在鞋上的雪,轻轻地关上玻璃门,趴书桌抒写有关雪的回忆。
文字伴我走过生命的寒冬,走进咋暖还寒的早春。我想无论走在哪个季节,只愿青春明媚鲜艳,永不枯萎,永不凋谢!

一四二


西装革履的熊大个跑发型屋来,神经兮兮道:“黄剃头,我想请你帮个忙,是这样的,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从大城市带着妻子回咱信阳来办事,叫我带家属上羊山新区大宾馆聚聚。我女人搞的不像样子,得给她收拾收拾,不然,我同学会说我奋的不占。我先送她上清泉浴池洗个澡,等会儿你给她白头发染染,最好给她化个淡妆。”
我纳闷,道:“你家属穿皮草可洋气,头发恁好,还用染?”熊大个解释道:“嗨,那个洋气女人不是我家属,她投钱,我投色,我们顶多算是情人。从前,我家可穷,姊妹五个,兄弟三个,我是老二,当兵第三年探亲时,父母和大姐都担心我没钱又没房,娶不着女人,恐怕我打光棍,就连我这个同学也劝我机会来了要把握,催我去相亲。媒人说那姑娘是圆脸,大眼晴,很耐看,没想到我真相中她了,也就是我现在的家属,她跟媒人说喜欢我上衣口袋挂的钢笔,一分钱的彩礼都没找我要,傻乎乎地跟我上部队典礼。这辈子没任何女人能取代她在我心里的位置,等会儿我家属来了,你可千万别说这事。染头,化妆得多少钱?我先把钱给你。”我不喜欢接触染发的东西,平时极少给顾客染头发,有点儿犹豫,想着他是我老顾客,想着钱,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好哒,活儿搞完咱再算钱。”熊大个欲言又止,走出发型屋,又转回来,道 : “我先给你一百块钱够不够?要是当着我家属的面给你这个数,她会不高兴,她平时在乡下集上理发,两三块钱就够了,她没上过学,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土包子。”我接过无比可爱的钱揣进兜,道:“够了,足够了,熊大哥放心好了,我会给熊大嫂打扮漂亮。”心想:”熊大个大方又帅气,潇洒地行走市井江湖,得了新欢还能把原配女人装在心里,那个女人是啥模样?”
估约莫有半个小时,熊大个领来个中等身材,穿着朴素,面色暗黄憔悴的中年女人,道:“黄剃头,这是我家属,你看给她剪啥发型好看?能不能把她这眉毛离眼皮儿近的小杂毛儿也拔拔?”我瞅着女人很瘦弱,自然想起“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的诗句。熊大个催道:“黄剃头,发啥楞?赶紧给我老婆子打扮打扮。”
女人满脸不悦,坐在理发大椅子上。我把围布轻轻展开来围在女人脖颈儿上,道:“熊大嫂底板好,好打扮,给你削剪个蘑菇头吧?染个棕黑色的,会很精神、很自然、很漂亮。”女人面无表情,也不搭理我。瞧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我心堵的慌。熊大个笑道:“老婆子,咱们请师师为主哈。”女人朝熊大个瞪着一双幽怨的大眼晴,嘟哝道:“我老了就是老了,你这是何必?要是嫌我丑丢你的人,送我回家好了。” 熊大个站在旁边,温柔地劝道:“钱儿,我哪能嫌弃你丑,诸葛亮恁厉害,还说丑妻薄田家中宝,我琢磨他这话说的真好!一点儿都不假。更何况咱儿上过的那所大学可是中国名牌。咱妞儿也上一本,我同学和战友都说我一年到头在外头慌,两个孩子能有出息都是你的功劳。他这回来信阳办事,还特意要见你。记得那年咱结婚时,我同学和战友都夸你漂亮贤惠。今晚,我还想听他们再说一遍……”
头发剪完了,我抱着大镜子,让钱儿对着镜子前后左右都照照,钱儿暗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熊大个笑道:“黄师傅,我以后就这样叫,再也不叫你黄剃头了,拜托了,我得赶紧上步行街给我家属买套行头。老婆子,我很快就过来。”他说着,轻轻拍拍钱儿肩膀。我明白熊大个为啥突然改变对我的称呼,在心里窃笑。钱儿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熊大个走出门外,扯着脖颈儿喊道:“熊男人,别可张,开车慢点儿。” “知道了,老婆子。”熊大个上车后,拉开驾驶室的玻璃对钱儿挥挥手。
我想着熊大个以前来理发带来那个穿着皮草的时尚女人,触摸着钱儿陈旧过时的衣裳,有点儿心疼,忍不住道:“熊大嫂,你真幸福,条件恁好,咋不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留着出门穿呢?”“我平时在家伺候公公婆婆,哪儿都去不了,也不想去,穿给谁看呢?你熊大哥叫我在人前抬不起头,要不是两个孩子拴着,恐怕他早跟我离婚了。我们第一回见面时,他细皮嫩肉的,媒人说他有学问,钢笔字写可好,就是家穷。我小时候,家里穷,断断续续上到小学毕业,不会写钢笔字,就想找个有学问的,不顾父母反对,鬼迷心窍,死活都要嫁给他。结婚第二年,他复员回家,老公公非得逼我们分家,说是分家,就两间破茅草房,一布袋米,半布袋面。穷的时候,锅里一个馍,我叫他吃,他叫我吃,让来让去馍都凉了,他把摸掰两半,非得把大瓣儿给我。没粮食吃了,我上娘家借,娘家嫂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倒好,老上娘家来借,跟姓熊的离婚,叫娘家养着你算了,我气的跟娘家嫂吵一嘴。现在想想跟着姓熊的一起过那些日子,虽然缺吃少穿,但是我们还能日夜相守相伴,觉得很幸福。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愿意跟他回到从前的穷日子。”钱儿说着,苍白的面庞含着苦笑。
我把面膜轻轻敷钱儿脸上,嬉笑道:“熊大嫂,你恁爱熊大哥,那你恨过熊大哥呗?”钱儿叹息道:“我恨他有啥用?他创业,我找娘家哥借钱,找娘家嫂的娘家人借钱,尽力支持他。他出息了,就很少回家。孩子又小,我可害怕他跟我闹离婚,孩子会缺爹少娘,影响学习,一个人忍受着,从来不敢对父母说。有一回,我病了,可想他,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在跟人家谈生意签合同。我大儿猫他,说奶奶走路不小心摔的不能走路了,他开车连夜跑回家来,我吃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儿说他在我床头边坐到天亮,烧柴禾锅煮的稀饭。他见我烧退了,能喝一碗稀饭,撂下一沓子钱说,你记住替我把老人和孩子都照顾好,多保重!我很忙,先走了。你想,他宁愿在床前坐到天亮,都不愿上我们共同睡过六年的床,心里是个啥滋味?我天天想他,夜夜想他,月月想他,年年想他,想他人都想老了,我想也没用,顺其自然,能怨恨谁呢?要怨恨就怨恨这一年又一年的光阴抬高了我们头顶上的天。有些事儿,我以为说不说都无所谓,没想到今天我把隐藏多年的心事对你说了。”她眼里含着泪花,语言蓄满感伤。
可想给钱儿一个拥抱,犹犹豫豫,我还是抑制了对她的同情,想着钱儿言语里包含了多少绝望和不甘心?觉得钱儿是个不同流俗的女人,绝不是熊大个所说的“她没上过学,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土包子。”便安慰道:“熊大嫂,可能是熊大哥工作太忙了,你们主要是没时间交流沟通,最好抓紧时间争取机会。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说不定以后你爱的男人回头会更爱你。”钱儿道:“这年头儿我看清了,也看淡了,往后的日子谁知道是啥样呢?年轻的时候,为他操碎了心,心口为他疼了无数回,现在孩子大学毕业工作了,我想他想老了,只想等着有一天他老的蹦不动了,还能回到我为他守着的那个家,我们一起好好过晚年……”
我用眉笔轻轻扫过钱儿的柳叶眉时,想着:“钱儿既然看透人间的荒凉,心仍然存着深浓爱意,朝前走的路上风景依然美丽,难道这就是一种修行?我相信她所要的结果会是圆满如意,因为他们同床共枕才六年,和分离的时间相差太远太远,他们彼此都还记着最初的起点,他们彼此都还记着青春的容颜,清晰得如同温馨、温暖、美丽的花瓣。”
熊大个抱着两个大纸袋子进来,嘿嘿笑道:“熊老婆子,看看,听我的没错吧,你这一打扮,至少年轻十岁。黄师傅,快叫我家属上你那屋里把衣裳和鞋都换了。”我接过纸袋子,拉钱儿进小更衣室。打开纸袋子,里面还有内衣,我有点儿惊讶。钱儿慌忙脱了旧的穿新的。我为钱儿把衣衫扯平整,很眼羡她的新衣裳,轻声道:“熊大嫂,熊大哥还是爱你,要不然你这内衣、外套、和鞋袜,穿着咋都恁合适?我打心里感动。”钱儿满面幸福的红光,微笑道:“这也可能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但愿他能早点儿明白我心思。”瞅着钱儿一袭黑色的衣裳,玫红色的围巾,玫红色的手提包,颜色搭配很经典。尤其是黑色的小毛领上衣,把钱儿白皙的面容和口红衬托成冷艳,我打心里高兴。
钱儿瞅着手提包,收起脸上的微笑,严肃道:“提这空包儿有啥用?我不提。”熊大个把手提包朝钱儿手里塞,钱儿还是不提。他撕拉一声,把手提包拉链拉开了,道:“提着,快提着,这都几点了?你说人家是等咱一起吃晚饭,还是吃夜宵?老婆子,这一沓子是两万块,我知道四个老人家都该过生日了,家里需要用钱。快把包儿提着,显得咱气质些。”钱儿微笑着提起包,道:“黄师傅忙活半天,你还没给钱就想走?” 我掏出熊大个给的一百块钱,道:“嫂子,熊大哥给过钱了,这呗。”钱儿眼里没了将才的友好温情,道:“你找我们要一百块钱?咋恁贵?快找我们钱。”为钱儿一个人服务大半天,染发用的是丝精,化妆用的是欧珀莱系列,虽说熊大个给了一百块钱,跟成本比例算算,我赚个求哇!她还嫌贵,我想多了,有点儿生气,扭头不搭理她。熊大个道:“钱儿啊钱儿!这城里不比咱乡下,理发你也跟人家讨价还价,以后跟着我,再别说这话,我挣的钱都是给你和孩子发,咱都快五十岁的人……”他说着,拉着钱儿走了。
没想到我会仰望钱儿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对一个花心男人的爱情,在这浮华年代,钱儿为爱学会坚强,勇往直前,掩饰苦楚,承担责任,疲惫了自“我”释放,伤痛了自“我”安慰,独自把思念隐忍,品位孤独寂寞时光,静静地等着有一天能和他白首不相离。



                        一四三
《我的2014》投到江山文学网,编辑铁血胡杨回复道:“你这篇文章可能是真人真事,地名是真实的,就是纪实报道,发布后会惹来麻烦,江山有纪律。你那当地人如果发现了会找江山文学网麻烦,类似稿子我也遇到过,领导说不能发,因为属于爆料,如果无法核实,就属于谣言,江山就有被查处的可能。国家自新领导上台以来,对网络管控很严,有很多网站因为这个关闭了,纪实类文章根据国家规定只能发新闻网站,否则就是发布了也会被删除,我看还是退稿……”
还有个文友道:“你那篇《我的2014》不是散文,应该是小说……”《我的2014》只是实话实说,咋就不是散文呢?冯翼才谈散文说过:“散文就是写平常生活中那些值得写下来的东西,不使劲,不刻意,不矫情,不营造,更无需绞尽脑汁。散文最终只是写一点儿感觉,一点儿情境,一点儿滋味罢了。就一点儿,往往令人深切难忘,艺术中最深刻的都不是营造出来的。散文是你的生活,你的心,如同澄澈的蓝天……”《我的2014》是从现实生活中一步步走来的,你读着《我的2014》如果没有走着走着“噗咚”掉水里的感觉,就不是小说。虽然没专业学习写作,但我吃过猪肉也放过猪。不然,那纪实文学的意义又是啥呢?《我的2014》是散文,只不过是野生散文罢了。”心里憋着好些话,我懒得搭理他。智者道:“千万别和白痴争论,他们会把你拉抵到和他们同等的水平,再用经验击败你。”不想《我的2014》过早夭折,接过退回的稿子,立即转投江山文学网山水神韵社团。
夜,二十三点五十分下网时,再次点击江山文学网山水神韵社团,反复阅读编辑为《我的2014》写的编按:“人生活在滚滚红尘当中,清浊自便。人是高级动物没错,可人的灵魂却有圣洁与污秽之分。这段文字,反映了现实生活;反映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社会现实。从文章里可以清楚看到一个生活清苦的人,孤傲不屈灵魂深处的呐喊。这篇散文,作者以二零一四的末尾,坐在电脑前回味自己人生酸甜苦辣为线索,以三八妇女节那天所见、所闻、所感为主线,抒发了于复杂世界中寻觅一丝静谧时光,于形形色色的人类中,保持着一份诚挚而单纯的初心。”
“做一个简单有着书香之梦的女人,无论风雨,无论贫富,无论悲喜,简简单单,平平安安,一生何求?妇女节那天对于作者是特殊的一天,然而在作者理发工作生涯中,只是一个微小的部分。每天都会遇见不同的顾客,不同的事,遭遇不同的挫折,甚至是骚扰。然而再面对这些不安好心的嘴脸时,自己只能逞强扮演一个女汉子角色,急中生智地应对那些所谓的嫖客。从那以后繁多嫖客持续了大半年左右,最终才知道最近在严打扫黄。”
“这些人透着作者敏锐的眼,灵活的笔,丰富的思想,最后跃然纸上,揭示了这个社会的丑陋与复杂,从侧面反应了作者对此类现实反感。自己为自己煮一碗面汤,说明作者是个爱生活爱自己的人。冰心的《再寄小读者》贯穿着文章,为文章增加了亮点。人生,经历无数个劫难,最终要学会快乐勇敢地走每一段路,回味甚至享乐着遭遇的一切痛苦,这是一种大智慧,是一种经历后的觉悟!作者以亲身经历的小故事讲述着人生的哲理,人一旦贪恋经不起诱惑便失去了生存的本质,也失去了生命的意义。读完感慨万千,回味无穷,好文章,倾情推荐共赏!【山水编辑:禅香】。”
禅香对《我的2014》剖析透彻,来自她良好文化艺术修养。文字遇知音的感觉真好!非常感谢江山文学网,没想到山水神韵不但没退稿,反而还给予这般精彩点评。
我感慨,江山啊江山,您让我失落又让兴奋;江山啊江山,您让我爱了又恨,恨了又爱;江山啊江山,您让我悲伤又让我欣喜;江山啊江山,您真是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我站在平桥大道上迎着冷风,真想大喊一声:“平桥大道为我开心地笑一笑,感谢江山给予我自信,决定用《我的2014》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征文。
心由此生出新的等待,等待属于我人生正真的春天。


一四四


    来理发的胖墩坐在大铁椅子上叹息道:“姓黄的,你这发型屋冬天也没搞个暖气,要不是太阳照进来你日子难过。我问你个事,假如你在路上走,碰着个年纪人半死不活躺在地上,你打算咋搞?”我想着亲身经历的一件事,和老顾客五金经历的一件事,犹豫片刻,道:“生对每个人来说只有一回,命是人间最宝贵的东西,必须得喊人来救人命,我一个人害怕被讹诈。我的老顾客在平桥大道东头开五金机电门店,他说有个老头走他店门口,把摩托车扳倒压腿上,然后大声吆喝说是摩托车砸着他了,非得找五金赔钱。五金老板想着路恁宽,咋把个老头砸倒了呢?他把监控视频调出来瞧瞧,又让围观的人瞧瞧,然后再让那老头瞧瞧。老头啥没说,瘸着腿走了。”
胖墩哈哈笑道:“丽宝超市那个十字路口,有个老头仰脸躺路边上吐白沫,抽筋儿,我想下车把他搞医院去,可多过路的人都像没瞧着一样,想想咱那点儿家底经不起人家讹诈,没百十万家产也救不起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踩着油门跑吧……”
我整个心都冷得蜷缩着,半天伸不开手,瞧着胖墩头大大的,脸圆圆的,大耳朵垂肉乎乎的,慈眉善目,整个就是佛陀像,应该是善良人,何事让他变得如此冷漠?给他理发时,我想好半天,轻声道:“你既然碰着了,就应该拉那老头一把,等着咱们老了,没准也会有这一天。”
胖墩笑道:“知道你好心,这样吧,我等着你,你快去救他。”我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好一会儿,直到给他头发理了,才支吾道:“信阳商城高三学生程长江奋不顾身勇救落水儿童,他拯救了落水儿童,自己落进深潭,把性命赔进去了,说明品德高尚的大有人在……”我话还没说完,胖墩笑着把理发费扔桌子上跑了。
如果老天爷听着我和胖墩这番谈话,定然会发出悲哀的叹息。



一四五
凌晨五点,被窝暖热了,脚痒睡不着,我起来烫洗毛巾,瞧着天地之间满了浓稠的白雾。当我把毛巾洗净挂起来时,白雾已散尽。袄袖子打湿半截,朝阳像着了苏丹红的鸭蛋黄,好美呀!我捏着滴水的袄袖子,温暖似雾从心的谷底升起,每天都能望着阳光和蓝天是很愉快的事,想念诗歌:“我要歌唱太阳,直到一生中最后的时光!”两大滴清凉凉的鼻涕落在手背上,连续打三个喷嚏,我害怕感冒,把舍不得穿的大红羽绒服拿出来换上,心想:“保重身体,理发挣钱,争取过上平安健康的好日子,去东边家属院卖碗热干面和稀饭吃饱了会暖和些。”
               
我拿着一大一小两个玻璃碗兴冲冲地走进搬运二站家属院大门,瞧着开垃圾车的老头双手握着方向盘,瞪着眼晴,口鼻朝外喷出红色液体。我愣了,以为昨夜读蒲松龄的聊斋脑子出毛病了,不然咋把他想象成聊斋里的鬼东西?揉揉眼晴,再瞧老头的眼睛闭着了,握方向盘的双手正朝下垂,身子慢慢倾斜,路过他身边的中年女人尖叫着。我飞步上前,侧着身子用肩膀扛住他,等于把劈头而来的死亡挡住了。我连声喊道:“快来人,打120救命……”那些人好像都没听见似的,只管朝我们望着,还是老张拨打的120。
我不停地喊道:“大叔,别睡,千万别睡,醒醒,快醒醒……”拉垃圾的老头醒过来了,发出虚弱的呻吟,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瞅瞅我。我把他胳膊轻轻移动放在方向盘上,道:“大叔没事了吧?”他有气无力道:“没事了。”瞅着大红袄被红色液体湿了一道道,一片片,玻璃碗掉地上打碎了,冷得浑身发抖,上牙打下牙,想把袄脱下来,羽绒服拉链咋也拉不开。搬运二站大志的女人帮我把袄子拉链拉开,道:“姐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我望着就害怕,你不怕吗?”我道:“怕他摔着就冲上去了,啥都没想。”两个月前,后院的李姨就因为头晕摔一跟头,脑充血没了。我每回遇着事不晓得害怕,等事过去了害怕的要命。
常远的爸道:“我远远望着就像黄妮,还真是你,你是那老头的贵人,他要是从车上一头栽下来脑充血就完蛋了。”他的话让我感觉到仁慈和勇敢变得很美好。
我把心爱的大红袄平摊在发型屋门口水泥地上边用清水冲洗,边想:“以前生病时,门口邻居帮忙给我买饭,跟流氓打架也是邻居阿姨嫂子们护着我,能活到这个年纪,记不清受了多少人庇佑。今天能为他人做点儿事,感觉很快乐!有人为了救人,把性命都赔上了,我只不过出一把力。”
王大嫂道:“黄,你跑过去扶那拉垃圾的老头子不嫌他脏啊?袄子还不扔了,万一他是传染病可不是玩的。”胖大嫂哈哈笑道:“电视剧里不是美男救美女,就是美女救美男,你倒好,救个老头子,老头子就老头子呗,还是个熊拉垃圾的老头子,脏死了,你那袄子哪儿远扔哪儿,还洗啥子?那老头子把那地上吐一大片红,望着恶心。”虽然不喜欢她们说的话,晓得她们是为我好,出于礼貌咧嘴笑笑。
吴婶笑道:“三儿怪胆大,那老头要是个好的,病好后会来谢谢你。有些老头子多怪哟……”
袄子用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浸泡过后,又用清水冲洗,晒干之后,我不晓得那老头是啥病,还是不敢穿。就连生活勤俭节约的李登芬也劝我把袄子扔了,以防传染病。我把大红羽绒袄装进透明的塑料袋放垃圾桶边上,希望人把它捡去穿,有道是眼不见为净。舍弃大红羽绒袄很不得劲儿,同时,妄想那个老头买件大红羽绒袄给我送来。
我站发型屋门口晒太阳,扫地的女人道:“你这小袄好看是好看,不是多暖和吧?”我们说起了那件大红羽绒袄,自然说起那个拉垃圾的老头儿。她道:“拉垃圾的老头子六十多岁了,承包可多家属院的垃圾,可能是累病的,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病瞧好了。他儿和媳妇都在平桥开门店,家庭收入并不低。我对他老婆说是那个理发女子救了你老头子,你老头子吐那理发女子一身,那女子把大长袄扔了,你咋不去感谢她?那老婆说没人救我家老头子。我又说那老头子,老头子不理,都是无情无义的货……”
   
扫地的女人不说,我也晓得,那个拉垃圾的老头儿打我发型屋门口路过好几回,每回望着他,都会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把他假想成大海里的金鱼游过来问我要啥子?我只要一件长到脚脖的大红羽绒袄,决不会像渔婆那样贪婪。可是,他就像陌生人一样,打我发型屋门口走过去了。我有点儿难过,就会想阿凡提说“你要记住别人对你的好,要忘记你对别人的好。”这样想会得劲儿些。
                             


                         一四六


     慢车道上有一中年男人坐豪车上,放下玻璃朝着我发型屋大声喊道:“喂,喂…… ”晓得他是叫我,最讨厌没礼貌的家伙,不搭理他。来剪刘海的颖儿道:“黄阿姨,快去问问那人找你有啥事?人家朝你打半天招呼了。” 我道:“不认得他,你要是好奇,替阿姨去问他有嘛事呢?” 颖儿几步跑到那男人车旁。
我透过玻璃门望那男人留着小胡子,戴着墨镜,还不讲礼貌,心想:“他八成是嫖客。”担心颖儿会吃亏,便把颖儿喊回来。颖儿道:“阿姨,那男的问我会刮脸不?我说当然会刮脸。因为我是罗山方言,那男的说他听不懂,你去和他说吧。”我道:“只有你这没出山的泉水思想才恁清纯。他要是真想刮脸就会下车自己走进发型屋,别搭理他,我再喜欢钱也不会在平桥大道上捞顾客。”
男人坐在车上,从车窗里探出头,还在朝我发型屋喊,我就是不搭理他,也不让颖儿搭理他,心想:“别以为你有钱就可以牛B,想刮脸自己走进来,甭想谁会出去给你接驾。”他喊够了,走进发型屋来道:“你会洗面刮胡子不?” 我道:“你给钱,我就会。”他笑道:“当然要给你钱了。”洗面时,他道:“我喊你,你为啥不理我?那小姑娘是哪儿的人?”我道:“以为你是过路的嫖客,我没习惯上平桥大道捞客。小姑娘是她妈妈的乖乖妞儿,我的小顾客,高三学生,正准备考试,出来放松一下心情。”
竣工了,他给我五十块钱,我找他钱,他不要,还道:“你活干的真好!钱放你这儿,我下次再来。”他这么说,我很不好意思,感觉判断力严重下降了,很可能是这一年多碰着的嫖客太多太多了了,也可能是我多疑衰老的缘故吧。
阴沉沉的日子里,遇上个太阳人,我还是打不起精神,头不梳,脸不洗,邋邋遢遢地过完这一天。

一四七


     我特意穿上大红绣花袄,想着红色喜庆,能给人带来阳光心情。头发近乎全白的陈妈穿着和我一样的大红袄来发型屋照着镜子,道:“妞儿,最近帮我在网上查查股票和基金涨了不?”我随口答道:“ 我天天都记得你老人家的嘱咐,股票没涨也没跌。”陈妈叹口气道:“股票和基金都算去求了,恁多年也不见涨上来,咋搞呢?我领口扣子咋扣不上了?帮个忙,我急着上宛医生诊所打针。” 我帮陈妈扣好扣子,她笑道:“妞儿,你说咱两穿红袄谁最好看?” 我笑道:“陈妈是个吉祥老太太,当然是您老人家最美。”陈妈道:“最喜欢妞儿会说话。”她乐呵呵地走了。
早起,后院门口摆放一拉溜花圈,花圈上写有陈妈的名字。坐书桌旁听着由隔墙那间屋传来哀乐和悲痛的哭声,我摇摇头,揉揉眼晴,望着陈妈的娘家人扛着花圈打发型屋门前走过去了,不得不相信这个平日关心我的老太太已撒手人寰。站起来瞅瞅我和隔墙之间的窗口,用皮纸和钉子订得还算严实。陈妈对我说过发型屋风水不好,还特意嘱咐道:“三儿,去买大红纸、或者是大红布来把那窗口订着,大红是辟邪的……”记不清有多少人从隔墙那间屋走向极乐。
年年岁岁,只要听着门哐当一声,那就是门打开了,有人要进去。我起初害怕,慢慢地发现从隔墙远行的人并不可怕,他们生前站发型屋门口说话,我或多或少都听过,他们有世俗的幸福,也有世俗的烦恼,那些人生前都有着被风霜打造的铁身板。当听说某某没了,我目瞪口呆,惊愕好半天。
陈妈的弟媳妇来我发型屋,道:“黄妮,我跟你说个事儿,可别跟人家说哈。你陈妈有福,走的时候儿妞都在身边。她死和打针有关,宛医生愿意赔七万私了,你楚辞哥啥都没说……”陈妈生前最怕人家说她七十三,她自己也说要能活过七十三就阿弥陀佛了。我想起那年那个秋天的夜晚,一个男人在平桥大道东头吃烧烤喝啤酒,跑我发型屋门口撒尿,陈妈望着了,指着那男人大声噘道:“你妈个腿,咋不跑你家堂屋当门儿对着供桌尿?”我瞧陈妈来了,胆也大了,大声背诵:“飞流直下三千尺,凝是银河落九天。”那男的慌忙跑了。
晌午,我还在想陈妈待我的好。
多年不见的老顾客来了,他苍老可多,我简直不敢认了。他道:“我在网上炒白金,感觉脖子疼,没当回事,疼的实在受不了,去医院检查,坏菜了。儿孝心,带我去上海大医院做了手术还没半年,得福儿在上海,这辈子再也不玩电脑,不炒股了……”
老顾客理了发将走没多大一会儿,好诗人的好友来理发,他道:“黄老板,你忠实的老顾客好诗人上土耳其报到了,知道呗?他好财,天天半夜三更趴网上炒黄金,炒黄金挣不少钱,关键是他熬夜引起突发性脑溢血把命赔进去了。他两口子感情本来就不好,半辈子都是为了孩子凑合着过日子,这下他女人改嫁不愁嫁妆了……”
我不相信他说的话,可是好诗人好长时间都没来理发了。突然可想乐观温馨的好诗人,健康向上的好诗人,我双手多少回穿过他的黑发?他对我讲过多少回信阳的新鲜事?
待我好的人为啥都离我远去了呢?!很早就晓得人的生命在自己的啼哭中诞生,在别人的眼泪中结束,生与死每个人都要遇着,只是早晚而已,想着他们的善心和爱心,我还是很心痛,在此为陈妈和好诗人点亮一盏长明灯,遥祝安好!


                             一四八


     天气像个造诣高深莫测的演绎大师,把倒春寒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我发型屋有头来就忙活,没头来就坐电脑前缩着脖颈儿抱着膀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下在冷风中摇曳的梧桐枝桠子,行人缩着脖颈儿打我门口路过,个个口鼻都喷发着白色雾气。
                                             
我手因在春节期间从牛仔裤兜掏刀时不小心大拇手指肚儿被划一道口子,足有一寸长,幸好有兰兰在,请顾客帮忙上药店买云南白药和创可贴。只要有顾客来,手就得和水打交道,伤口几回被水泡开,为了挣钱,不舍得停歇一天。
农历二月初二早晨,我日思夜想的太阳终于出来了,想着乡下的农谚:二月二龙抬头,不动剪子不动锄。诠释成谁若动了刀剪伤着天龙,要遭遇厄运。而城里人在二月二剃龙头。诠释成谁若在这一天理了发,一年都会走好运。
我将打开发型屋门,暖暖的太阳出来了,给人带来好心情。来一个刮胎头的,六个大人围观,我憋一身汗。宝贝小脑瓜每扭动下,都吓的我肉颤。那个不是真心付钱的人拿红色毛老头在我眼前绕来绕去,绕花我眼,就是不给。真心付钱的人给我五十,这五十块钱挣的是真受罪!心情放松了,汗湿的内衣很快冷了,清鼻涕控制不住地滴。
紧接着连来四个小顾客,我一边给小不点儿理发,还得说话哄着这一个个小人儿。最后一个小顾客还不满两岁,眼神儿很灵动,聪明乖巧的模样儿,自己爬上大椅子,头发快理完时,他猛摇动,毁了我杰作。我再摸他小脑瓜子,他奶声奶气地咕哝道:“剃头不动,阿姨唱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理了发,妈妈让我坐摇摇……”我打发走这四个小顾客,已是口干舌燥。
上午,阳光特好,很给力。人们好像都很尊崇民俗所说的二月二龙抬头,顾客像约好了,说来都来,我一双手忙不过来,顾客自觉排队。一个四岁半的小男孩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跑进来嚷道:“阿姨,奥特曼快开始了,你先给我理发……”我道:“小朋友要讲礼貌,咱按先来后到。”小男孩撅起肉嘟嘟的小嘴巴,瞧着理发的大人站起来付钱,他很快爬大椅子上坐着。老顾客胡慌忙站起来道:“小朋友得讲礼貌哈,该我了,我等着理了发回家招待客人哈。”小男孩的父亲和哥哥也过来拉小孩男孩,小男孩抗拒着,叫嚷着。
胡满脸焦急,道:“黄,我不能再等了,赶紧给我理发刮脸。”我欲伸手把小男孩抱下来,小男孩突然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不到五十岁的胡,嚷道:“老爷爷,今天是我们小朋友剃龙头,你个老爷爷来搞么事?理么发?”人们哄场大笑,我很惊讶。胡哭笑不得,脸通红。我想起两句俗话:“年少莫笑白发翁,花有几日红?欺老别欺少,十年就赶到。”只好让小男孩插队。小男孩的爸道:“我回家收拾你个小狗东西,牙还没扎齐,就管不住你,这长大还得了哇……”大男孩咕嘟道:“我弟弟是我爷爷奶奶惯坏的,你们咋不一年到头跑外地打工了……”
吃罢晚饭,我接着烫洗毛巾,受伤的手又泡开了。兰兰来要我一边歇着,她搓洗着毛巾,啰嗦道:“这年头的社会治安比先前好太多了,你别总把剃头刀随身带着,把自己的手割成那个样子,看你以后长记性不?”在平桥大道谋生,把锋利的剃头刀揣着,将开始是为了防身,年数久了成为一种习惯。记不清手割破多少回,伤口久不愈合还是头一回,我很纳闷。


                             一四九


     梧桐树上的白毛毛和黄毛毛飘进发型屋,粘脸上痒痒的,伸手挠起一片红疙瘩,尽管很难受,我还是很喜欢它,是它们让我瞧着城里季节变换,更何况还是早春的产物呢!我站平桥大道望着春天在白云里笑,还有田园的味道。
我天天在博客扒拉博友踏青时拍的图片来点赞,同时,做游春梦。梦正美,听着平桥大道有人恶狠狠地噘道:“你个不成事的老东西,把那个老女人壳子藏哪儿去了?你有胆量敢叫她出来试试看……”
后院的嫂子站发型屋门口,笑道:“黄,你天天都趴电脑上眼睛咋受得了?赶快出来看热闹。”我和嫂子站梧桐树下,瞧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男子不停地噘着,狠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以为是那男人不正经,瞎搞男女关系,遭晚辈如此侮辱。几个女人从后院跑过来,一齐动手推开年轻男子,道:“咋能把你爹妈的铺盖卷着扔垃圾堆?你偷偷地把门锁换了,咋不给你爹妈钥匙?你那一双儿女都是你爹妈替你养活恁大,没叫你两口子拿一分钱……”
离我最近的一个老太太,双手后背,轻声咕嘟道:“计划生育才放松点儿,一些女人老得白毛蓬蓬,还慌着把节育环去掉,有的要生妞儿,有的要生儿。你望望,他这就是上辈子没干好事,才生出来这号儿,依我看他还不如绝户头,绝户头没儿养老,也没儿讨债,还有政府养……”
年轻女子牵着小女孩走近老太太,笑道:“胖子没心眼儿,他女人要当家,叫胖子找他妈要工资卡,他妈说你们赌博赌死,不敢指望你们养活我,工资卡不给你们,两小孩儿要吃、要喝、要穿、要上幼儿园。胖子的女人不愿意,闹着叫胖子把父母的工资卡要到手,不然就和胖子离婚。胖子害怕女人,逼着父母交出工资卡。他爸说管他们一家吃穿可以,认死也不交工资卡。他们为了工资卡从昨年下秋闹到现在。那一回,胖子他妈跑浉河大桥上,要不是他们手快抓住他妈,他妈早跳浉河淹死了……”
嫂子听着她们对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叹息道:“现在有多少养老子的儿?不啃老就好了。我院的王老头儿女一大群,一个比一个有钱有本事。他一个人死屋里,哪天死的他儿妞都不知道,还是郝老婆说,多长时间没见王老头出来,给小王打个电话。小王拿着钥匙来开门,瞧王老头死厨房了。好在是大冬天,王老头衣裳都是湿的,躺厨房地上,尸体凉冰冰硬翘翘的。富老婆也是儿女一大群,个个都可有本事。她和小儿媳妇住一坨儿,小儿媳妇不愿意,撵她不走,婆媳两个大噘一架。富老婆小儿媳妇的娘家妈也来帮忙噘。富老婆还是搬出了,不到一个月,她突然死了,死在大夏天,发现时人都臭了。刘老婆死之前给她女儿打个电说饿了,想吃饭动不动,她女儿慌忙从信阳市提着蛋糕来了,刘老婆快断气了,还所她有福些……”她说的这些,之前我也听说过,而且还是我熟识的人。
那个年轻男子还在不干不净地指着他父亲噘。我想着嫂子说的话,站不住了,跑发型屋躺沙发上,回想二零零四年秋,我由旁边一间屋子搬进这间屋子,化妆品柜、门、电、水,这一切都得从来。我一个人忙里忙外,搞的像个灰猴,王叔站门口用温和慈祥的目光瞧着我。那天,我起可早,用铁刷子把铁门上的铁锈打掉,接着用油漆刷铁门。王叔走过来,道:“孩子,别只顾忙活,早饭还没吃吧?我来帮你刷漆,你梳梳洗洗,赶紧去买饭吃。”他说着,抢下我手里的毛刷子,和油漆桶。我嚷道:“王叔,求求你别抢了,我害怕人家会说闲话,你快走。”我和王叔抢来抢去,王叔叹息道:“孩子呀!我最小的女儿比你大好几岁,这么多年,你生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都看不下去呀……”接连几天王叔来帮忙,一切收拾停当了,正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
平桥大道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院的桂花热烈丰厚,空气里飘荡着桂花香。我慌忙跑再业商场四季红水果店买上好的大红苹果和月饼回来感谢王叔,王叔拿一个红苹果,其余的又送给我。二零零六年,冬天来临,王叔送来几件破旧的冬衣,道:“孩子,帮你老王叔个忙吧。我这几件毛线衣毛裤的袖口,领口,下摆都破了,麻烦你抽空帮我织补好。你王姐上班,孩子上学,她太忙了不说,我也该死了,再买新的恐怕穿不破,可惜了……”
我趁晌午头没顾客,搬个小凳儿坐门口太阳地里拆了洗,毛线干了,坐门口把线缠起来,开始织补。邻居女人瞧着,笑道:“你给谁织衣裳?”我道:“后院老王叔的。”过了两天,邻居嫂子和尹姨都跑来附在我耳边轻声道:“知道你是好心,有个老妈子造谣说你跟王老头搞相好,是想骗王老头的钱。王老头有儿媳妇、还有女儿,咋轮到你这个外人帮他这忙?让人家说三道四……”白天,我不敢把王叔的衣裳拿出来织补了。夜晚,连续加三个夜班,把几件衣裳全织补好送给王叔。从此,我再也不敢跟王叔多说一句话。
端阳节,王叔给我送来茶鸡蛋和棕子,尽管我不喜欢吃这些,还是收下了,晓得拒绝这些吃食,对他老人家是一种伤害。
二零零九年,腊月,老王叔过世了,我可想给老王叔送个花圈,却没有胆量和勇气,害怕人家说闲话。那些日子,我可想老王叔帮我刷门的那个早晨,也可恨自己没有从从容容坦坦荡的心态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我在这种后悔的情绪里难过很久。
一个人在困境时有人走来伸手帮一把,是很温暖很美好的事;一个人临死的时候能握着亲人的手,也算是温暖幸福一生,可是有些人的思想德行令人心寒透。


                               一五0

     平桥大道没了往年那种轰轰烈烈的创卫,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东边家属院一楼后墙全掏开了,三四十间朝平桥大道敞开的门面房相继开起门店,卖毛尖,卖饭食,卖盆盆罐罐,卖服装的等,直接把货摊出在慢车道上,人行道更是摆满。他们在慢车道和绿化带的连接处焊了铁架子,打水泥墩子,宽的有两尺多,窄的有一尺多,长短不一。有的水泥墩子打得很别致,水泥墩子当间还留有淌水的孔,模式可像塘庐。还有团结路宽的地坡将近四米,窄的地坡三米多一点儿,这条路一头连接着平桥大道,一头连接着平西路口。二小,一中,二高,都在平西路口。团结路是学生交通要道,路两边门面房门口差不多都有水泥墩子,我数数大大小小的水泥墩子有几十个,亲眼目睹团结路因水泥墩子引发几回车祸。
         
前不久的一天早晨,我在团结路还亲眼目睹车祸,豫SEJxxx把一个骑电瓶车送孩子上学的女人撞倒,电瓶车受伤了,女人伤的不重,她坐地上抱着一条腿,催孩子跑快去上学,要求和SEJxxx私了。SEJxxx车主是年轻帅哥,他不愿私了,坐驾驶室不动,和那女人僵持着。我找啤酒厂楼下售楼部的人借笔记下他车牌号,正是售楼部门口长长一溜儿水泥墩子碍事,那女人的电瓶车没能窜过去,被SEJxxx撞倒。
平桥创卫的人,城管执法的人多少年来对路边的水泥墩子都是熟视无睹,我也不晓得该属于哪个部门管。团结路人行道的地砖也很糟糕,逢着雨天好些地砖都是一踩一飙水。我把平桥这点儿破烂事写成文字发信阳山花烂漫群,和信阳户外驴友风雨群,据了解这群里有从政的,还有新闻媒体人。我相信要不了多久那一个个阻碍交通、酿祸事、吞噬生命的水泥墩子就要寿终正寝。没想到有人为这事找发型屋来噘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来理发的顾客说国家自打习近平当了首领,好多拿屠刀替人讨债的家伙都金盆洗手,转入社会,融入正规,多数都靠开小门店,摆地摊,正儿八经地做着小本生意,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这一拉溜门面房最吸引我的除了浉河港毛尖茶叶铺里挂着一个硕大的双“龍”字外,就是一对小夫妻开的一间小货店,门店很小,他们每顿做饭炒菜都在门前的树脚旁。我每回晌午上丽宝超市买饭都打他门前路过。将才瞧着男主人已把电磁炉摆门口,在菜板上切了点儿肉,两个洗净的青辣椒,一个扒了皮的土豆和大洋葱头,他将要五味调和。女人搂着孩子坐在小凳子上,满目含情地望着他。这图景足以说他们虽不富裕,但绝对是温馨、甜蜜、幸福的。
卖眼镜、卖瓜果、卖床单、买家电、加油站、楼盘等广告,几乎每天都开着小车,或是大屁股车来平桥大道上出摊,霸占着慢车道,同时还用大喇叭吆喝着。特别是卖眼镜的小姑娘梳着马尾,青春靓丽,放着震耳的摇滚乐,她时不时跟着音乐扭腰摆臀,吸引好多男人驻足围观,使得平桥大道出现十多年来交通最混乱的景象。让我想起那些曾经抢我晒在门门楣上的毛巾,抢我门旮旯的钢筋锅和煤炉子的城管执法人,他们都哪儿去了呢?
老顾客说他战友在城管上班,天天都坐办公室上网,玩手机,打游戏,谁都不愿意开车出来吆喝了,吆喝轻了,磨破嘴皮子也不管事,吆喝重了,社会上对城管执法人议论太坏了。平桥大道还算是好的,平桥中心大道比这还乱些,摆摊人把慢车道霸占着,赶上二小学校放学上学的时候,车开在那一段路上比蚂蚁爬的还要慢。城管执法的人干着急也没整,谁还再敢管闲事……”
望着混乱的平桥大道,想起曾经被我诅咒过的信阳首领,和城管执法的人,竟然又成了我想念的人。我想说不是人们把城管执法的人议论太坏,而是城管执法的人在执法过程中行为过分张狂无度,想着他是我多年的老顾客,沉默了。


一五一


    那年,若不是为了逃避创卫的日子,我绝不会舍得把发型屋锁着出去采风,其中一篇《城阳城》就是逃避创卫的产儿。
记得那天早上,我请刘学友开车把我带到城阳城,回来后连夜以散文的方式赶写宣传稿。
《城阳阳城》
城阳城地处信阳市北25公里,去拜望城阳城由信阳市乘车沿107国道进发,路过沪陕高速和京港澳等交叉路口,就能瞧着信阳新建的新农村,和田园风光,佳木葱茏稻飘香,淮水幽幽山横黛,一路风光漪旎进入城阳城。
城阳城是我早已心驰神往拜望的地坡,处于丘陵山地;城阳城有内城、外城、太子城、楚墓群等,距今有2700多年历史,是我国现存六座“楚王城”中面积最大、保存最好、具有重要考古价值的一座古城址,为国务院公布的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阳城不仅楚文流殇,城阳城的神秘、神奇、神圣更是令人肃然起敬!
我由城阳城巡逻道急切走近于1957年至1958年被挖掘过的司马畈夫妻合葬墓。少年时,我爱听收音机播放《东方红》乐曲。父亲说《东方红》乐曲是我们信阳霸王城(即是城阳城)司马畈之墓出土的青铜编钟演奏的,于1970年伴随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遨游太空,声震寰宇……现今,呈现在我眼前的司马畈夫妻和葬墓是一清一浑两圹水,沿岸生长着同样的植被,水中生长着相同的水草,两墓圹相通,司马畈墓圹水清,司马夫人墓圹水浑,这的确是奇观,不由得想起老任叔观此墓感怀吟的那首诗:“乾坤通连为一池,一清一浑何由之。世上奇景见多少,何如乾坤二池奇?”司马畈是楚国高级军事官。城阳城是楚顷襄王的临时国都,也是楚王军事之重地,要不然司马畈的墓咋会葬在这儿呢?
城阳城的内城遗物已无有,朝代更迭,内城早已轮为村庄。城垣北边有棵千年古桑,据说是楚顷襄王的女儿喜爱养蚕织丝,这棵古桑就是她种下的,至今树冠秀茂,传说这棵千年古桑很有灵性,千百年来,无论是人还是畜生,没谁敢去侵害它,有人对它焚香叩拜,有人对它敬而远之。
太子城在城北1公里处,残垣城墙生长着绿树。一口古井处在高埠上,据说是太子井,是唯一的春秋遗迹,还保留着原貌,井口边沿用青石砌成,石面已被年轮消磨得平整光滑,说明年代已久远,古井水倒映着蓝天上一朵白云采。相传1957年大旱,多远的人家都跑太子井来挑水吃,随你多少人来挑也有挑不完太子井的水。那井水又清又甜,很养人。而今,这天然供给的井水无人问津,可惜呀!
早闻跑马岭的神秘,跑马岭是楚国的练兵场,现在是茂盛的庄稼地,相传:“挖掘司马畈之墓的那天夜晚,有人听到跑马岭上有人喊马叫的声音。那个夜晚跑马岭失火了,烧黑的麦子直到现在还有……”我在跑马岭上走着找着那烧黑的麦子,一粒都没能找着。站在跑马岭上,极目远眺,晒金台,妃子厅、十字江等遗址就在眼前,每一个遗址都是一个景点,每一个景点都有其真实历史,和动人的传说。
城阳城好大啊!群岭起伏,苍翠欲滴,尤其是那冢冈上一片片苍幽的青松,挺拔的白杨在和风里吟歌楚顷襄王的雄霸威武。林木深处,可见鲜血淋淋,和残缺尸骨,无休止的征战杀戮仍然在动物的界上演,弱肉强食,阴森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距司马畈之墓1公里外的护城河已被信阳市平桥区政府于2008年治理,全然没有历史的苍桑旧感。护城河岸上,野花纷芳,碧草青青,莺歌燕舞,垂柳依依 。护城河里游鱼欢跃,鸳鸯对对,诸多水鸟我叫不上名来。天光云影倒映河里,清晰如画,其镜界幽深清绝,让人有出尘之感,护城河是个最讨文人墨客偏爱的地坡。
沿着护城河提边的城阳城墙慢慢地走,唯恐惊醒沉睡的古人,思想在高飞,追寻远去的从前,这里有壮丽的宫殿,高车怒马的贵族,拖珠曳紫的商贾云集在这地坡,是何等繁华?楚国诗人屈原的《离骚》可与日月争光,这一伟大诗篇绮丽绚烂的文笔影响着大汉朝的文化,汉赋大多模仿楚辞的骚体赋。可想楚文化附属于经济又是何等繁荣鼎盛?
城阳城和太子城早已埋在历史的尘烟里,城阳城的历史遗址却给整个华夏民族留下一笔宝贵的财富。城阳城是一首诗,城阳城是一副画,城阳城的土地和城阳城的草木饱含着一种深情,城阳城的岭和城阳城的河饱含着一种韵律。我说不出城阳城是舒美淡雅还是浓墨重彩,城阳城给了我清幽柔媚,也给了我一份庄严与厚重。
我用一天时间在城阳城游走,所见所闻是豫南水乡风情,令人心旷神怡!读过史书的人游过城阳城,会说走过城阳城就是走过一段苍莽的历史。我说中国河南信阳的城阳城真是豫风楚韵精典之妙处!
《城阳城》的运气特别好,初稿上了《信阳周刊》编辑还搭配了城阳城的风景画。
以前,可痛恨信阳平桥野蛮创卫的人,把我创痛创伤。今天,再读这些文字,感谢那年那些创卫的人,是他们野蛮行为激活我创作文字的动力,那些创伤已被时间抚平。


一五二


半夜三更,风狂雨骤,发型屋进水了,我穿着水鞋把水扫出去。雨停了,我也快累散架了,感觉发型屋阴冷,可能又要感冒,用棉被裹紧自己,将才进入梦乡,听着门外有人喊:“老板娘,快开门,我要住店;老板娘,快开门,我要住店。”
“等会儿,我马上给你开门哈!”听着男女对话,我晓得是邻居招待所又来客人了。

   “老板娘长的可真漂亮啊!给我找个小姐弄一夜多少钱?”

   “你要住店就住店,我这儿没小姐。”

   “咋啦?怕我靠了给不起你钱?”

   “你要不住店,你就走人。”

   “你妈B,你撵谁耶?我跟你说,老子信阳市委有人。”

   “你妈B,你河南省公安厅的有人又能咋着?我就是撵你滚蛋。”

   “不给我找小姐,我靠你
你回家靠你妈,你妈没B,你是从你妈嘴里爬出来的……”   
男女一对一句噘,男人跺着脚噘,声音响亮。老板娘嗓门虽高,却是很痛苦的颤音,我想她定然是气坏了。趴玻璃门上望路灯照亮的雨滴,听着激烈的噘声,我拿手机想拨打110报警,又放下手机。
我趴桌子上写道:“招待所大门头上安装有录像视频,大厅也安装有录像视频,女老板还有个男人,虽说腿脚有残疾,但他毕竟是男人,也许是她不愿意报警呢?”写到此,我冷的发抖,便用棉球塞住耳朵,再回用棉被裹紧自己,等待天明。
早晨,雨还在下,我起床对镜子瞅着因失眠而变得蜡黄的脸,瞧着招待所的老板娘打发型屋门口走时,便道:“嫂子,你昨夜为啥不报警?”老板娘笑道:“昨晚黑把我气死了,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来就说我长的漂亮,又叫我给他找小姐,我看他不像个正经人,就说没小姐,你上别地坡找,他张嘴就噘,我跟他对噘,噘噘出出气算了。有些人是真没素质,畜生不如。你想,咱做生意,能忍就忍,活成个人真不容易呀!遇着事打电话报警他半天不来,他追查逃犯白天来查,夜晚还来查,像土匪样,搅的生意做不成,瞌睡睡不成……” 她说着说着,原本光亮的脸色变暗了。
烤鱼走过来,哀声叹息道:“现在的人咋说呢?没法说。昨年秋的一天半夜,两桌吃烧烤的,这桌上的人听那桌上的人说话不顺耳,操起凳子就朝那桌的人砸去。两桌人打红眼了,110来把我也带公安局去了,问了半夜话,生意也做不成,点巴儿小事还是别报警,搞进去半天出不来,耽误事……”
我深深地理解招待所老板娘不报警的原因,如果她男人腿脚没残疾,就没人敢来欺负她。记不清是谁说过:“人一生一世顺利不顺利往往不仅仅取决于自己,更多地取决于环境,或者说取决于别人。如果别人跟你捣乱,你就过得很不顺利。”


一五三
记不清卫生局的人有多久没来平桥大道搞大检查了,也没人来催我去换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把两个证仔细瞅瞅,有效期都是二零一六年四月十四日,每样证件都比先前长寿很多,真好!还有信阳散文年选名单就要公布了,我高兴的坐电脑前跟着那英唱:没有流不出的水,没有搬不动的山,没有钻不出的窟隆,没有结不成的缘,那小曲好唱,唱好了那也难,再长的路程也能绕过那道弯……”

张绍金发来消息道:2014年度信阳散文》的名单公布了,目录上找不着你名字。可能是我眼花了,你自己再找找。我散文落选了,美好想象落空了,从无比开心跌落到无比伤心。有头来还得搞活,没头来就想《2014年度信阳散文》和《千高原》的征文,想着张绍金发信息鼓励我参加征文时,我跟他讲道:如果我散文入选了,你得送我两支金笔好呗?如果你选上了我也送你。张绍金爽快地答道:好,没问题。还有《2013年度信阳散文》年选还请入选作者上信阳市好日子大酒店吃顿丰盛大餐。今年若是入选上了,如果再有机会吃大餐,我想放开肚皮美美地大吃一顿,吃不完的带回来慢慢吃。要想吃,就得把《竹园》《梦魇》《北京之行》仔细打磨好,给自己争取吃美食的机会。我要努力争取,一定能行,就这样给自己打气,给自己壮胆,给自己自信。

半夜醒来想的也是散文里的病句,为了能吃上《2014年度信阳散文》的大餐真是辛苦哇!想获《千高原》奖状更是不容易……”就连做梦都在吃大餐,拿奖状、收到张老师送的金笔,好几回笑着从梦里醒来,晓得那些美梦全都是我白天的心事。

三篇散文都让我感觉良好,信阳散文年选的结果是失落和沮丧把我重创,好半天我才转个弯来想画家梵高一生落魄,孤独而又自卑地生活在自己构建的王国里,得不到任何人承认,上苍造就一个天才,却没有造就出欣赏他的人。我大脑没法和梵高比,命运比他好多了,最起码不愁吃穿。有个诗人写给编辑的一首诗歌:这一刻,我的心真正飞了起来,恐惧是翅膀,目的地死亡……”这首诗好像是为我所作。

文友发来信息道:“会长讨论过你的参赛作品《竹园》和《北京之行》文学评审博士说你那篇文章把自己感动得一踏糊涂,别人却不一定感动。他们说猪不吃竹叶……”
我可想告诉他,道:“人原本不吃人肉,一九五九年信阳大饥荒,我们湾有不少人吃过人肉;人有布鞋穿,就不穿草鞋;人有菜籽油吃,就不吃棉籽油。现在的狗吃狗粮,喵吃猫粮,吃干饭还得着肉汤。我记忆中七八十年代的狗为一泡人屎争抢着咬架,母猫和郎猫会因为一只死老鼠发生视死如归的争斗,它们想啃骨头还得跟人一样盼到过年。猪吃了竹叶会屙稀屎,那稀屎顺屁眼儿淌。猪跟人一样怕饿,饿的肚子成两张夹皮时,它把竹叶吃的麦香,人饿了还会吃观音土……”散文落选我无怨,信阳散文高手很多。那个文学评审博士拥有让我仰望的高学历,可惜他缺少生活经历和亲身体验。


为了追梦,不管受多少伤痛?我依然选择爱。

我鼓起勇气把落选的《梦魇》换成《父亲的倾诉》连同《竹园》和《北京之行》转投给《千高原》大型文学刊物。又一份等待和希望在心田萌生,这样日子总算有个盼头,同时,也可害怕每一份等待和希望盼来的都是透心凉,由然想起“汪国真的诗歌——总有许多梦不能圆,在心中留下深深的遗憾。当喜鹊落在别人的枝头,那也该是我们深深的祝愿。是欢乐就与友人共享,是痛苦就独自默默承担……”想到这儿,我把金笔送给张老师,表示祝贺,兑现诺言。

我有多伤,有多痛,就说明《2014年度信阳散文》在我心中有多重。遥想少年时,听着布谷鸟声声催耕,被生计逼迫刨起土垃埋住一颗贫贱的种子,埋住一轮初升的太阳,埋住我最初最美的梦。青年时,我吃尽苦头,爱情婚姻还是一败涂地。中年时,用心写篇小文章参赛失败,为啥我执着追求的全都要失败?!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满脑子都是失败,闭着眼也能瞧着一个个恍若镀了金的“败”字,我在发型屋发出撕心裂肺叫喊,直到想起独孤求败说“哪有人没有败过,即使不败,也会败给岁月……”失败让我晓得自己的最爱,再回打起精神继续书写,文字似恋人赤热的心房,温暖如寒夜包裹着的橙光,抚慰我心中的怅然失落!




                           一五四


   夜,我躺发型屋小床上听门外雨声澎湃,水很快淌进来,不得不起来扫水,闪电刺眼,雷声滚滚,我想起少年时夏天的晌午,打雷时,我在南稻场扫稻壳子,那个和同名的小三在北稻场扯麦草时遭遇雷劈。湾里人却传说她是“上辈子没干好事,这辈子才遭雷劈,不得好死的人不能埋,得扔乱岗子上喂野狗……”想到这儿,我扔下笤帚,趴小床上不敢动了。
黑暗中瞅着满屋水,我想睡,又不敢睡,再会修整散文。
《雨夜茶香》
天要落黑时,风把乌云撕扯成碎片聚集天空,雨雾弥漫,屋里更暗。孤独凄凉恰似急雨一样袭来。窗外,路灯照着树叶无奈地迎着雨滴。收回视线,放下窗帘,点燃一支蜡烛,烧一壶开水,沏一杯浓浓的毛尖茶,给冰冷的雨夜几许暖意,思想在温暖的茶香里生了翅膀。蜡烛照亮家园厚重的景色,心涉水而过,疾走乡间。
邻家小妮儿牵着我手跑十里外的村庄去看电影。夜色中,一大片黑鸦鸦乱哄哄的人面朝那一小片白色的银幕。电影开演了,人们停止骚动。
银幕上演:“李自成一个地道的农民,不堪苦难,揭竿而起,推翻一代王朝。”换片时,人们又开始骚动,口哨一浪高过一浪,直到第二个片子开始上映,人们逐渐安静,偶尔响起一阵掌声,是为“彭德怀率精兵两万转战陕北,三战三捷,把蒋介石的嫡系胡宗南二十三万装备精良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我也为此吹起响亮的口哨。
不知何时下起小雨,人们四散而去,只有少数人跟我们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任雨淋着,直到放映员把银幕撤去。小妮抓起我手,道:“跑哇,快跑哇!”我们在黑夜的雨中奔跑,浑身淋湿透。那一步,我没能跨过那道田沟,滚一身泥水。小妮儿道:“三儿,这片子瞧着过瘾不?”我道:“两个片子我都可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哇!听人家说这电影片子要是在肖王大礼堂上演,半价还得掏五毛……”
穿越时空,跨过世纪。至今雨夜,我才明白彭德怀三战三捷的胜利加速蒋家王朝的覆灭,对我姥爷和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外公抛家弃子,跟随蒋介石远渡台湾,我母亲用短暂的一生盼望海峡两岸统一。
九十年代,已是耄耋之年的姥爷由台湾归来省亲,把我搂在怀里,任泪水在脸上纵横。这个可亲可怜的老人,没能见着他的妻子——我老娘;没能见着他的女儿——我母亲。我们望着门前的方向,姥爷道:“那年,临走的前夜,在南河芦苇地埋了几坛子袁大头……”时过境迁,芦苇地早已开发成良田,南河依旧绕着村庄唱着眷恋的歌。外公沉浸在深深的忆念里,泪滴在风雨中飘散……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历史演绎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情,历史平息一场又一场的争斗。漫天风雨诉说着红尘俗世几多风流、几多忧愁?当年叱咤风云人物,今有谁安在?外公的感叹衔接了电影剧情。
雨夜,喝一口苦茶,父亲憧憬美好生活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道:“古话说的有,5月20晴,鱼儿穿秧林。瞧,这大半拉子月亮多亮啊!今夜,咱两必须把这块田的秧苗栽完。我带来一壶茶水,你要是困,就上田埂儿喝茶提神,这秧苗只要栽上,明儿就有雨……”
我困极了,没好气地嘟囔道:“不喝,你那茶水苦死人。”父亲提高嗓门,道:“你这小孩儿晓得啥子?一道茶苦,二道茶涩,三道喝的舍不得……”
月亮已西斜,清淡的光辉变得模糊,凭借田里的水白和直觉,我尽快分栽手里的秧苗儿。西斜的月亮吝啬的收起残存的微光,田野陷入黑暗,我提着大茶壶紧紧跟随着高高瘦瘦吸着烟火的父亲走向村庄……
总有一些回忆被雨照亮,总有一些故事听雨讲完,总有一些情结让雨淹没,总有一些深情让雨珍藏。蜡烛燃尽,走不出雨夜怀念衷肠,浸湿我的文字,浮动幽幽茶香。
孤寂的黑夜,恐惧的黑夜,庆幸我还有温暖的往事可追忆。
天亮了,雨停了,我想爬起来打扫,鞋灌水了,便在鞋里塞些卫生纸,卫生纸湿透了,干脆把卫生巾塞进鞋里吸水,穿上半干的鞋比踩着冒水泡儿的鞋稍微得劲儿些。裤子也掉地上打湿了,幸好小袄没脱,不得不找个裙子套上,穿的驴头不对马嘴 。
慌忙扫水,累的头晕。煮面时打两个鸡蛋包儿,正吃着,顾客来瞧着我发型屋湿,长叹一口气。我怕顾客等不及,慌忙把鸡蛋面吃了,嘴巴烫起一个大水泡。拿起剪刀准备给顾客剪头发的那一刻,心想:“如果我早死了,会不会也有人说我上辈子没干好事,这辈子短命,关健是作家梦还没实现,咋搞呢?”
其实,生活环境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健康和寿命长短。”思想不集中,手被剪冒血了,顾客笑道:“黄剃头,你该买点儿肉吃了。”他的老土话把我逗笑了。



                    一五五


    邓大嫂又来发型屋对镜子摆弄脖颈儿上戴的黄金链子,手腕上的金镯子,和两个耳垂上戴的大小三个黄金耳环,笑道:“我这首饰咋样?我奉承道:你有皇后气势,是那种雍容华贵的美!她再回劝我关上发型屋门,跟她去内蒙乌海挣大钱。
说到内蒙,我想起父亲曾经对我说过他上高中时是生活班长,因为发爹把整个寝室同学的杂面馍都偷吃一块,害怕被扣上对粮食政策不满的帽子,得挨批斗,在小爷的帮助下逃到内蒙包头教过书。想着父亲生活过的内蒙,我还真想跟着邓大嫂去那地坡瞧瞧。邓大嫂拿出现成的火车票和飞机票,道:“可怜你一个人,一年到头走不出这个小破理发店,像个傻子样。火车票和飞机票都用我朋友身份证给你买好了,只当我请你免费旅游一趟,等你挣了大钱可要记得你邓大嫂的好哈……”我想:“邓大嫂是我老顾客,她行为令我心动,再拒绝岂不辜负她善意?”便接过火车票瞧着是信阳开往武汉的K1197次,下午十五点零三分开到汉口。
邓大嫂把我行李包翻查一遍,道:“咱由汉口坐飞机到包头宁夏,下飞机之后再转车到乌海。你不用带钱和衣裳,带件换洗就行了,到乌海挣钱再买新的,书太重,你带它嘎子?”她说着,背起大包,拉着行李箱前头走。我锁上发型屋门,总想把大道的模样收进眼里,装在心里,犹犹豫豫,还是跟邓大嫂搭出租车去了火车站。我即对内蒙包头的向往好奇,又放不下发型屋。
1197次火车准时准点到站,我有点儿害怕,慌忙给兰兰和平时网上聊天最多的张老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去向,并把邓大嫂手机号也留给他们,心情才平静些。
头一回乘坐火车南下,我托着腮,望着车窗外有春天的影子。那无边无尽若有若无的新绿,才发现信阳以南的群山连绵起伏,高耸入云,片片白云好像被山上的树杈儿挂住了衣衫,大千世界竟然有这等微妙光稀的奇色!
1197次十七点半到汉口,邓大嫂道:“咱们乘坐大巴到天河机场,明天早上九点的航班,你还没坐过飞机吧?我经常坐飞机,比坐火车舒坦多了。”路标牌就在眼前,邓大嫂却视而不见,还跑着找警察问路。我才晓得邓大嫂真如人们传说的“别看那女人不认字,为人处事可精明,一般人搞不过她……”
我们在天河机场下车时,天黑透了。机场附近拆的一塌糊涂,邓大嫂搭车带我走进天河机场北门照直行走一点八公里处,右拐汪村的汪小龙旅馆,两人一房两张小床,一晚一百六十块钱,床单和被子有刺鼻的脑油味儿,若不是困极了,我就不上床。邓大嫂灭灯时,道:“你睡觉咋不脱衣裳? 这习惯可不好哈,得改掉。我睡觉喜欢脱光,当家的都不碰我。他太胖了,肚子又太大,他那个东西又太短太小,十来年都跟我过不成夫妻之间的那种性生活,我只好在乌海重找了一个。等到乌海,我给你介绍个有钱的帅哥哈,女人没男人咋活?有男人滋润着女人才漂亮……”她说着,打起呼噜。
听着窗下池塘有断断续续的的蛙声虫鸣,想着南和北的差别,想着邓大嫂说的话,想着平桥大道上的发型屋,想着写了半截儿的文章,想着首届林非散文奖将要公布,想着亲人好友和满屋花草,我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轻轻起床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撩开窗帘,望夜空上的大半拉子月亮和星星。站累了,我躺床上还是睡不着,拿《破戒诗》来读。我读到:“每一个朝圣的心都在奉献\奉献者因为牺牲而美丽\索取的人因为收获而沉沦。”觉着末后一句话好像是说我的,把《破戒诗》扔一边。换钱理群的来读,我读到:“当人仅仅为钱而活着,缺少精神支撑的时候,不仅会因为生活遇到挫折,物质欲望不能满足,而感到生命的无价值,即使经济富裕了,也会为生活失去意义,而产生生命的虚无感,进而失去活着的动力……”先生这话好像也是说给我的,把书本盖脸上,闭着眼睛又开始胡思乱想,嗅着墨香不知不觉睡着了。
天亮了,邓大嫂拿掉我盖在脸上的书本道:“武汉热干面比信阳热干面好吃,早点摊上各式各样的小吃都有,你想吃啥都随便,不让你掏一分钱。”“我啥都不想吃,想睡一会儿。”我说着,又用书盖住脸。“你不吃,我去吃,给你带一碗回来哈。”她说着,出去了。
我心想着远方的内蒙乌海,突然生出几分畏惧和恐慌,可想返回信阳平桥,便给邓大嫂打电话,电话咋也打不通了,紧张的赤脚下床打开她手提包,瞧着好几个手机,有小米,苹果,心猛地紧了一下。我背着包,和旅馆老板娘打声招呼,就朝马路上跑,边跑边给尹姨打电话壮胆。尹姨道:“三儿呀三儿!你又不是那样的人,放不开还敢跟她去,她是啥样的人?你是天胆大,这年头儿是金钱至上的时代,鬼迷熟人,你不晓得呀?赶紧回来……”我搭出租车到汉口火车站,手机上有邓大嫂好几个未接电话。我有点儿害怕她,直到芭蕉客打电话问我上郝堂的线路,才放松心情。
我早晚还要跟老邓见面,还是给她回电话,道:“谢谢邓大嫂好心,家里人打电话找我回家有急事,已坐上回信阳的高铁,放心吧。”打完电话,我突然觉着浑身疼痛,绵软无力,不得不在候车室买碗热干面,半躺在椅子上吃武汉热干面味同嚼蜡。恁多年来在我恐惧无助时想的还是尹姨,归心似箭。
G518在信阳东站停车,下了高铁回平桥大道,没公交车,还得搭出租车,我对司机报了住址,那司机道:“ 我不知道平桥大道在哪儿,你下去。” 我只好下车朝后头走,好几个司机异口同声道:“ 头一个司机不拉你,后头没人拉你,不信你试试。”我不相信,一个挨一个地问,有的司机朝我摆手,有的朝我摇头,搞的我莫名其妙,心想:“恁多司机咋都不晓得平桥大道呢?”大约轮到第十一个司机,我很疲惫,头晕的厉害,扒着他车门再也不想松手了。他摇摇头,无奈地打开车门,道:“上来,我拉你。” 路上 ,司机咕嘟道:“你妈 ,都是啥人,轮到他还不拉,哪能个个都是长途……”
我回到平桥大道缩进阴冷潮湿的发型屋踏实了。尹姨来道:“傻女子,看你以后还敢跟她走,她知道你是一个人,不打你主意打谁主意?这个社会是金钱社会,亲情之间没钱关系都很难搞好。你给我说说,她和你是啥关系?她咋恁好心带你去免费旅游?你一个单身女人还年轻,把门关再紧,也有人打你注意,操你心……”我感觉到被亲人关心的幸福,感动的鼻子发酸。送走尹姨,我站平桥大道望着阳光和新绿的树叶儿像水样在风中涌起绿波,想起二零一四年十月十五日,在网上读了国家首领在北京召开文艺工作座谈会上发表的重要讲话。走进发型屋打开电脑,上线继续写我没写完的文字。
瞧着博友非雪在微信里报道:“大腕云集信阳郝堂,进行2013~2014信阳年度新经验散文奖颁奖典礼。” 我又想起那个信阳散文评审说的话,不良情绪把我写字心情淹没,回想过去的岁月处处是泥泞,荆棘密布,每走一步都很艰辛。现在好多了,创卫的人,城管执法的人,卫生局的人,收税的人,管理计划生育的人,他们都不来找麻烦了,嫖客也少了,日子比从前安稳些,必须接着写下去,不然,我该如何留住每一分每一滴如水一样流淌的时光呢?!
有人说时光是青春的黄金海岸,有人说时间是人类生命的航船。诗人为时间讴歌,为时间赞叹!我跟他们有同感,很想尽力在生命有限的时间内写点儿纪实文学,再现社会真相,来说明野生文学也是一个有价值的体系。然而,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很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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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7 17:31 编辑

一五六

    莲子姐脸蛋白净,身材高挑,用象牙白的大发卡把微卷的长发扎在脑后,给人端庄大方的印象。我喜欢这个善良美丽的女人。
那年冬夜冷极了,我在QQ空间嘚瑟,让它分享我的寒冷。莲子姐瞧着了,从QQ聊天发来信息道:“燕子,你住哪儿?”同是女人,又是文学爱好者,自然对她产生一种特有的好感,给她留下通迅地址和电话。莲子姐即刻打电话来,道:“燕子,我是无意读了你《母亲嫁衣》被你文字吸引,喜欢你那些土得掉灰渣儿的描绘,在你文字里,我常常有种感动与心疼,很想去看看你。”在文字这块儿,我是孤单孤独的,即希望莲子姐来,又有点儿害怕,心想:“破烂不堪的发型屋,还有我大大咧咧的言谈举止,莲子姐能不能接受?” 还是回应道:“莲子姐想来就来吧,我也想你。”坐电脑前,瞅着莲子姐给我《母亲的嫁衣》写的留言:“凄美的记忆,最欣赏对嫁衣的细腻描绘,灰色中的繁花艳丽,有母亲的气息,有年少时的琦丽向往,旧风俗的淳朴,很有场景感,难得的好文字!”读着读着,我感动得抹眼泪。莲子姐是《母亲的嫁衣》头一个知音,她给予恁好的点评,我竟然一点儿也不心虚。
我慌忙撩把清水洗洗脸,梳梳头,跑发型屋门口站着瞅骑电瓶车的女人,很想凭着想象和感觉一眼认出莲子姐来,咋也没想到她是开着小轿车来的,还带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让我感觉生疏别扭。因为我牛仔裤破的不能再穿了,也不想上街买,穿着黑色的打底裤和芳给的大皮裤衩子,担心给莲子姐丢人。莲子姐道:“燕子,这是我爱人。送你个暖手宝,方便取暖,敬佩你写作精神。我以前也深爱文学,现在连个字也不会写了!”她语言流露一点儿谦虚、一点儿失意。我由衷地赞美道:“莲子姐好漂亮,姐夫也帅气,风流倜傥搭配亭亭玉立,好一对绝配夫妻!”
莲子姐道:“我们在被窝里读过《巴爷的猫话儿》你姐夫说巴爷形象生动逼真,一个有血有肉令人尊敬的老人。他的故事是这片热土的历史,他的人也如老槐树一样,老根深深扎进大地,枝叶荫蔽着村庄村人。(大别山路)这段故事稍嫌单薄,如果内容能再丰满些就是一篇耐人寻味的小说了。听说我来看你,他也要跟着来。”莲子姐话语里有对我文字的指导和赞美,也有她爱情的甜蜜。莲子姐和姐夫在破沙发上小坐一会儿,嘱咐道:“燕子,我们还有事,该走了,你难得有写作的热情,好好写吧。”我悄悄对莲子姐道:“谢谢你这个幸福的小女人来看我!”莲子姐轻声道:“燕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回头再来看你。天冷,多保重!”她说罢,跟随姐夫钻进小轿车。
我站发型屋门口,目送莲子姐远去,心想:“我是追梦人,谁晓得成败呢?莲子姐恁美的女人,一生应该是天心最圆满的月亮吧!”从此,我没见过莲子姐上QQ,有时想给她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拿起手机就会想她有甜蜜爱情,幸福家庭,又把手机放下,不想打扰她。
春节,我给莲子姐打电话道:“莲子姐还好不?”莲子姐道:“燕子,我不好,跟你姐夫离婚半年了。谢谢还记得我!接到你的电话很开心,好象春天来了。我从小跟着父母在部队生活,他们视我为宝贝。上学是班长,一直到大学毕业,工作还算称心如意,没吃过苦。婚姻快把我折磨死了……”她声音很虚弱。我很纳闷,不觉不由地咕嘟道:“咋就离婚了呢?”莲子姐道:“他酗酒,改不了,每次醉酒,都叫我恐惧,伤心透顶,平时我俩神仙伴侣,可挡不住一个月来一次伤筋动骨的疼痛。我不想忍着疼痛过日子,那是自欺欺人,所以离婚了。”
我道:“莲子姐没了爱情,还有亲情和友情。”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她。不管经历多么痛心的事,都会慢慢释怀,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光的魔力。正是磕磕碰碰,跌跌撞撞,摔摔打打,让我们渐渐变得皮实。生活很多时候需要妥协,我又何尝不是。十分庆幸活在自己的规划里,努力朝着想要的方向耕耘着、积累着、前行着。有几句歌词深深地打动过我:“给自己一个目标,让生命为它燃烧,这世界会因为我们飞翔而变得更加美好……”
早春的一天清早,我搭车去探望莲子姐,在她单位大门口,瞧着一丛黄灿灿的迎春花,金黄色的花粉把我发白色的牛仔裤染黄了,摘一朵花插鬓发上。莲子姐道:“燕子,上我办公室坐一会儿吧。”我欣然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几盆旺盛的吊兰最夺人眼目,定然没少享受莲子姐的爱心,不然它咋会如此青春美貌呢?”小书架装满书 ,还有针头线脑儿,也只有秀外惠中的女人会有这东西。我在大约有十多平米的办公室扭一圈,坐沙发上,道:“莲子姐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就是瘦得形销骨立,可想而知你这半年有多难过。”莲子姐道:“那些日子,我是一个人熬过来的,躺那儿,过去现在种种呈现在眼前,不是麻木,就是疼痛,有时疼极了,就想感官要是也能屏蔽该多好!再舍不下他,也得舍,我俩够写一大本传奇了。我把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写在博客,你姐夫读时哭了。他读过之后,我把博客封存了。唉!我妈说你早晚都得找个老伴,还不如趁年轻找。我听了她的话,又找个老大哥,以后的日子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他待我还好……” 老大哥啥模样?我没见过。
我为莲子姐受够那种恐惧和痛苦的滋味儿,强烈渴望平静生活,主动脱离痛苦的决心,和直接奔到她想要到的目标而震撼!品着莲子姐为我沏茶的毛尖茶,思想即刻禅定了。人生不经历痛苦,怎识甘甜的滋味?我乐呵道:“莲子姐比着我,可称白富美,你有聪明乖巧可爱的女儿,稳定的工作,疼爱你的父母,良好生活坏境,还有一个老大哥。”莲子姐道:“是啊!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这辈子知足了。”她脸上漾起暖柔柔的春风。
莲子姐的欢悦真实地来自内心,好像灿烂迎春花。我见到花朵,就像多情男人见到漂亮女人,总会心动,有时想着有种爱叫浅喜深爱,站在一边欣赏;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摘一朵花插鬓发上。跟莲子姐相处时间不长,她教会我要想活得称心如意,必须得痛下决心。
我是赏花人,愿得花粉沾满衣,谁是护花人,愿得莲子多珍惜!

              
                      一五七


2015年的清明时节,气温急剧下降,北国飘雪,信阳是冰风冷雨。瞅着门前的梧桐树在灰色中挣扎着萌芽,又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舒展新绿的小叶儿,我还在为身体不适心烦焦虑。好友周金富打电话道:“黄国燕,春天恁好,别闷发型屋里,明天八点半,我带你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想着前几天因为老乡母子患癌症,为治病,把房子和店铺都变卖了,还是陷入困境,找他帮忙,他跑到老乡的婆婆租住的房屋拍照发微博上,希望得到更多援助。周金富走了,老乡的婆婆来问:“妞儿,将才来给我照相的人是谁?他掏二百块钱给我孙女。” 我道:“他是平西办事处的,干过不少这样的好事,二百块钱不多,却是一颗善心,您就收着吧……”想到这些,我道:“好。”
4月5日多云。周金富驾车来平桥大道,把我带到刘学友办公室。周金富道:“咱们一起去潢川县,伞陂镇,王香铺村小学,看看陈有发。他是民办教师,有三十八年教龄,因为突发冠心病晕倒在讲台上,病治好后,校长怕他突发病而担责任,把他辞退了,每个月给他五百块钱生活费,多可怜!” 刘学友道:“民办教师等于是教育局聘请的临时工,他可能不够转公办教师的条件,按理说教一辈子学这待遇是让人寒心,咱有啥能力帮助他?有些事看不惯也得看。那年,因为信阳浉河区老师的事,我一五一十地写出来报道,记者证被没收了……”周金富道:“实在没能力,咱不去潢川了。黄国燕还没去过郝堂,咱带她去那儿吧。”我想起父亲从前在湾里当民办教师的苦难经历,很想去探望陈有发老师,又想刘学友有记者证都帮不了他,自己更没发言权,坚持去了又能如何?便道:“你们想把自己打造成春天么?” 刘学友笑而不答,他为我和周金富泡杯毛尖茶。
我捧着茶杯,想着那天,瞧着信阳记者在微博报道大腕云集信阳郝堂,2013-2014年度新经验散文奖颁奖典礼在郝堂举行。真想尽快走进神往已久的郝堂,目睹她风采。嗅着毛尖茶清心润肺的清香,轻轻啜了一小口,说不出的苦涩,分钟过后,满腔清甜,也许这就是春天的滋味,从彻骨的寒冷走来,把清香和甘甜带给人间。
郝堂是我们信阳平桥区最美新农村,著名作家白桦和叶楠先生的文学馆建也在郝堂。我和白桦先生那篇《不死花》的头一段有同感,因而能背诵:“虽然我是那样重视我的文学守望,也很努力,但年华已逝,最后能够留给未来的怕是只有一些枯黄的落叶。它们只能发出最后的叹息,而不再是慷慨悲歌了,这是自然的悲剧。”《不死花》结尾的大意是说不死花在顿河边的春天开放,即使到了寒冬也不会凋谢,它们是不朽的文学象征。白桦先生接受肖洛霍夫的小孙子赠送一束不死花,捂住了脸,像孩子那样哭了,由此可见先生对文学的热爱执着。我想到这儿,便道:“早在二零一一年就听说郝堂荷花很壮观,茶饭超级美味,很想去郝堂潇洒走一回。昨天发现首届林非散文奖获奖名单有《我的2014》,喜欢不得了。我曾用心众里寻他千百度,终于迎来文学之神回眸一笑,由然想起名作家冰心说生命中不是永远成功快乐的,也不是永远失败痛苦的,快乐和痛苦、成功和失败、都是相辅相成的。今天不守发型屋了,只当放生自己,过些日子还得上北京领奖去,这个春天我要数着日子好好过。”  
刘学友和周金富异口同声道:“黄国燕,别去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了,你拿那个奖状回来有啥用?不能当饭吃,他们又不给发稿费和奖金。食宿费,车费,还得发钱。人家拿那个奖在单位有点儿用,有发票还能在单位报销。你写那有啥用?谁给你报销……”
他们说的没错,现在散文集征文,基本限制在一两千字之内,题材限制,文章入选没稿费,出文集了,入选作者必须得买几本文集,多则十本,一本文集定价好几十块。晓得刘学友和周金富是为我好,眼泪差点儿跑出来,憋着满肚子话没跟他们犟嘴,这是我的悲哀,也是文学的悲哀。
周金富真要带我去郝堂。郝堂是河南省,信阳市,平桥区于二零一一年建立的新农村样板,以山水,茶饭,荷花出名。
我们沿浉河大道走,路南边是青山,路北边是浉河。我想:“活了大半辈子,遭受了大半辈子苦难,说是满路荆棘不为过。既然出来欣赏春天,不如拼弃伤感的心事,心和眼都用来想着春天望着春天,自言自语道:“这路上风景真好!无论望哪儿都很养眼。” 刘学友道:“黄国燕快成古墓下的兵马俑了,以后多出来走走,认识你几年了,你给我的印象就不是个女人。”我不在乎他话意是褒还是贬,只想望那临水的垂柳,任由春风为她梳妆,浉河碧波涌动,好像在深情吟诵:“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我既激动又兴奋,这是温暖如春的友谊带我走过“信阳人的情侣路。”感觉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这段路上的风景要我看见了浓郁春色,感受世界的心境不同而已。
走到浉河安桥,周金富调转车头左拐往东,安桥南头山坡下立块“郝堂茶人家”的小木牌。我把头探出车窗,嗅着泥土芬芳,用心观望沿途风景,路边上油菜落花结荚,田埂上野草放青,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异彩纷呈,紫云英最夺人眼目,沟沟溜溜都流淌着清亮亮的水。蓝莓园里,棵棵蓝莓树上都开满白色小花,蜜蜂忙着朝花心钻。刘学友道:“五月份再来看郝堂,这路两边都是格桑花,那是真美啊!” “三月风,四月雨,五月花盛开,谁五月来信阳郝堂,谁就是最有艳福的人!”我思想着,望着石头砌成的高台上挂着大木牌,木牌上用黑油漆写着“郝堂村”三个醒目大字。
进入郝堂,听闻朗朗的读书声,我四处张望,道:“学校在哪儿?” 周金富道:“插五星红旗的就是郝堂小学。这所学校有饮水机,电脑,图书室,教学设施一应具有,可棒!”我环视郝堂,郝堂三面环山,群山起伏,房屋建筑多数是白墙黛瓦,还有黄泥和茅草抹墙的土房,忍不住感叹道:“郝堂真美啊!有卫生间不?” 周金富道:“我带你去。”我们由教学楼后绕过,他指着一大片青竹道:“那片竹子旁边就是卫生间。” 我望着卫生间的用料和建筑风格,心想:“这卫生间瞅着有点巴儿像《红楼梦》里的潇湘馆,恁高级呀!”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教室,宽阔光净的操场顿时热闹沸腾起来,好一片活跃的春天啊!我感叹的同时,瞅着教学楼,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土坯墙茅草屋是我们破烂不堪的教室,没有课桌,我们把书本放在腿包上。逢着刮风下雨天,我们赤脚好不容易跑到学校,老师担心教室会在风雨中随时倒塌,临时宣布停课,就是这样的坏境,很多农家孩子想走进校园也是痴心妄想。
我瞧着几个小姑娘嬉笑着跳皮筋,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们跳起来。我跳着跳着,伸开臂膀拥抱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拥抱这清新美丽的春天!
上课铃响了,我眼巴巴望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走进教室,操场顿时安静下来。我跟着周金富走到青山脚下的水漫石堤上,堤岸上的樱花随风飘落,水上漂满红点儿,停下脚步,掠一掠鬓发,听流水,蛙鸣,山风,燕雀,蟋蟀和奏的交响。感觉春天是本画册,得来不易,这一页光景我要仔细打量才好呢!
我们同行四人,把自己插在他们中间,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不近不远,感觉孤独亦无不好。走在山脚下的石径上,花蝴蝶,水蜻蜓在眼前飞来飞去,我喜欢鲜嫩嫩的刺芽篷,酸罐茼,桑葚果,都是我孩时舌尖上的春天,伸手摘来嚼着,回味属于我人生的春天!
连绵的青山延伸向远方,山脚下流水长,石径长。我们走过一段下山路之后,又踏上走进郝堂村的石堤,流水依然欢快,我乐得跟着唱:“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山岗走过草地来到我身旁……”唱着唱着,我想起二零一三年“星火杯,全国文学作品征文大赛研讨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文友门跳舞歌唱。我也想唱,因为身体不适,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今儿,应该感谢这美妙春光,再次倾我激情欢唱!
可多小田螺吸在浅水处的石头上,我伸手捡了一大把,周金富回头瞧着了,道:“赶紧放回去,它们离了水会死。”我晓得田螺生命很顽强,害怕他们说我没公德,还是把田螺放进水里。转身瞧着几个老人坐在槐树下悠哉地喝着新鲜毛尖茶,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磨盘,磨盘上还有个青石滚,我想起孩时和小伙伴常坐在石磙上唱:“老公鸡上磨盘,男孩不跟女孩玩。男孩爱花也戴花,女孩爱花结南瓜……”高兴的爬上大碾盘,突然发觉属于我人生的那个春天还留驻在内心深处。
周金富道:“这个黄国燕见啥都稀罕,赶紧走。”我紧跟着他走进茅草护墙的农舍,门头上挂着一面镜子,晓得那是当地民俗所谓的“辟邪”镜。屋檐的土坯墙上挂着大斗笠,蓑衣,大蒜头,和又干又脏的红辣椒,无言地抒写着我们豫南乡土风韵。“醒竹伴蝉影,睡莲听佛声。”我正念对联,想感悟其意,一群老太太嘻嘻哈哈哈地从“禅茶研究院”走出来,令我惊讶!
刘学友道:“黄国燕,走哇! 别大惊小怪,郝堂来客不稀罕……”我大声嚷道:“不走,斗不走,可想瞧瞧荷是否登场?”周金富道:“荷还没出来,赶紧走。” 我道:“斗不走,你带我去瞅瞅那荷塘的污泥也行,我出一回信阳城多不容易!今天不挣钱还得交几十块钱房租,你晓得呗?”他笑笑,带我走上一条小水泥路。小路两边是郝堂人家,狗头门楼上挂着大红灯笼和不同的招牌,比如:“茶好,汤好,四季店如春。饭热,茶热,八方客常暖。”门口的樱桃树上挂满青涩的小果子,小猫,小狗眯缝着眼在树下打瞌睡。母鸡从柴草窝跳下来叫:“咯答,咯答……”  
大鼻子外国佬打扛着大镜偷偷地朝打瞌睡的老汉瞄准,我瞧着老汉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褶皱,沧桑不亚于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心想:“老汉一生操劳,终于在春天停歇了,有幸成为艺术家眼里的风景,真好!”
走过樱桃树,走过郝堂人家,我们走近一大片碧波荡漾的水湖,一群群鸭子在水里演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图景。我蹲水湖边细瞅,有少许才冲出水面的荷叶尖儿,一些腐朽的老荷杆子,和脱了籽儿的莲蓬自觉地栖息在水湖边沿,方才明白荷不嫌弃污泥是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道理。我站在湖边的石头上想:“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草木滋育,百兽繁衍,春天真有情调!我更想那对患癌症的母子,和那个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八年的民办教师,以及正在饱受病痛苦难的人们,依然热恋这天地岁月,渴望人间有爱,祈愿他们挺住,熬过生命的寒冬,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
是谁飘逸的长发和裙裾勾引了我视线?大片紫云英里有一披肩长发美女正在拍照。那盛开的紫云英似一匹匹华贵段锦,姑娘摆着风情万种的姿态,男摄影师眯细着一只眼认真朝她瞄准的样子十分可爱。我只能用心把这温馨美好的图景复印下来。
不远处,站着两个小伙子望着姑娘变换的姿态附耳窃窃私语。我大声喊:“小伙子,羞不羞?” 小伙子腼腆地笑道:“姑娘赏心悦目,人人都喜欢。” 是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丽的姑娘装饰了春天,谁能不爱这浪漫春光?!
“雨下大了,快走哇!回头再来郝堂浏览叶楠白桦纪念馆。”同行的美女喊着,朝我招手。我不得不跟着他们走,不过,我走的很慢,发现柔情似水的郝堂沉浸在烟雨中,又是一种风情,好像海市蜃楼。
毛毛细雨洒脸上可得劲儿,将走几步,远远望着水湖那边有架水车。七十年代,水车是我们淮南庄稼人的农用工具。童年的夏天,大人们在火辣辣的日头下车水救庄稼,我和小伙伴等着他们放工了,争着朝水车上爬,比着唱车水歌:“小小水车五百头,桑树踩子松柏牛。水车走过塘和堰,累倒多少好汉头。锣鼓一敲咚咚响,水车歌儿满山扬。田里秧苗格外青,下秋定是好收成。想吃萝卜得刨根,吃水不忘挖井人。要是没得共产党,新中国他难建成……”
山水环绕的郝堂清淡古朴静谧自然,她不仅蕴含禅茶文化,更是一本厚重的中国乡土,比传说美的太多了,于我是天趣。陶渊明在皇粮国税繁重的朝代,对现实不满,描绘出世外桃源是一种精神寄托。而今,真正的世外桃源在社会主义国度的春天里诞生了,我伸开臂膀拥抱郝堂这片世外桃源。由衷感谢友谊,带我走进大自然,拥抱浩荡春天,愿春风吹遍每一寸土地,温暖人间每一个苦寒心灵!
从郝堂回来感冒了,吃了药,我可想瞌睡,却不敢睡,唯恐一觉醒来心里的句儿会跑掉,再难找回来,很想坚持写篇题名为《感受春天》的散文。
尽管感冒要我浑身酸软,敲打键盘的劲儿都没了,还是发觉这日子越活越有滋味儿,时间不够用了。
评论家说《感受春天》写的好。我很想找机会让《感受春天》在报刊或杂志上发表。好友说可帮忙在报纸上发表,标题得改,内容得删减。我道:“不求发表了,还是撂那儿吧,等我钱攒够了结集出版。”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井瑞和钱理群先生曾经在《散文世界》的课堂上讲“作家手里的笔要为社会、为社会底层的人,为弱者伸张正义……”


                                一五八

     夜,我坐书桌前想从今天起认认真真写日记,尽管所有日子都过得庸庸碌碌,无比粗粝,还是决定把它记录下来。最重要的是把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日子记仔细,留住生命中每一个美好瞬间,储存到隆冬时节坐炉火旁慢慢享用。
手指在键盘上正敲的欢,来个穿老爷车的年轻酷哥,我以为有钱赚了,慌忙站起来道:“你要理发么?”酷哥走近我轻声道:“我不理发,你这按摩不?就是那种我情你愿的事。”瞧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后退一步,懒得说话,朝他摇摇头,以为他会走,他却上前一步,大声道:“你知道这平桥哪儿有专门干大活的不?”我不耐烦地嚷道:“你应该上北京去问习近平,干大活的都被他下令扫没影了,我这是专业剃头刮脸,你赶紧走。”酷哥一声叹气,摇摇头,走着噘着:“老女人,神经蛋,二百五,没得就没得,咋呼个熊……”瞬间,帅气的老爷车变成狗日的驴熊。
望着平桥大道,我才晓得已经是深更半夜了,关上发型屋门,就势窝沙发上想:“曾经有顾客问我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一经典问题困扰了人类数百年,我没答出来。如果有人问我是先有嫖客还是先有娼妓,我保准能答出来,先有嫖客。”
凌晨,睡正香,被铁门的响动声惊醒,我赤脚下地,瞧着个穿大红袄的胖女人吵嚷着把一瘦男人按网状大铁门上,道:“我把你门牙都敲掉完,信不信?” 瘦男人哈哈大笑道:“宝贝,我不信。” 他反把胖女人按铁门上啃起嘴巴。时不时听着他们甜蜜情话再难入睡,我爬起来吆喝道:“你们吵死人,换个地坡啃去。”他们癔症了一下儿,手牵手跑到大道对面去了。桐影遮住路灯,我始终没瞧不清他们的脸。从胖女人臃肿身材和声音判断,估计有四五十岁左右。我真是佩服,恁大年纪还如此激情。仔细想,我和他们一样也有激情和热爱,只是热爱的对象不一样罢了,爱是每个人具有的天赋。
水管的水一滴滴地滴答着,漏得满地都是水。牛仔裤掉地上,我慌忙捡起来,一条裤腿还是打湿了。早起硬着头皮穿上,凉冰冰的,在裤腿里塞点儿卫生纸,用线绳儿捆着暖干。
开机上线,瞧着苏伟在千高原(散文世界)群发出一条消息是:首届林非散文奖获奖名单公布以后,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王蒙、钱理群、孙郁、刘小枫、崔卫平、李建军、王培元、冯秋子、韩小蕙、黄乔生、崔道怡、刘震云等文学界名流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示认可和支持,给予了充分肯定,并预祝活动圆满成功。北京文学界及全国许多同行友人也发来信息表示祝贺……
这条消息似一轮红太阳暖到我心窝,高兴之余有点儿遗憾。我喜欢林非先生,他却不喜欢我。头一回听他讲座,课间休息时,因我散文《雪地》的语言,他当众批评道:“你那些粗犷的语言不适合用在散文里,适合用在小说……”因此,不管日子多艰难,我都要上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以表达小草根儿对这位文学老泰斗的敬意!



一五九

    2015年,4月25日中午,阳光格外灿烂。
收到苏伟通知我写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发言稿的信息,很激动,不晓得该从哪儿下笔?给顾客理发刮脸时也会想,真可谓绞尽脑汁无所适从。
28日夜,下班回家,在社区门岗收到第一期《千高原》谢过看门老师傅,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瞅瞅目录,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被《2014年度信阳散文》淘汰的散文都在《千高原》特别关注,把《千高原》紧紧捂胸口上,默念那谁的诗歌:“你在编辑,我在写作。你普渡我的文字,你就是我心目中的佛!”仰望夜空,满天星光,我泪流满面地哼唱《遇上你是我的缘》守望你是我的根,亲爱的,我爱您——文学,曾几回想相忘于世,遇上你,再也不舍。”回到家,连夜趴枕头上把收到《千高原》的心情写成一篇随笔来当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的发言稿。
提起林非先生,我一下子想起他在2013年9月《散文世界》那场研讨会上讲述叶芝诗歌的模样,尤其是他讲到:“ 多少人曾爱过你容光焕发的楚楚魅力,爱你的倾城容颜……”林非先生腼腆的微笑着,脸庞满是幸福红光,好像在讲述他年轻时的爱情,想到这些,也就想起参加研讨会之前,我曾经为《散文世界》写过一篇题为《根若在春天就会好》的创作谈,写完后,请梅纾帮我审稿,他看过之后说:“再补充几句关于参赛的文字。”
那场研讨会之后,我把《根若在,春天就会好》改写成《我的作家梦》,投进江山文学网,山水社团的梦想征文,荣幸获得三等奖。把来北京的经历写成一篇《北京之行》,连同《竹园》一起投稿给我家乡《2014年度信阳散文》选。
                 
2015年春节之后,公布入选名单,我落选了。用心打磨一两年的稿子落选了,当时难以接受。因为我从来没忘记过自己只断断续续上过小学,不懂啥叫风格,啥叫写作技巧?所以很在乎信阳散文评审对我散文的看法,是不由自主的那种。那段日子,每回进博客,瞧着信阳博友为此相互祝贺,我好像是茫茫人海和母亲走散的孩子,有着说不出的心痛,难过,失落,茫然,眼含泪水,依然为文友们点赞、送金笔,以示祝贺!
文友读完《竹园》和《北京之行》道:“不是你写的不好,是你运气不好。大汉朝的李广将军,一箭穿石,魂断沙场,到死也有没达到的理想。还有齐白石55岁进京卖画,借居和尚庙,常拿烤土豆充饥,他自以为画作深得古贤青藤,八大原济神韵,却不被人赏识。路遥,莫言,他们都有遭遇过退稿的经历,这样的事太多了,更何况你这卑微渺小的小草根儿。”“小草根儿咋啦?苏伟曾经说黄国燕是个有潜质的作者。梅纾说过黄国燕的文笔和萧红有点儿像呢!”我不想被失败打趴下,极力想着《千高原》的老师们对我说过的好听话。也许是他们善意的鼓励,也许是他们不经意的一句话,却给予我战胜失落和坚持写下去的勇气。
我是跟着庄稼汉长成的女子,记忆里沉淀的都是野景、野话、野情、凡人琐事,有些话写出来后,自己也感觉不雅,这就是我们庄稼人在劳累之时常用野情野话来把辛劳苦难稀释,代表中国农民在一个时代的生存方式,是我生命的源头,是我回忆的暖。苏伟为此说我们民间作者的作品大多是不符合主流文坛的审美观。
我两鬓黑发已悄悄转变成白发,很想趁着记忆还没老到坍塌,赶紧描写,要写,就得写实在,最好能把村庄的形态还原,倘若我能描写得好,回想今世再无遗憾。
曾经在乡间经历的那些艰辛与欢笑,甘甜和清苦还在我眼前,在我心头,在我梦里,无论白天黑夜,随时鼓动我的热情,仿佛走回稻穗金黄,棉田洁白,瓜果飘香的田野,又见我芳华依旧,淮水长流,穿着破烂不堪的乡亲扛着铁锹还在雪地里嘻嘻哈哈地行走,这是我对土生土长深深地眷恋。
相信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更精心地给顾客理发刮脸,挣钱来出文集,如果在临死时,头枕着自己的著作,手拿着自己的著作,我想我这辈子是爱我所爱无怨无悔地笑着死去。
《我的2014》能获得首届林非散文最佳单篇奖,很幸运。《我的2014》反应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社会现实。记得2014年12月31日,信阳的天可冷。夜半23点,写完《我的2014》已是疲惫不堪,整个人都虚脱了,趴书桌子上想:“这世道并不像自己想的恁简单,活在这个繁杂的社会,必须得读书,学点儿知识来武装自己……”
想着要上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颁奖大会发,特意为自己添置一身崭新的行头,锁上发型屋门,怀揣一卷儿辛苦积攒已久的人民币,踏上北上的火车,不搞活,每天还得交几十块钱房租费,说不出是该难过,还是该欢喜?如果,不交钱,我们住高档宾馆,吃丰盛大餐,等出版费用,谁来承担?选稿,审稿,校对,找出版社,《千高原》全力以赴支持无名、无势、无权的民间底层作者,他这种无私奉献精神是我孤独旅途中遇见一处清喜水泽。
山穷水尽遇上你——《千高原》——从此,我文路不在孤独无助。愿《千高原》这颗高尚灵魂,温馨温暖每一个热爱文学、在文学路上孤独行走的人,让他们都能靠近你,共同交流思想,提高写作,升华人格。愿《千高原》令所有作者和读者景仰——遇上你是我的缘,守望你是我的根,亲爱的,我爱你——高尚灵魂。只有拥有高尚灵魂,才能洞察人间情怀,心怀民族之心,时代之心,天地之心,引渡我们走向理想的彼岸!
祝福林非先生万寿无疆!
我更加相信所有感动不是无中生有,与文字打交道真好,可以站在文学舞台上直接发言,尽管题材被限制,舞台不是很大,我还是很开心;与文字打交道真好,日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阴郁雾霾,也有晴天朗月。我无数回在黑夜里闭着眼晴梦想着把日子过得如诗如画,终于离繁花似锦的韵味越来越近了。
一六0


夜幕降临,路灯亮了。好友读吧道:“我来平桥请红吃饭,这些日子她替我办好些事儿,幸苦了!你选地坡你作陪,吃罢饭我得去破店探望一个好友。”我选黄家水饺老店,吃食多种多样,实惠便宜。想着经常有顾客管我发型屋叫破店,心里可不得劲儿,忍不住嘟囔道:“最讨厌人家说破店。”红笑道:“等会儿带你去破店看看,破店就是夜店。”
我想起2012年春头上,听男顾客说和同事在夜店喝酒,同事醉酒,撩起陪酒女子的超短裙,把她蕾丝裤衩儿扒下来用筷子挑着玩。山花烂漫群文友远山的风景也说夜店是供无聊人发泄的地坡。因此,对夜店不感兴趣 ,我慢慢吃着鲜嫩美味的水豆腐和大白菜。读吧和红都放下碗筷了,我舍不得丢下煮了千滚的烤鱼和肉串。读吧道:“下回请客多要几个菜,你慢慢吃,撑死你。”红道:“别吃了,走吧。”我只好放下筷子。
读吧骑电瓶车先跑了,我跟红地量,很纳闷,读吧风流不下流,跑夜店去探望个啥朋友?假想破店是色眯眯的地坡,那么,我干嘛囚禁自己,跟红去浪一回,又如何?走过丽宝超市,走过世界城,我道:“破店在哪儿?我鞋帮和鞋底正在闹分家,远了不去。”红道:“走过那座桥,就是平桥世界城一期,爱郎琴行东边一点儿就是破店。”
走到破店门口,玻璃门透露幽暗灯光,我心生迟疑,脚不自觉地停顿了。当我瞧着大门墙上有个硕大的马勺脸谱,门角旁边有个大石磙,石磙上有盆我热爱的长发美人,心想:“国粹也能悬于夜店大门前,夜店主人究竟是啥样?”一种熟悉而又温馨的气息似潮水朝我涌来。红在背后轻轻一推,我进了破店。
破店不是传说的那样,破店不是我想象。破店不破,古香古色,随处可见绿得油光发亮的碧螺春。我跟红坐上高脚凳,闭着眼睛,听舒缓优美的音乐仿佛在田园流淌。睁开眼, 望着文房四宝,和七八十年代的风影儿。比如:放电影的老机子,上海蜜蜂牌的缝纫机头,马提灯,黑白电视机,都是国产货。四面壁橱,三面摆放着书画,好些陈旧的连环画,我读过的寥寥无几,听说过的都在,比如:《熊猫计划》《塞外夺宝 》《啼笑姻缘》等等。缀着五角星的红军帽,随意搁在一拉溜连环画上。没想到在破店见着《穆斯林的葬礼》《古文观止》以及我喜欢的《简爱》》《百年孤独》《呼兰河传》。就连我曾经使唤过且又厌烦过的大斗笠,破蓑衣,笆篓,捞笈 ,对窑子, 磨盘都跑破店来了。早知它们都在,我应该早点儿来破店,猜想:“大慨是有了它们,破店才得此高姓尊名。”
红道:‘黄国燕,你想喝啥点啥,我最喜欢破店的茉莉花茶,帐记读吧头上。”我笑道:“我要一杯咖啡,再要一杯茉莉花茶。”红笑道:“你喝咖啡夜里睡得着?还怪贪的耶!”我笑道:“睡不着正好上网,反正要领读吧的情,干脆狠宰。”她撇撇嘴,翘起兰花指,轻轻拈着插在茶杯里的白吸管,来连接红唇,小样儿很秀美。
平时在发型屋打不起精神,除了毛尖茶,我也喝咖啡,现成的雀巢咖啡到进大玻璃瓶子,用开水冲下,端起瓶子摇摇就好了。破店的咖啡是咖啡豆,得现磨,瞅着光净的白瓷杯盛满咖啡,小巧精致的勺儿,和在发型屋喝咖啡大不一样,要香多少倍!
吉他歌手让我们点歌一起唱,或是让他独唱,我道:“你随便。”他怀抱吉他边弹边唱,属于摇滚风格,他狂野包含忧伤的歌声吸引不了我。我两眼在酒柜上游荡,跟好色的男人瞄着美艳的女人样。那些形状不一,颜色不一,不同标签的酒,让我想起顾客对我说过的人头马,白兰地,XO等名酒,还有调酒师,调出颜色艳丽优美的鸡尾酒,可好喝,就是太贵,以及鸡尾酒万岁的来历。望着,想着,我坐不住了,笑着走近吧台跟前,向漂亮的女服务生询问道:“你们这儿有人头马、白兰地、XO呗?女服务生指着酒柜,道:“有哇,倒数第二格,那三瓶酒就是。下边这些酒都是调鸡尾酒用的。”可想要杯鸡尾酒,又担心太贵。读吧挣钱要养家糊口,宰他不能太过分。我趴吧台上,欣赏大玻璃坛子装满五颜六色的酒瓶盖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几个松籽球儿装玻璃器内,显得错落有致,我差点儿没认出它。原来从山野树林把松籽球捡回来,装进透明的玻璃器内,摆在破店的吧台上,美名其曰艺术品。我瞅着,笑着,心想:“最好能来些喝鸡尾酒的客人,亲眼目睹一回调酒师调鸡尾酒的花样。”
半小时过去了 ,吉他歌手不唱了,他坐那儿玩手机,我鼓起勇气走过去找他聊天。聊的啥,不记得了。他最末后一句道:“我跟你聊半天,你只说了一个高雅的词,就是高雅。”于我很深刻。不赖我,都怨近在身旁的石磨,它向我推荐的全是方言土语。吉他歌手不欣赏,
还照样高兴,一屁股坐石磨上,大幅度地晃荡两条腿,这是我童年时最舒心最快活的表象。
雅间无人,清新质朴的竹帘敞开着,墙壁上潇洒地写着匆匆那年,逝去的青春,光辉岁月,显得陈旧。我走进单间,放开竹帘,半坐半躺,抚摸匆匆那年,回想我的匆匆那年,农忙时回家务农,农闲时去上学,眨眼混了个小学毕业,有幸成为那个年代有学历的人——我的光辉岁月,是半夜带着黄狗跑人家那湾去偷秧,走到屋后打颤的双腿再也坚持不住,摔趴地上,嘴巴磕肿得像猪嘴。和湾里男人抢水打架,我从不会输。头一回来月经时正在和民抢水打架,经血把他白布衫染红了,他惊得瞪大眼睛道:“我还没打你咋就冒血了……”不愿回想我逝去的青春,但愿我能迎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我想:“从破店走出来的店主人是啥样呢?松柏塑于型,蕙兰织之心。”读吧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间出来了,道:“黄国燕,这就是破店的老板,小军。她是黄国燕,文学爱好者,没啥朋友……”小军笑道:“你没朋友?我不相信。”我笑而不答,心想:“无就是有,生活可随时随地参禅。”
小军中等身材,穿着休闲,头戴黑布帽,帅气,文艺范十足,和破店是绝配。我指着隔墙挂的牛头骨,道:“那牛头骨是真的呗?小军道:“当然是真的,是我从西藏带回来的牦牛头骨,它能辟邪,镇宅,招财。挂在牦牛头骨上的是黄色哈达,哈达有黄白两种,黄色哈达代表庄重,富贵。”我再看它已不是牦牛头骨和哈达,而是异域的民俗文化。吉他歌手笑道:“你去摸摸它,它会给你带来好运!”我欣然上前摸摸,向他祈求平安健康!
从破店出来,我想:“早晓得读吧和破店主人是好友,应该要杯鸡尾酒,天大的遗憾呐!”迎着清凉的夜风,我欢唱:“今夜微风轻松,吹散我最真的梦,多少往日的真情,重回到我心中……”破店是舒心的,也是怀旧的;破店是深沉儒雅的,似文人墨客;破店是粗狂豪放的,似摇滚青年;破店是文静的,也是活跃的,似情犊初开、天真无邪的美少年,我喜欢。
           


                           
一六一
五月七日,我换上新衣裳,去北京参加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同文友张邵金在开往北京的k472火车上,他勾着头咕嘟道:“我们头一天还在郑州医院,医生都没检查出来问题,回来她还好好的。你说,第二天,她脑子咋不管事了?这人咋说不中就不中了……”他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我诉说。我晕车难受,不晓得该咋安慰他,也没用心去体会他丧妻的悲伤。
火车到河北地界时,我自言自语叹息道:“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要是官方办的该多好!”张绍金瞅瞅我,冷笑道:“你说的是笑话,这事你也敢想?官方办的还能轮到你去领奖?恐怕你连边儿沾不上。官方能把鲁迅文学奖都搞玷污了,不光是官场腐败,就连文坛也能腐败成这样。你有文物去行贿呗……”我反驳道:“不,这咋可能?中国作协在我心里是文坛圣地。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我为啥不敢想?为了我孩时的作家梦,为了我的热爱,为了我的虚荣心,想一下又咋啦?我还想着有生之年加入中国作协呢!”张邵金又笑,我讨厌他那笑,勾头不愿瞧着他,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其实,我早就听说文坛腐败,只是不愿意相信。
闭目回想头一回上北京《散文世界》的那几日似电影在脑海一幕幕回放,又似一篇大散文,每一节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让我感到温馨温暖。
八日上午,到了北京,跟随张绍金出站时我还在想:“这回来北京是否还会有上回那样的收获?”走出火车站,阳光炫人眼目,吸引我的不再是高楼大厦,不再是车水马龙,不再是别出心裁的巨幅广告招牌,不再是成群结队的豪车,也不再是金发碧眼的俊男靓女,而是高楼与高楼之间夹缝里的的绿化,尤其是绿化带上那五颜六色的月季,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盛开,妖艳至极,芬芳至极。就连路边的银杏树和中国槐都令我热爱至极!
在通州红旗宾馆大门口遇着国槐,稀罕不得了,丢下行李包,张开双臂跟国槐拥抱,国槐太粗,一抱子抱不住,至少得两三个我。我不晓得这国槐有多少岁?也不晓得它们见证了北京多少回风起云涌?背靠国槐请文友吴成刚帮我们拍照留念。
进入红旗宾馆报到时,《千高原》编辑东之晓白对我微笑道:“燕子,我喜欢你,别走了,跟我同住吧……”她眼神温柔,和着亲切话语,似温热清泉洗去我身心的疲惫,若不是满身灰尘,真想拥抱这个温婉优雅的水墨女人。
迎宾晚宴结束,苏伟招呼我们到会议室开预备会。梅纾听了一会儿,把书本和聘用书交给我,猫着腰溜出会议室。不大一会儿,张邵金也跟着悄悄溜出会议室。我听到会议结束,心想:“这两个乡党难得一见,可能是去诉衷肠了。”这时,我手机响了,张邵金道:“国燕,下一楼来,我们在等你。”“我不会搞电梯,你上来接我好呗?”我鼓了好大勇气说出这句话。张邵金很快上四楼来,怨道:“你真笨!”我在一楼见着梅纾和他夫人,还有陌生而又熟悉的西部期刊诗选执行主编张中文,和中国现代散文理论探究者王克楠。张中文是特意驾车来接梅纾和王克楠去通州老区酒店吃大餐,我和张邵金也跟着去沾光。去通州老区的路上,梅纾和西部论坛版主邓迪思通电话,道:“这满车人都是西部论坛的……”他挂了电话,我笑道:“怪不好意思,我和张邵金跟着梅大编在西部论坛混了些日子,末后进不去了。”王克楠追问道:“国燕,仔细说说‘混’字是啥意思?”我只笑不答,恐怕一不小心再说出粗糙的字眼儿。幸好有梅纾解围,他接着和王克楠大赞邓迪思的才华。
走进徐尹路边“固始鹅块酒店”的包房,一大圆桌子上摆四个大白瓷盆,盆盆盛满香喷喷的固始大菜,还有几盘小炒和凉拌。张中文介绍道:“这些都是信阳老家固始菜,厨师也是信阳固始人……”四个大男人吃着喝着,谈论着诗歌美文,和人学即文学。梅夫人朝我微笑道:“信阳菜真好吃啊!撑的肚子疼还想吃。”我用筷子夹起面炕鸡里的薄馍,很有嚼劲儿,吃饱了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咋也没想到跑北京来还吃着在信阳没吃过的大菜。
宴席一直到夜里十二点结束。我回到红旗宾馆,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还是把已熟睡的东之晓白吵醒了,她道:“燕子,上哪儿去了?”我道:“信阳诗人张中文请梅纾和王克楠的客,我和张邵金跟着沾光去了。我说了个‘混’字,王克楠太过斯文儒雅,他听不习惯,搞得我很尴尬。”东之晓白轻声道:“燕子,以后说话要分场合,给文化人说话放文雅点儿……”她说话像大姐,我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心想:“在平桥大道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改,为了能融入文人圈子,我会努力改过。一直认为简单粗糙也是一种美,唯恐难改。”
九日早晨,北京下大雨了。我很担心,也很难过,趴床上想:“信阳是否也下大雨了?平桥大道要是积水了,发型屋该灌满水了。”东之晓白叫我跟她下一楼餐厅吃早饭,我就是不动。她不停地劝道:“燕子,你胃不好,应该喝点小米粥,不吃早饭对胃更不好……”我只好爬起来跟她一起去吃饭。
梅纾和张绍金都在电梯口。张绍金朝我喊道:“国燕过来,看好,这两个箭头,有个朝上,有个朝下,你要是上楼,就按朝上的箭头;你要是下楼,就按朝下的箭头,就这么简单……”梅纾道:“你站一边,让黄大丝亲自操作一遍……”梅纾言之有理,学习的办法不光用眼和脑,最好莫过于亲自动手操作。
宾馆餐厅很大,早点很丰盛。我快速喝完一碗小米粥,一个人走进电梯,上来下去,下去上来,学会乘电梯,独自笑了。
八点名家讲座。冯秋子,张守仁,李应该讲课我还能勉强打起精神专心听讲。连续两天文学讲座,我坚持不住了。苏伟和石衡潭讲的多半是俄罗斯文学,我趴桌子上打瞌睡,跟少年时在田间搞活时累了躺田埂上睡的一样香甜,醒来可后悔,这课堂难得,就算听得糊里糊涂也好啊!
最后一节是江克东讲课,有个大美女说他讲错了,指手画脚地跟他爆吵起来。大美女不对,你喜欢就听,不喜欢走人,有多少不满,等着下课再找他杠也行。再说了,江克东讲的孬好,还有恁多听众,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熬到江克东宣布下课了,我总感觉背后有双眼晴望着我,猛回头,瞧着他那双犹豫的眼神。我走到他面前,大声道:“你就是陈庆宝对吧?说,你为啥总是偷偷地望我?”他笑着低下头,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道:“哪个偷看你了噻?你不望我咋知道我望你了?”陈庆宝的宝要我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宝,史湘云叫贾宝玉二哥哥,因为咬舌子叫成爱哥哥,被林黛玉打趣。
瞧着陈庆宝腼腆,我很想叫他宝哥哥,便道:“这不怪你哈,苏伟在课堂上说过陈庆宝,黄国燕,这两个是最底层作者。他说的很对,陈庆宝修家电,黄国燕理发,都立足于市井,咱是绝配。其实,我也偷偷地望过你好几回,从今往后我叫你宝哥哥可好?”他抬起头来微笑道:“好,好,我就叫你燕子。”我将才转身要走,陈庆宝又道:“燕子,我跟你说,那个瘦高个留着娃娃头的女人说咱两写的文章不行,我心里很不舒服。”我笑道:“宝哥哥别搭理她,她那是嫉妒咱,等她说累了自然不说了。文章孬好她一个人说了不算,由评论家和众读者说了算,她作为读者,有权利评价,你说呢?” 陈庆宝开心地笑道:“我喜欢你的自信,佩服你的坚强,这些我都做不到……”宝哥哥不晓得,我不坚强,也不自信,而是这样的打击遭遇多了,习以为常。
我想起二零一三年在北京参加首届星火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的研讨会。有个身材矮小戴着眼镜的美女莫名其妙地拉着我手,笑道:“我来给你看手相,你这人感情丰富,就是没钱。你遇着喜欢的男人就会、就会、就会……”两个男文友朝她招手喊道:“美女,美女,来来,给我们看看手相,你看我有钱不?”眼镜美女笑嘻嘻地跑过去拉起男文友的手瞅了瞅,指着我大声喊道:“喂,他比你有钱,他比你有钱……”我心虚,无语。几个男文友笑歪了,还有个男文友笑着朝眼镜美女喊道:“半仙,看错了,看手相应该是男左女右……”我脸不发烧了。很稀罕眼镜美女也能写出锦绣文章,她摸男人手咋跟我摸男人头一样自然?还有个男文友晓得我职业理发,朝我屁股捏一把,让我想起九十年代平桥大道上的流氓嫖客就是这么欺负我,卯足劲儿劈脸给他一巴掌,手疼的来不及,当时就肿起来了。他将近五十岁了还犯恁低级的错误,不可饶恕。这个男文友头一回来北京参会带的钱在路上丢了,《散文世界》编辑部的王芳和东之晓白捐钱给他买一套衣裳,包括裤衩都给他买了,编辑部免费管他吃住几天。第二回文友在北京参会,这个男文友说带的钱在宾馆房间丢了,文友吓得不敢跟他同屋住了,这是他又一个不给编辑部交食宿费的理由,正在为出版费用发愁的编辑部如此待他,是仁至义尽。这人没一丁点儿感恩之心,欺骗善良。一个人可以贫穷,绝不可以贫穷到如此卑鄙下流。曾经以为文人圈子是高雅文明的,没想到文人圈子里也有粗鄙的蠢夫愚妇,跟我立足的市井人群差不多,也是良莠不齐,只不过是比例高低只差罢了。习近平搞反腐倡廉暴晒出腐败的男女官员基本上个个都是高学历,他们贪污受贿,泄露国家机密,吃喝嫖赌,欺诈百姓,保养情妇,强奸幼女,把大量金钱转存国外,他们更坏多少倍?想到这些,我道:“宝哥哥,类似的事经历过了,见闻多了,自然会一笑了之。她这点儿小坏算不得个芝麻,随她说去。”我们相视一笑,由此熟识。祝福我们在文学道路上相互勉励,友情长存!
吃罢晚饭,很多文友聚集在苏伟房间谈论名家名作。我一直沉默,全然是个虔诚的听者。人们散去时,我走在最后。苏伟在我背后轻声喊道:“黄国燕,转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你平时是不是不读书?这样可不行,你不读书就没办法和别人交流,就没人理你,你必须得多读书……”文友聚会侃谈,我也有发言权,但有老师们在,便不愿意插嘴,自认为倾听也是一种做人的美德。对于文化,我一直都喜欢听来自他人的声音,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可想朝苏伟犟嘴道:“我最欣赏莎士比亚的诗歌,尤其是第八十三首里的那句:你认为沉默寡言是我的过失,其实我哑着正是我最大的荣誉。”懂得苏伟是为我好,没吭气儿,聆听他教诲,想着余光中说过:“这世间如果尽是健谈的人,就太可怕了。每一个健谈的人都需要一个善听的朋友,没有灵耳,巧舌拿来做什么呢?英国散文家海斯立德说过‘交谈之道不但在会说,也在会听。’在公平的原则下,一个人要说得尽兴,另一个人必须听得入神——一般人的心灵承受不了多少静默,总需要一点声音来解救,所以莱卡说语言属于时间,静默属于永恒……”我想说听你们谈论文学,跟喝鸡汤一样香。
苏伟年轻帅气,平易近人,正直善良,坚定果敢,知识渊博,他把手掌伸向民间最底层作者,这是文坛幸事,也是我们小草根的幸运。苏伟让我见识一个强大编辑,倾力把一个个民间的小草根儿向着光明掬起。
最难忘的就是2013年9月13日那晚在北京初见苏伟,因乡土语言当着丽丽和梅纾的面跟他发生争执,是梅纾和丽丽阻止了我。我和丽丽回到房间,她轻声道:“他们这些大家名家能放下身份跟咱们交流实在难得啊!你也敢和他门争论。单位领导说话对不对我们都应该听着,你可能是没领导……”
我是自由职业者,只敬畏顾客的头和脸,的确没领导意识。过后,苏伟并没跟我计较,还说文学允许争论,他可能早把这件事忘了。这个具有广度、深度、胸怀宽阔的年轻学者让我感动佩服!
千高原(散文世界)群里也有作者评论名家名作,苏伟常在群里点评某作者评某名家的评论写错了,某人的评论张冠李戴了。对于名家名作,我读读还可以,不敢轻言妄论,唯恐玷污前辈,在众多发表言论的老师们面前选择洗耳恭听不会错,可能是多年在平桥大道发型屋养成了习惯,很多时候都是顾客说话,我听着。
十一日上午,我在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发言时,想着二零一四年在平桥大道发型屋里的遭遇,很难过,照着发言稿念到一半,再也念不下去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随之镇静下来,接着把发言稿念完,回到座位上。河北文友常秀芳抹着眼泪,道:“国燕,我和你的发言稿有共鸣……”
会议结束后,文友张瑞明的爱人握着我手,道:“国燕,你知道吗?我爱人听着你发言都哭了,他说你那篇发言稿是专为他而写……” 张瑞明给我的印象土匪,他一把搂住我肩膀照相,紧张得我脊背上都出汗了,没想到他也会为我发言而感动。
一六三


     返程时,我和张邵金、陈庆宝下了地铁,地走到北京火车站,离进站时间还早,他们坐那儿读书。因为张绍金不答应我去天安门,自己想去天安门,包太沉,想把捡来的书都扔了,又舍不得,很难过。独自在天桥上走来走去,走累了,依靠栏杆,仰望蓝天白云下的高楼大厦,想起我两个顾客的故事。
那天,多年不见的赖来我发型屋,他不仅长高变大了,还带来一双漂亮儿女,不过性情没变,还是恁调皮,直接把豪车停我发型屋门沿上。起初,我瞧着他车牌号是京P,以为他是从北京租车开回来宰镚儿的。那之后,赖回家探望父母路过平桥大道,都会来发型屋,笑道:“黄大丝,我理发,回家让老娘瞧着精神些……”我发现赖的衣裳由内到外都是名牌,多半是我喜欢的布衣。曾经跟赖聊过穿布衣,喝毛尖茶,吃红房子点心,是我向往美好生活之一,赖说他也想。而今,赖不但如愿了,还实现了少年时所有的梦想,而且又有了新打算,由然想起他曾经对我讲过他成长经历。
赖是八零后,兄弟两个,家住平桥区。他童年少年跟我这个七零后有着差不多的遭遇。赖的父亲脾气暴躁,即是赌徒又是酒鬼。母亲挑起家庭重担,还得替父亲还赌债,还不上就得挨打。贫寒而又不睦的家庭使赖在人前很自卑,老师讲课他听不进去,放学也不想回家,经常背着书包跑湾东头的小山上或坐或躺,眼晴望着天空飞翔的鸟儿,和来去自由的云朵,以及那打小山脚下飞跑的火车,他和弟弟勇都想快点儿长大,长大就能坐火车去远方打工,摆脱破落的家。
一九九五年春,赖的父亲因为赌钱还不上,母亲又挨打了。赖和勇商量偷母亲卖鸡蛋积攒着买化肥的钱去买火车票,最好是一个南下,一个北上,瞧瞧哪儿的钱好挣,然后再聚到一坨儿。勇年纪小,身个小,胆也小,他选择跟湾里的大人一起南下广州,广州规模稍大的工厂不招童工。勇只好找了一家小型服装加工厂搞杂活,加班加点,虽说忙些累些,但不愁吃住。
赖独自上北京建筑工地打工,他在建筑工地搞头一份工作是拆模板上的木条子,木条子上的铁钉反弹,把手指横穿过透,他捂着流血的手疼得哇哇大哭。年长的农民工笑道:“赖,你那点儿小伤哭个求哇!小心领工把你解放了。从手脚架上踩空摔死的工人你还没见过吧? 砰,那脑浆四溅,头颅摔成烂西瓜……”他们说着还比划着。赖不敢大声哭了,疼得蹲地上把头埋在两腿之间低声哭了很久,裤子被泪水濡湿了,他很后悔离开家,也很后悔让勇去了广州。
勇和赖都没身份证,在不同城市打工,却遭遇相同命运。
年将要来到,赖工地的包工头没要到钱,也没钱给工人发工资,说是来年工程完工再结算工钱。赖没钱买回家的火车票,头一回在北京过年,他用又脏又破的被子蒙住头哭了。
勇的老板跑了,一夜之间一百多平方米的厂房空了,八个工人巴望着拿到工资回家过年的愿望都落空了。夜黑,勇站高楼顶上望着星空想尽快回到家,他扒上了火车。头一站检查火车票,勇就被列车员踢下车。出站时,女检查员把勇通身上下搜摸个遍,也没搜出一块钱,照脸打了他两巴掌。勇之前听人家说没身份证会被遣送回家的事也成了美梦,他想扒货车回家,搞错了方向,又返回到广州,在小型食品厂找份包装工作。
赖相信包工头,依然留在工地拿瓦刀砌墙,吃着有盐没油的饭菜,双手满是针扎不动的老茧。住的大工棚,钢管搭架子,棚着木板,分上下三层,每层大铺板上睡的人挨人,人挤人,睡不下就折楞着睡。起夜的人下了铺,很难再挤进铺上,有人怕起夜挤不上铺,睡之前口渴也不敢喝水,有人不讲究,提早准备个啤酒瓶放床头当尿罐子。
北京的春秋还好,夏天,烈日炎炎把农民工都晒蜕皮了。冬天,寒风刺骨,农民工用冷水洗脸洗脚,多数人嫌水冷都不洗,工棚有汗臭味儿无法形容。个个农民工都穿着脏兮兮的,臭烂的床铺和破袄头都爬满虱子。他们下班冻的打哆嗦,上班忙起活来累的冒汗,手皴裂开大血口子。赖的手也皴得厉害,握个瓦刀,皴裂的手背就能冒出血。赖在垃圾堆捡些粘着油漆的破烂手套,戴上它能防止手背冒血,这是赖最难过的冬天。
早起,赖沾着水泥的破袄不见了,晓得是工友偷着穿了,却不敢要,因为工地上的农民工不打架便罢,打起来就是群架,非死即伤,他只好穿着单衣薄衫 搞活来抵御寒冷。赖实在冻的扛不住,找包工头想提前预支五十块钱买袄,好话说尽,包工头道:“不能为你破先例,没规矩不成方圆……”
三九天,赖帮伙房老厨子倒垃圾,在垃圾堆捡了一件沾满油漆和油渍的大破棉袄,比他先前那件更破,令他想起母亲为他缝补衣衫的温暖情景,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淌。老厨子瞧着赖偷偷地抹泪,找包工头为赖说情,包工头答应给赖预支五块钱。赖用一块钱买一卷胶带来把破得露黑棉絮的地坡粘住,用两块五毛钱买了一盒万紫千红牌润手油,剩余一块五毛钱因袄兜破了而丢失。
又一个春节将要来临,包工头给一大部分民工发了工钱,少数民工没得着。包工头钻进豪华小轿车放下车窗玻璃露出大半个胖脑袋,大声道:“钱发完了,等着这两天再要到钱一定发给你们,放心吧。”他说罢,踩着油门跑没影了。赖跟着几个没得到工钱的工友在工地上等到年夜,也没见着包工头,他背着几件破衣烂衫漫无目的地走在北京街头,听着辞旧岁迎新春的鞭炮声想哭没哭出来,过路的河南老乡给他十块钱,和一碗康师傅泡面。赖把康师傅面干吃了之后,用公用电话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是在湾头上小卖部接的电话,母子二人在电话里哭了。母亲在电话里重复道:“赖,回来学着种田地吧,咱湾有可多好田地都荒着没人种,多可惜哟!”赖因为河南老乡的施舍突然改变了,他在电话里对母亲说等着挣到一千块钱再回家,可以加倍赔偿母亲买化肥的钱。其实,赖很想回家,他梦想着像那个包工头一样,穿西装开着豪华小轿车回家,把父母接到北京来逛逛,吃顿工友们传说的北京烤鸭。
赖又找到了一家工地,干了一年多,包工头给他一千六百块钱之后失踪了,他跟着只得了一半工钱的工友们在北京城找那个包工头。东北工友恼怒道:“咱们要是找着包工头,先活剥他皮,再拆他骨头。”北京城太大,包工头像绣花针掉进了大海。赖揣着一千多块钱回家过年,才晓得勇这几年在广州没少吃苦,也没挣着钱。勇说积攒了两千多块钱,在广州火车站捡了个黑色的新皮夹子,皮夹子里并没钱,几个陌生青年男子上来把他摁住,非说是勇偷了他们钱包,他们把勇身上的零钱和整钱都搜摸走了,没把他回家的火车票抢走……
一九九九年,正月十八日,赖到北京又跟了一个包工头,在北京海淀区清河建筑哲学院,每天八块工钱,成天到晚吃硬邦邦的黑面馍。早起,把酱疙瘩咸菜一切两半,夹在黑面馍里,就着白开水吃。老茄子切成块儿用清油炒了,着盐,酱油,白水烧开之后,一人一碗,即当菜又当汤,还限量。赖不怕吃苦,就怕年终得不着工钱,回不了家。到了八月十五吃顿白米干饭,洋白菜炒豆腐,多数人吃着都说菜是好菜,就是淡了些。掌勺师傅生气了,搲一大勺子盐放菜锅里搅和搅和,菜咸的齁心。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的农民工们在菜碗里加上白开水,把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赖在北京经历最危险的事是为四季青桥五路居金雅苑赶工期时恰逢炎夏,他和工友在五天之内连续加了三个通宵,在地下室打混凝土热得头发晕,淌鼻血昏过去了。工友们瞧着赖倒下,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领工的来瞧着了,拿安全帽朝他们的头和脊背拍打着,噘道:“想干就干,不想干都给老子滚蛋……”工友们幸苦大半年还没拿到工钱,都不敢和领工的犟嘴。
夜半,赖失眠了,他想念母亲,想吃家里的饭菜,淌下无声的泪,他以为那是最后一回在北京城哭泣。
年终,包工头给农民工结算工钱,赖和工友们顺利地拿到三千多块钱,虽说工钱并没结清,赖头一回捧着恁多百元大钞,激动的浑身颤抖。年轻工友们相邀去了天安门广场,圆明园,长城游览,结过婚的工友们想女人和孩子,都慌着买火车票。天南地北的农民工在北京火车站各自踏上回家的列车,那是赖打工以来过头一个高兴而又难忘的春节。
千禧年,时代更新,中国发生天翻地覆大变化
北京城的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越冒越多,越冒越快,越冒越大,越冒越高,好多工地都招工,农民工的苦力值钱了。赖跟了一个大包工头,筹建的是名建筑,工地有好几千农民工。包工头瞧着赖吃苦耐劳,忠厚老实,让他当采买。一个工程结束,又一个工程开始,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从北京城内到北京城外,从北京城西到北京城东,又从北京城北到北京城南,赖目睹京城变化,他回想着在京城度过的岁月,头一回笑着哭了。
赖记不清在北京建筑工地上跟了多少个包工头,他是二零零六年底在最后一个大包工头的点拨下当上小包工头。那个大包工头让他人生命运发生了急剧变化,他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人。赖把勇招到北京建筑工地打下手,兄弟两都很后悔没能上到高中毕业,没能多读些有用的书。
我给赖洗面时,对他讲 :“三国里袁绍的手下俞将军与董卓的手下华雄将军征战,华雄把俞将军斩首。袁绍恼怒道:“谁敢出战华雄?”韩馥推荐他的上将军潘凤有万夫不当之勇,结果也被华雄斩杀。袁绍许诺道:“谁敢出战把华雄斩了,赏金千两,赠良马百匹。”关羽站出来自荐,遭韩馥藐视。关羽发誓道:“我要砍不下华雄的头,你们把我的头砍了。”张飞道:“我二哥能胜你们所有将军诸侯。”刘备道:“我三兄弟义同生死,如我二弟不胜,愿砍我三兄弟的头。”韩馥道:“他是小弓手,把他叉出去。”曹操慧眼,帮着刘、关、张,在袁绍面前打圆符。袁绍信了曹操,许可关羽出战。关羽把华雄的头砍下来提着扔大殿上,令袁绍和韩馥惊讶,刘备不眨眼,曹操望望刘备,又瞅瞅华雄脑袋,众诸侯哑口无言。袁绍临时增设第十九镇讨贼兵马,封刘备为统兵将军。刘备不卑不亢,领命出征得胜归来住在一间茅棚里。刘备的兵去取赏金,袁绍亲自任命的堂弟袁术为盟军总提调官,不但不给兑现赏金和马匹,还打了刘备手下的兵,噘刘、关、张是屠猪卖狗之徒。张要去捅死袁术,刘备能忍,阻止了张飞。他欣赏曹操文韬武略,才华横溢,说这事要向他讨教。曹操心怀天下,他很欣赏刘备,送他粮食,熟肉,美酒,想笼络他为己用……”
赖道:“我知道你用意,是想叫我遵守信用,不要小看人,别亏欠工人。放心吧,我不会欠工人工资,他们一日三餐不重样,荤素干稀调着吃,我经常跟工人一起在伙房吃饭。那时候包工头欠我们血汗钱,你知道多恨人不……”赖虽然没能上到高中,但悟性很强,他心怀宽厚、善良、慈悲,不仅成仁还成功了。
遥想当初一个不满十四周岁的少年两手空空到北京谋生,既没文化,又没一技之长,为了吃住有保障,只能选择在建筑工地下苦力,他在繁重的劳苦中、在丑陋的欺骗中无畏无惧地茁长,让我感动。谁晓得北京林立的高楼大厦凝固了多少农民工的辛酸故事?谁晓得北京林立的高楼大厦浸染着多少农民工的血汗?谁晓得北京是多少农民工心酸而又甜美的回忆?谁晓得北京让多少农民工笑着流过泪?泛黄的日记本明明记着赖是个大脑袋、细胳膊、细腿、细脖颈儿,而今,他的变化令我很惊讶!





     阳光是我发型屋老顾客,也是北京回来的农民工。他生于一九七一年,上过几年小学。因父母病故,不得不缀学跟着大哥务农,抚养小妹。一九九三年春,阳光将要娶亲的大哥查出身患癌症,无钱医治,他为了不拖累亲人,不得不丢弃了热爱的亲人,热爱的土地和庄稼,上吊自尽了。阳光埋葬了大哥,目睹一贫如洗的家,坐在门槛子上抱着头哭了。挨门邻居大爷劝他说只要活着,过上好日子还有希望。邻湾喜子在北京专门给人家盖大楼,挣的工钱盖了两层小洋楼,又娶房媳妇,钱还没用完。阳光除了羡慕,还有了上北京打工挣钱盖小洋楼的想法,他用在稻田埂儿上掏黄鳝卖的钱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京城的一切都让阳光怯怯的,他在货场做过搬运工,送过水,发过小广告,被招进建筑工地支模板。相信人家待他如他待人家一样诚心实意,结果经常被人欺骗,付出辛劳换来的是两手空空。
一九九五年,阳光在北京建筑工地上头一回把全年工钱领到手,两千块钱在拥挤的火车上被小偷偷得一毛不剩。阳光想到小妹,走在人群里呜呜地哭了,有人说他是疯子,神经病。阳光对我讲述着丢钱的事时笑道:“好在拿到工资当天花了一百块钱给自己买套西服,在工地上舍不得穿,只在年节时穿过两回,至今还保留着……”
我印象中的阳光性格阴郁,沉默寡言,穿着破烂,脏兮兮的,身高一米七,腿脚残疾,这是命运凌驾于他人生的遗憾。阳光总共相了三回亲,头一个是妹妹给他介绍的女子,她见过阳光之后直接说没眼缘,并且鼓励他做生活强者。第二个女子是邻居介绍,离过婚,跟阳光认识没几天就同居了,他认为女人主动献身是无比珍贵的深情,把血汗钱都交给了她,得到的回报是不想和瘸子生活一辈子,缘分已尽。因此,阳光颓废很长一阵子。第三个是四川妹子,阳光在北京揽工时认识的,她对他说望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她最和脚的鞋子,她命中注定的最爱……”阳光为这个女人羞红了脸,他在慌乱中爱上俊俏的川妹子。
大雨天,工地休息,农民工有的睡觉,有的打卜克牌。阳光趁这机会搭车到川妹子与人合租的地坡探望她,泼辣热情的川妹子沐浴之后把阳光搂上床,咬着他耳垂儿说真爱不会嫌弃腿脚残疾,这辈子来北京遇着他是情缘。他信以为真,激动得抹着眼泪,把积攒已久的一叠钱交给了川妹子。阳光回到建筑工地拼命劳作,他把挣来的每一块钱都交给她。
两年后,阳光要跟四川妹子打结婚证,川妹子先是找理由拖延,末后,直接指着阳光的鼻子,噘道:“你家那房子破的不如我家猪圈,你一个农民工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我家男人上山逮蝎子,他挣钱比你多,跑的比你快,你要是我你会选哪个……”阳光脑袋猛然“嗡”的一声,她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川妹子走了,阳光又成了穷光蛋,还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继续支模板,他拼命劳作也忘不了川妹子。工友们嘲笑道:“阳光名不符实,你应该叫倒霉蛋,背时相,媳妇跟人跑了,还这么拼命干吗?”阳光耷拉着脑袋轻声道:“挣钱回老家盖房子。”阳光说到做到,他又拼命劳作几年,回老家盖起三间平房。那三间平房平时并无人住,似乎成了他爱情终止的程碑,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街坊领居给阳光介绍对象,他不愿相亲,女人上门找他示好,他摇头谢绝。
每回想到阳光的爱情故事都有点儿心酸,总会想起“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的绝叹!我真不明白跟阳光相好过的女人得到真情为啥又不珍惜?
去年春节,阳光穿着一件花花公子牌的中长款黑袄,显得格外精神。我给阳光理发时问他是在北京打工好,还是在家种田好。阳光道:“九十年代在北京建筑工地上打一年工要是搞住事的话,胜过种三四年庄稼。我才开始到北京打工吃的不是亏,腿脚不方便,只好到建筑工地上支模板。那建筑工地大,工期也长,进里头出不来,与世隔绝,还经常加夜班。伙食顿顿都是黑面馍。盼着过节了,好不容易吃顿干饭,是轻微发霉的米。萝卜,白菜,冬瓜,老茄子,咸菜,炒菜的油是树籽油。那油桶跟柴油桶一样大,一年到头吃不着一顿肉,也吃不着一顿猪油饭,清汤寡水的饭食,吃得人头发晕眼黑。有那老板太无赖了,他妈的言而无言,克扣我们工钱。现在这种现象在北京很少了,北京大街小巷都是摄像头,法律健全,包工头都变得比从前实诚些。有那包工头耍赖,也是极少数。前年开春,我有个伙计说新疆工资高些,叫我跟他去,我没去。他一个人跑新疆建筑工地去了,那老板拖欠他两年工资,今年工资到现在还没搞到手,打电话叫他女人给他汇车票钱,他女人说他两年没往家里拿一毛钱,没给他汇。”
“农民工的苦力比过去值钱太多了,你得跟对主,不然还是拿不到工钱。我们那建筑工地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民工住的是简易房,一个房间八九个人,一人一张床,在床上可以把胳膊腿伸开睡个舒坦觉。顿顿都是几菜几汤,特别是晌饭,有鸡鸭鱼肉蛋,大料着的足,很好吃。每个农民工到工地首先拿到手的是一张价值千元饭卡,否则工地老板招不到工人。联合开发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多,工地上有电视,小卖部,小饭馆,理发店,理发店还有按摩小姐,年龄大的,长相丑的,要一百五,年轻漂亮的,要二百。刮风下雨天,不加夜班,民工可以洗热水澡,看电视,在饭馆喝点儿小酒,上理发店理发按摩。我一直在北京建筑工地支模板,跟着多年熟识的大包工头。支模板可累,一天能挣两百多块钱,我这人比较知足,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行了。”
我鼓起勇气道:“你在北京找过妓女呗?有警察管不?”阳光用诧异的眼光朝我瞧一眼,勾着头道:“找过,总共找过两回,都是一百五。警察不进工地,老板怕惹麻烦,不让我们出去。”我追问道:“假如你有妻子还会去嫖妓呗?”阳光不假思索地答道:“不会,那是对爱情不忠,对妻子不敬。”我祝愿阳光心放宽些,能容纳一份新感情。
赖和阳光同样在北京建筑工地饱受劳苦,流年成全他们的梦想。只要获得应有结果的阳光和有着高远追求的赖是截然不同。农民工的生涯把历经坎坷的阳光磨砺得不仅阳光,而且还很坦诚,农民工的故事是时代社会的缩影,农民工是野草间卑微的生命,却以顽强的力量、美好的内质支持北京城的典雅高贵,我想着北京农民工的故事时,仿佛瞧着北京蜕变、成长、壮大的印迹。
北京城有多大?我不晓得。我眼前的北京似辽阔大海,密密麻麻全是高楼大厦。我不晓得哪一栋高楼砌着赖和阳光的血汗和梦想,少年和青春?


                          一六四



     五月十三日,回到信阳平桥道发型屋,我开机上线瞧着梅纾在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群里发出这样的消息:“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一日上午,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截止五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已经有中国网、人民网、人民日报海外版官方网站——海外网、新华社官方网站——新华网、政协官方网站——人民政协网、中国日报中文网、国家数字文化网、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作家协会官方网站——中国作家网、中国台湾网、搜狐网、新浪网、网易新闻中心、中国民族宗教网等几十家网站也发布了消息。信阳平桥区理发师、基层作者黄国燕的名字也随之传遍各大媒体。”这些于我是一种无形鞭策。
我把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大会上的发言稿《遇上你是我的缘》贴进博客了,信阳文友读后提醒道:“赶紧把你那篇发言稿收起来,信阳文联的人要是看见了,你以后在信阳的路会更难走,你这是何必呢?”我想:“写自己经历和落选心情,实打实地写,又不是无中生有,为啥要怕信阳文联的人呢?再说了,信阳写散文的人太多了,几百人投稿,毕竟谁也没有责任要以我为先,以我为重。我是很希望自己写的散文能入选,那是强求不来的。”想到这儿,便笑道:“我写都写了,发都发了,在北京发言时新闻媒体还做了录音,制作成光盘了。苏伟要把这篇发言稿编进《存在的见证》一书里,再删也来不了及了,随便吧,相信我们信阳文联是有胸怀的……”
博友芭蕉客在博客里特意描述道:“黄国燕,信阳市平桥人。七零后草根作家。黄国燕的散文有信阳农村浓厚的乡土气息和丰富的本土语言,文字质朴、粗粝,原生态,独有魅力,有萧红不羁之一面,又与萧红有所不同。她以一颗纯净、单纯的心观察社会,聆听世界,体悟人生,小草一样不亢不卑,并顽强而卑微地扎根在这现实中,甘苦自知,自得其乐。
    正是——
一枚才女在民间,理发为业最堪怜。
工作曾经遭人戏,文章确实在流传。
为人热情亦耿介,性格豪侠不让男。
如今文坛传佳话,誉满人间五月天。”
我深感羞愧,写五六年了,没能出版个人文集,作品难以发表,幸好遇上《千高原》如苏伟所言:“它是一种忠于自我、忠于内心,忠于思想的带着血蒸汽的文字。它在现实中无法公开发表,也难以大面积传播,只能留守在身边,伴随自己走过人生的每一阶段。我深知写这些文字是艰难痛苦的,自己会被至于无边寂寞的荒原,但我依然选择独自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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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7 18:26 编辑




                       一六五
    我在发型屋门口烫洗毛巾,老顾客唐葵路过时,大声喊道:“黄老板,听说你散文获奖,奖金多少?”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毛笔字好,我是获奖了,不过是民办的,没奖金。就连食宿费、路费、车费都是自己报销。”他笑了。又走来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拍着唐奎肩膀,道:“你将才说谁散文获奖了?”唐葵笑道:“这个发型屋的小黄获首届林非散文奖了。”那个男人望我一眼,伸长脖颈儿又朝唐奎追问道:“她呀?就她呀?就她个理发的也能获散文奖……”听着他们对话,眼含热泪搓洗着毛巾,默念何正权曾经为我写的那句话:“她用内心的如火激情和浓浓的诗意,点燃心灯,照亮自己残存的却依然生机勃勃的青春。再卑微平凡的人,都可以用理想点燃人生!”他说的真棒!正如那谁说“职业无高低贵贱,无论啥岗位,都是实现理想的大舞台。”

苏伟也在千高原(散文世界)群发消息:“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大会后,得到了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的关注,国务院新闻办新闻中心在时政要闻一栏发布了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的消息……”他还转发了万伯翱先生和刘延东的通话消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分管文化、科技、教育、卫生、体育的副总理刘延东女士向中华伏義文化研究会文创委、《千高原》编委会等主办林非散文奖,挖掘和推出广大民间实力作者表示关注和认同。”这些消息是说民间杂志得到了官方关注,确实给予我们底层作者带来很大鼓舞。苏伟每天都在千高原(散文世界)群点评稿子,不管作者是谁,包括中国作协会员的稿子,他都直言不讳,毫不留情地圈圈点点,指教批评,同时,给予作者解释的机会,还把编辑部电话留在群里,并告知作者如有疑问者欢迎致电咨询。苏伟审我发言稿《遇上你是我的缘》先给予表扬,随后狠批道:“我对黄国燕等人的批评也是很严厉的,把文学梦想压在了加入作协上,这是一种降格!正是各级作协将你们拒之门外……”

“加入中国作协是我理想,是我人生伟大目标,为啥不可以有呢?你可晓得,我的整颗心都在准备。”我嘟囔着,把苏伟发来的信息又读一遍,想着那天“中国佛教散文群”的群主贾国勇把我拉进“名人名家杂志群。”群主当时发信息道:“你是不是作协会员?”我道:“不是。”他道:“我们群游戏有规则,你不是作协会员就退出吧。”我想:“贾平凹,刘震云,莫言,雷达,等名家不一定就在你这名人名家群,退出就退出,有啥了不起?”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儿。

收到散文苑发来的征文信息,直接要求作协会员才可以参加,我只能望而叹息。苏伟为啥说“把文学梦想压在了加入作协上是一种降格”呢?他的话让我难过,走出发型屋门,以为仰望纯净蓝天心情会好些。在平桥大道站了好半天没能让心情平静,我还是回发型屋拿笔在白纸上反驳道:“泥土都可以做个绿色的梦,繁华的梦。我做个美梦不行么?别责怪我,我没错,作协会员证不仅能满足我虚荣心,还能弥补我人生缺憾。就像非诚勿扰那些相亲的靓仔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走上台,都想把梦寐以求的姑娘牵走。还有中国好声音舞台上每个参赛歌手都希望台上的四位导师为好声音而转身,都想冲进鸟巢那个最大最辉煌的舞台。若有导师为好声音转身,参赛歌手高兴的热泪盈眶,泣不成声。即使参赛歌手进不了鸟巢那个大舞台,拿不到冠军,但他们朝着目标努力地拼搏过,这是人生旅途中一段美好经历。我和他们一样是平凡人,既然上路了,很想从起点爬到巅峰。”

自从晓得文章能换官,能换钱,我就想着写篇散文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几百万的奖金到手了,不再为了一两块钱与顾客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不用在夜晚守着发型屋担惊受怕会碰上流氓嫖客,不用操心每月得交房租水电费了;不再为挣个头钱把写字的热情扔一边了。我拿着诺贝尔文学奖给老爸买些好酒,去瞧瞧钱理群先生说的云贵那偏远山区的失学儿童,买台挖掘机把湾里那二十多口池塘和大堰里的淤泥清理了,在每个塘埂都栽上柳。池塘和大堰是祖先用铁锹挖出来的,不想它们这么快就变成沼泽地,很想留住它们清秀的原貌,也好让后来者瞧着我们湾的影子。我穿着江南布衣坐在北大的教室学习汉语言,按正点吃饭正点休息。等到六十岁再回到家乡紧临淮河的小镇上择一处半旧的宅子,推窗可见远近的河流,田野,山丘。在春夜听雨潺潺,夏夜听蛙鸣蝉唱,秋夜听纺织娘娘轧织,冬夜听风声如箫;在安静里望朝阳升起,在安静里望暮色轻笼。春赏桃花,夏赏清荷,秋赏稻黄,冬赏棉白,优雅地行走人间,阅读自然四季,在阅读抒写中慢慢地老去,还真是一件欢喜可待的事情。

这些都是我在睡梦中梦见的幸福。每一天早上睁开双眼,梦里的一切都会消失,我的世界啥都没改变。

亲们,请理解我世俗,我爱财。如果没有钱,我这回就上不了北京,参加不了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典礼,更写不出这段真诚积极向上欢跃的文字。常想我为啥会做有关诺贝尔文学奖好梦呢?在此借用洛尔迦的诗句:“思想在高飞,我低着头,在慢慢地、慢慢地走,在时间的进程上,我的生命向一个希望追求。”


                       一六六


由首届林非散文奖让我想起二零一零年隆冬的一天夜晚,好友来我发型屋闲侃过诺贝尔文学奖。她道:“毕竟我们生活在现实中,还是守好小发型屋最重要,有空就创作,没空别搞了,看你手冻的又红又肿,还趴键盘上敲打。以我看文学真没啥搞头儿,咱们国家这么多搞文学创作的,有几个靠稿费吃饭?有个文学家创作一辈子,穷的裹不住肚皮,也养不活老婆孩子,还顽强地坚持创作,结果呢?我不说这个穷作家的名字,你也知道他是谁吧?”“我很仰慕他,也很佩服他对文学创作坚贞不屈的毅力。说不定哪年中国有作家把诺贝尔文学大奖捧回来了呢!”我把头昂高高的顶撞好友。“呵呵,中国根本就没有获得诺贝尔奖的民族气质和文化土壤。”好友这句话很令我不悦。结果,我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

好友走了,我上网追查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哪些国家。获得最多的就是法、英、美、德、意、瑞、俄等国家,也正是历史上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抢走圆明园宝贝的国家。其实,八国联军抢走的就是中国的古文化。当我瞧着两千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法国作家高行健时,特不是滋味儿。这老己一九四零年——原籍江苏泰州,生于斯长于斯,加入法国籍,一九八八年定居巴黎。清闲时,我电话喊来好友,指着网上这条信息叫她瞧。她道:“高行健如果还在中国,他的作品可能没机会站在诺贝尔文学奖这个竟争平台上,他的作品也不可能有机会被译成瑞典文。咱中国注重的是体育,你看中国给体育投资的成本多大啊!中国要是能为中国文学做一点儿铺垫,选拨配备翻译的人力和财力资源,中国诺贝尔文学奖在国际上肯定是获得最高的国家。古老文明繁荣昌盛的大中国,也是文学大国,到现在诺贝尔文学奖还是零,这是咱中国文学的损失。为啥中国不支持文学呢?”我不解地问。“稿费少的可怜,想用稿费买一袋米太难,我放弃文学了,也不想跟你费口舌,你自己慢慢地感悟吧!”好友说罢,走了,留给我满怀不解。她曾经是那么热爱文学。

二零一二年,秋,莫言的《红高粱》金榜题名,打破中国诺贝尔文学史上的空白记录。一夜之间,莫言红遍世界,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莫言从我微博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的《丰乳肥臀》成了我那帮农民工顾客嘴里吹出的幽默,《信阳周刊》也开始连载《丰乳肥臀》莫言与诺贝尔文学奖也成了冬天人们在平桥大道上晒暖时的热门话题。李叔笑道:“听我大孩子说莫言是不得了,一家伙搞不少钱。二十世纪的作家鲁迅、梁启超、老舍、林语堂、沈从文,还有个女的,我忘了叫啥名,反正都可兴,也没能把诺贝尔文学奖弄到手。”赵叔眉飞色舞地笑道:“你没听说,莫言小时候裤裆还没刹住,老子娘就叫他背着书包去上学。长大后还当过兵,写了大半辈子了多不容易。别看那货小眯眼儿,长的不咋样儿,就是血能,手里就有那个金刚钻能揽住那个破瓷器活儿。”老阿姨送孙子上学,她在平桥大道上跑着,嘱咐道:“宝儿,好好读书写字,跟莫言学着,长大也写本书,得个诺贝尔文学奖,搞到钱了咱也上北京买房子跟你小姑挨近些。”登芬走过来笑着惊呼道:“哟!我看电视上说莫言靠写小说得到七百万块钱,就是不知道诺贝尔文学奖到底是个啥东西……”我趴书桌上听着记着他们的谈话,忍不住笑了,笑他们不如我先进,我和好友早就在发型屋谈论过诺贝尔文学奖。

好友为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跑发型屋来,笑道:“燕子,我想把文学捡起来,试过好几回,捡不起来了。你要趁着对文学的热爱抓紧时间创作,创作的同时保重身体!我还想跟你说诺贝尔文学奖对中国说太重要了,诺贝尔文学奖证明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领域的强大。就像二十九届的奥运会,让世界刮目相看。莫言真棒!他填补中国诺贝尔文学奖的空白。这些日子我常关注有关莫言的新闻报道,喜欢的控制不住流泪。”我拿纸巾擦去好友脸上的泪,笑道:“别哭了,我也跟你说个好事儿,从莫言为中国捧回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信阳报纸副刊内容都有很大变化,特别是《信阳周刊》《信阳晚报》《浉河周报》一直都在培养信阳作家。莫言捧回诺贝尔文学奖让中国人文素质大增,就像你说的“诺贝尔文学奖对中国太重要了!”回想到这儿,我独自笑了。

文学为我人生开辟了一条道路,在这条坎坷道路上可以用文笔开创属于自己人生的美景,在这条道路上见着了我仰慕的偶像,见着了我想见识的人;在这条道路上发现人世间竟然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需要见识懂得,而我又见识懂得的太少太少。

望着喧嚣的平桥大道,我想:“如果不是孩时瞧着父亲对大姐讲周敦颐的爱莲说,如果不是那片乡土,如果不是在平桥大道走恁多背时运,如果不是太孤独,如果不是那些善良的老顾客循循善诱,如果没有那些流氓嫖客,也许到现在还没能力写出《我的2014》,写不出《我的2014》,就难获首届林非散文奖,也不可能再回走进鲜花盛开的北京城,也不可能再回走进即有瑕疵又温馨和煦的文学天地,更不可能接近恁大一群善良、真诚、素质较高的文化人——时代的灵魂,引领我们抒写批判污浊丑陋,颂扬真善美德,构建文明和谐友爱社会,弘扬中国文化。有了恁大一群文化人,我的文字也显得灵动缤纷,他们似朝阳的光耀指引照亮我前程。



                                 一六七


    雨后,我站平桥大道仰望梧桐树枝桠上的雀子跳跃着追求欢爱,蓝天上烂醉逍遥的云朵飘来又飘去,形象不断变幻。忽然想起昨夜把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那些日子整理好了。首届林非散文奖虽然没法跟矛盾文学奖和诺贝尔文学奖相提并论,但他是我这些年一路挣扎走过来经历最快乐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仔细咀嚼这些日子,记着这些日子,有感动,有惊叹,有喜悦,见过的人,说过的话,领略过细微的景致,更多的是一心向往美好前景,通过这些文字几乎能把那些日子完整地重现出来,带给我的快乐和光明犹如昙花一现。

尽管在书写时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和暗疾,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日子仍然是我最想珍藏的日子,取名为《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日子》包含好几篇短文。每一篇短文都似每一天落款封印,每一篇短文都让我相信活着的意义,让我更加坚信,即便生命是卑微的狗尾巴草,也会有属于它的美妙风景。

我不晓得该把《首届林非散文奖颁奖前后的日子》这篇纪实特写投向哪家杂志社?如果能发表,黄国燕这个名字除了印在发型屋那些杂七杂八的税票和证件上,还可以出现在各种不同报纸和杂志上;如果发表不了,且当我全心全意地书写是满足灵魂需求。由衷感谢首届林非散文奖,感谢林非先生,他使原本在精神上无为的人群变得有为!由衷感谢平桥大道,它让我在找到了消化痛苦、摆脱孤独、无助的良法,由衷感谢今朝风向风力!


不知何时老顾客张少安站在我旁边,道:“你发啥呆?进来,给我理发。”我道:“没发呆,咱信阳天空真干净!” 他笑笑,又道:“你望天不如看地,咱平桥变化真是不得了哇!我记事时,这平桥大道是条通往信阳市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有现在这柏油路的三分之一宽,路两边都是大柳树。大道东头有个砖瓦厂,二粮店,两万五电厂,黄航船运,固始航运,息县航运,淮滨航运,末后,航院改成搬运二站、三站、四站,一站和公交公司是一个单位,从信阳市划分过来。再后来,长台搬运改成三站,大道中段的化肥厂对面是供销社,白土厂,沙场,都在这平桥大道二面两行。”

“我父母就在沙厂上班,一个月多则拿十多块钱,少则拿几块钱,紧紧巴巴地养活一大家子人,想吃豆腐都得盼到过年,更别说吃肉了。我奶奶说,一九五九年信阳饿死人成堆,我们这些航运单位没饿死人,家里姊妹多的人家得出去要饭。你老顾客刘大哥就出去要过饭,那时候要饭只能要口饭吃,饿不死斗住命算是很不错了,一分钱都要不着,你要是不相信可以问你刘大哥。现在要饭的不要饭,给一毛钱他还嫌少,买东西一毛钱不要,这人都是越来越富裕,越来越癫狂。社会发展到这儿了,没办法。要不了多久,一毛钱会像从前的一分钱、二分钱、五分钱一样会消失。”

“公路段和蔬菜公司占用的地皮都是我们单位拿船换的地皮,政府搞经济划分给他们了。包括你这发型屋,从前这儿是个大塘角子,这个塘可大,水深,鱼可多,逢着下大雨池塘水漫了,我们就拿小捞笈在水草从里捻麻虾,逮泥狗子。这个塘不是一般大,一直到东边糖酒公司那头。深圳商场是平桥大道最牛B的大楼,也是平桥最早最牛B的大搂,在那儿上班的姑娘把头都仰高高的,好像高人一等,很多小伙子都想巴结,一般都巴结不上。”

  “陶瓷厂,煤炭公司,电业局,国家粮食储备库,省交二队,平桥招待所,服装厂,凡是我说过的这些单位,在六、七、八十年代,个个都很了不起,有些单位在九十年代还很牛气。比如说国家粮食储备库,现在他是不中了。谁牛气也牛不过私管分(税务局),叫你交税你就得掏钱,现在也不咋地了。你知道化肥厂和磷肥厂当年多红火不?如今,万象城把他盖没影儿了。雷山宾馆也扒倒了,深圳商场也被打倒了,汽修厂也被打倒了,都岔那儿七八年了,也没重新建起来,如果能把这些楼重新盖起来,平桥和平桥大道算是彻头彻尾改变了……”他笑着说着,付了理发费走人了。我真后悔用麻利招式把锋利的剪刀操作得太快了。





    我坐大铁椅子上闭目回想铁姨给我讲过服装厂的故事。“服装厂坐落在平桥,但不属于平桥,属于信阳县,效益的确很好,工人待遇也很好。女人生孩子休假三个月,工资照发不误,请病假修一个月,工资也照发。工人只要进了服装厂,时时刻刻都很忙,整个信阳县商场和那乡下门市部,一年四季都在这一个服装厂订货。服装厂不仅生产衣裳,还生产书包。司机找我做件衣裳,半个多月都拿不出来,那是真忙啊!”

“服装厂有个大闺女长可漂亮,被电业局的小伙子看上了。电业局那小伙子追大闺女追的可紧。大闺女天天晚上都盼着早点下班跟那小伙子约会,看电影,跳舞。大闺女的爸说那小伙子穿喇叭裤,留长头发,看着不像好人。他拿把刀撵那小伙子,扬言说非得把小伙子刮了。有人偷偷议论说那小伙子不是个好东西,大闺女也不是正经货,驴不走磨不转的事,谁都拿他们没办法。没多长时间,那大闺女怀孕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双方父母不得不允许他们结婚。我们服装厂的小伙子和小闺女也开始相好,相好越来越多,一对对的,上下班走路都还手牵手,不背人。老年人说他们伤风败俗,败坏道德。我也想不通这年轻人咋不知道害羞了,又觉得好笑。就连那教学的女老师都是自己找相好,说是自由恋爱,越来越多,司空见惯,谁也不说谁不正经了。我儿子悄没声息地领个小女子回来了,说是给我找的儿媳妇,我只好认了。我同学的儿也是自由恋爱,她儿要跟那女子结婚,她非说儿子和那女子八字不合犯克,死活不让结婚。她儿还是跟那女子结婚了,倒插门。小两口一个孩儿,幸福美满,儿媳妇到现在也不认她。母子在大街上碰头了,跟陌生人一样。”

“服装厂那个大闺女总共生了两孩子,都是男孩。她变胖不漂亮了。那小伙子也变得胡子拉渣,在单位是个小领导,他有钱就变心了,跟个女人同居着。九十年代,我们服装厂倒闭了,那个小闺女也下岗了,那小伙子把那个跟他同居的女人甩了,又回家跟大闺女过日子,还买茅台酒给他老丈人喝。黄丫头,你说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瞅着岁月的波纹和着愉快的欢笑在铁姨脸上荡漾,信阳服装厂记载盛衰留不住时光,我该如何回答她呢?人最嬗变,做好事的时就是好人,做坏事的时就是坏人,没有不变的好人和坏人。

八十年代属于改革开放创新时代,无论城乡,多数年轻人都显得精神而又亢奋,欢叫着要自由恋爱,废除媒妁之言,包办婚姻。我和伙伴玉霞咋听谈恋爱这个新名词,以为是两人躺在一起,你用脚踢我一下,我用脚踢你一下,还躺稻草上演示一回“弹”恋爱。不久,听说西湾的英子私自定终身,男方家没钱,连三间茅草顶瓦结沿儿土坯墙的房子也盖不起,英子的父母不愿意,非说英子伤风败俗,还打了她,要求她找个有房的。英子不答应,遭父母禁足,她吞下大量安眠药以死反抗。英子身子还是热的,她父母认为很丢人,没送她上医院,用席子裹着她躯体埋在乱葬岗。

英子长相美,人善良,上过中学,很多人都为她惋惜!咋听说这事,总觉得议论人家是非很不好,时隔几十年之后,我对英子的死有了别样理解,她那是为自由恋爱开创先河,属于一个时代恋情的殇。


阳光朗朗地照着宽阔明净的平桥大道,梧桐树叶滴翠凝碧,格外宜人,尤其是那桐叶尖儿垂挂着残留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亮,诱我再回走进桐影,仰望青青的天空,兴奋得背诵俄罗斯巴尔蒙特的诗歌:“我来到这世上是为见到太阳\ 和高天的蓝辉\我来这世上是为见到太阳\ 和群山的魏魏 \我来这世上是为见到大海\ 和谷地的多彩\我把世界囿于一瞥之内\我是它的主宰……”

浓密的梧桐树冠像一柄柄华丽的巨伞,绵延伸向远方,耳边隐约响起韩红的《天路》她清脆的歌声伴着随风摆动的绿叶令我回想起父亲曾经在五斗田擂秧草时说过“古人言,草木不经霜雪侧生意不回,人不经忧患侧德惠不成……”那时我听不懂,也懒得问,而今,其意在平桥大道上自现。我应该感谢父亲,如果不是他从孩时就把扁担,镰刀,锄头等农用工具交给我,不然,我哪来的毅力在平桥大道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一六八



    早上,走菜场瞧着大樱桃,想起那年尹姨给我五个这样的樱桃时,道:“这是美国大樱桃,很贵……”后来,我在市场见过这种樱桃,从没敢问价钱。今儿,想着红色水果或许能补血,也想买点儿。卖水果的女人道:“樱桃十五块钱一斤。”我买二十块钱的,给她五十块钱,她把钱朝兜里装,我把樱桃朝包里装,道:“你快点儿找我钱,等着有事。”卖水果的女人道:“你给我二十的,还叫我找你啥钱?”我提高嗓门道:“那五十块钱是昨天最后一个顾客给的……”

两米多远处,一个卖水果的男人大声吆喝道:“ 我作证,我亲眼看见买樱桃的给的是二十块钱……”他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个无赖,所有鄙视的眼光都针对着我,钱也不要了,慌忙逃,心想:“狗日的,贪图小便宜的也发不了大财。”

我晓得只要敢生气,就得继续上医院,发大把花钱买药吃。垂头丧气地回到发型屋,来顾客了,带着情绪把顾客脸刮冒血了,幸好换的是新刀片。慌忙拿碘伏给顾客擦,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要你理发刮脸钱了……”顾客道:“我进门见你黑拉着脸,撅着嘴,谁惹你了?你说对不起,不要钱就算了?姓黄的,真不会说话,这是钱的问题吗?说,为啥撅着嘴巴不高兴?我看能不能原谅你。”我把买樱桃的事如实说出来了,顾客对镜子照着伤口,笑道:“你个黄世仁不知道吃亏人常在呀?干啥都不想吃亏,给你钱,别想那不开心的事儿了,好好给人家理发哈。”他走了,我想:“同是男人,那个作伪证的男人和这个男人差别真大?!”

不敢想象要是和那个买水果的女人杠起来,我会落得啥下场,在QQ空间说说写文字发泄心情。登芬悄悄地走进来站我背后,瞧着我记录的内容,道:“那回,我在后菜场买菜也经历过这样的事,给那卖菜的女人五十块钱,卖一斤葱,她把零头找我了,我捏着钱转身走两步,感觉手里的钱不对劲儿,伸开手一看,转身找她要,她就不认账了。我想着没钱买菜了,气的和那卖菜的女人大吵一架,末后,她把钱还给我了。你算好说话,钱不要了,别人还以为你想讹诈人家,要叫我,不把钱还给我,非得把她摊子掀了……”

我笑道:“关键是我没掀她摊子的本事,钱没了咱再挣,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这话说得轻松,我不愿意咽下这口气,却没有争取反抗的力气,不得不选择隐忍、退让。

回头再望望走过来的路,正是吃过的亏,忍过的痛,受过的屈、担过的责,扛过的罪,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束五颜六色的光,把我在平桥大道经灰暗的劲历照亮。

吃罢晌饭,交通局的胖妹妹来道:“我头痒的难受,你给我干洗吧,手带点儿劲很挠挠。” 我费力地挠着,胖妹妹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长而浓密的睫毛很美!头发像雀窝似的大帅哥轻轻地走进来,我用手势示意他坐在沙发上稍等。

胖妹妹闭着眼,轻声道:“理发这个职业真好,不用在风雨中奔波,挣钱多少不说,最起码不用看人家脸色。给人家打工,人家让你站着你就得站着,让你朝东你不敢朝西,可怜唉!”我道:“理发这个职业没你说的恁好,啥人都有。从前,我跟坏人打架你不晓得罢了。” 胖妹妹道:“又来客人了,赶紧给我头发冲洗一下。”我把她头发冲洗干净之后,她从手袋里掏出化妆盒,对着镜子精心化妆。

给帅哥理发时,他也闭着眼晴,我偷偷地瞅瞅帅哥高挺的直鼻梁,他突然咕嘟道:“如果没记错,我很早以前就在你这发型屋理过发,这发型屋在平桥大道上可有些年头了。九十年代,平桥大道有可多发廊做那种生意,我那几个跑车的伙计以为你这发型屋也做那种生意,他们半夜小歇时商量着跑来敲你门。我说发型屋那女子老实本分,不做那种生意。他们都不相信,轮流跑来敲你这发型屋门,一个敲不开,第二个上,第三个,第四个上,连续敲几夜,他们自己不敲了。”我一边忙活,一边回想那段头皮疼,腿疼,胃疼,乳腺增生疼,偏头疼,恐惧让我疼,疼让我恐惧,怕见灯光,成天到晚不愿与人说话,偏偏还得频繁应对嫖客流氓的岁月。

胖妹妹望着帅哥,她原本小巧的红嘴巴惊愕得张成了O字,右手拿着眉刷悬在那儿,那姿势很像敬礼。我把帅哥的头收拾好了,胖妹妹朝他翻着白眼儿,道:“你那伙计咋恁怪耶?太欺负人了吧?”大帅哥瞧胖妹妹一眼,微笑道:“那时候社会秩序很乱,他们没明目壮胆地来强迫她算是好的。我们跑车到汉口,那发廊女人成群,个个都可厉害,听着我们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拽着叫我们跟她走。买一块西瓜说是两块钱,让吃了再给钱,等我们把西瓜牙子吃完了,他又说一块西瓜二十块钱,你算十块西瓜多少钱?我们也得掏腰包,不然就得挨刀。找警察,警察是她们当地人,偏向她们说话,照样把我们铐着罚款……”

我接过帅哥付的理发费,瞧着他走出发型屋门的那一刻,大步上前挡在他面前,道:“那年,敲我发型屋门的人有你不?”他摇摇头道:“我没来,是他们。” 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太愚蠢了。胖妹妹笑道:“这真是贼不打三年自招哇!”



来个老顾客嘿嘿笑道:“想问你一件事,又不好意思问,很想知道真假。我知道你这发型屋在平桥大道上的年数可不短了,还是想问问,你别见怪哈。听说从前有个男疯子和女疯子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平桥大道上斗事,还有个女傻子被弄怀孕了,有这事呗?”我犹豫片刻,如实答道:“我在平桥道上是瞧着两个女傻子怀孕。至于你说的这件事发生在这对面墙根脚下,我望着男傻子把女傻子脱光了,男傻子把女傻子朝地上摁,女傻子不晓得反抗,过路的人都停下来望,还有男人大笑道:‘男傻子多熊叽呵,傻子也知道享受哇!女傻子那奶子真不小——’我不晓得该咋搞了,跑后院找登芬。登芬出来望望,道:‘咱报警。’她手机没电了,又借黄霞的手机。登芬拨通110,红着脸道:‘你们快来,一男一女不正常,在平桥大道上那个了,男的把女的衣裳脱光摁地上那个了。就在平桥大道国家粮食储备库那院墙边上,人来人往影响多不好。’110来人拿着警棒照男傻子的屁股连戳几下,男傻子搂着衣裳跑了。我想把这一点儿写进《平桥纪事》,想写又不敢写,一直犹豫着。”

男顾客满脸诧异道:“以为是他们无聊瞎胡说着玩儿,你可别把这事写出来了,丢咱信阳平桥人。”我只把疯女人怀孕的事写出来了,这件事没敢写出来,害怕人家说我文章涉黄,发表不了。顾客临走时再三叮嘱道:“你可别写这事哈,对咱信阳平桥影响不好,你要写就写咱信阳平桥的好人好事,也好让外地人晓得咱信阳不光山水好,人文素质也不赖……”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事写出来。

傍晚,登芬来道:“把钥匙放在你这儿,我出去有点儿事。”我握着她手,道:“嫂子,还记得男傻子和女傻子在路那边那个不?” 登芬笑道:“记得呀,咋啦?”我想把这件事写出来,你答应不?她道:“这又没啥子,还是我报的警,你想写只管写。”她走了,我想了又想,这事虽然有点儿臭,有点儿烂,并不涉黄,在这篇文章里能说明一个时代和社会人口素质问题。毕竟是这个社会和这个城市从野蛮粗俗走向文明道德的发展史,让人们记住这个不幸的污点并非是坏事。



四                          


我把日记本放腿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小邓站发型屋门口笑着嚷道:“你个鬼女子,挣钱留着嘎子?我带你上丽宝超市去买几身好衣裳穿,好好打扮打扮,计划生育放松了,赶紧找个男人嫁了,生个小孩还是圆满的家。哪个男人不爱美女呢?天生丽质的美女有多少呢?美女都是妆出来的。”我道:“就你这打扮,暴露着雪白的大胸脯是性感,把你放我发型屋不晓得会招来多少苍蝇和蜂子。”小邓嘿嘿笑道:“鬼女子,我平时来你发型屋玩,望着来这理发的男人还都怪好的。也是呵,有好人也有坏人,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怪不得你一天到晚捂恁紧……”

很佩服小邓把两个女儿教养得很好,她经常抱着小外孙女来发型屋门口玩,说大女婿是报社记者忙着写稿子,怕孩子吵着他了,我道:“正瞅空儿也写稿子呢,我写的稿子一厘一分一毛都不值,想发表稿子还得倒贴钱。你女婿那稿子不仅值钱,还代表官方权威。”小邓乐得嘻嘻笑道:“鬼女子,还真叫你说着了,我女婿发稿子真有稿费。”我瞅着她脸颊上流露出幸福的光芒,有点巴儿嫉妒她。闭着眼睛想:“要是有个她那样的女婿或老表多好,没准我写的这些文字虽不雅,有了靠山也能得道升天,得了稿费能买可多好吃的……”


   


吃罢晚饭,四个男人进来问理发、洗头、刮脸多少钱,我说给二十块钱。大个子平头从发型屋门外把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儿推到我面前,嘿嘿笑道:“我们的意思是让你给他理发刮脸。”我瞧着老头的黑衣裳和我从前的荡刀布一样,黑黢黢明晃晃的,长鼻毛和着黑鼻屎结痂了耷拉在白胡茬上,稀稀疏疏的白头发露出的不是白头皮,而是黑头皮。我用指甲轻轻地在他头上扣了一下,扣掉一小块“黑油饼。” 我掂着“黑油饼”道:“我给他剃光头哈,好洗,你们咋不先把他送进浴池好好泡个澡呢?这气味更别提了。”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大个子平头笑道:“我们在平桥找浴池转好及圈子,浴池都没开门。”三个年轻男人捂着嘴巴笑着跑出发型屋,我懂他们的笑。在老家和旺珍抢一泡牛屎用手抓过,种棉花和油菜时刨个小窝窑儿,用手拈点儿鸡屎放窝窑儿,再把种子丢下用土垃盖住。鸡粪不算啥,我还用手抓过小毛毛的粪便呢!屎都抓过,何惧这老头儿腌臜,再臭总比粪便干净些吧,相信自己一定会像清洗古董瓷器那样把老头儿捋摸光净。先把他头发剃光了,再用热水和两包海飞丝很洗。我给他脸洗刮两遍之后,道:“这是谁家老爹?能给他穿上毛料和苹果名牌,为啥不给他清洗干净呢?”

大平头道:“他名字叫军民,是一个老寡面条子,要说他的事,一天一夜说不完,我们只是和他一个湾。六十年代,国家乱套了,你听说过这事呗?他父母挨批斗都上吊自杀了。他还是个小孩儿,瞧着父母死了,大冬天他跑去跳塘,好在水浅。湾里人把他从水塘救上来,他发高烧,烧的大脑不够用了。大队干部还给他搞个大地主的高帽子戴着,我们大队每回开批斗会,找不着人批斗,就拿他开涮。其实,他老实的很,穷的跟狗样,一辈子没结过婚。湾里人都好开他玩笑,他精神受刺激了,越来越失常,送他上敬老院没人敢收他。我们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咋跑人家那城市去了,有人说是城管执法的人把他当傻子搞那儿去的。不过,那个小区的人待他还好,他给人家扫地,人家给他饭吃,住在一个楼洞里,隔墙是个医院,他还知道上医院打开水喝。人家给他的馍和点心吃不完,几床被子,被里洗可白,衣裳很多,都还是好衣裳。我们开车将把他接回来,接回来让政府养,他属于五保户,一年应该有好几千块钱,没准逢年过节,政府还有人去给他送礼,问安。这平桥大道过去有个大胡子饭店,还开得呗?”

我一边用鞋刷子沾着奇强洗洁精狠刷老头儿粗糙的手,一边道:“沿着平桥大道朝西沿儿走,过了团结路口,再朝西边一点儿就是大胡子饭店。”那人笑道:“可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君得丽发型屋,你咋把君得丽三个字去掉了?”我道:“那年,咱信阳创卫,城管执法的人在一夜之间把平桥大道上的门牌都拆了。房主非得叫我们换上新门牌,又催的紧。做门牌的人说一个大字要八十块钱,我没钱,就把君得丽三个字去掉了,没想到你还记得,谢谢!”那人惊讶道:“有这事?我一直没进你这发型屋来是真的,因为我弟也搞理发。我们最喜欢跑这平桥大道来吃饭,大胡子饭店和顺发饭馆那猪血和大肠炖水豆腐,护心皮炖黄豆芽子,就着大米干饭,每回都吃的不知道饱。我们三个人来吃一锅,四个人来还是吃一锅,实惠的很。吃时间长了,我们个个都撑的大着肚子,走不动路,再也不愿意朝这平桥大道上跑了。多少年没来吃过了,现在又想吃了……”

终于用鞋刷子把军民手上裂缝的黑油泥子刷掉了,那指甲缝儿里的黑油泥子咋也刷不掉,除非把他指甲剪了。仔细打量军民刮去毛茬子的脸皮很白净,虽然上眼皮下垂,但他是大眼睛,浓眉毛,高鼻梁,从底板上隐约可见他年轻时帅气的模样,一辈子没能娶上媳妇生子来延续他帅气美好的基因很可惜!还好,他生命到了风烛残年,撵上习近平首领狠抓贪腐,要求各地政府把扶贫救济彻底落实,不然,他这一生该有多凄惨!

他们走出发型屋,我还在追问道:“你们是信阳平桥哪个湾的?军民贵姓?你们是在哪个城市把他接回来的?”只有一个人答道:“我们就住在这平桥附近。”其余的都是笑而不答。我没能把这件事写成一份实名通迅,有点儿遗憾!之余,除了祝福军民过上好日子,还想为当今政策唱赞歌!



夜,我坐在发型屋阅读诗歌,来个酒鬼靠玻璃门站着,他撸起衬衫,双手抚摸着圆溜溜毛乎乎的大肚皮,道:“你,你——”我瞧他不正常,慌忙站起来道:“我下班不营业了。”他咕嘟着走了。瞧着时间将近二十二点,壶里的水将好烧开,我把脏毛巾都收拾大桶里浇上开水和洗衣粉泡着,依然沉浸在海子那朴素、明朗、清新而又隽永美妙的诗歌里。

跑出租车的老顾客笑容满面地进来大声道:“黄大仙,来给我理个发,面洗洗,好好给我刮刮,搞好点儿哈,发型越显年轻越好。郑州市一个女网友明天晌午专门来信阳看我,条件很简单,对不上眼,包来回车票和饭钱,对上眼了再加套衣裳,千儿八百就能搞定她。我们在网上聊半年了,有点儿感情基础,估计这回好事是没跑的,再不潇洒,过两年想潇洒弄不动了哇!你看这是她照片年轻不?漂亮不?”他满脸洋溢着喜悦和幸福,把手机屏横在我眼前。

我停下剪子瞅了瞅,女人大约有三十岁左右,白色衣衫,长发,浓妆,妩媚,风骚。她脖颈,耳垂,腕上,手指分别带着黄金,特别是那白嫩的玉指上戴着两个黄金大戒指显得有点儿超重,十足的拜金女。为了讨好老顾客,我笑道:“年轻漂亮,秀色可餐,千万记着吃完了把嘴擦干净再回家,别让丑妻晓得了。”

老顾客道:“我那个老解放比我大三岁,早就不中用了,她说只要不离婚,有饭吃,有钱花,叫我有劲儿在外头随便找女人,别染上病就中了。那时候相亲就没看上她,我家穷,弟兄多,也不敢对媒人说不愿意,跑广州打三年工,三年没挣到钱,也没回家。在广州第四个年头,手里将积攒点儿钱,又拿回来给老母亲瞧病了。那年我二十五六岁了,媒人说她还等着我,实在是害怕打寡面条子,不娶她没门。日子好过了,我们又有小孩,再跟她离婚又觉得对不起人,将就着过吧,该得……”他故事完了,我也了解他性情。他将老,又不服老,占有欲强烈。爱也好,不爱也罢,都能和一个曾经对他有情有义患难与共的女人过一辈子名义夫妻。
我从围裙兜掏一把小钱来数,转身瞧着背后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帅哥,吓我一大跳,随之镇静下来,道:“你要理发么?”他轻声道:“你除了理发还有没有其它服务?”我大声笑道:“我除了理发还会刮胡子,你脸上又没毛,咋刮?”他道:“我说的是那个、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我瞅着他表情诡异,不等他把话说完,大声吼道:“滚蛋,滚蛋。”他快速朝平桥大道东头走了。

将才把地上的毛扫完,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大道上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大光头,快步走进发型屋来瞅瞅,笑道:“你这是理发店,准备的还有其它节目呗?”我朝他摇摇头,把毛扫进垃圾斗。又来个小平头,他皮笑肉不笑,神秘兮兮地小声道:“陪哥哥玩玩可以不?”我不想说话,举起扫笤箒把照他腿猛拍,黑毛茬子乱飞,他躲门外去了。

我站发型屋门口望他的车,又是一辆没牌照的车,纳闷地想:“不挂牌照的车难道是刻意开出来搞坏事方便么?”气的噘道:“你给我当儿嫌你小了,还想嫖老娘,扎破你的蛋。你有本事来嫖娼,咋不敢把车牌照挂上?”“他道:“我们不想挂,出来就是玩的。”大光头已走近招待所大门口,朝小平头招手道:“过来,过来。” 他们跑招待所了。

稀罕这年头嫖客的车咋都没牌照?站在玻璃门旁望着平桥大道,不一会儿那两个嫖客都从招待所出来了,在我预料之中。不管招待所老板娘烦不烦我,又一回跑招待所楼上,道:“嫂子,那人是来住宿的呗?” 嫂子笑道:“人上楼时就问有小姐不?我直接朝他摆摆手,没让他们进来。”男老板道:”我就坐在这儿,只听人说话,没看着人,撵他滚蛋,这号人最好不搭理。” 我笑道:“十来分钟,就来好几个嫖客,自己似个臭鸡蛋,在这地坡二十多年,绿头苍蝇说来就来,围着哼哼转,烦死人了。”嫂子笑道:“管他妈B来个啥东西,来他来,转他转,有话咱好说,惹急了拿棍打他个瞎驴鸡巴日的 。”我道:“这就来把这狗日的写成帖发网上晒晒。” 嫂子道:“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妈B,万一他看着来找咱麻烦,混一碗饭吃不容易呀!” 我深深理解老板娘愤怒的暴粗口,碰上这样的事,着实让人很窝火。

嫖客每回来除了进我发型屋,就是进招待所,进我发型屋是多数,进招待所是少数。我曾经回想过在平桥大道上所见过的嫖客年龄大多数都是六、七、八十年代以上的人,没想到嫖客和文人墨客是一样,他们也是前仆后继,后浪推前浪,老嫖客老了,小嫖客又冒出来了,有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味儿。

一个个嫖客都很匆忙,和九十年代来的嫖客相比起来识相,属于雅嫖型。九十年代的嫖客不用语言,直接逮着我屁股捏一把,以至于有些不怀好意的嫖客将把手伸出来,我脚就把他裤裆袭击了。这个时候嫖客恼羞成怒,我不是挨打,就是挨噘,有口难辨,哑口无言。时间久了,我生出一种抵抗羞耻的免疫力,撵着流氓嫖客在平桥大道上噘着打。

原想我这一天开头不好,结尾用笑脸画上句号也好。没想到我这一天好像是一个人的一生,灰暗的色彩太多太重,这一天又像似一篇败笔文章,开头和结尾都有点儿臭烂,活在平桥大道发型屋,想过繁花似锦的日子成了我的白日梦。




                                一六九


    我趴网上心不静,写不了字,读了一首当红诗人余秀华的《早上,你好》
他说十点来接她,郊外云低
就等她去
此刻,阳光穿过14楼的玻璃窗
落在她的屁股上
她蠕动了几下,它落到了乳房上
她恨不能低头去咬的乳房
如果有风,最先摇曳的是她的阴毛
在这雪白的躯体上
它有最终的发言权
但是40年了,它最芬芳的话
还在谜林深处
她的腹部,烫伤的痕迹还在
-----在他的城市容易走神
哈,这个小个子40岁的女人
会在他敲门的前一分钟
迅速把衣服穿上

以前为这个女诗人点过好几回赞,我为这首诗犹豫了。眼瞅着很多博友为《早晨,你好!》赞了起来,也有博友留言遭饥她,噘她。我把《早晨,你好!》提留到信阳荷香诗词群,写古风诗词的男女开始攻击,道:“她这是伤风败俗,太低级了。”“她太不雅了,玷污了文字。”“文章分五六九等,只能说余秀华这篇太低等了。”群主很快把我踢出群。我很纳闷,心想:“难道余秀华这首诗歌真是文字垃圾么?不然,这些男女热爱着、享受着乳房,阴毛,屁股,躯体带给他们的愉悦美好,为啥又如此嫌恶这些文字呢?女人的青春躯体,乳房,屁股,阴毛都是柔软、细腻、鲜嫩、光洁的美。余秀华写这首诗歌是否想过别人读了会是啥感受?”

我是个不懂就问的求徒,随即又把《早晨,你好!》提留到“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现更名为:中国传媒人联盟)群,”常见此群有诗歌评论。二零一四年九月一日,“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群”还评出百年十大名诗人,群主林平也被评为百年十大名诗人之一,很想瞧瞧他们对《早晨,你好!》的评论。林平道:“上面那篇分行文字是诗吗?你觉得好吗?什么是诗?诗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是最高的语言艺术;是思想性与艺术性的完美统一。你对照一下,她的思想性在哪儿?艺术性在哪儿?”“纯粹是一堆垃圾文字,余秀华这篇作品是败笔,真玷污了我高看了她。”“原以为她比我强。看来她真不懂什么是诗。”“这诗歌很丑,不过她有好文章。”“诗歌最基础是什么?她都不懂。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学过中文?怀疑。”“自学的,好不容易了,不要苛求了……”这些都是“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群”的诗人们对《早上,你好!》的评论,令我脑门直冒汗。

因为我写文字也是自学,更别提学习中文了,心想:“黄国燕要自信,你不是牛眼晴,不能把这群鸟诗人放大了。莫言,高尔基都是小学文化,他们都写出了一曲曲、一篇篇华章,成就了人生的光辉典范。”我一不小心用当红诗人的一首诗歌检验了一群诗人,以及“百年名诗人。”可想说人各有各的生活环境,就有各式各样的作家,有各式各样的品位和审美观,就会写出不同文学作品,与学历高低丝毫不相干。据说文革时期,人的学历都不是很高,但文学上有着很高成就。晓得自己欠缺文化素质,艺术修养,因而底气不足,我还是没能在“信阳笔会中心群”说出来,不搭理这群鸟诗人也罢。

我不认为余秀华这首诗歌是好诗,绝对够真实。我读的是诗人不屈服权威,不屈服世俗眼光。她这篇文字不是为谁而写,是在为她自己而写,正如她所说“我把自己掏出来,不是为谁懂,更如同自说自话。感谢人间,我们每个人都活得孤独深长。不要试图理解,所有的理解都是错误。不要刻意同情,许多同情都不可爱。”体现出她倔强而又前卫的性格、姿态、和思想。

好友伯牙琴发来信息道:“亲,希望你别研究什么余秀华了,干嘛去受她影响呢?如今经济快速发展的中国,受贫富悬殊的影响,人们的审美及价值观已发生很大的扭曲,浮躁贪婪的人群比比皆是,年轻人更是生活在幻想与攀比的浮华中。姐的风格与文采,就像是来自朴茂原野的一股清新舒畅的微风,唤起人们对一个年代或往事的回忆与向往。多么盼望姐能摒弃那些沽名钓誉的所谓诗人,对你的影响与好奇,从而专心投入到新的创作中去,做一个好的风向标,带给文学爱好者美的视角和正能量吧!知道姐性情直爽疏放,可我还是不想看到姐反复念叨那些余秀华不堪的文字与描写。余秀华确实冲击到很多人的思想与审美观,带给年轻人影响是负作用的。她的成功已误导了很多作者的创作思路。如今姐关注余秀华,只会让人对她更好奇……”伯牙琴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我沉默了,不能怪她,因为我们中华民族文化曾经有着独特的个性,其一就是传统保守。

来理发的小顾客笑道:“黄阿姨,你在想啥?”我随口道:“早晨,你好!”小顾客道:“这天都黑了!哦,你说的是当红诗人余秀华的诗歌吧?”我道:“人家都说她这首诗歌是文字垃圾,我心里可难受。”小顾客清清嗓门,道:“美的领域广大,人审美的能力也有高低,取决于一个人的文化。有人审美落后,有人审美超前。从历史上看,过去咱中国比较传统封建。我读过余秀华的诗歌,还是比较欣赏。没想到黄阿姨除了理发,还关注这个。”我认同小顾客的审美观,但小顾客末后的一句话令我很不高兴。可想说,理发师更应该懂得审美,还是憋住了,跟顾客抬杠不是啥好事,我要一心一意打他头的主意,挣钱才是正道。

“中国,信阳笔会中心群”的群主林平对于“早晨,你好!”的评论在我心里打个结,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想起这首诗歌,琢磨这首诗歌。闲暇时,我站在平桥大道也会想:“余秀华照着躯体抄下原始文句,暴晒众人面前,给人清新印象。自然代谢终究会把她的躯体摧折调枯,但她美的躯体形象已凝聚在《早晨,你好!》里,这首诗歌让我脑海呈现出西方的经典裸体油画,以及那抱着陶罐的女子,和断臂维纳斯。好些日子过去了,我时不时地还会想“早晨,你好!”给顾客刮脸走神了,把他下巴搞冒一点儿血,吓的脊背上汗渣渣,好得是个老顾客,宽容了我。

此时此刻,我想说《早晨,你好!》是美学思想体现,也是余秀华的人生境遇之感怀。亚里士多德认为审美是对客观现实美的观照,是快感愉悦与求知的统一。艺术是一种审美的方式,审美得有识美的心,审美也是艺术的基础。美,离不开自然,和一种审美眼光,这三者之间有着紧密关系。美大都是指人的美,人体的美,尤其是女人的乳房,屁股,阴毛,躯体,是世间美的事物中最美的事物,大家没必要抵触这些字眼儿。写到这儿,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很笨,而是反应太迟钝。


一七0



近日,我常常偏头疼,因放不下的心事,深夜在平桥大道上来回走,想写字没力气,不得不停下来。瞧着门口梧桐树下聚集好几个好下象棋的老头,我发现这老头已不是那老头,吕叔还在。他们又在议论乔石和万里。我不认得他们,便给他们取名甲乙丙丁

甲道:“乔石和万里好在都是高寿仙,年轻在职的时候,那可是为老百姓尽心尽力了,至今民间还流传着‘要吃米找万里’的佳话。生老病死虽然是自然规律,看新闻说这个老好人过世了,心里还是可难受……”他老人家的话总能打动我,令我打心底佩服。

乙道:“他人再好,生死由命,谁也留不住。过去是人到百年古来稀,现在的人活百年多的是,条件好,丰衣足食,跑跑玩玩。命再长寿,最末后都是死,万物生于尘土,归复尘土是必然。秦始皇恁霸道,到处寻找长生不老药,哪有呢?生死轮回,荣辱盛衰都没啥一定。习近平上台了搞的兴的很,好些当官儿的都得了忧郁症,老天爷叫习近平上台来堵贪腐这个大窟窿,中央领导他都敢下手捉,还捉了好几个,嘿嘿……”

丙道:“昨年立罢秋,XX村的党支部书U喝药死了,听说U还该银行有不少钱。从前听说U在南边开个工厂,挣了点儿钱,听说老家修村村通,又跑回来请XX区的G书记在一坨儿喝酒,包工程修路。XX区的G书记说你能把整瓶子酒都喝完了,我就给你批款。U当时拿起酒瓶子对着嘴灌,一口气喝完一大瓶子酒。XX区的G书记说话算数了,还给U搞个小官儿当。我估计U要是不当个小官儿也死不了,他还不起银行贷款,怕严打贪污犯,逮着一根藤子,能扯起一提溜子坏瓜。U算是个有种的,够义气——还说一个党员一面旗,吹的再好,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丁道:“他生死有两个版本……”(亲爱的读者,请理解,我不敢把丁的话如实写出来。)

我听着听着,笑了,笑这几个老头聊天还得靠助听器,他们说话有点巴儿衔接不上,还有点儿重复。因此,我笔记也不流畅,笑我这一路走来历经不少背时运,没想到当官的也会走背时运,当官儿的走起背时运来还不如咱平头老百姓,他们被囚禁,想晒晒太阳吃个鸡蛋都可能都成为一种妄想。当官就要当乔石、万里、毛泽东那样的官,心里装着中国人民,他们永远活在中国人民心中!


一七一

平桥大道风景繁多,最引人注目的是梧桐树,我跟它们是日久生情。

那年腊月,园林工人把无数个又瘦又小的梧桐树苗儿安置平桥大道绿化带上,形成两道悠长的无线谱,至今已有十多年了。我由春到冬瞅着它们扎根大地,从地底里聚集力量,迎着天空,在风雨霜雪中成长吟歌,浓密茂盛的枝叶吸引各种不同的鸟儿来树上栖息繁衍。

我喜欢站在梧桐树身旁读诗歌,一遍,两遍,不管标点,一口气能憋多久,就能读多长的诗句;我喜欢捧杯清茶依靠梧桐树,嗅着它气息,所有伤痛都能慢慢修复。望着梧桐树把手臂伸向蓝天,我笑它和我一样不自量力,也想拥抱云天。

婵走来苦着脸道:“看你多有定力,一个人的日子多自在多舒坦呵!你不再嫁人是对的,我三婚又离了……”讨厌她这样说我,想刻薄她,又于心不忍,便笑道:“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相对久了,有可能成为亲密爱人,也有可能反目成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喜欢树,尤爱松和柳,不过,跟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相对久了,也能生情,越瞅越爱,越爱越深,不敢想象平桥大道没了树,我该咋过?” 她笑道:“你多滑稽,不会傻到把梧桐树当成男人来爱吧。”我笑道:“你多滑稽,有手有脚,还有工资,一个人完全可以独立生活,何必非得找一个又一个脏兮兮的男人来糟践你?你找还不找个像样儿的。”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道:“你给我说说啥是像样儿的?”我笑着拍拍梧桐树,道:“一个爱你的男人应该为你遮风挡雨,而不是嫌弃你,欺负你,就像它这样的。”蝉狠狠地噘道:“你是个疯子,你是个神经病……”

梧桐树在我眼里有时是朋友,有时是导师,有时是爱人,有时是伟人,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远远不如梧桐树。我望着婵恼怒的脸,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能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邻居分别在两个梧桐树身上用铁锤按下又粗又长的钢钉,我偷偷地用钳子拔掉过,他们家有的是钢钉。而今,钉子长进了树身,隐约瞧着点巴儿印痕。我不晓得梧桐树是以怎样的修行和内力抚平伤痛,它依然枝叶繁茂,生机勃勃,坚韧顽强的生命形态,令我心生敬慕!

早春,我瞅着梧桐树将才冒出鲜嫩的绿芽儿,被倒春寒的冰凌包裹着,玲珑剔透的小模样令人心动。冰冻久了,绿芽儿会破冰而出,展开醉人的新绿,令平桥大道来来往往的行人精神畅满。

常在黎明到来时,趴发型屋的小床上望着梧桐树,倾听鸟儿彼此酬唱,婉转悠扬;倾听鸟儿们开文学研讨会,叽叽喳喳,相互问答;倾听鸟儿妈妈急切呼唤彻夜跑出野着玩的孩子。直到路灯灭了,天色大亮,我就会赶紧起床。

夏季,晌午的太阳直射平桥大道,车辆像潮水一波接连一波,涌来涌去。梧桐树展开如盖的浓荫遮挡烈日,给火热的大道凭添无限清凉。行路的人们走在梧桐树下会感到阵阵凉爽,沁人心脾。知了和诸多不知名的鸟儿在浓荫里赞美“平桥大道。”小孩儿在阴凉地里戏耍,老人在阴凉地里喝茶聊天、下棋打牌。我喜欢这美好的生活图景,也常在梧桐树下静听风和叶儿呢喃细语。

平桥大道梧桐树上有可多鸟儿窝,逢着疯狂的雷雨天,总会有鸟窝掉下来,受损伤的不是鸟儿蛋,就是幼鸟儿。我救过好几只不同种类的幼鸟儿,最难忘的是白喜鹊。

    雨天的清早,发型屋进水了,我起来扫水,将才推开门,望着从梧桐树上掉下来一只羽翼未丰的小白喜鹊,嘴角是姜黄色,说明它还很稚嫩。两只一模一样的大白喜鹊蹲在最矮的树枝桠上伸着脖颈儿朝小白喜鹊可劲儿叫唤。小白喜鹊叫着,展开柔弱的翅膀试了几回都没能飞起来,它蹲那儿,闭着眼睛不动了。我想:“小白喜鹊可能是太累了。”

    白喜鹊比灰喜鹊还少见, 我可担心小白喜鹊被人或猫祸害,便把它捡起来捧回发型屋,用卫生纸轻轻擦干它湿漉漉的羽毛。小白喜鹊在我怀里叫唤着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我抚摸小白喜鹊尾巴上的几根长毛,瞅着弱小的它勾着头,浑身还在哆嗦.。它时不时地抬起头来朝门外叫唤一声,然后用乌溜溜的小眼睛朝我瞅瞅,又把头勾着,小模样很可怜,决定把它放发型屋养着。

    两只大白喜鹊在发型屋门口叫唤,小白喜鹊在我怀里叫唤,吵的我一夜没睡。我没想到小白喜鹊恁能叫唤,它从黑夜叫到早晨,又从早晨叫到黑夜,可像断奶的幼儿。两只大白喜鹊在门外的梧桐树上蹦跳着,也是从黑夜叫唤到早晨,又从早晨叫唤到黑夜。它们的叫声里让我感受到母子情深,父子情深,一家亲恩!嘱咐自己一定好好地伺候小白喜鹊,让它们一家早日团聚。

    麻麻亮,小白喜鹊蹲发型屋的铁门槛上,仰望着门外的梧桐树不停地叫唤,直到大白喜鹊叨着虫儿从大铁门缝儿钻进发型屋来喂它。很佩服那只大白喜鹊倔强勇敢的个性,我被它无畏无惧的精神感动了,猜想:“它是小白喜鹊的亲身母亲。”

    突然发现一只大白喜鹊叼着虫儿喂进另一只大白喜鹊嘴里,很快又飞走了,几分钟之后又叼着虫儿飞回来了。那只大白喜鹊每回接过虫儿都会从树上俯冲下来,钻进发型屋喂小白喜鹊。我猜想:“那只飞出去找虫儿的大白喜鹊是小白喜鹊的亲身父亲,它极像地地道道的传统中国男人,不辞劳苦,负责养活妻子和孩子。”

    天越来越亮,平桥大道行人越来越多,两只大白喜鹊蹲树枝桠上可劲儿叫唤。小白喜鹊在发型屋蹦蹦跳跳,扑棱着柔弱的小翅膀,它不仅性子倔,还好随地屙屎。这几天,白喜鹊让我十分厌烦。

    第五天早起,只剩一只大白鹊了,它只给小白喜鹊喂了三个虫儿,就蹲树枝桠上撕心裂肺地朝发型屋叫唤。

第六天还是一只大白喜鹊,它声音嘶哑,就连后院的大老爷们也来发型屋门口,道:“黄妮,你望老雀子可怜不?它叫唤的让人揪心呐!你听着了呗?你也当妈的人了,咋忍心把它儿关着……”门口的女人只要听着白喜鹊叫唤,就站发型屋门口谴责我,我只好咧嘴朝她们笑笑。   

  第七天,天将麻麻亮,小白喜鹊从沙发上飞到发型屋门口,直着脖颈儿叫唤,那只大白喜鹊与往日不同,它没叼虫儿来喂小白喜鹊,而是反反复复扑打着发型屋的铁门。我想着孩时六奶说的那句话:“宁愿要饭的娘,不要当官儿的爹。”我总怀疑那只消失的大白喜鹊是小白喜鹊的父亲……”

    我把在丽宝超市买的特价蛋糕扣成一点儿点儿的,勉强塞进小白喜鹊嘴里,末后再朝它嘴里滴几滴凉白开水。我只要得空儿,就在发型屋逗小白喜鹊练飞。

第八天,我瞧着小白喜鹊已脱去最初的幼稚,纯白的羽毛也变得稍微丰厚些,像个清纯漂亮的小少女。

第九天清早,天还不大亮,两只大白喜鹊在发型屋门口叫唤,那只消失的大白喜鹊又回来了。小白喜鹊从铁门缝儿钻出去,展开翅膀扑向它们。两只大白喜鹊朝它头顶啄几下,一起飞上梧桐树,眨眼儿望不着它们的影儿了。

    人与人会产生缘分,人与飞禽走兽也会产生缘分,缘分有长有短,长的是一生,短的是一段,亦或是一面。我和白喜鹊的缘分是短暂的一段,我们的离别没有丝毫不舍,反而盛满了喜悦。

深秋,碧绿的梧桐树叶经过非雪非雹的冰雨滴浇淋过后,开始转变成红黄。风起时,好些血色的叶子落地有声,我弯腰捡起,总会想“霜叶红于二月花”这包含春气的诗句。体验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好像是梦幻天堂。

泰戈尔有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我该咋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呢?穿着一袭红衣的小男孩笑嘻嘻地捡起一枚枚落叶,小手抓满叶子,他仰头望着树枝上颤抖的枯叶。一个老太太从后院跑过来,道:“这孩子,腿真快!你捡这老树叶子弄啥?扔了。”她伸出粗糙苍老的大手牵起小男孩细白稚嫩的小手。双手托着大肚子的孕妇慢慢地走过来,笑道:“这小男孩捡树叶子多好玩……”

我瞅着片片落叶笑了,笑这凋零的图景并不悲凉,而是蕴含着春的生机。平桥大道只因有了梧桐树,才有了令人心动的美丽!

严冬,冰雪过后,娇艳的梧桐树叶在风日下都变成枯焦,灰黄,片片都似舞者,在寒风里起舞落定,有一种纯净之美,有一种佛性之美。

来年春天,我又会站在平桥大道上瞅着梧桐树叶想:“那只被我救助过的小白喜鹊,还好么?它现在一天能吃几条虫?它的新家健在那棵梧桐树上?这新生的叶儿和往年新生叶儿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那些老去的叶子又转世了?”我好像也是生命之一叶,在自然中经历四季,不用操心挣钱吃饭,也不惧风雨雷电。写到这儿,我扭头望向门外,正对着我的那棵梧桐树仿佛似一面镜子,反射着我的思想、感悟、感受、情感。

平桥大道和梧桐树塑造了我,我塑造了自己的生活。生活是苦中酿蜜,生活是烦中取乐,不管我如何努力生活,还是有诸多不如意,很眼羡梧桐树的生活。他心怀宽广,一心向上,志存高远,姿态阳光,拥有智慧,吸取天地日月精华,静观人间盛衰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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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1: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7 18:29 编辑

    一七二

    一

  《信阳周刊》编辑刘宏冰来信息问道:“你家有闲空不?报社有个实习女生找不到住的地方。”我道:“有空,叫她来吧……”半小时后,我在大平桥道发型屋门口接着一个浑身散发青春活力名叫珊的小姑娘。她道:“我在你这住一个月,给你一千块钱。”我道:“不要你钱,刘宏冰说你家住大山里,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我才答应你来。阳台上打地铺,没空调,很简陋,要是不嫌弃,咱们同住。夜晚,阳台上很凉快,不用吹电扇,还得盖薄被子,之所以在阳台上睡,因为我卧室窗台下被邻居按空调了,不能开窗睡,除了空调排的热气,噪音还大,吵死人。我有病,春上腰窝子点巴儿疼,去县医院拍片子也没检查出来啥毛病,现在胀疼,用手掐还可以受得了,就是不想上医院,害怕上医院。”珊道:“你咋能不去呢?”她话不多,把屋里收拾很干净。我给顾客理发刮脸用的开水也是她帮忙烧,有她陪伴,日子好过些。
珊早起去报社上班,傍晚回来。我习惯站平桥大道等她回来,一起啃玉米棒子。珊一边吃饭,一边给我讲报社的故事。最可笑、可叹、可悲的故事是信阳浉河区有所学校的老师把学生嘴巴打歪了,报社有个实习小姑娘把这事写成新闻稿,校长找到报社来不让发表,要求私了,还恐吓写新闻稿的小姑娘。小姑娘害怕挨打。刘编安慰她说只要咱写的新闻是事实,他来咱也不怕。珊又叹息道:“刘编不愧是军人转业,正气,血性,再有正气也没办法,《信阳周刊》被私人承包了,那个新闻稿发不发老总说了算。后来,学校赔给那个学生伍仟块钱,学生家长找到报社不愿意,她不愿意也没办法,小孩还得继续上学,她不敢得罪人。当记者也得挨打,我也害怕挨打,从小到大都没人打过我,我也没打过人。还是上小学时,用个石子无意把同学的头砸冒血了,吓的藏女厕所不敢出来……”
我想:“只要有正气存在,这个社会才能真正和谐。有正气的人却没实权。也许每一种职业在给人带来福气的同时,也会给人一点儿刺肉的疼痛,人这辈子活着也许就是要尝尽酸甜苦辣。”
老师把学生嘴打歪,让我想起一篇文章,大概是:十九世纪,英国有所名为哈罗学校,校内经常出现以强凌弱,以大欺小的事情。有个大高个子学生拦着入校的小个子新生为他所用,新生不肯。高个子逮着新生连打带噘,新生忍着疼痛不哭。旁观的学生有人同情,有人哄笑,有人躲开。另一个新生瞧着挨打的新生,难过得大叫道:“你到底要打他多少下才会住手?”高个子听着他抗议,道:“你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家伙,我打他碍你啥事了?”那个新生无畏无惧地盯着高个子,道:“你还要打他多少下?让我来替他承受一半拳头吧。”高个子望着他的泪眼,不好意思打小个子了。从那以后,哈罗学校响起反抗恶行暴力的声音,帮助弱者的善举逐渐增多,两个新生成了莫逆之交。那个被高个子殴打过的新生深感爱与善的可贵,后来成了英国颇负盛名的大政治家罗伯特.比尔,他挺身而出,心甘情愿为弱者分担痛苦,则是名扬世界的大诗人拜伦。
我祝愿那个被老师打残的孩子,能早日把伤修好,发奋读书,等着将来长大有能力改善中国师德不良教育。
                                 
珊接到信阳记者部发来的消息,去信阳市汽车站采访。她到了信阳市汽车站又接到报社消息,让她采访出租车司机。珊回来坐沙发上叹息道:“我说到平桥,信阳火车站有可多出租车司机只拉长途,不拉近可客,只有一个司机说,看你长的漂亮才拉你。这个城市人的素质达不到,卫生条件也没武汉好。下雨天,路上地砖一踩飙一身水……”她说的是实话。特别是夜晚,某些男性在平桥大道上吃排挡、喝啤酒,随地解决小便,跟环境有关,大道边上公共厕所极少见。
信阳逢到茶叶节来临之前,会把平桥大道上的地砖修补一遍。我很纳闷,这地砖年年修补,每到下雨还是一踩一飙水。去年,我问那修补地砖的男人,为啥头一天修补过的地砖,第二天踩上去还会动?”修补地砖的男人嘿嘿笑道:“补结实了,我们来年没活干了。”令人无语。
珊好用手机给平桥大道拍照。门口邻居瞧着她,都好奇道:“黄,你收个小徒弟长多漂亮呵!她是哪儿的人?”我想:“珊如果站在国家首领身边,估计人们会说她是首领的秘书,或者是翻译官。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只因站在剃头匠身边,咋就成了小徒弟?红大学毕业回来,在发型屋门口帮她母亲卖西瓜,也被人误以为是我徒弟。信阳平桥人不仅好以貌取人,也好以环境取人,怪不得那些流氓嫖客都会把我当成妓女,只因我生在发型屋。”想到这些,我笑道:“我家小姑娘老家是信阳商城山凹的,现在是武汉华中科技大学的大学生。”邻居惊讶道:“哟!大学生咋会跑你这儿来了?你们是亲戚呀?”我腰窝子疼得难受,苦笑笑,不想多说话。
我正给老顾客吴修剪鬓角时,他突然嚷道:“黄,停下,快停下,你望大道上那人是不是想搞我车?他咋老朝咱们瞄?”“门口乘凉的恁多人,他没恁胆大吧。”说这话时,朝我家珊望一眼。她一手托腮,一手拿书,光亮的丝发披两肩,惹人眼目的美人坯子,十有八九是她招来的臭虫。逮着吴的头慢慢梳理,我想等那个臭虫走了,再放吴走。
半个小时过去了,臭虫还站在平桥大道上朝我发型屋瞄。吴走时嘱咐道:“那家伙不是想搞我车,就是想打你主意,赶紧把发型屋门关了,可别惹他,现在的人喝点酒很混。”我笑道:“他喝醉我也不怕,那儿还有半瓶老烧酒,是我从前跟流氓打架之后洗伤口用的。我喝上一口也能发酒疯,夯死他。”
吴走出发型屋,那臭虫发动摩托车朝平桥大道西头走了。没过几分钟,那臭虫来我发型屋,眼晴一直瞅着珊,珊不望他,拿个山竹站门外吃去了。我用打火机把蚊香点着,臭虫道:“你这除了理发还搞别的呗?”我不搭理他,他又走近我,问道:“小姐按摩呗?”我摇摇头,道:“你赶紧走,我是专业理发,望那桌子上是剪子,剃头刀,电推子,地上满是毛。”
臭虫走出发型屋门时,珊吃完山竹正好进屋来,道:“那人咋不理发就走了?”她丝毫没感觉到将才那个臭虫红着眼望她。我嘟哝道:“刘宏冰并不了解我处境,不晓得他咋恁胆大?把你个冰清玉洁的小姑娘朝我这污泥坑里送,真是委屈你了。”珊微笑道:“我不觉得,在你这发型屋长可多见识,真没想到这文明社会咋还有这样的人……”
想着平桥大道远远近近多少乌烟瘴气的日子呛得我喘不过气,多少往事像滚滚尘烟在眼前弥漫,又随风消散。




早晨,听着叫翎叫唤还以为是做梦,再听还是它叫唤,之所以不敢相信,是因为传说叫翎只在乡间替老公鸡打鸣。我努力爬起来洗了衣裳,擦地板,地板擦一半儿,浑身酸软无力,毫不客气地把抹布扔给珊。她接着把地板擦完,没吃早饭,在楼上睡觉。我可难受,没管她。
晌午,我没吃饭,珊也没吃。下午两点煮玉米棒子,我一个,珊一个,我想让她动手住得理所当然。我告诉珊,道:“打我母亲过世,一般感冒都不打针不吃药,扛过一个星期就好了。有一年夏天我发高烧,盖着厚被子还冷的打哆嗦,父亲噘我偷懒,把我提到院子狠狠打一顿。现在感冒实在抗不过去才吃药,对于我来说,生病时不搞活算是享福了,你自己按照感冒症状去平桥大道东头那个药店买药吧。”珊出去溜达一圈儿,并没买感冒药,回来坐沙发上读书。
很久不见的林老师进门笑道:“黄老板,你好哇!我还以为你早不在这平桥大道,要是知道你还在,我会来照顾你生意。那时候,喜欢你给我理发刮脸,特别喜欢你刀功,我女人非说咱两有一腿。她哪知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回一句,恨不得打死人,记着你那句话,我怕努力打拼恁多年。我儿今年大学毕业了,在我公司上班……”
我给林老师理发,嗅着他满身酒气,想着十年前,他骑着破旧三轮车走街窜巷地吆喝道:专修卫生间渗水,专修房顶漏水……”我亲眼瞧着他在烈日下给人家修补房顶。今天,林老师确实有资格在我面前显摆,因为他超越了自己。而我还在平桥大道发型屋为生忙活,除了正在衰老,啥都没改变。
珊用目光送林老师走出发型屋之后,朝我深深地叹口气。我闷的慌,站大道上想:“每一条路无论长短、坎坷、平坦,都可以任人随意走来走去,每个人的人生路无论长短、坎坷、平坦,都只能遵循自然法则走一遍,属于我的路不长了,要用心走。”



                                一七三

     傍晚,老徐抱着小孩儿来发型屋,眉开眼笑道:“黄,你看看我的小徐娃儿和我像不?”我望着小徐娃儿水灵灵的大眼晴,扑闪着长睫毛,正咧着小嘴儿对我笑,露出两颗小乳牙,可爱极了!珊望着小徐娃,甜甜地笑道:“他长的真可爱!”
我放下饭碗,接过小徐娃儿,道:“这真是你儿呀?不可能,你不是说你爱人早就结扎了?”老徐咧嘴笑道:“是小女人生的,你见过她,忘了?为了得到这个儿,我付出太多了,家产大半都给前妻和三个妞儿了。我本来不想离婚。她怀孕六七个月了,被我那三个妞儿捉着打个半死。我陪她上医院作B超,医生说是个男孩,正是我做梦都想要的儿。我娘九十多岁了,还说我这辈子要是没儿枉为男人,好得来个小徐娃儿。我娘喜欢,我更喜欢,随便给儿起个名是个长才儿……”
我斗弄着小徐娃儿,想起二零零一年,夏季的一天上午,我抱着书坐沙发上,瘦精精矮墩墩的老徐带着两脚黄泥巴走进来,笑道:“小女子,读么书?”我瞅着他,想不通又干又热的天,这人咋搞成泥狗子样?把书藏进沙发,一字一顿地答道:“南、京、大、屠、杀。”老徐蹬着大眼晴,诧异道:“温温柔柔的小女子,读那书搞么事?血淋淋的。”他说着,坐大铁椅子上,用手在脑袋上比划着,示意我给他剃成小平头。我拿起推子和板梳将准备动工,老徐闭着眼晴,叹息道:“你看看这本书也好,估计只有《南京大屠杀》还记载着老日进中国的真实历史。只要演老日进中国,就是中国人顽强抗战打赢了,哪儿都出大英雄,把小日本都杀死了,实际上呢?老日挺进中国,国家政府领导不战而逃,老日进中国强奸不少小女子是真的。不怕你笑话,我奶奶就是被日军强奸怀了我父亲,那时没法儿流产,我奶奶用麻绳子缠腰,想把我父亲勒死,我父亲命大。我奶奶可怜,一辈子跟一个小日本睡一回,还是被强迫的……”
仔细瞅,老徐长的确实有点儿像电视剧里的日本男人,这是我头一回见到老徐,一点儿也不觉得陌生。我发现老徐很耿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真话,便道:“这有啥可笑?那是我们国家不幸,咱有幸出生在和平年代。曾经有一个顾客也说过,他奶奶也是被小日本强奸怀孕三个月后,不得不嫁给一个瘸子,瘸子好喝酒,常噘他奶奶不守妇道,偷汉子给他带来倒霉运,赌博只会输钱不会赢钱。他记事时,他奶奶上吊死了,死之前对他父亲说瘸子不是他亲老头儿。他父亲临终遗言就是告诉他爷爷是个日本人,叫他有朝一日有钱了,把他奶奶的坟用青砖包起来,再立块大青石碑,一定要面朝南……”
老徐哈哈笑道:“你说这话我信。我也是,父母嘱咐我千万别说出来,丢人。我不觉得丢人,掉地在中国就是中国人,用我奶的话说这就是命……”我道:“就算是日本人种也不丢人,日本人就是中国人种。孩时,听我爷爷说他爷爷的爷爷说他老太爷说秦始皇派叁仟童男童女去一个海岛上寻找长生不老药,长生不老药没找着,童男童女吓得不敢回来了,就在一个海岛上安了家——说的就是日本人的祖先。”
打那之后,老徐说我们有共同语言,自然成了老顾客。我了解老徐家住信阳市郊,是个小包工头,能吃苦,成天骑个沾着泥巴的大摩托车在工地来回跑。他女人好打牌,有三个妞都没能上大学,老徐为此对我讲道:“这辈子没得儿,我枉为男人,亏呀!三个女子都不争气。小女子是躲计划生育偷生的,送礼,请客,各路神仙都得买通,出生之后还罚款,总共发好几千块,那时候几千块钱值钱……”
老徐艳遇的事还叫我帮着拿主意,我了解他性情,特别重男轻女,来理发时,还有美女在他身后跟着。我只想剃他头挣他头钱,不想得罪他,便投其所好,道:“我说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一颗心只能装下一个跟你相爱的人,你又说我天真,单纯,傻,还笑话我。你想偷嘴只管偷,吃完了,千万记得把嘴巴擦干净再回家,这年头的女人都是眼不见为净的主,别染上脏病了,否则烂得头顶流脓脚底流血就不伐算。彩旗飘飘红旗不倒,说的就是好偷嘴的男人,有本事把妻妾保全。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他这一生就算不得圆满成功,记住啦!”老徐睁大眼晴把我瞅瞅又瞅瞅,笑了。
没两年,老徐开上小轿车了,穿的还是不咋着,皮鞋和裤腿上还黏着黄泥巴点子。
二零零六年的情人节,信阳当真把属于洋人的节日红红火火兴起来了,平桥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手拿红玫瑰的青年男女。有个四十多岁的男顾客来刮脸,我给他倒茬刮胡子时,嗅着玫瑰的芬芳,瞅着他怀里真有朵红玫瑰,很稀奇,便道:“你真好,这是准备送给你爱人的吧?”他笑道:“不是的,这辈子不玩两个女人心里不平衡……”我和他不熟,不敢乱说话,也不晓得他咋会有这种心理?
老徐也来刮脸,我将才给他脸刮一半,进来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抱着老徐胳膊撒娇,道:“亲爱的,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千万记得给我买礼物,我就要玫瑰花……”老徐笑道:“别找我要玫瑰花,小妹妹,我有家呀!”女子气的跺脚,耸耸肩膀,嚷道:“我就要红玫瑰,你还得请我吃饭,不光有肉还得有酒。”她说罢,转身走出发型屋,尖细的高跟鞋把水泥地敲得叮叮响。老徐道:“她走了好,走了好,缠死我呀!黄妮,你得想个办法帮帮我,该咋样做才能不让这个小女子粘我。”我笑道:“大街上恁多男人她咋不粘?偏偏粘上你个年龄当她父亲都绰绰有余的人要玫瑰花,你八成儿吃她豆腐了吧?”老徐哈哈笑道:“原因是这样的,她家比较穷,她父亲在我工地打过工,年里,我去给他送工钱,她父亲非得留我喝酒,说她才从广州打工回来,炖的有土老母鸡汤。我喝醉了,那一夜啥都不知道,从那她,她就……”我以为老徐是在往脸上贴金,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随即想起那女子也不简单,粘着老徐说情话,亲老徐的脸,竟然无视我存在,想到这些,还是胸有成竹道:“这还不容易,教你个办法保准管用,把那个最好叫你姥爷的小外孙妞儿带着给她买玫瑰花,让你小外孙妞儿送给她,不就完了。”
半年后,老徐来理发,又道:“我照你的办法做了,也不管用。那小女子一个劲儿地追求我,糟糕的是有回她邀请我陪她喝酒,我们都喝醉酒了,没把持住。她怀孕了。四个月,她去做了B超,医生说是女孩,就势在医院流产了。她知道我想要儿,我也对她承诺了,只要她能给我生个儿,我就离婚娶她……”我想着一句古话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年逾花甲还想要生儿的老徐呢!这之后,我不想再多和老徐说话了。他每回来只管说话,我把耳朵对上就行了。
十年过去了,那女子跟着老徐生了个小徐娃儿。老徐心想事成了,高兴的给大舅头和老岳父在信阳市里买了房和车。
晓得年龄不是阻挡爱情的鸿沟,我还是坏坏地笑着追问道:“你跟你老丈母娘咋称呼?”老徐笑道:“我比她父母大好几岁,没法儿叫,和她家人说话都是仰脸打哇哇,和她爸喝酒,我只说喝起,喝起,咱喝起。黄,我习惯把我的私事都跟你说,可别笑话我哈。”我打心里有点儿恼老徐为了传宗接代抛弃糟糠之妻,为了挣他头钱,还是很无耻地假笑道:“老徐呀,你还不值得我笑话,比起那个北宋词人张先,你可差他十万八千里。张先八十岁娶个十八岁的小妾。苏轼率领众朋友去拜访,问张老先生得此美眷有何感想,张先随口念道:‘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苏东坡则当即和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岂是你老徐这点儿风流能比得了的?”老徐乐得哈哈大笑道:“咱不能跟他比,比不了,比不了。”老徐过谦了,比不了,也差不多少。
我想着老徐的前妻有点儿心酸,便嘱咐道:“可别忘了和你曾经相濡以沫的前妻,给她物质生活上的照顾。中国历来都是家和子孝,你那三个妞儿和外孙终究是要和你亲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不由得又狠狠地对小徐娃儿嚷道:“你妈可真有本事,终于让你老爸把你老妈抛弃了。”小徐娃儿瞅着我,委屈得瘪着小嘴痛哭。
老徐接过小徐娃儿,道:“今年过年,我给前妻办两千多块钱的年货,还不敢让小女人知道了。我那三个妞儿和外孙儿还是不理我,心里很不舒服,当初我是真不想离婚,不离咋办呢?法律不允许不说,过年跟我自家屋的亲戚团聚,他们直接当我的面说,有钱能咋着,没儿算屌粘,人家有儿,破盆烂灌都有人继承——看着我这小徐娃儿,我再累也不觉累了,付出再多都值得,打算再拼三年,给小徐娃儿挣点儿钱。黄啊,这可是我秘密呀!都对你说了,可别笑话我啊!”我嘻嘻笑道:“老徐啊,再说一遍,我是不会笑话你的,咱们十来多年的老关系户了,你还不了解我么?我发誓绝对给你保密,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吧!”老徐点头笑道:“相信你,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带着小徐娃儿沿浉河大道再兜一圈,回家睡觉去,我们走了。”
珊望着老徐走了,轻声咕嘟道:“真是想不到,现实生活里真有这种事,来你这理发的啥人都有。”我见多了,一点儿也不稀奇。这年头确实存在着少数离婚不离家、家外有家的男人,的确是社会道德问题,谁又能阻止得了呢?其实,老徐和原配离婚并非心甘情愿,除了重男轻女的传统封建思想作祟,还恐惧重婚罪,他那点儿事也是一小部分暴富男人犯过的罪。
一七四



    瞧着蓉儿单独出来走路了,我真为她高兴。她一个人走着走着,旁若无人地笑道:“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她这句话念了十多年还在念,说明她还沉浸初婚分离时的痛苦里。我每回听着蓉儿重复那句话都很心酸,心想:“生活就是这样,当你没有了,你可能就有了;当你没有了,你可能就有了。”
那是千禧年之后,平桥大道西头多了一家网吧。蓉儿来发型屋剪刘海,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她带我去过两回网吧。蓉儿上网聊QQ,聊得即投入又热乎。我站她身旁,瞧着网吧玩电脑的多数都是青少年,整个网吧数我年龄最大,不会上网,有点儿尴尬。在网吧上网论小时,头一回是三块钱一小时,末后,平桥道东头又开了一家网吧,一小时两块钱。我除了不会运用鼠标和键盘之外,还舍不得花钱和时间。蓉儿把二十六个字母写出来,让我坐她身边背字母,听音乐。
蓉儿最喜欢上平桥大道西头那个网吧,她只要打发型屋门前走,就会喊我。我很想跟蓉儿上网吧学打字,将把发型屋门锁上准备走,邻居乔姨瞧着了,把我拽到一边,黑拉着脸道:“她是谁?你是谁?你看看她穿的,再看看你穿的,对着镜子好好照照你自己。她爹妈有本事,你爹妈呢?一年到头谁来这儿望你一眼?她是掉进福窝儿的独生女,你不该跟她去疯,应该好好守着发型屋挣钱,不是我说你,人得有志气……”
乔姨这番话很刺耳,蓉儿好像听不下去,独自走了,她改成夜晚下网之后来我发型屋,津津乐道《痞子蔡》还有她在网上谈个男朋友,长的帅,他家住HB县城,已开始谈婚论嫁了……
我目睹蓉儿丰厚的嫁妆,那漂亮气派的车队,在平桥大道上很少见。我站发型屋门口踮起脚尖望着接蓉儿的花车开走了,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一年还没过完,蓉儿妈来剪头发时说蓉儿过的很不好,准备去HB瞧瞧她。咋也没想到蓉儿跟她妈回来了,像变了个人,她瞧着我跟陌生人一样。蓉儿妈哭道:“那鳖孙说他们的爱情没了,她就得了神经病,他坚决要求离婚,连点赔偿金都没。法院的人咱又不认得,没办法,我只好把她带回来……”
蓉儿嘴里不停地嘟囔道:“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他说我们的爱情没了……”乔姨指着蓉儿后背,悄声道:“燕子,当初听我的话没错吧?瞧她恁大个人了,她妈上哪儿都得带着她,她大脑受刺激啥都不记得。爹妈供她上大学,毕业回来啥都不搞,天天泡网吧,在网上找个鬼男人把她害成这样子,以我说她也有错,指望着别人挣钱养活可能呗?这就是小孩不听话,不争气,大人陪着活受罪……”她这番轻声细语,令我哑口无言。
经常瞧着蓉儿跟她妈牵着手打我发型屋门前走过,想跟蓉儿说话又不敢。直到有一天,蓉儿跟着她妈来剪头发,我道:“蓉儿,还记得你教我上网的事不?” 蓉儿微笑道:“我不会上网,咋可能教你上网?” 蓉儿妈朝我摇摇头,轻声道:“别提过去,她都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啥没了,气死人呐!带她上大医院瞧过,小医院也瞧过,没见一点儿效。多少人都劝我上法院告HB那个鳖孙,你说我告他有啥用?还不够丢人。再说,打官司法院没人没钱也不中,吃个哑巴亏算了。我和她爸这辈子窝囊死呀!都说农林路那个算命的可有灵验,我带蓉儿去算一卦,说她命里该有这一劫,再嫁一回就好了,在农村查摸一个老实的,把她嫁出去算了……”
蓉儿又出嫁了,没头一回风光。听说那男人比蓉儿大十岁,腿脚有残疾,家庭条件不错,最重要是那男人说他一定想办法把荣儿的病治好,很感人。我想:“只要那男人这辈子善待蓉儿就好,年龄不是问题。”蓉儿嫁出去还没半年,那男人就来找蓉儿父母协商离婚。蓉儿妈哭道:“我妞儿有病,你说你把她接过去能医治好,这是你自愿的吧?还没半年,你来找我们协商离婚,结婚离婚都是你先提,总得给个理由吧。这是我妞儿,不是货物,你说退就退……”
那男人用一条腿跪下,垂着头道:“我们太缺乏了解,接到家三个月,我才晓得她的病没你们说的那么好,也没我想象的好,天天都得着人瞧她,害怕她会跑没见,万一她要是跑没见了,我咋给你二老交差?是你们对我隐瞒了她的病情……”
蓉儿爸皱着眉头,叹息道:“你们别吵别争了,咱把孩子接回来养着,这辈子该歪呀……”蓉儿离婚后,那男的又送给蓉儿妈一万多块钱,邻居都赞这个瘸腿男人品好。
还没一年,蓉儿又嫁给一个乡土男人。蓉儿妈道:“他哪都好,就是少了一只眼睛。我和他爸这辈子就她一个孩子,妞儿是她,儿也是她,规矩讲不起了,就让她住娘家,很少让她回婆家……”
瞧着蓉儿穿着大红衬衫,头上油乎乎的,肩上落满细碎的头皮宵,脸上涂抹着劣质的胭脂粉,口红抹出唇之外,两道画成的关公眉跟她秀气的脸型极不相称,由然想起我初见的蓉儿,黑发披两肩,一点唇膏蔻丹,精美服饰,艳丽色彩,是她青春特有的秀色。可惜,她被网上的鬼东西拖进了沼泽。
前天,蓉儿妈来理发,我问她蓉儿现在过的好不好?她道:“这个女婿老实可靠,常在工地干活挣钱,顾不得照顾蓉儿,只有下雨天、或是工地停工了,女婿会骑摩托车来把蓉儿接回家,给她洗澡换衣裳,她想吃啥饭,他就给她做啥饭。有了小孩之后,女婿恨不得把她娘两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
蓉儿还能找个疼爱她的男人,很好。彼此相爱的夫妻固然美好,又有多少呢?遗憾蓉儿至今还没能走出第一段爱情。


                         一七五



    早晨,珊要走了,我坚持提着行李箱把她送上车号为豫ST400出租车上,一句话祝福的话也没说出来,心想:“人要是没有感情、没有相聚,也没有离别该多好!”雨很大,车轮溅我一身水。走进发型屋才感觉到衣裳淋湿,发现手机忘家了,我望着门外的雨,如坐针毡,只好在山花烂漫群里发消息询问:“谁能告诉我今儿商城的雨大不?”文友乔克清道:“商城下的是阵雨,不大。”
夜晚九点半,我想回家给珊打电话,正准备关门时,一个十四五左右的少年来发型屋怯弱地问道:“你这店里有没有陪睡的?”我惊讶地反问道:“你要?”少年点点头,右手从牛仔裤兜掏出崭新的百元大钞,道:“看,我有的是钱。”他说着,用左手摸裤裆。我愣愣地瞅着他,他很快又把钱装进裤兜,道:“快,你快给我拿点儿卫生纸来。”我随手把沙发上的卫生纸扯给他。他接过卫生纸,又道:“你站门外去,别让人进来。”我晓得他用意,只好站到发型屋门口,又很紧张地望着屋里墙上的镜子,反照出少年在屋角解开裤子,用卫生纸在裤裆里擦了两下,然后,快速提上裤子。
我站发型屋门口,道:“你老师没给你讲生理卫生常识吗?” 少年满脸惊慌道:“没有。”我为少年忧心,便道,“这是生理问题,应该问你爸妈,让他们给你讲讲,你这样很不好。毫无节制的手淫,时间长了会产生一种生理疾病,适当的手淫可能会对身体有点儿好处。”少年走出发型屋,回头道:“我爸和我妈都在江苏打工,他们只给钱,从来不管我。我和我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这就是缺少父母关爱的留守少年,这辈子倘若把孩子搞丢了,挣钱还有啥意义?”
中国人一直把男女之间的性事当成见不得日光的秘密,而扫黄严打的官员多是因为包养情妇,性事贪财而栽倒。父母教年少的女子别和男子接吻,结果女子怀孕,却说没和男生接过吻,悲兮!
回到家,手机上有珊发来的消息:“燕姨,我到家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你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我以前放皮箱的旁边你装衣裳的袋子里放了几块钱,放心,不是房租,我很喜欢你,以后可能很少去信阳了,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生病了这几块钱买你两天时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早点去看看,听你说一个人生病的时候都是自己挺着,我很难过,感觉你有时坚强的让人心疼。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打我电话,去武汉看病记得喊我,记得有我这个“我家小姑娘^_^……”
信息还没读完,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抖开装衣裳的袋子,珊留下一千块钱,这一千块钱让我没了给她打电话的力气。我想着珊给我讲孩时往事,她从小学到高中,父母一直都在武汉打工。有一回母亲探望她之后想偷偷地走,珊发现了,就在母亲背后追,田埂狭窄,高而陡,她从田埂上一头栽倒秧田里,这个情节让我仿佛瞧着她栽倒的画面。
珊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发勤奋学习,考上武汉华中科技大学,走到父母所在的城市。她和那个少年同是留守的孩子,同样的家境,不同的是心气,一个是健康向上,一个是自甘堕落。”


                                 
一七六


     
我肚子越来越大,实在扛不住了,跑平桥大道南边诊所化验了血和尿,女医生拿着检验单道:你免疫力下降,血糖偏低,没炎症。晓医生道:你胡说,把她化验单拿来我看看,凡是结过婚的女人多少都有炎症,她咋可能没炎症?
女医生指着一间屋道:“你赶紧上第三个病房的床上躺着,我马上给你挂吊针。”我推开病房门,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也在输液。我浑身不自在,又从病房跑出来了。女医生道:“你要不想躺着,就上大厅坐着,能坚持不?我看你那样儿怕是受不了。”我呲牙咧嘴地转回病房躺着,女医生来把针扎上之后,轻轻地把门关上走了。
想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吃药吃多了,也能吃出肾病;想着跟流氓打架、应对嫖客、创卫的日子天天跟那些披着人皮的狼斗;想着一天一锅白米稀饭就半碗咸菜的那些年月;想着好诗人活着时说过理发店这个环境很不适合你,你应该趁年轻换种职业和生活环境,对你身心只有好处没坏处,男人一般都愿意娶大户人家的丫头,也不怨娶小户人家的小姐;想着身体好的时候,熟人给我介绍对象,想法把人家赶走;想着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年夕阳下一对白头夫妇在平桥大道上慢慢行走的情景;想着一路坎坎坷坷走到今天,多少回独自忍着伤痛?
太阳落了,病房变得黑暗。我能听见男人的呼吸声。他转过脸来望着我,道:“你得的啥病?”我难为情地结巴道:“我、我可能、可能是妇科病。”男人叹气道:“你这说的是啥话?啥叫可能是妇科病?有妇科病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不确定病情医生咋给你下药?更何况医生把药都给你用上了。”我扭过身子指着腰窝和肚子,道:“我这儿疼,这儿也疼,前一段时间是隐隐的疼,今天特别疼,实在是忍受不住了。”男人道:“你那不一定是妇科病,很可能是肾结石,我一家人都打过肾结石,你必须多喝水,多蹦蹦。越是疼,你就越得可劲儿喝水,可劲儿蹦……”眼前的男人善良可亲,我打了针也不想离开病房。 男人道:“你在哪儿上班?明天啥时间来打针?我道:“还是这个时间。”他道:“明天这个时间我也来。”我勉强朝他笑笑,离开病房。
夜,我有点儿害怕,早早地把发型屋门锁着回楼上睡。夜半,因疼痛睡不着,想着那个男人说的话,抱着大水杯喝水,肚子喝撑了,确实能减轻疼痛,不敢蹦,恐怕响动会影响邻居休息。站累了就躺下,忍着疼痛盼望天亮赶紧去打针,我竟然可想可想那个男人。天亮了,我想:“不能再见那男人了,错过也好。”
打了三天左氧还是不管用,气得朝晓医生嚷道:“疼的我直不起腰哇!”晓医生又建议我拍片子检查肾,结果出来是三个结石,有个小石头落在半道儿卡住了,引起肾积水。晓医生好心,要帮我找家私人医院把肾结石打下来,最便宜也得八百块钱一个,三个就得两千四。我舍不得钱,尽量多喝水,忍着疼痛坚持蹦跳,因为贫血,蹦得头晕眼黑,绣花鞋也蹦破了。
我总共吃过好几百块钱的头孢都不管用,晓医生又给我拿了左氧消炎药和阿莫西林胶囊,越吃越疼。打了几天消炎针,还是胀疼,丝毫没减轻。我再回问晓医生打针咋没效呢?现在还疼的很些,他当着可多人的面,嘱咐道:“你那病不能过性生活,一次都不行,记住……”我哭笑不得,又没法跟他犟嘴。
回到发型屋,来个熟悉的男顾客,叹息道:“平桥大道东头有个小男孩长可好,上三年级了,被他妈的情妇掐死扔垃圾堆好几天,案子被平桥公安局一个姓朱的刑警队长破了。因为小男孩的爸去坐牢,他妈不守妇道,找个情夫。小男孩的爸回来了,他妈不敢跟情夫瞎搞了,用情夫的钱也不还,他妈的情夫把他活活掐死了,你说现在的人为了钱啥事干不出来?”我叹息道:“这是大人造孽,孩子受罪。”
男顾客又道:“还有个理发店的女子,跟个老头子搞老姘,听说她不少骗老头子钱,又不让老头子和她那个,老头子一气之下把她搞死了。你说人为钱咋没了人性?你在理发店可别乱搞哈。我想不通,你不丑,还有条儿,又会挣钱,你男人为啥和你离婚了?”我没好气地答道:“因为我跟人家男人偷情被他逮着了,他就跟我离婚了。”顾客笑道:“你们这些理发店的女人没文化,个个都是闷骚闷逮的货。有的男人喜欢吃软饭,知道自己女人卖淫也不管,说明你那个男人不错,还怪有骨气……”
我心情坏透了,可想花姐,她从晓得我爱好写字,关心着我。为此,她还特意提着水果跑发型屋来跟我谈心,让我有得知音般的快慰,想给花姐打电话聊天,把不好的心情散开。花姐道:“燕子,我最近查出患有恶性肿瘤……”我不觉不由淌下泪来。花姐反而安慰道:燕子,听你说话泪兮兮的,乐观点儿……”是啊,和她相比我只是一点儿小毛病,觉得自己特矫情了。亲爱的人啊,我为你祝福!
每活过一天,我觉着都是幸运的。
闭着眼晴揉着腰窝子,揉累了,我睁开眼望天空是青色的,朝阳把对面白色墙体照得刺眼,慌忙爬起来跑晓医生诊所打针。病房的床都满了,我嘟哝道:“三大瓶子水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才能挂完,没床位咋搞呢?”有个女的朝我招呼道:“小妹,你要是不嫌弃,过来咱两同腿。”我爬上床卷缩在她身旁,想着:“那个和我同在一间屋打过吊瓶的男人是否已康复……”     
挨着我旁边的胖老太太挂着水,还在吃热干面。我瞧着她吃可香,感觉很饿。她吃完了,咳出两口浓痰吐地板上。门口站着个秃顶的胖大叔笑呵呵地走进来,从裤兜掏出卫生纸把地上的浓痰擦干净之后,抚摸着老太太脑门,轻声道:“别随地吐痰,这干净的地板弄脏了多不好……”他说着,坐在床边,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空碗放床头柜上。
老太太像个小女孩把头偎进老大叔怀里,他轻轻地为她按揉太阳穴,笑道:“你睡吧,睡吧,一觉醒来,咱妞儿也该到家了……”我望着这对温情的老伴,心想:“世间最美的爱情亲情莫过如此,一辈子只与一个相爱的人共同度过,忠贞不渝的相伴一生,这就是婚姻,一种难得的宝贵、浪漫、美满……”想着想着,我眼晴湿了。不晓得咋睡着了,醒来时,我的吊瓶和输液管儿都空了。胖大叔正站病房门口喊医生来拔针,瞬间,觉得老大叔很可爱可亲。我有点儿羡慕,又有点儿嫉妒他的胖老太太。
中午时,我连续剃四个头,刮两个脸,尽管疼得难受,还是坚持着忙完。想着那个关心我的男人,抱着大杯子喝水,喝撑了,在梧桐树阴下蹦,累了,回发型屋躺到傍晚。
   
月亮出来了,我胡思乱想着,想起有个女医生说过:“你接受不了抗生素,以后不能吃了……”我中西药都不敢吃了,又坚持打几天消炎针,还是疼。我成天到晚尽力蹦跳,不晓得结石是否下来,还是药物作用,我能静心写字了。蹦跳和写字都成了我活着的种坚持,一种毅力,一种念想。


                             一七七


    上午,天可热,平桥大道梧桐树上的蝉撕心裂肺地叫唤。我在发型屋门口晒毛巾,瞧着小男孩拿个橘红色的棒棒糖站在树荫凉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舔得哈喇子挂在脏兮兮的小下巴上。小女孩跑过来歪着脑袋瞅着小男孩,笑着朝小男孩慢慢地靠近,轻声道:“哥哥,哥哥。”我望着这情景,默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小男孩笑着把棒棒糖放在小女孩唇边,小女孩伸出小舌头舔一下,害羞地冲着小男孩笑笑。小男孩用头靠着小女孩的头,嘻嘻笑道:“走遍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小女孩的奶奶拿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恰巧走来听着,噘道:“你个小鳖孙将才咋说的?你再说一个,我用小刀把你小鸡娃儿割了,叫你还没狗胯高就学坏。”她用小刀朝小男孩裤裆比划着。
小男孩吓的棒棒糖掉地上,哇的一声哭着跑走了。小女孩也跟着哭。小女孩的奶奶指着小男孩的背影还在大声噘。我瞧不过去,便道:“阿姨,将才听那小男孩说走遍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我也惊愣了,那不是噘人的,是诗歌,当代诗歌名句,喜欢诗歌的人都晓得。”小女孩的奶奶朝我扮个怪异的表情,道:“你不知道,他老头子就不是啥好东西。”
不大一会儿,小男孩的妈牵着小男孩的手来,微笑道:“是谁惹着俺儿了?咋把俺儿惹哭了?”小女孩的奶奶上前一步,厉声道:“你儿不学好,是我骂他个小街痞子,你想咋来?”小男孩的妈变脸了,提高嗓门嚷道:“以前,两个小孩好在一堆儿玩,俺也没听你说啥子。你说俺儿咋不学好了?”我慌忙对小男孩的妈解释道:“你儿念诗给小女孩听,她奶奶听着误会了。走遍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是谁教你儿的?”小男孩的妈愣了一下,瞅瞅我,用手指狠狠点着小男孩的脑门,解释道:“这小熊孩儿是听他哥哥的同学来家里瞎胡说八道。小熊孩儿不懂事,大人说个啥他学个啥,好的他不学,尽学怪,上两年幼儿园了,到现在还不会查一百个数,笨死呀!”
在小女孩眼里小男孩是个好玩伴,在小女孩奶奶眼里小男孩是个小街痞,在小男孩妈妈眼里小男孩是笨蛋,在我眼里小男孩有可能是未来的诗人,便道:“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各回各家吧,别再争吵了。两个小孩儿思想都可单纯,也许在他潜意识里“去睡你”只是很友好很亲密的意思”是当代名句惹的祸,不是小男孩的错,是大人思想有问题。”
两个围观的老阿姨相视一笑,胖阿姨悄声道:“黄妮,你说的是真的呗?”我苦笑道:“当然是真的, 你网上百度可以查。”胖阿姨摇摇头,撇撇嘴,道:“他妈耶!这些人都是头朝上咋长的哟?写这鸡心道眼儿的怪话,还能成名……”瘦阿姨道:“这个社会真是没法说呀!早前儿,我大孙引个女娃子回来,说是给我找的孙媳妇。我看那女娃子穿衣裳露着肚脐儿,胸脯子,肩膀子都露外头,拖鞋就两个爪儿,用脚丫子夹着。我说女孩子穿衣裳不能那个穿法儿。大孙犟嘴说,信阳美女如云,她是最漂亮的,老家伙也只能睁只眼闭一只眼了。”
小女孩的奶和小男孩的妈越吵越凶,胖阿姨劝道:“都别吵了,大人仇,小孩亲,两个孩子天天都在门口跑着玩。黄妮说那是名句,不是噘人的,你两个都别吵了。”小女孩的奶奶不依不饶地噘道:“鬼熊,浪摆啥子?信你儿骂我小孙女儿,就不信老家伙骂你一句?还想来找事。”小男孩的妈妈气得脖子脸通红,欲言又止,把小男孩牵走了。小女孩撵着小男孩哭得一塌糊涂。小女的孩奶奶不噘了,慌忙去撵小女孩。瘦阿姨道:“哟!她撵上了,两个大人可别打架呀!我道:“这社会谁还打架?有两个孩子在,她们不会打架,放心吧!”


一七八

    裁缝女人穿着低胸超短裙,白色尖头细高跟皮鞋,袅袅娜娜地进发型屋来笑道:“三儿,我特意来请你和幸福起点女人吃大餐,快点儿,跟我走……”我道:“好久不见,十分想念。这大热的天,你咋来的?”裁缝女人指着平桥大道停车带停的小轿车笑道:“那,我是开车来的。”我惊讶裁缝女人的大变化,跟着她走进不远处的饭店。
我吃四块冬瓜和两块排骨,喝了一大杯白开水,再也吃不下去了。托着腮帮子瞅着裁缝女人刷了睫毛膏的睫毛,涂抹口红的嘴巴,一点儿也不像当年拿着大剪刀在平桥大道追着工商所的女人狠噘的那个裁缝女人。
裁缝女人对我讲林老师的女人穿着漂亮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她离开平桥大道那天,对我悄声道:“三儿,想戴三金不?”这句话令我想起那年夏天的早晨,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还可小,发型屋门口满了阳光,一个耳环扎我破凉鞋底上。我捡起来对着太阳照,耳环放射出美丽的光亮,便用小手绢包着放进抽屉。
晌午,我在门口洗毛巾,瞧着后院单位的女人W在附近走来走去,便走近她道:“你丢东西了?”她皱着眉头,苦着脸道:“我才买的白金耳环掉一个。”我想着一个不大懂的成语“拾金不昧,”跑回发型屋,拿出白金耳环,道:“给你,这是我头一回认识白金,它扎我破凉鞋上了。”她道:“我请客,你想吃啥?”我每天上午都瞧着W跟几个女人在对面饭馆吃饭,便道:“一碗干饭,一盘肉沫儿酸菜。”
这件事过去十多年过去了。
一个冬天的下午,我在发型屋小过道写日记,一个陌生的女人拿着手机来发型屋微笑道:“黄、黄。”听着她声音好熟悉,我疑惑道:“你是谁?我们认识吗?”她道:“那年,我给W送两百个土鸡蛋,放你发型屋,你咋没转交给她。”我道:“经常帮人转交东西,应该都转交到了,你是哪年让我转交的,都不记得了。W从后院搬走十多年了,你送鸡蛋来,没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拿鸡蛋?”她道:“我也记不清是哪年送的,我给她打电话了,W说她忘了来拿,你给W说。”我接过她手机正在通话中,我直接道:“W,有个女的给你送东西,要放我发型屋。她还说原来给你送二百个鸡蛋,放我发型屋,你忘了来拿,难道她没给你打电话?”W道:“让她放吧,我晚上去拿。她给我打电话了,我忘了去拿。”我无语。送鸡蛋的女人板着脸,临走时道:“我是W的姨,把鸡蛋放你这儿,你没给她。”我除了生气,只有沉默。
不晓得发型屋帮人转交过多少钱财和物件,失误过一回,是钱的快递,红的妈拿错了,我还替钱找回来了。至于两百个土鸡蛋,我没印象。我虽然好财,但取之有道。不晓得w是否还记得那个失而复得的白金耳环。
我回想着平桥大道发型屋岁月深处的一段段往事,瞅着裁缝女人戴的黄金,铂金,白金,耳环、项链、戒指、手链、脚链,全都熠熠生辉。她改变的不只是外貌,就连吃相也变了,过去我们端起饭碗都是狼吐虎咽,她现在是细嚼慢咽,离开平桥大道反而变成精致的女人。
裁缝女人追问道:“三儿,笑啥子?笑啥子?”我可想告诉她,时间永远在奔流,我们正逐渐衰老。你的到来,摇曳起平桥大道那一片贫穷简朴纯粹的风景,仔细品味那片风景里还蕴含有书香;你的到来,带来一种莫名情愫在我心滋长,只想尽快用文字记录下来,便道:“你和幸福起点女人慢慢吃,我先回发型屋。”她道:“三儿,钱是挣不完的,难得有机会来找你,咱再坐会儿……”
我跑回发型屋,用笔尖掀开我经历过的一页,是那么深、那么沉、那么苦、那么酸、那么冷、又是那么暖,一页不长,在岁月腹内越沉越香。
                                                                                          


                             一七九
我听着“映山红”写文字,五十岁左右的壑牙子男人进来笑道:“老板,我理发。你是哪年人?咋听这老掉牙的歌?”我道:“七十年代人,特别喜欢老歌?”他张开大嘴唱道:“夜半三更哟,盼男人,若要盼得哟男人来,先把屁股洗干净……”我停下剪子,忍不住嘟囔道:“你一把年纪说这下流话,也不怕风拆你牙?”他哈哈笑道:“你想,那小潘冬子还小,潘冬子的爹又不在家,一个男人和潘冬子的妈坐在小油灯下还能有啥好事……”我不搭理他,只想尽快把他头三下五除二搞完,撵他滚蛋。
将才记录心情,又来个理发的男顾客道:“这歌好听,我年轻时唱这首歌获过奖。”我把壑牙子的话学给他听,他满脸严肃,道:“他妈的,瞎胡扯,你知道那时候红军多苦不?缺吃少穿,随时随地都得做好战斗牺牲准备。那个年代的人干净,思想都很单纯,让他们孤男寡女睡一个屋一张床上也没事……”相信他说的话,这样的事,我亲身经历过。
吃罢晚饭,福姐来洗头,她闭着眼晴微笑道:“映山红这首红歌真好听,一遍遍地听,总也听不够。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唱这首歌了。我爷爷奶奶最好讲红军的故事,他们穿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是真可怜呐!解放了,我父亲还在教书,莫名其妙地被带走,凡是老师都说是臭老九,关哪儿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把我爷搞去批斗,我爷头发毛说掉都掉了,那些人批斗我爷的时候,小孩都上去打我爷的头。他们手打疼了,把破鞋脱下来,用破鞋底照我爷头上打。我奶不顶斗,斗一回下来就不能动了。我爷害怕人家把我也拉去批斗,叫我妈把我们姊妹几个都带着走。有一次,在大队批斗会上,望着人家打我爷,我张嘴大哭,我妈用破毛巾堵住我嘴,哭都不敢哭。等到散会人都走了,邻湾儿的男孩跟我是同班同学,他没走,还在那儿打我爷。我上去扯着他头发把他摔倒,脱下一只鞋,用鞋底子照他头和脸猛打,把他鼻子嘴都打的血淌,才知道害怕。那个社会能让善良人变成恶魔,好好的人都被那个社会逼疯了哇!后来,又给我们平反了。国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历经多少磨难?不容易呀!过去打仗死人无数,毛泽东的儿也牺牲在战场上,那时候的共产党是真可怜!”
“九十年代,我儿在平桥大道那头开个小酒店,一月下来纯利润就收入一二十万,去吃饭的人都是些单位小领导,吃了饭签单,有多少单位都是吃垮,领导贪垮。单位不景气了,就开始搞裁员下岗。有那知识分子下岗了,不愿意摆摊,嫌丢人,没钱买米,饿的受不了,一家都自杀了。其实,那时候做生意钱好挣,还值钱,他想不开没办法。”
“习近平上台救了中国,他搞反腐,反出来多少大贪官哟!叫人头皮发麻。那个老K也是中央领导,还是个共产党员,滥用职权、故意泄露国家秘密,搞的钱人老几代都吃不完用不尽。他吃着、贪着、嫌不够,还养情妇,一个不够,还养一大群。前天早晨,我邻居看了手机上的新闻,气的噘,好B都叫赖皮狗靠了,老K一个搞恁多女人,个个都长可漂亮,说明肉头也不少,老K情妇的男人绝对不会刨田旮旯卖红薯——习近平不搞反腐,挖出这些蛆虫败类谁也不知道,以为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王牌大爷。我要是不知道这事,又该噘我邻居个鸡心宝,他说的是事实,咱只好听着。习近平搞反腐倡廉成红人了,大人小孩都喊习大大,彭麻麻。我们一早一晚跳广场舞放的音乐也是习大大爱彭麻麻,笑人的很。习近平真是为老百姓做好事了,强拆抢占打死人的人少太多了,不给农民工钱的也少了,有事打110也比先前跑的快多了。前些年,我真害怕国家又乱套,再回到那从前的日子。我儿和当家的都说我是没见过大钱,更年期到了,杞人忧天,想多了——我现在当奶奶了,可心疼几个小孙儿,他们出生在这太平年多好喔……”
三个顾客有两个晓得感恩,这是我的福气,也是社会的福气。尤其是福姐,好了不起,一个家庭主妇,关爱着家和国,她讲文革和毛泽东的儿牺牲在战场时,我替她擦眼泪。听着福姐的故事,听着映山红,想着好友博客里收集着国家首领反腐以来已落马的五十四个大贪官,被制作成一一副扑克牌。大王是中央政治局原常委。小王是中央军事委员原副主席,他们都是信阳《平桥经典》首页人物。
正义博客一直在报道中国新闻,据介绍“二零一五年,全国各地收缴各类非法出版物一千五百余万件,查处涉‘黄’涉‘非’案件柒仟贰佰多起,关闭非法和传播淫秽色情等有害信息网站二点八万个。”大大小小的贪官都详细地记录在正义博客里,就连福姐说的这个贪官我在正义博客里也读过,还顶贴了呢!我每回给正义顶贴时,都默念:“正义就是正义,今天正义一定会取得胜利。”想着中国那红火战乱岁月,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珍惜这天天有酒有肉的好日子。

一八0
我在发型屋憋闷了一天,想去兆丰快餐买个大肉包子当晚餐,顺便享受风景。我挽着长裙走在摆满杂物的人行道上。夕阳下的平桥大道热闹而又拥堵,烧烤油烟窜入梧桐浓密的枝叶间,再由绿叶缝儿钻出来向四处扩散。慢车道被商贩霸占,快车道上电瓶车、小轿车、大货车混合着少有的自行车和三轮车都在飞奔,我猜想他们多半是急着回家吧。
如果人们都能遵循法则规律,各行其道,该多好啊!我避开了冰柜,车子、椅子、笼子,稍不留心,膝盖还是碰在大铁架子上了。霎时,凸起一小片红晕,用唾沫抹上,揉着揉着,还是转变成了葡萄紫,有点儿懊恼。
美女骑电瓶车朝东跑,跑到卖避孕套的大铁牌子跟前迟疑一下儿,分秒之内,来个白色小轿车把她撞飞又落地上,身体有几处摔冒血了。后头又来个白色小轿车把撞人的轿车屁股给撞了。夫妻用品电灯箱倒了,摩托车和电瓶车砸倒一拉溜,地上淌的还有汽油。反应快的人呼叫120,又用手机拍摄了现场。我和所有反应迟钝的过路人一样,为眼前突发惨烈的连环车祸惊得目瞪口呆。
过路人把车停在停车带上下来围观,他车音箱正播放萨克斯《回家》我巴望救护车快点儿到来的同时,听着萨克斯《回家》,想着:“夕阳将落,天色已晚,回家吧,回家的路上,请你放慢车速,注意安全。生活中我们有很多尊重生命的机会,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幸福!劳累的人,受伤的人,回家吧,回家的路上,请你放慢脚步,注意安全。我们从天亮走出家门,为了生活负重奔忙!回家吧,家有亲爱的人,家有灯火,那是一首无比温馨温柔的甜歌……”想着想着,我眼睛湿了,都怨萨克斯《回家》它是音乐永远的经典。   
                                                                                                
特警和救护车一前一后呼叫而来,救护车把受伤的女子搞医院去了,她在车祸现场落下一只玫红色的鞋。特警要维护现场,我想把鞋捡走是不可能。那受伤的女子为啥和我同时出现在平桥大道?是不是也想享受夕阳和晚风?她要多久才能康复?是否还能站立起来穿着玫红色的鞋踏着晨光、踩着夕阳、迎着风、快乐地拓展人生?很想把这场景写成一篇随笔,告诉大家,我们是万物之王,今朝风日好,且行且珍惜!
我想用手机拍那只玫红色的鞋和特警车牌号插图,被高个子青年特警瞧着了,他指着我,厉声道:“你是干啥的?拍这干啥?给我删了,删了,你再拍一个试试看,侵犯我肖像权,你这是犯法,懂不?”我可想说你自作多情,谁拍你了?瞧他在为人民服务,憋住了。把手机伸到他面前,道:“我没拍你,不信你瞧,拍的是那只红鞋。”高个子青年特警依然厉声道:“那也不行,删了,你删了……”小个子特警走过来道:“算了,你走吧。”他把怒气冲冲的瘦高个特警拽一边去了。我喜欢那小个子特警,他语言连同眼神都是善良温柔的。
围观的胖女人走到我面前,埋怨道:“这妮子也是,你拍那只鞋有啥用?挨吵伐着了不?那女子被撞趴地上剩下一口气儿,可怜,她还念叨着回家。你还站这儿,赶紧回家……”可爱的胖女人训斥人一点儿也不客气,她给我亲切、随和、善良的印象。
我们人类有时还不如动物世界。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大意是:“生物学家做了很多实验,证明沙丁鱼在海里游泳时碰到狭窄处,按规矩年幼的鱼会在上层排队,年老的从下层通过,它们从不横冲直撞。生物学家为了观察动物的谦虚精神,和文明礼貌行为,在黄蜂巢的外面罩上一个玻璃罩盒,结果发现来往的黄蜂一律从左侧通行,从不违反交通规则。人们把通道缩小到只能让两只黄蜂通过时,空身的黄蜂会自动让给负重的黄蜂。”蚂蚁也是为了生活,四处奔忙,我们瞧着满地都是蚂蚁,其实它们也有路线,空身的蚂蚁和驮东西的蚂蚁碰头了,空身蚂蚁先给负重的蚂蚁让道儿。你若不信,趴地上仔细瞅瞅。动物做得到的,号称万物之灵的人未必做得到。
不晓得那些占道经营的商贩瞧着这凄惨的车祸有没有良心发现,既然开着门店何必还要占道经营?尤其是卖烧烤和卖避孕套的大灯箱竖在慢车道上,它无声地把整个平桥大道的衣裳剥得尽光,文明道德何在?
梧桐树上的小鸟儿在为美好生活放声歌唱,我为受伤的女子祈愿挺住,击败死神,尽快康复,早日回家!旅途劫难是人生不幸,不然,如何显现我们望着朝阳就会微笑,盼望花好月圆,与君共享,祝你一路平安,旅途愉快的难得可贵呢?
路灯亮了,月亮抱着星星出来了,萨克斯《回家》依然萦绕耳畔。我回忆着孩时的夏天,和往昔的一切。乡间田埂儿上没有车祸,一年四季,恬静美满。清澈的大堰水照着我天真烂漫,小河捎着古老的歌谣已走远,母亲把小兄儿退换智齿塞进了墙窟窿儿,六奶的鬼故事还没讲完——老家是谁细腻的情感?家的岁月,是春风的旋律。


                         一八一
一         
夜,发型屋关门时,雨下大了,我淋着雨跑回家,用干毛巾包裹着湿头发,倒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满屋月光,我想起那年那个夜晚和这个夜晚真像啊!慌着找纸笔,屋里除了一堆破衣裳,和两纸箱子破书,啥都找不着。只好跑平桥大道发型屋,伏案书写散文。
《月圆之夜》
盛夏雨水很多,豆地里野草疯长,从早到晚总也拔不尽,累了一天,,浑身都是臭汗,想洗个澡再睡,水缸的水不多了。天幕上的月亮又圆又大,对我来说是一种诱惑。拿着衣裳,唤来黄狗一起去北畈柳树塘。
我踩着白玉般的月光走进田野,田野因虫声、蛙鸣、轻风、萤火、黄狗、月亮和我显得喧闹而又静谧。
柳树塘满澄澄的水荡漾着凉爽,我快速脱去脏衣裳,光裸着身子扑进清凉。黄狗在塘埂上自娱自乐,撒欢儿的模样很可笑,我想它大慨跟我一样,也因月亮美好的光源而欢喜吧!
我像鱼一样在水里畅游,万物都受到月光温柔的抚爱。仰躺水波上,望着那一朵朵小白花似的星星和那亘古不变的北极星闪烁着真善美的光芒!据说它们能为在野外迷路的人指引方向。牛郎织女星要我想起湾里大姑娘们洗澡时的窃窃私语,怪不好意思,那是关于男女之间爱恋的情话。
                                 
麻虾用大钳子来扰,我辗转翻过身,整个浮出水面,融融的月光鉴照蓬勃的青春,十八岁的胴体冰清玉洁,线条流畅,头一回欣赏人体的柔美,无与伦比。同时,有一种渴望在心海生长——想像二十岁谈恋爱的大姑娘一样见到那个属于我的牛郎,想到这些,心儿怦怦跳,躺在水里脸颊依然还会发热发烫,月亮在对我微笑,星星也在对我微笑,一个猛子深深扎进水里。
绵柔清凉的水任我快活游动,忘记劳累和生活中的一切苦难,沉浸于美好向往,一切生命都是那么鲜嫩、纯洁、透明、丰盈甜美,神奇!真想永远沉醉在这满月的光明里。
父亲站在窗外,喊道:“三儿,快起来,去南畈拔落生地的野草,昨夜黑你又去哪儿了?”我道:“去北畈柳树塘了洗澡了。”他道:“都有谁?”我道:“狗,大月亮头,我。”他狠噘道:“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她妈真够野,以后你再敢黑儿半夜上柳树塘洗澡,老子非得打断你腿……”
梦醒,睁开眼,有些惆怅!
睡时没拉窗帘,月亮由窗倾泻满屋光亮,白玉般的月光和清风,让我想起“月到天心处,风从水面来。”贯穿自然生命的感动,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语:“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二               
我以为能把《月圆之夜》写可多字,结果写成个小点点儿的豆腐块,心就空了。扔下笔,倒沙发上,毫无睡意,心想:“我这些日子算是领略作家的生活了。”忍不住嘲笑自己。
不晓得珊会不会记得与我相处的月圆之夜?我可记着她在睡梦中甜美笑脸。珊总是把小被子蹬掉,我为她盖被子时嘟囔道:“你睡瞌睡咋恁不老实?老蹬被子。”她闭着眼睛笑道:“才知道我妈为啥把被子都做大大的哟!”
珊爱好文学,也爱好写字,她会不会写一个人的月圆之夜呢?我想一个女子的月圆之夜应该是篇美文,就算是孤单、凄清也是一种美。只有干净的创作土壤,干净的生活坏境才能滋生出美文。几回想给珊打电话,都憋着没打,很想念她在夜晚伴我走在团结路上用手机拍倒影在白墙上的国槐影,想念她给我讲“卧冰求鲤,闻雷泣墓,百里负米,”等寓言故事,想念她都捧着书本安静地伴我守发型屋写作的每个夜晚。
那晚我们吃饭时,珊道:“想我爷爷奶奶了,我奶奶眼晴不好,我爷爷牙不好,可想回家看看他们。”她话还没说完就笑了,我受她感染也跟着笑了。珊又笑道:“有一回,我奶奶把锅饼馍做糊了,我爷爷咬不动,我和奶奶就吃黑馍壳儿,把夹层好咬的白馍瓤扣给我爷爷吃,我们吃着吃着,奶奶瞅着我笑了,我瞅着奶奶也笑了,因为我们吃得鼻子嘴圈上可多焦糊的黑馍渣儿,都变成花鼻子猫了……”她着笑着,满眼泪花,两个瘦小的肩膀颤动着。
有回下夜班,我和珊走到平西路口的报停,瞅着《读者》突然想起读者女人叮嘱过我“你要常读《读者》……”这两年我极少读《读者》不过,我依然对她情有独钟,永远不忘静夜是《读者》与我心在墨香里交融。流年里,不晓得是我变了,还是《读者》变了,对她没了渴望之感,还是买了一本,才晓得她身价涨到六块。我对珊道:“我从前吃素不吃荤,嘴巴馋了也舍不得发钱买肉吃,每回瞧着水果街头那些红苹果只有流哈喇子的份,总会要自己在吃和《读者》之间做出一个选择。《读者》超有魅力,每回都战胜了我里的馋虫,买本《读者》犒劳自己。是《读者》告诫我摒弃浮躁,远离奢华;是《读者》充实了我,《读者》曾经负载着我人生的苦寒冷暖。现在我很少读《读者》,总觉得它不如从前有情有神,有灵气儿。”当夜,珊坐地板上硬是把《读者》翻看一遍之后才睡觉。
我手捧《读者》,想着年轻时捧着《读者》站平桥大道梧桐树下阅读,常常被里面的文字感动得掉泪,一篇文章也能给予处在严寒的心以温暖,伴我走过漫长的泥泞之路。
当青春不在,《读者》早已让我在生命的土壤中储备了供我迟暮时节开放的养分,令我更想不到的是《读者》现在也在为社会做公益事业,读她超值得!但愿珊也能喜欢《读者》,热爱《读者》
月圆之夜,我边写文字边感受生的美好,活的美好!



                          
一八二

   
早晨,我上小树林菜场买西红柿,卖菜的女人皱着眉头,嘟囔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大早晨门口来个要饭的老头子,我钱包没零钱,慌着上里屋给他拿零钱,要饭的老头子以为我不给他,站门口日妈道娘噘起来了。你们说他是活到时候了不?我气的把五个钢镚子撒大街上,不给他。买菜的老阿姨一边挑剔枯黄的菜叶,一边道:我儿媳妇开服装店,没啥生意,我老两口的养老金供应她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她还陪房租费,想把店转让了,大半年也没转出去。那天,她给要饭的老头子两毛钱,钱他接着了,扭脸就噘。我儿媳妇听着了,气的跟那要饭的老头子大吵一架。我劝儿媳妇别生气,再来要饭的一毛钱都别给他,直接撵他滚蛋……”
我挑拣着西红柿,听着她们谈话,想着昨天晌午,那个曾经跟我打过架的要饭老头儿上发型屋张嘴找我要一块钱,帮我叠毛巾的老吴婶厉声道:“你出去。”要饭的老头儿岔开两条腿,拦着发型屋门口坐着吃饭。我没搭理他,想着老家的爹娘,土里刨食,培养两个大学生,他大儿国辉河南河大即将毕业,不幸病死于肝炎。埋葬国辉还没一个月,我爹在河医大二附院查出舌癌,经过专家会诊之后,因为交不起住院费和手术费,跑到信阳柳林乡镇医院切除,化疗让他牙齿脱光,医生说他没多少年可活了,他竟然活了十多年。为了吃好点儿,药不断,我爹娘日日为生存挣扎奔命,逮龙虾卖钱,吊米流酒卖钱,农忙时 ,我娘给人家割麦栽秧挣钱。前年深秋,我娘上田畈捡柴禾烧酒锅,胳膊摔断了。我爹七十岁了,享受国家一份低保被肖王乡黄堂村取消,原因是他还有一个姑娘,不符合吃低保。爹有个孝心姑娘,去年给爹镶牙发了一万多。她还养两个小姑娘,负担不起两个老弱病残。爹来平桥找民政局,民政局的人说肖王乡没上报。爹无助,来发型屋找我,我朝他嚷道:“那些管事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剃头的去找谁?人家两个姑娘,老伴还有退休金,低保和五保通吃。一个癌症患者,残疾人吃一份低保,咋还被取消了呢?别求他们了,捡起手艺,吊酒卖,自力更生还好些……”我气糊涂了,忘了爹娘已是古稀之年,而且还是重疾患者。
要饭的老头吃罢饭了,倒暖瓶的开水洗碗,大声喊道:“玩电脑的女人,快给我拿一块钱,我就走。”我只顾敲打键盘,心想:“有钱给你,不如积攒着回家给爹买个猪大腿。”原本我是同情上了年纪的老人,尤其种了一辈子田地的老农民,他们是中国的根基。在这个要饭的老头儿身上,我瞧不着丝毫农民本色。
老吴婶道:“三儿没煞气,可怜!得福我在你发型屋坐着不?你望他个鬼老头子多张狂,地上,盆池,都是他搞的干饭米,好像你该他钱了。政策恁好,他还跑出来要饭。我邻居金富他妈八十多岁了,天天忙着开荒种菜。人家那楼房扒好几年都没盖,她去刨哇刨,把那烂砖头瓦碴子都捡着抱一边,种菜卖钱,喂鸡,卖鸡蛋。她几个儿都可孝心,心疼妈,跑来把她锅台鸡笼都拆了,叫她吃喝玩乐,傻老婆还哭着数落,都是大鬼挑拨小鬼干的……”她说的这个老太太我认得,手特别粗糙,身上好粘泥巴。
兰兰来笑道:“我饭店来个五六十岁的要饭老头儿。我两手油,顺便把桌子角上的一个钢镚给要饭的老头儿,他当着可多人把一毛钱狠狠地扔地上了,吃饭的人都笑,说我小气。要饭的老头儿蹦着说,你打发要饭的呀?当我没见过钱?吃饭的顾客越说越笑,他蹦的越高。末后,一个吃饭的顾客给要饭老头儿一块钱,他才肯走。生意不好,我给人家炒一盘肉菜才十块钱,米饭免费,你算算能收入多少利……”
这年头,可多要饭的并不老,还有五十多岁的男人,有的化妆穿着包公袍,还有的穿着古代皇上的大红绸缎衮龙袍,他们油嘴滑舌,步伐矫健,我只给他两毛,爱要就要,不要拉倒。我要不是想着“上头政策虽好,下头小人瞎胡搞,重疾患者收益不着。”我一毛钱都不施舍。

    我手机上还保存着三个八十多岁老人的照片,一个是卖菜的老头儿,八十四岁,他经常推着小三轮车来发型屋门口喊:“女子,西红柿可好,还要不?”第二个是捡破烂的老头儿,他道:“儿妞孝心,不缺钱,就是闲不住,在农村种田搞惯了,夜里睡不着,瞧着路灯亮,就拿着大袋子出来捡破烂,卖了就是钱呐!可比种庄稼来的快……”第三个是骑三轮车收破烂的老头儿,已是耄耋之年,还依靠力气谋生,而不是去乞讨,令人尊敬。从这些勤劳的老人身上,我读到做人的尊严。最近两个月,我发现逢着太阳好,收破烂的老头儿好在晌午坐车上打瞌睡。据我观察常在喧嚣的平桥大道打瞌睡的老人,属于他的光阴可能不多了。
这不,发型屋门口来个穿袈裟敲木鱼的老和尚,我把右手拿的一毛钱给他,想试试穿袈裟的老和尚得了一毛钱是啥表情?老和尚道:“谢谢施主!” 我把左手拿的一块硬币给他了,他把一只手竖在面前,道:“谢谢施主!”我纳闷,一般要饭的给他两毛钱,他扭头就噘。这个老和尚不嫌一毛钱少,还道谢,态度诚恳,难道他真是老和尚?便道:“老师傅,我给人家要饭的两毛钱,人家都嫌少,您咋不嫌少?”老和尚停止敲木鱼的手,微笑道:“不嫌浅,才能满。”我道:“若想满,先收浅。”老和尚点点头,敲着木鱼走了。穿袈裟敲木鱼的老和尚让我瞧着市井江湖乞讨的人群跟官场上的人群一样,也是良莠不齐。




一八三

平桥大道梧桐树上的知了撕心裂肺叫喊着夏天的火热。霓裳调侃道:“天气就像抱着小火炉,嚼着朝天椒,喝着伏尔加--------好一个火辣辣。”天很热,花草书树木都干得萎缩了。我穿上柔软的绵绸裙站发型屋门口,想陈妈哄我开心的那个夏天……
望着平桥大道南边的广告栏里写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发型屋门口墙上贴着晓伟和泽红的“离婚协议书”内容是:“晓伟同意给泽红三万五千块钱,此后两人再无任何瓜葛。”协议人晓伟,泽红。年月日和省份证号码都写上了。
另一张写着:“泽红不要脸,收了钱,婚不离,衣裳不给,谁穿谁倒霉!”过路的人驻足观望。我伸手去撕,围观的有六七个人,有三个异口同声,道:“人家又不是写你,贴墙上碍你啥事……”我想:“不撕就不撕,想撕有的是机会。相比五年前,那对二婚夫妻闹离婚时,男人索性把夫妻之间的性事打印出来贴平桥大道上要好的多。”趁着晌午头没人,我还是把不雅帖撕了。
我上四楼给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倒水将回来,见发型屋门口停个小车。老顾客强来道:“你跑哪儿去了?以为你不在?快给我理发,将从工地回平桥,家还没回。”邻居女人站我门口吆喝道:“你的车把路堵住了,我的车咋出去?”强把车朝下边开一点,女人又嚷道:“你的车把我的门堵住了,赶紧开走。” 强道:“我理个发就走,要不多大一会哈。”女人越嚷越厉害,强黑拉着脸厉声道:“你咋恁霸道?哪是你门口?我说这是我门口,你是从哪儿来的?你谁个?咋恁厉害?”女人不嚷了。
因为昨天顾客停车,邻居女人嚷嚷,我没护着顾客,反而让顾客把车停车带上。顾客咕嘟道:“我以前来你这理发被交警贴过几回罚单……”他说着,踩着油门把车开跑了。我有点儿后悔,有点儿难过。
晓得邻居女人是冲着我来的,那是二零一三年,我在发型屋门口的空调架子上绑根小木棒,留着晒毛巾用,我不晒毛巾的时候,左邻右舍在木棒上挂满衣物。城管执法的人瞧见了就把车停慢车道上扯着嗓子喊道:“发型屋的,发型屋的,快把你那东西都收起来,听见没?”我跑出来瞧,木棍子上挂着男人的裤衩子,大汗衫,女人的咪咪罩儿,我只好取下来送进邻居店里。
久了,我也无动于衷,城管执法人再喊:“发型屋的,发型屋的,喊你没听到哇?我偷偷噘道:“王八蛋,该你抢走的你又不抢了。”城管执的法人气呼呼的下车来把衣裳收下,扔沙发上,用白眼恶狠狠地瞪着我,道:“下次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我不得不把衣裳送给邻居,她却不搭理我。她又朝我门口挂衣裳,我跟她吵一嘴。得罪她也无所谓,在平桥大道上谋生的这些年,我早已学会了弯得下腰,抬得起头。
天说变就变,雨点好大啊!招待所的老板娘撑着雨伞站发型屋门口喊道:“黄,你屋进水了不?”我道:“正拿着笤帚做准备了,没风,水不进来,奇怪不?”老板娘笑道:“我楼上挨着你这个位置的那个房间,每到下雨天墙都是湿的,一个大霉味,客人都不愿住这间屋。我早叫你找房主你不听,还是我叫房主找人修的,他应该给咱修。”我无语,只好笑笑。前些年,我找过房主好几回,都不管用,又怎能告诉她,说自己人微言轻,嘻嘻哈哈了之。
夜,雨停了,电也停了,招待所的老板娘和副食店的男人急着打电话找人修,我趴书桌上听他们说话 ,不知不觉睡着了。被蚊子咬醒来,瞧手机将近十二点了,我背起包慌着回家,走到团结路口不敢走了。我只好搭出租车到社区门口,老司机接过我付的五块钱,大声嚷道:“出租车起步价涨了,五块不够,再拿一块,。”我这才发现大钱袋子忘书桌上了,只有五块零钱。老司机不耐烦地嚷道:“得六块钱,赶紧给我,像你这样半更三夜还在外头混的女人哪能差这一块钱?”他动手拽着我长裙。
我站路边上嘟哝道:“你扯我裙子也没用,裙子没口袋。如果你想和我在这地坡站成情侣,我奉陪你老人家。要不然你松手,我把鞋脱了压这儿,打赤脚上楼给你拿一块钱来,相信我。”老司机叹息道:“你要是真没得就算了,我也不容易,乡下老房子扒了,政府不允许盖,来城里又买不起,黄土埋到脖子了,为了给儿买房子,半更三夜给人家开车打工,跑多少路,挣多少钱,打表都是有数的……”
没想到出租车也会涨价,欠那老司机一块钱,写进流水账一样的日记,我余生都会记着这个五味杂成的个日子,记着平凡的他。


                              一八四
中午,来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道:“我理发,给我理好点儿,熟人介绍的。”我道:“你放心,即便你不是熟人介绍,我也会对你尽职尽责。很好奇,是谁让你来的?”他道:“是你老主顾客刘不成,我望他那发型怪精神,问他在哪儿理的?他说平桥大道那个最破的发型屋。我找来了,你就按照刘不成那头型给我搞。”我道:“谁是刘不成?头回听说恁稀罕的名字。”他道:“刘不成和你年龄差不多,大高个子,四方脸,高鼻梁,有那浪相。小时候我们上学好贪玩,他也跟着我们贪玩。长大后,他娶老婆就变了,我们在外头吃黑饭,他老婆嘱咐他少喝酒多吃菜,吃了饭早点儿回家,他可听老婆的话,我们都说他屌不成。时间长了,我们干脆就叫他刘不成。”我道:“不认得刘不成。”他大声道:“那算该歪,刘不成说他在你这发型屋理可多年头发。你咋可能不认识他?” 我道:“发型屋顾客不多,差不多都是老主顾客,我不晓得人家姓名,只在乎顾客的头脸和品行,姓啥名谁,顾客不说,我从不问。”
不晓得咋搞的,这个胖墩墩的眼神让我惶恐不安,给他洗头时,他伸手挠摸我腿,我道:“你想嘎子?他不吭声儿。他头上泡沫还没冲干净,他又挠摸我大腿。我照他头猛打两下,道:“你是个男人,咋能有隔靴子给女人挠痒的嗜好?我喜欢让你学草林的蚂蚱磕头。再挠摸我腿,剁你爪子,想死呀?”他道:“你敢打我,我对刘不成说。”我道:“你不提刘不成还好些,既然晓得我是剃头的,为啥还要欺负我?打的就是你这下流胚子。刘不成若真是我老主顾,他也不可能有你这种朋友,打哪儿跑来的野鳖孙。把你爷爷叫来,姑奶奶都不怵你,刘不成又算个啥东西?让你还敢手贱毛长,我为啥还要善待你这破葫芦?这是借鉴你对我的方式。” 他道:“熊女人,算你厉害。”我拿剪子和梳子的手时不时地发抖,憋着气把他头修理完。
来个年轻漂亮的女顾客要修眉毛,我好像得了大救星。胖墩墩瞅瞅女顾客,扭头照着镜子道:“理发多少钱?”我道:“二十块钱。”他瞪着眼珠子朝我嚷道:“我日,你这是瞎胡搞喔?平桥剃头哪有这个价?”我道:“你日也好,不日也罢,只要你活着,天天都是好日子。老主顾来理发都是这个价,包括刘不成,不信你打电话问他,让我瞧瞧他是谁?” 胖墩墩递给我二十块钱,走了。我给老顾客理发,确实收费二十。也有收十五、十块、五块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下午,老顾客来理发,笑道:“我那个伙计说来找你理发,他找着了吧?”我道:“你就是刘不成?恁好一个人 咋跟那下三滥交朋友。”他道:“你咋知道我这个粪名?”我道:“你那个下三滥的伙计说是刘不成介绍他来的。我把他头打了,他没对你说?”刘不成道:“话不能那样说,朋友分几种,再不喜欢那个人,也要做到面子上过得去,大家要和气一团,懂不?他是个杀猪屠夫,大大咧咧,没坏心眼儿,就是太缺少文化生活。我了解他真是个好人,就是有一头不好,好和女人开玩笑,撩摸斗爪,噘着玩儿。他可能是想逗你玩儿,不会有啥恶意。他问我头在哪儿剃的,我想你多挣点儿钱,就把地址给他了。”
我道:“我小时候在乡下瞧着男女撩摸斗爪噘着玩儿,还有几个女人逮着男人解扣子,扒裤子,人家那都是老熟人。再说了,这是讲礼貌讲文明的城市,不信那粗鲁野蛮。既然他没给你说,你就别问他。黄忠和关羽对战时,黄忠马失前蹄,关羽念他年纪大不忍杀。关羽和黄忠再回对战时,黄忠念其不杀之恩,朝关羽虚放一箭,关羽以为黄忠的箭术是徒有虚名,继续穷追不舍。黄忠又放一箭射偏关羽的帽襟,他才晓得黄忠是在报他不杀之恩,这是两个英雄好汉碰一坨儿了。他是杀猪屠夫,我是剃头头夫,我们是两个人渣碰一坨儿了,没有惺惺惜惺惺。我饶他一回,他还得寸进尺,才不让他。”刘不成瞅瞅我,笑道:“他是该打,你教训的对。”我发现刘不成笑起来很帅,头一回见他爽笑。
刘不成是我发型屋多年的老顾客,至今也只晓得他姓刘,不晓得他真名,不过,我喜欢他在手机里保存着家人的照片,喜欢他普普通通的志向。
记得刘不成前几年来理发,面无表情,不多说话。我也懒得找他说话,就照他原来发型理。理完了,他对着镜子照照,把理发钱搁桌子上,走人,我最喜欢这类型的顾客。连续四个月,我给刘不成理了六回头发。
有一天早晨,我正准备给刘不成理发,他手机响了,电话是他上学的女儿打来要钱的。我瞧他打完电话,脸上还余剩着少见的微笑,趁机道:“给你换个发型好呗?保险更帅气。”他点点头。我把刘不成的头发理好了,他对着镜子照照,冷着面孔嘟囔道:“我从来没剃过这短的发型,你这搞的叫我咋出去见人?”我道:“这个发型显得你更精干,更青春,更帅气,很棒!你慢慢就会适应这个发型、喜欢上这个发型。”他把头发拨拉拨拉又拨拉,末后把二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走了。我可后悔不该在刘不成头上搞改革创新,他要是不来了咋搞呢?素质恁好的顾客可惜了!
估计过了二十天,刘不成来发型屋,道:“还给我理上回那个发型哈。”我疑惑道:“啥呀?”他望着我,道:“让你还给我理短发,和上回一样。”之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一年过去了,我觉得刘不成这样的顾客难得,包容性强,可省事。
昨年开春,我给刘不成理发,他突然叹息道:“伙计学开车,非得借我车上路练,一家伙撞倒大桥墩子上了,差点儿掉下河,你说危险不?”我想:“刘不成是神经紧张才找我说话,不然他咋会对我说这种话?”这是他除了说我给他头剃的不好,第二回对我说恁多话。我道:“车别乱借,出车祸你是车主,必须承担责任。”他轻声道:“不用你说,我再也不敢把车借给人家了。”
刘不成的姑娘考大学分数出来那天,他来理发时微笑道:“我姑娘高考分数出来了,考的还可以。她想离家近些,报了河南河大,这也是我们的心愿。” 我道:“你家姑娘不愧出生在信阳奶头山下,恁恋家呀!”刘不成道:“我家庭和睦,得福我母亲和女人贤惠。我二十二岁热恋结婚,结了婚觉得还没玩够,女人管我,我烦她,要和她离婚,她哭的像泪人,把我心哭软了,不想离婚又放不下面子。母亲跑来抢下我们的结婚证和户口本,噘我一顿,她把我户口本和结婚证都拿去藏起来了,再想离婚也离不成了。”
“有了妞儿,女人不管我了,我也意识到自己不是玩孩了,还是想玩。有一天夜里,玩伴喊我去打牌喝酒,父亲看着我跟他们走了,坐大门槛子上卷烟吸着等我到天亮,他说:‘成呐,过去是国家穷,小家也穷,有人穷的连命都顾不住。我弟兄多,和你妈结婚时,你爷爷奶奶给我搭了一间小茅草棚,没过两年就破的漏风雨。有了你们这群孩子,我靠种田地把你们养活大。交公粮、提成、农业税,供应你们上学,都靠种田打粮食。你们个个都是玩心大,上着上着,不愿意上了。当父母的只能说说你们,不能替你们去上学,也不能打你吧?我和你妈没让你们冻着,也没让你们饿着,就是穿破衣裳,吃稀饭多些。那年代,家家户户都穷,我有啥办法?比着我小时候,日子还算是富裕的。我和你妈总想着将来你们有本事就靠学问吃饭,没本事靠力气吃饭,只要你们能活出个人样就行了。你们到了嫁娶年龄,我给你弟兄每人盖三间大瓦房,没给你姐姐打嫁妆,也没找人家要彩礼。你几个的婚事都是由你们个人愿意。这媳妇是你热恋之后心甘情愿娶进家门,你得好好珍惜人家呀!咱要是把人家恁好的女子糟践了,还算人不?你打算将来咋给你的孩子交代?我等你一夜,就是想问你还要玩到哪一年?你给个话。’我女人看着父亲训我,泪如泉涌,她握着我手。我感觉到她手上的茧子,也握紧了她手,啥话都没说,想说也说不出来。母亲走过来把我父亲拽屋里了,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我想不能再跟着玩伴瞎胡混了,得像父母那样给我妞儿一个温暖和睦的家,说啥子都是多余的,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刘不成父亲的人生经历,标志着中国农民曾处过的一个阶段,是国民处于贫困低谷阶段,也是中国向着强盛前进的一个阶段。刘不成在他家人宽容与尊重、支持与鼓励、温暖的心灵交流中得到勇气和力量,因而转变得成熟稳健。如果没有这样的条件,刘不成的人生将会是啥样?原本打算静静地倾听,我却不觉不由地咕嘟道:“是爱的力量让你女人泪流满面,是爱的力量让你抖擞精神,是感恩的心驱使你把责任担当。”刘不成道:“是,是,女人历经幸苦生下我理想中的一儿一女。我在外头挣钱,她在屋里持家。女儿听话,小时候上学放学都是我女人接送,上初中高中都是我接送。逢到节假日,家里可热闹。我再忙再累也会把老的少的都带平桥超市来买吃的用的。把姑娘送进大学,我接下来好好培养儿子,争取把儿子也培养出来,进不了名校,有个差不多就中了。我父亲当年养活我们也是尽所能,顺其自然。我把房子盖好好的,很宽敞。父母八十多岁了,身体健康,和我住挨得,他们真是劳苦一辈子,习以为常了,不让他们劳动他们不愿意,只好由着他们。”
“等着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工作成家了,我两口子也老了。我对女人说,咱只要能动,就像父母那样种点儿菜,喂点儿家禽,逢年过节孩子回到家来热乎乎的,这样过完平淡平凡的一生值了。”
我欣赏刘不成和他父亲那种明志潇洒的人生态度,遵从社会,遵从人生客观规律,遵从自己的才智。刘不成淳朴的思想和他父亲一样在禅边浅唱,我喜欢他们云淡风轻,不在华衣美食,守着圆满家庭就是幸福,我喜欢他对儿女的指望,就像对含苞待放花朵的希望,很温暖!很美好!
来发型屋的有男有女,有好人也有坏人,每一个好人离开时,我心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依恋。目送刘不成的小车跑远,微风迎面吹来,文意盎然,我可想写《刘不成》又不想写,因为我已经写了太多凡人俗事,这样消耗时间到底值不值?想想,写的就是平桥纪事,不写这,我还能写啥?成败与否暂且不说,至少还能像司汤达所言:“我活过,写过,也爱过,就害怕落到什么都说不出的结果。”


一八五



   金进发型屋来笑道:老辈们都说男人头女人脚能看不能摸,你这辈子活的值得,多好样的男人头和脸都让你黄世仁摸了。我问你,天天摸男人的头和脸啥感觉?这话,我早在九十年代就听够了,想当初摸男人的头和脸是为了挣钱吃饭,勉强自己搞不喜欢的活,勉强自己吃不喜欢吃的饭,慢慢地喜欢上理发这个职业,我仍然不喜欢所接触的复杂人群。
特讨厌金将才说的话,不想搭理他,就当没听着。金以为我真没听着,又问一遍。我道:“这辈子最大的兴趣就是捯饬人的头和脸,在我眼里心里,不敢把顾客的头和脸当成头和脸,尤其是男人的头和脸,否侧容易搞冒血……”他不等我把话说完,嚷道:“那你把我们的头和脸当成啥子了?你太过分了。”我道:“只能把顾客的头和脸当成古董瓷器,小心翼翼地擦抹干净,尽量让它光彩照人,顾客满意了,自己满意了,感觉很享受。不过,春节的时候,有顾客说我是萝卜快了不洗泥,言下之意是说我把他头当成萝卜了,只讲利益,不负责任。对于顾客的头和脸,我不敢有丝毫马虎。特别是给男顾客刮脸,十块钱一刮,这十块钱特有魅力,我会拿稳剃头刀精心刮。犀利的剃头刀游走在人无比贵重超薄的脸皮上,更不敢有丝毫懈怠。”金哈哈笑道:“我相信你个财迷,不然我也不会来你这小破店理发。”
一个“破”字让我想起金的女人起初嫌我发型屋破烂,不让金来我发型屋理发。金反驳道:“黄世仁手艺老道,理发刮脸舒服。”那以后,金的女人再也没来我发型屋,她来接金时,就站发型屋门口,或是坐车里等。金对我调侃道:“黄世仁,看看你有魅力不?这是老婆在高档理发店给我买的贵宾卡,我没去,跑你这小破店来了,可以不?”我有自知之明,那是剃头刀的魅力。
我发型屋虽然破旧脏乱,但不失魅力,因为金是开豪车来的,一个开着豪车吃着低保家伙,竟然敢叫我财迷,岂能饶他,便笑道:“我贪婪自私,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不劳而获,即没学识也没人格,还想追求感官享受,哪能跟你相比?你即是良民又是君子,无论对谁都讲良知,讲真理,还有宗教信仰,奉献精神,特别注重人性,走哪儿都不忘原则的圣人,处处都有好口碑,谁配跟你比?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是跟社会上那不嫌腥的赖货相比我是大好人。赖货富裕的流油,还把表叔二大爷抬出来拼上,非得跟穷苦人家抢食吃,恬不知耻,还牛B哄哄地炫耀人缘好吃低保。” 轻视穷苦人,没他那样的表叔二大爷,想吃低保还吃不到,不管良民刁民,有钱就是大爷,有钱能使鬼推磨……”
瞅着金的脸红了绿,绿了红,我才意识到自己把顾客是上帝,金钱是老大忘得一干二净,后悔不该那么随性,口无遮拦。没想到金的脸缓和过来了,他笑道:“黄世仁不得了哇,我老家是息县的,你咋知道我吃低保了?不过,昨年被人告发抵掉了。”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让你还在人前炫耀呢?那年,我听着你跟人家谈话了,对你这点儿很不满。你吃低保被抵掉,可喜可贺呀!”
金笑道:“不服不中,习近平厉害,太厉害了,他这样做好,很好!打心里敬佩他!我就是瞧着比我还有钱的人吃低保,看不惯,气不忿,才找熟人弄个低保。钱再多,谁都不闲钱扎手,我也知道那样做不对,关键是有钱人都不以吃低保为耻,反而成了谁能吃上低保说明谁上头有老表,成了有面子的问题。这下好了,有钱有势的人都吃不成不低保,低保真正落实到贫困人家,我反而开心了。你以前笨嘴掘舌,今天口齿变伶俐了……”他话还没说完,我笑了。
我记不清给金理过多少回头发?刮过多少回脸?他好跟我斗嘴,我每回都是输。今天,我口才发挥特别好,可斗赢他一回。


                        一八六


深夜回到馨澳花园,月光温润,微风清凉,我嗅着花草树木的香气,不想上楼了,干脆席地而坐,想念那个栀子花开的夜,没有月亮,星星暗淡,洁白的栀子花朵在寂静中开放,清雅幽香,宛如她昂首的面容,不与红尘争艳,令人怜爱,令人震撼!不曾想过,除了栀子花香,不晓得还有多少花香于我和情字有关联?
浅爱与深浓的情缘由心底生出,流淌成一道透明的小溪流。
月下,楼房的棱角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少有几户窗还亮着柔和灯光。哗哗啦啦的流水声,让我猜是晚归人家安歇的前奏。窗口令我想象,那里有不同的爱情,爱情应该都有相同点儿。他们搭着自然色彩,有浓有淡,有深有浅,相依相恋,含情脉脉,藕断丝连,大眼瞪小眼,和和睦睦,磕磕绊绊,因有爱和面子一起踏过凡尘。
有人说爱上你,这辈子瞎了眼;有人说爱上你这辈子不够,期许来生来世,再续前缘。我欣赏彼此真爱,似花朵盛开,美丽娇艳,亦真亦幻!
真情如花香,不觉不由飘进心房,笑容醇美,眼波流动光亮,除了甜美和幸福,还有很多很多。或浓或淡,幽香绝俗,随风而过,令人心醉。醉眼看花花也美,醉眼看雪雪也美,如梦如幻!
馨澳花园不大,人家不多。花草树木虽不算多,品种还算齐全,基本上都会开花。只是它们开花的季节不同,我喜欢馨澳花园天天有花,四季有花,年年有花,每一朵小花儿都会尽情开放,每一朵小花儿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每一朵小花儿都有它独特的香味。
我喜欢在春天的早晨趴窗台上望那一片不大的绿地,仿佛走进广袤的田野,瞧着花草无处不在。万物都在春天里萌生爱情,人生佳境便在泥土的芬芳里悄然而生。
馨澳花园四季有绿叶,接纳自然赐予的温情,长成浓荫,宛如天上云,连成片,颇为壮观。无论天气多么炎热,伫立它身旁,即刻感到安静,清淡凉爽,美好在心底似深秋乡野的野菊迎着萧瑟风雨开出一副不畏严寒的凛然气概,岁寒不调,涅而不缁。我想野菊定然是心存芬芳,飘满天地,如我今夜独坐月下,陶然品味,深深感悟,真切领受生命的坚韧,豁然开朗,顿生一种“唯有活水源头来”的感受。
除了栀子、菊花、腊梅,最引我注目的就是合欢花,红玫瑰,它们象征着爱情,令我心向往之。
红玫瑰似灿烂红霞,开了一片又一片,开了一茬又一茬,很像谁的热恋。当冰霜落下,梦醒花凋,方知前尘过往。静静地养精蓄锐,待到春来,再回热烈开放。红玫瑰的红似明镜,反照着诗人留下的千古绝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我仿佛瞧着那一片片红叶如花似蝶在狂风中飘落,在冰雪中沉静。每一个花瓣,每一片红叶,像一个个饱含深情的音符,似谁为谁一生的守候,凝聚着化不开的浓情!文人墨客在一片浓浓的红叶里品尝人生滋味,淡淡情愫里萌生出通达释然。
男女有爱情,花草有芳香。
花草树木与人生很相仿,浪漫爱情需要吟诗作画,还需要花前月下。话说古代有个月朗风清之夜,张生来到后花园偷看小姐崔莺莺烧香,随即吟诗一首:“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崔莺莺随即和了一首:“兰闺就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月夜境况,张生和莺莺心里眼里已萌生爱情。 
春花秋月,暗香浮动。
燕子在搂檐下睡了,麻雀在树杈儿上安歇。月光伴我小记:“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是爱情支撑着我们的人生,是花香温暖我们的爱情。
调皮捣蛋的虫儿哼着小曲爬到我腿上痒痒的,扰乱我想秋思之韵,用笔儿把它推下去,惊动腊梅树枝桠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几根晃动的梅枝却让“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由脑海掠过。
突然,我有很多很多想象,想象明天会更好!这样期盼着,千帆过尽,哀而不伤,没有哪朵花比珍藏在心灵的那朵花更香,没有哪片风景比珍藏在心灵的风景更美。流年里,我等着枯萎的花朵转世,顺应自然轮回,将人生画卷着真情描绘,绘出自然四季,绘出一世人生,雅俗皆好!浓淡皆好!



                                
一八七

九月,信阳天高云淡。
四十多万字的长篇散文将要收尾,我也写累了,站发型屋门口望平桥大道,想着:“老祖先黄歇初建申城那段历史,时光流着流着,在这地坡打了几个漩涡,这座城便更名为信阳。翻开信阳历史,这地坡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有战乱,这地坡就难逃脱蹂躏摧残,一回回被摧毁,一回回重建,打这地坡走过的文人墨客都赞颂信阳为江南北国,北国江南,说的是信阳山青水秀之美色。
信阳平桥大道通连沪陕高速,每年过罢春节,从省交二队大院开出来一辆辆大货车上挂着长长的鞭炮,噼噼啪啪地响罢,载满货物,奔向全国各地。只要得空儿,我就会站平桥大道上目送他们跑得无影无踪,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透过梧桐树枝叶的缝隙,望着万象城,那高楼下有个才开业不久的丽宝超市,已成为平桥大道最热闹最繁华的地坡。我每回望着万象城,都会想起那地坡曾经有个磷肥厂,出产的磷肥叫恒达磷化。我在老家种田时,最喜欢用的肥料就是恒达磷化。我们湾的人都算计着撵在淡储阶段购买磷肥,价格稍微便宜点儿。磷肥旺供阶段除了价格高,还缺货,可见当年磷肥厂效益有多好。
二零零一年,发型屋突然从湖北武汉来了一大群陌生的男顾客,他们住在发型屋旁边的招待所,个个都比较讲究。他们每天早起来发型屋刮脸之后去平桥恒达磷肥厂办事。久了,我了解他们有的是来给磷肥厂和华豫电厂送矿石,有的是来找恒达磷肥厂要债,有的为公,有的为私。
打光山来个男人以每年三百八十万从平桥政府手里把恒达磷肥厂承包了,承包日期到二零零八年,他把恒达更名为明远磷化。之前,因恒达以质估价,造成货款积压太多,要债的人只要到一小部分钱。这时明远磷肥厂已依法宣布破产,红红火火的磷肥厂寿终正寝了,有人哭, 也有人笑。
二零零八年,从光山来兄弟两人以一点六二亿把明远磷化以法取得,从此,磷肥厂的厂房在平桥大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传说有人为了磷肥厂的地皮把官辞了,磷肥厂二百多亩地皮款不知去向,有人进了牢房,有人因为几百万的帐没要到手而愁白了头,有人贪了照样逍遥自在,原因是当今法律讲究事实证据,没有事实证据就不能把犯人逮捕归案。
法律被社会权势非礼了多少年?终于正直的站立起来,尊严地活着。我在正义博客读过,凡是被逮捕的流氓贪官,罪证一条条都列表的清清楚楚。这样严肃执法令让人钦佩,法律威严也让人敬畏,把公平公正带给社会,造福人民。我欣喜中国法律不再是从前的人情大于法,不再是强权儿戏,我为正义点赞!
有个名叫李鑫的顾客曾经是明远磷化的负责人之一,偶尔路过平桥大道还会来我发型屋理发。湖北那群人偶尔还会有人来,他们说来信阳办事,顺便看看平桥大道发型屋的黄丫头还在不?我瞧着他们任何一个都很高兴,好像又回到那年那月。发型屋有了他们,总有刮不完的脸,我手在热水里浸泡变形了,凸起一个个大硬疙瘩,夜里抹点儿烧热的腊酒很揉揉就会消下去。
信阳平桥和平桥大道经历岁月沧桑、磨砺、蜕变,正逐渐走向文明辉煌。我们一起见证了社会由低级野蛮转型到富裕文明高级发展过程。正如斯大林所言:“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发展。”

发型屋没头来,我站平桥大道上东瞅瞅西望望,梧桐树荫下没牌摊了,感觉很奇怪。上网打开QQ空间,动态里是一面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把习近平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大会上讲话听完,接着目睹三军仪仗队的风采,向世界宣示我国军事、科技、财力已跃居世界强国。
我不晓得那些抗战老兵英雄的内心有多坚强,只晓得他们是不屈的抵抗者,解放者,发现自己热爱英雄远胜于热爱太阳。我回想中国曾经遭遇的不幸,和近几十年遭遇的不幸,恐怖袭击,洪涝、雪灾、非典、地震,千难万险雄心依旧在。没有战争,没有杀戮,世界和平真好!由然背诵:“千万手掌拍热了早晨的空气\ 拍响了灵性的风 \荡泛起不停运动的鲜花\像海又像霞 \整个广场上\ 太阳下跳动着彩色浪波 \ 英雄的笑脸由远而近\ 鼓声追逐着由近而远\ 雄浑的震撼唤起灵魂升华 \激起充满了崇拜的气氛\ 心律追随敬慕的身影 \目光追随闪耀红星 ……”感谢祖国!祝福祖国万岁的时候,我激动的涌出快乐的眼泪。
遥想初来平桥大道时,好诗人头一回跟我讲邓小平要收复香港,百年雪耻,国土统一。我竟然说收不收复香港关我屁事。那时,自己是多么愚昧无知可笑!深感教育有多么可贵!文盲是多么可怕!
傍晚,华灯初上,淹没斜阳,我站发型屋门口望平桥大道涌动潮水般的车辆,不远处,梧桐树下十多个牌摊将散场,不禁感慨:“没有霓虹闪耀的岁月,我与娼妓为邻为伍,而今的平桥大道,霓虹闪耀平安祥和,我一边应付生存,一边与文人为友为伍,抒写着自己的故事,和别人的故事;抒写着不老的岁月,这是何其不幸又何其幸运的人生啊!”平桥以及平桥大道的历史是狰狞繁复的,是厚重辛辣的,也是清浅甜美的;平桥以及平桥大道上的回忆不管是温暖阳光,还是凄清灰暗,都是我亲身经历,哪怕回想起来伤心欲绝,也不想忘记一丝一毫。日月有盈亏,四季有轮回,平桥大道风景常变幻,我愿平桥大道年年岁岁都平安!
平桥纪事《后记》


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三日,我由北京回到平桥大道,五味陈杂涌上心头。曾经的姹紫嫣红,莺歌燕舞;曾经的色情交易,权利争霸,早已遁入时空,消失的无影无踪。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爱恨情仇,缘聚缘散,悲欢更迭,世事变迁,都抵不过似水流年,令人感慨无限!莫道人生苦短,莫说追梦已晚,很想很想趁着夕阳还没落山,追上去扯一把晚霞,寄予心的眷恋。我能不能、敢不敢、用纤弱的文笔崛起平桥大道不堪回首的殇,捡起流年里的断片残章?
邻居嫂子笑着走近我,道:“你发型屋关门恁多天上哪儿去了?听说有人在信阳市火车站碰得你,你找个男人一起去旅游度蜜月去了……” 我朝她笑笑,打开发型屋门,清洗之后,有头来搞活,没头来就写《平桥纪事》
我在简陋发型屋坚守了二十多年,面朝喧嚣的平桥大道,纷繁复杂的社会。记不清默默送走多少夕阳黄昏,迎来多少旭日东升,接触良莠不齐形形色色的人们,接触着人生的大课堂,经历着风风雨雨。如果那两本厚厚的日记不是因为下大雨发型屋进水泡烂了,也许我还能重回过去,那里好像堆砌着我一生的梦境。
《平桥纪事》写第十个大段落时,甘肃作家石凌来读后留言道:“国燕的散文就是当代底层生活的浮世绘,有萧红的风格。期待更好!”她这句话无形中给了我鼓励和勇气。写到第三十个大段落时,安徽作家熊炳凤在电话里提醒道:“妹妹,我感觉你写的这些都是真人真事,可担心你会招惹麻烦。”我笑道:“不能睁眼说瞎话,更不能弃真实不顾,相信当今法治社会。许多事经历过了,说出来是一种坦然。”
平桥大道发型屋值得一书,写之前,我想过真实书写是很难走进当代高雅的“纯文学”圈子,还是写出来了。如果没有北京之行,如果不是恰逢法治社会,我不一定有勇气有胆量写《平桥纪事》写发型屋让我感到有点儿别扭。因为一个不能战胜脱离困境苦难的人如说苦难,是念捣豆子经,令人生厌。红读了我写苦难的段落,直接道:“你写出来是乞怜,还是想博取读者同情?让人反感……”我道:“你瞧现在这平桥大道没了权势霸气,也没了淫荡之气,只要社会向着文明进步,我寄生发型屋读书写字倒也稳妥。虽说我物质生活不如你们富裕,但也衣食无忧,精神好了,身体好了,自认为就是富翁。” 红笑着,点点头道:“可以,你好心态。”
发型屋有好几个事业有成的老顾客跟我诉说过年少时挨饿受冻,因穷困失学的故事。老顾客邱业印和史富贵说起过去的苦难,他们的言语都包含着一种自信豪气。我感觉他们讲述的苦难经历是传奇,又不是传奇。邱业印家境贫寒只上过小学,发财后,连年资助家乡的学校。他道:“我最喜欢猛子说‘穷侧独善其身,达者兼善天下’你懂不?”我道:“我会把你将才说的话写成文章,拼成书稿,你信不?”他用惊讶疑惑的眼光望着我。
九十年代初,信阳城乡区别还很大,没一丁点儿平等可言,差别就是正式工和吃商品粮。介成因父亲病故,从息县骑着破旧的飞鸽自行车跑平桥来谋生,他在自行车上捆绑两个藤条编的大篓子,收啤酒瓶,有人叫他小乡巴佬。千禧年之后,城乡和谐,介成不收酒瓶了,买了住房,轿车,还扩建了厂房。当命运之神把他抛入谷底,他用吃苦耐劳的状态积累能量,把握了腾飞最好时机。
漫漫人生路好似文字积累,非得亲自走过去,那些人事经历岁月沉淀之后,屹然变成人生阅历。《平桥纪事》写的还算突溜,最多一回连续写半个月,没顾得洗澡。我每天坚持书写《平桥纪事》有段时间,一天下来才写一二百字就觉得很累很累。有时写的正热火来头了,可想顾客能等一下,那是不可能的;有时给顾客理发还沉浸在文字里,受伤的总是左手;有时写着写着,感觉空气缺氧,呼吸困难,悲伤得不能自己,必须躺小床上休息。苏伟文中有一句:“陀思妥耶夫斯基所理解的底层弱者,除了精神麻木外,还要受困于物质和肉体之累,绝大多数是挣扎在泥淖中的泥鳅……”总觉着他说的是我。
为生计忙碌的同时,我关注身边坏境,比如说这个季节,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左边慢车道被小商贩占用,右边被粮贩子占用。几十辆装满稻谷的车一直排到援越桥涵洞口。有时会停六七天,好得是晴天。来我发型屋找开水的粮贩子叹息道:“日他姐,这年头儿挣个钱比吃屎还难,俺在驾驶娄蜷好几夜,还是卸不了车……”
此刻,慢车道有八个白头发收破烂的老头把三轮车停慢车道上,他们席地而坐,围一坨儿斗地主,个个都乐得咧着大嘴笑,随地吐痰,随地扔烟头。他们好像是打乡下进城不久,没有讲究公共卫生和阻碍交通意识。
有人说熟悉的地坡没风景,我却不以为然。我想山,跑后院楼顶上朝城南眺望那连绵的远山,山四季转变都能尽收眼底。特别是重阳节,我最好跑后院楼顶上眺望远山在夕阳余晖映照下笼罩着淡淡的橘黄轻纱,轻纱好像在风中飞扬,那是迷蒙醉人的美,有种温暖的喜悦在心里发芽儿。直到暮霭溟濛,群鸟归林,恋恋不舍地走下楼,我发现置身不同坏境、位置、角度,能写出不同文字。熟悉的地坡有很多写作素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像我在平桥大道住久了,碰着的事,遇着的人,这些都可以成为我笔下素材,只不过好赖之分罢了。
老顾客赵新建来发型屋提醒道:“你要多写正面,不要写负面,对你没啥好处……”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把社会残缺、人性不良的一面说出来,希望能促进人性社会向美好进展,认为自己写的就是正能量,我没错。相信伟大的无产阶级作家高尔基名人语录上有这样一句话:“写作就好像你是一个裁决正义和非正义的一个见证人。”我跟他这句话有同感。
夜半,平桥大道当间竖起栏杆。原本还算通畅的大道,每到傍晚十分,就会变得拥堵,有时由平西那座援越桥堵到黄明江医院那个三岔路口,有时一直堵到丽宝超市门口,车水马龙,壮观极了。我沿平桥大道走着瞧越野、本田、宝马、上海大众、法拉利、路虎、豪华版的大奔等,可吸引眼球。老顾客来了,笑道:“黄大丝不守店,在大道上瞎跑啥子?”我道:“欣赏豪车。”顾客叹息道:“这车都没看头,想看豪车上大城市去。我在湖南搞工程,瞧着一个胖老头子开的是两百多万的车。一百多万的,奥迪A8 ,几十万的车可多。咱信阳的车多半都是一二十万……”我并不稀罕豪车,我从这些小轿车能瞧着中国比九十年代要富裕强大多少倍?!
平桥大道堵车最长时间达一个小时左右,任救护车不停地呼救,大道依然堵得水泄不通。急救被堵,堵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他人的生命。我心生焦虑,这回堵的是他,下回堵的会是谁?
顾客把车停在路南边,跳过栏杆来理发。我道:“小伙子要讲文明,哪能跳栏杆呢?有伤大雅。小伙子笑道:“倒车实在不方便,容易堵车。我看见你穿着玫红色风衣,发白色牛仔裤,纯白运动鞋,手提一个大茶壶,也在翻栏杆,别以为你换了马甲就没人认得你。”我笑道:“没错,那天晌午,我烧水的大茶壶坏了,去平桥大道东头找人修。顺路上超市买洗发精,碰巧手机响了,是老顾客急着要理发,上火车站撵车。我想把他头理了,就能把修茶壶的钱挣回来,害怕老顾客跑旁边理发店去,急得跳栏杆。我跳了栏杆就后悔了,感觉有可多双眼晴望着。以后,我大不了跑快点儿,决不跳栏杆,接受这道栏杆的束缚,咱也当个文明人。”小顾客嘿嘿笑道:“跳栏杆是不雅哈,幸好咱这平桥大道监控少。”
又来个老顾客噘道:“熊人吃饱饭没事干,抓把宽的平桥大道横个啥求栏杆?半个小时走了几十米远,屁股大一个城市,堵恁长时间,活打渣子不?头发理了,我就不信它还堵。”小顾客笑道:“搞道栏杆横在平桥大道上,说明这个城市在向文明发展的标志。羊山新区每条道路上都横的有栏杆,不给平桥大道横道栏杆显得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堵车,发型屋里来了个崭新的顾客,就算没这个新顾客,我也接受那道栏杆,它是你来我往的左右分界线,为了大家行路安全,不容随便冒犯。
博友小溪细水读完《平桥纪事》留言道:“虽然长了些,但却看得很投入,很过瘾!看罢深思,心里不由得冲出一股股心酸,一条大道居住着各色人等,众生百态,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灾难丛生。身处底层的人们,生活是多么不易。一个女人为了生存,要受坏人的气,要吃恶人的亏,要被富人歧视,要挨腐败官员的欺辱。为了尊严要与虎狼相斗,要与邪恶抗争,要与侵害自己利益的行为周旋,甚至要用生命来保卫自己的人格和公平。我为作者的不幸而难过,为社会不公而愤怒,为败坏的社会风气而悲哀,更为一些政府官员的乱作为而心痛,也为那条见证了历史的平桥大道而感叹!好在这条不堪卒目的大道上还有一个小发型屋,一个善良正直的理发师,二十多年如一日,顽强屹立在平桥大道上。她凭着勤劳和本分,拼将一腔爱心和情义,却难以在这条险恶的大道上立足安身,最终不仅身心交瘁,还落下了难愈的疾病和创伤,即让人气愤填膺,又让人倍加心疼!作者身处险恶,境遇坎坷,却从容不迫,抑恶扬善,百折不挠,敢做敢为,其人品令人钦佩,其精神让人敬仰!作者文笔流畅,语言朴实,心系百姓,情感真挚,讲亲身经历,写身边故事,娓娓道来,心平气静,透过现象,揭露本质,通过平桥大道上的悲欢故事,给人们以心灵启迪,令人震聋发聩,不由得掩卷长叹,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有报终有时。真诚祝愿博主今后生活幸福,平安健康!”
小溪细水拿我比喻莲花,令我羞愧。我更像坚韧的野草,莲花是我膜拜的对象,有诗云:“在喧嚣的尘世\谁静若处子\谁就是尘世里的白莲……”而我活在市井,追逐小利,难免世俗。
夜枕泛黄的唐诗宋词元曲,滋润我干枯的心,丰盈我人生,以低处的历练,向高处的诗意人生砥砺,感谢书香浸染我的梦。感谢读过《平桥纪事》的亲们,很喜欢你们留言。我才疏学浅,错误难免,更想你们能指出此文的不足之处,辛苦了!如果你路过《平桥纪事》请留言,我会收藏。很想在冬天的时候围着火炉,好好清点这辈子收到的礼物,我会指出哪一处是你的描绘。
那晚,《平桥纪事》的草稿结束了,可想老荷踏波跟花姐能给我这篇大散文写序或评论。粗粝行文是社会底层草根本色,要我难以开口,可害怕遭遇拒绝。
花姐是个善良温婉的小女人,外貌酷似民国女作家张爱玲,出版过个人文集,后来忙于工作,孩子,家庭,她把文学这个情人毫不留情地抛弃。我和花姐在发型屋谈论过文学,谈论过中国作家,谈论过诺贝尔文学奖,怪不好意思。我为此还写了篇文字,花姐读后留言道:“燕子,我觉得写作最主要的还是为自己而写,为驻扎在心灵深处的自己而写。当我在寒冷的冬晨缩在被窝翻看你的文字时,我读出了淮河两岸春暖花开的景象,闻到了田野浓郁的味道,也听到了淮河边村庄飘出的吆喝声,这就够了,这是属于你的标签,属于你的快乐。”她还夸奖“燕子是天才作家……”她的语言像春天温暖着我,激励着我。
    在此告诉花姐,与其说我是天才作家,不如说我爱心虔诚,世间唯有爱恋是一生别无所求的珍宝。花姐是《平桥纪事》头一个读者,我嘱咐道:“花姐,文章读完后要是没感觉就算了,要是有感觉给我写个评论,灵感这东西是勉强不来的。过了你这关,你得找老荷踏波给我写个序,他从前答应过我,怕他不记得了。花姐道:“燕子啊,我一直都喜欢你文字,《平桥纪事》这篇大散文题目妙。通过小小发型屋“我”的遭遇和“我”的眼睛,看世事变迁,岁月递嬗,有代表性的图景映射出了时代大背景。正所谓 平桥大道不平坦,峥嵘岁月话流年。这篇大散文,我读到的全是生活艰辛、无奈和愤怒。 我读得满嘴苦涩,特别是那个在平桥大道上跑的疯女人,谁咋把她肚子弄大了?真缺德——我一定尽力帮你去找老荷踏波,他在河南信阳很有名气,写不写是他的事,就不由得我了。”
“放心吧,写不写,我都不会怨你们,序言和评论本来就是读后感,一篇文章不能给读者感染力,或震撼力,确实没啥写头。我至少还晓得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是不会被人重视的。”对花姐说过这些话之后,我后悔不得了。记得初学写字时,向老荷踏波讨教过,与他为QQ好友五年了,五年他对我说过的话都记得:“你语言还需锤炼,注意错别字太多,把全文再紧致点。多学习,坚持吧,一定会圆梦!”我能感受他为人很实诚,也正是他这番话激励着我走过这五年,此时想起足矣!
二零一五年过去大半了,平桥大道上很少再见着打架斗殴的,极少听见有酒鬼朝大道上扔酒瓶子破碎的声音。我想在发型屋理发挣钱,读书写字,用文字把未来的日子浸泡得甜甜的,好好体验一下活着的意义。
起写平桥纪事《后记》是中秋节之夜,月亮不是多圆,不过很亮,我守着发型屋,一个头也没来。站在浓墨似的桐影里,反复背诵那谁的诗歌:今宵准备有银色的梦了\ 如白鸽展开沐浴的双翅\ 如素莲从水影里坠下的花瓣 \如从琉璃似的梧桐叶……”站累了,走进发型屋安静地写了千把字。
我读冰心和朱自清先生的散文最多,他们都是美文名家,而我写的散文《平桥纪事》跟他们一对比,显得太菜了!
由于新浪博客发表过的文章和整理好的文集莫名其妙地消失,《平桥纪事》也被限制编辑,我只好把还没完成的草稿发到江山文学网。第一节被评为精华,很快又被取消,看来是不被认可。《平桥纪事》只因写实,无处立足,无路可走,若说不伤不痛是假的,正应了路遥那句经典:“不惋惜,不呼唤,我也不哭泣……金黄的落叶洒落心间,我早已不再是青春年少。”在伤痛中才晓得感激拥护我的读者,还有答应给我写序言的老荷踏波。
我加劲校对《平桥纪事》,参加《千高原》散文世界选稿。很幸运,《平桥纪事》在《千高原》杂志上连续发表两万多字 。我前半生为生存挣扎,后半生精心梳理,并坚持自己。感谢《千高原》这本民办文学刊物,用心倾听来自社会底层作者的声音,以海纳百川的姿态正真抵达文化现场,体现当代文学大担当!
很久不见的老顾客猪头来笑道:“以为你不在这儿了,没想到你还在这儿,咋没发展呢?”我面不改色,笑道:“你不是才认得我,从前你就说过我是个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小女人……”猪头走了,我忙着给顾客刮脸,多年不见的表嫂王乾进来咋呼道:“哟!你咋还在这儿?坐你发型屋,我感觉生活从没改变过,一切还停留在八九十年代,站你门口朝平桥大道上望,是翻天复地大变化……”经常有熟人这样说我。
平桥大道门店主人更换了很多茬,我还坚守在发型屋,木沙发破烂了,信阳陶瓷厂出产的洗头盆池破个小窟窿儿,凑合着还能用。楼顶上种菜的女人用咸鱼腌肉沤肥,逢着雨天污水奔流,可能是水里含盐,网状的大铁门,门牌都腐烂了,就连门口地水泥地也烂了好几片。
今早起,寒凉的秋雨不请自来,打落满地黄叶,平桥大道湿漉漉水汪汪的。没头来,我听着《水中花》纯音乐,继续写平桥纪事《后记》平桥纪事《后记》记载着往事沉静,花开无言,走过了就不后悔,一个人经过任何历程都会有所收获。听平桥大道车辆在雨中穿梭呼啸的声音,忍不住停下来走到门口望着大道,望着任雨水冲刷的高楼,心想:“平桥有好多路,平桥不大,我更渺小,恰好我们都在平桥大道,联系着庞大的社会。平桥人说平桥是一座开放之桥,是一座宏图伟业之桥,通往世界。平桥不仅是申伯故里,也是楚王故都,著名成语闻鸡起舞,亡羊补牢都出生于平桥。我写平桥了,却不满意。秋天过半,冬天不远了,该出本文集了,不想等着走到生命的尽头心存太多遗憾!是该离开平桥大道,还是继续坚守?一切未知的明天能否更换出新面目?”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感谢平桥大道的给予和恩赐,成就了我纤弱朴拙的文笔。
河南信阳黄国燕原字于2015年 信阳平桥大道发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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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4 11:17 编辑

桥上桥下——浅评黄国燕散文《平桥纪事》
                黄其龙
“我想起了吴冠中的桥,他的桥歪歪扭扭,咋一看,丑陋至极。我沉进去时,我又发现了他的桥有惊人的美,美妙到了极致。桥的线条,神似永不败落的树枝丫,它好像要死去,好像要断裂,却又铮铮的要凸起,满满的挣扎,满满的弹性,大有向死而生的宏大审美趣味,实实在在是一条生命线条。我初读黄国燕的《平桥纪事》,便突来这样的感受,发现文本中匿藏着的美丽已经在了路上,她平凡生活的隐痛之中隐隐约约地跳跃着生命的张力,让人在几乎绝望的时候瞥见太阳的灿烂光辉。这世间的平凡,好像都不平凡,正如那位胡须浓得化不开站立在树下的布衣老者,你永远也分不他是贵族还是平民,他就是托尔斯泰,声名、家族显赫,而他站在了平民这一边。”

我感慨于《平桥纪事》的这一份平凡,也恰恰是这一份难能可贵的平凡,让人窥见了从那些年代到现下年代里的社会众生相,那些人性,那些悲哀,那些与阳光相悖的生活隐痛。我以读者的身份,探入她的内心中最为隐秘的心灵花园,尽管这花园,只零零星星的开着几朵花,并且,花儿并不那么浪漫。

可以说,黄国燕是社会底层人物的集中代表,由于职业的关系,她接触到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因此,她的笔触涉及面广,官员、平民、嫖客、矿工……无一不观照,无一不触及。她在她的散文中,讲述了一座“平桥”桥上桥下的许多因人性、贪欲、钱权、美色而爆发的生活冲突,更有甚者,妓女因嫖客未支付钱财而追到单位大门,其画面淋漓尽致地突兀在笔端。黄国燕有意无意地戳穿社会阴暗面,揭示人生的走向问题,既有宏大主题的深邃,也有小生活小贪欲的粗浅。如此,黄国燕的作者形象,让我们看到了一朵莲花,身在泥沼之中无半点污浊,相反,她在极力的开花,并以散文的方式,以美的方式,对抗现实的苦况。

就其散文艺术形态、艺术手法而言。黄国燕处理散文写作的方式,以对生活的绝对真诚入笔,以社会阴暗面为观照,追求对人性、生命、灵魂的终极关怀。阅读她四十万字的大散文,我隐隐约约地发现许些小说的况味——如此大散文,可算作一部长篇小说了。然而,她的文本,又真真切切的是散文。小说强调叙事方式、情节发展、虚构空间,散文求真、求实,强调深厚的情感和诗意的语言美学相结合,因此,黄国燕的散文,是在小说与散文之间实现了一种探索式的平衡,也是黄国燕散文写作上的一种大胆的尝试和突破自我的创新,最终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她的《平桥纪事》,总体上呈现一种芜杂,而在芜杂之中,突出散文的格调和文本,呈现杂糅的散文文本美学。

美中不足的是,四十万字的大散文里,对经典生活片段的择取,以及对散文语言的美学处理,都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缺失,也因为篇幅过大过长容易造成冗长的阅读而产生的审美上的疲劳,让人一时感到文学趣味难以延续。

以上是我对黄国燕散文的粗浅认识,我是个蹩脚的小作者,到目前阶段也没有一篇像样的作品。随着年龄和时间的增长、流逝,间或在报端或杂志发表许些小文而已,因此,我以上所说的话毫无分量,权作“读后感”之类的感悟吧。蒙作者的抬举,邀我东写西写,凑得一些文字,国燕作者,也不可拿去做序或结语之类的,倘若日后有哪位名家看到,就贻笑大方了。

我将以上的胡思乱想概括成一段:河南信阳有座桥,桥上有人,桥下也有人,生活不平,桥上桥下,总要发生男人和女人、钱和权、性和色的诸多生活冲突,有人冷眼相看,有人恶语相向,有人干脆“目盲”……而黄国燕,随手拈来,化成文学指导人生走向——为心灵自由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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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3: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2-4 11:32 编辑

非常感谢人人论坛的太阳,容我《平桥纪事》在此地立足   即写即发   草稿终于变成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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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09:24: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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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8-2-14 16:36 编辑

目录6
剃头刀也有春天//老荷踏波
平桥纪事//
后记//
桥上桥下——浅评黄国燕散文《平桥纪事》
               黄其龙
剃头刀也有春天
老荷踏波     
一条黑魆魆的镪刀布,一把心思闪烁锋芒毕露的剃头刀,一个外人看来幸福指数不高、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单身女人。一只头颅,不论面孔丑俊,不管年岁大小,必然须发已长,如良莠不齐的庄稼地,等待修整剪裁。
持刀的女人,叫做黄国燕。十几年来,这个女人抚摸过无数个头颅,把一缕缕吸取生命养分的毛发,裁剪梳理,见证一根根黑丝,染上雪花。而她自己,青春也在刀锋上流逝。属于她自己的快乐或不快乐的日子,被生活的吞噬粉碎,化成另外的物质形态。甚至,她曾经的剃头工具,也升级换代,增添了一系列电动化的东东。
这是信阳,平桥大道一个甚至没有名号的理发店。在N多年里,这个店大概就是这样一副情形。来这个店理发的,基本是附近的平民。没人看见这个女人的亲人,印象中,这个女人似乎没有老公,没有孩子。所以,她的顾客群里,便多了不少有些岁数的男人。一些人是觉得这里干净便宜;另一些人,只是,眼睛里的神色丰富,心里的内容复杂。显然,理发之外,另有企图。
这样一爿小店,所有的收入,除了糊口、房租、税费水电费,收入其实不多。这个女人说不上美,但五官标准端正;肯定不年轻,但也不算老。她为啥不成家生子?干嘛活的这么辛苦?是什么支撑着她这样默默无声却坚韧地活着、坚守着?没有人会想到,是文学,是诗歌、散文小说,是所有她可以接触到的美的、温暖的文字,是她自己在挥舞剃头刀之余,见缝插针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
文学是文字,文字不一定是文学。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女人,觉得她的文字还嫌涩嫩。她在QQ里和我聊,说她对文学的喜爱。我本无不以为意,料想也不过是一个附庸风雅的文学爱好者。她传来几篇文字,惊讶地发现她写的都是她理发店内外的市井江湖。说是市井,因为她的理发店就在闹市里,屋后是烟熏火燎的市民生活,门前每日车水马龙。说江湖,是她理发师的方寸之地,有人为婚姻纠缠得身心交瘁,有人心怀鬼胎色胆包天。而她门外的马路,则甚至打打杀杀,上演着更为纷繁复杂的人生悲喜剧。
而她,既是其中的一个角色,又是冷眼静心的旁观者。和这世界上其他的理发师不同的是,她用心感受、消化着眼前的一切,用文字把自己的所见所思,记录下来,进行文学价值和标准的重构,做人生的加法和减法。剃头刀冷静准确地刮、剪,是给人做减法,是美的艺术。把血淋淋的生活重新剪辑拼接,形成小说散文,是加法,是更高一个层次的美。于是,她笔下的世界,几乎就是原汁原味的生活。她精心梳理,细致描画,虽然并不浓墨重彩,却生动鲜活,栩栩如生。这样一个女子,用她的审美标准审视着眼前的世界,臧否笔下的人物。她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她的情怀和品位,她的顽强的生命力,跃然纸上。而她自己,也通过这些文字和作品,脱胎换骨,迎来她人生的春天——“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罗大佑这样吟唱。黄国燕,和她手里的剃头刀,也迎来了自己的春天!剃头刀有没有春天无所谓,但黄国燕有了春天,就有了新的人生,新的活力!
认识国燕五年,我们总共也就见了两次面。第一次是我去给她送书,也就拜访了她的理发店。她的惊喜,让我感动。她谋生和立足的理发店,让我很意外——我实在没想到她的小店这么小。我一下子想起30多年前我在农村理发的情形,说实话,她的店,甚至还不如30年前我家乡小镇的那个理发店。我觉得心酸。我想起我年少写诗的情景,或者砍柴,或者放牛,甚至是插秧、担担子,身体的疲惫辛劳,农活的枯寂无味,我只好用构思诗句、文章去驱除化解。那还是迷恋华丽词语和纷繁意象的年龄,不搜肠刮肚拼凑几句自认得意的好句子,根本不甘心。意念聚集在这词句上,肩上的担子仿佛变轻了,时间,流逝的快了。
我不知道,黄国燕在洗涤一个个脏兮兮的头颅,拾掇一根根头发时,是不是也会和我一样,心中流淌着汩汩诗句。在她文思泉涌的时候,她手中的剃头刀,会不会被她潜意识地当做挥洒自如的笔。站在她的理发店门前的大街上,我想起她笔下这条街的人生百态,想象她生存的顽强,从此心生敬意。
如今,她把呕心沥血积攒起来的作品结成集子出版。我很早就想写写她。不论文章如何,只想表达一份敬意。这篇短文,算是序,更是完成这份心意。


                                                  2015年10月





                               平桥纪事
                    一


九十年代初期的信阳平桥大道有十来米宽,在这条大道上流行着一段民谣:“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南看,南边都是小商贩;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北看,北边都是穷光蛋;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西看,西边都是贪污犯;站在平桥中心大道朝东看,东边都是婊子院;婊子院挂名都是理发店,大道,农林,通中心,警察嫖客对着干,贪官婊子连着蛋。”
信阳平桥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小矮房子,很多临街的小矮房子门口都挂着理发店的招牌。农林路和平桥大道上的理发店特别多,多半理发店都不理发。有人道:“这些理发店个个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婊子院……”有些市民一竿子把所有理发店都打翻,我也在其中。
记不清我在平桥大道上的理发店遭遇过多少回性欲扭曲成禽兽的男性骚扰,隔长不短就会跟流氓噘、打、拼,定然是打不过他们的,每回都是遍体鳞伤。以至于后院女人穿了新高跟鞋来我发型屋照镜子,道:“小黄,你瞧我这高跟鞋穿着咋样?”我随口答道:“不咋样,打架不方便……”邻居女人张大嘴巴,用诧异的眼光瞅着我,片刻,她猛地扭头走出发型屋门,又回头噘道:“你是个活二半吊子,不会说句人话……”
平桥大道是铺过石子和柏油的,到处都是坑洼和垃圾。一路公交车很破旧,像拉犁的老牯子牛喘着粗气,迈着沉重的步履,老半天走不多远。极少有人在大道上按交通规则走路,包括我在内。
绿化带上栽的是万年青,多远望不着一棵。我发型屋门口有一棵万年青,总也不见长。拉砖头的小叉把由平桥大道东头的砖瓦厂朝西头的信阳市跑得头直翘。驴拉砖的架子车成群,过去一趟,大道上满是黑褐色的驴屎蛋子乱滚。
夏季,平桥大道满是乱飞的花脚蚊子和绿头苍蝇,成天到晚嗡嗡叫。有风的时候,煤场那山丘一样的煤被刮得半拉平桥的天空都是黑色的。半挂货车由平桥大道上跑过去,能扬路人满身灰尘,半天睁不开眼晴,即使睁开眼,好一会儿啥也瞧不着。
下雨时,平桥大道积满污水,大多行人都是挽起裤腿,把鞋脱掉提着淌水。夜晚,路灯一般不亮,即便路灯亮了,也像害红眼病。
平桥大道两边的门面房,开的有酒店,舞厅,录像厅,发廊。时常有成群的乞丐在大道上来回乞讨,我有时一分钱打发一个,有时是贰分、或五分钱打发一个,每天光打发乞丐就得四五毛钱。大道上一天到晚都响着一种奇特的声音,那就是搬运站的装卸工骑着破旧的老飞鸽自行车上都绑着一把大铁锹,自行车轮碾压在大道凸起的石子上、或是坑洼里,大铁锹头和自行车大梁就会被颠簸碰撞着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一群群装卸工由电厂到煤场,或是磷肥厂和化肥厂,他们没日没夜地来来回回在大道上跑。
我见过装卸工卸煤,也见过装卸工在国家粮食储备库扛上百斤的大麻包。他们每搞罢一摊活,都累得气喘吁吁,只要听见队长吆喝道:“煤场又来活了!”装卸工们像打了鸡血,即刻带上大铁锹,骑上大破自行车由平桥大道上跑过。有的装卸工一手掌着车把,一手擦汗,嘴里还乐呵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女装卸工为此乐得哈哈大笑。也有的男装卸工使劲儿蹬着破了车带的自行车,还在为哪节车厢不好装卸而狠狠地噘道:“日他亲娘,要人亲命,累死人了……”
煤场打煤球的机器一夜到亮“啪嗒啪嗒”地响着,等待装煤球的架子车由煤场厂大院排到平桥大道边上。特别是清早,送煤球的男女穿着破衣烂衫,个个都是大花脸,肩上挂着背带,伸长脖颈儿,吃力地拉着满架子车煤球,一队朝大道东头走,一队朝大道西头走,那景象有点儿像伏尔加河畔上拉纤的纤夫。装卸工和煤黑子是我在平桥大道上最初见闻的风景,我在这群装卸工里找着我的如意郎君,我们说过:“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我在平桥大道上给头一个顾客理发时,他对我嘿嘿笑道:“乡下妮儿,你身材恁好会跳舞呗?我带你出去喝茶跳舞吧?”我摇摇头,他用轻视的眼光望着我,笑道:“瞧你个小样儿,多洋气的妮儿、还有那乡村女教师都在舞厅酒吧,我用一百块钱就能把她们砸睡那儿,不信一百块钱砸不翻你个乡下来的剃头妮儿……”
我给第二个顾客理发时,他眯着眼,道:“今儿个在办公室无意中听说,邓小平说‘我要活到一九九七年,一定要到香港我们自己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你说,邓小平这话叫人感动不?” 我听了他的话,心想:“不晓得香港在哪个鬼地坡,收复不收复关我屁事。”淡淡一笑了之,远远没有把他头剃好,收入五毛钱可以买三个大肉包子来得高兴。
在平桥大道上呆的时间久了,我发现大道上有很多私人开的门店,如:汽车配件,大修厂,精品店,拉面馆,炖菜馆等门店。大酒店生意是一天到晚好,离我较近几家大酒店的吧台女子经常拿着账本上签单的单位要账时,总是先来我发型屋照镜子化妆。特别是“信啤大酒店和世外桃源大酒店”的那些女服员,美得出名。凡是平桥体面的人家办嫁娶宴席,请单位领导吃饭,能上“雷山宾馆”和“世外桃源大酒店”才能称得上高档次。
舞厅和发廊生意到了夜晚是格外好,一群群男客打着酒嗝朝舞厅和发廊跑。男客要是和妓女生意谈好了,就上三叉机朝信阳市跑。有少数讲究体面的男客找到漂亮满意的妓女不会乘坐三叉机,他会打公用电话或是传呼机叫昌河车司机来平桥大道上的发廊门口接。也有极个别男客开着罕见的黑色桑塔纳轿车亲自来平桥大道上接送妓女。妓女们也会因此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嘻嘻地跟着男客上车走了。老鸨会等着出台妓女回来收三七分提成。他们生意好了,三叉机的生意也跟着好,一夜到亮“哒哒哒哒”地在大道上响着跑着。
平桥派出所在平桥大道中段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西侧设警务区也不管用,大道上照样有吃黑的。到了吃饭的点儿,混混们经常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上大道两边的饭馆扬武扬威地喊道:“老板,来两个炒菜,我们还没吃饭,要快哈。”饭馆老板只好点头哈腰地端上几个肉菜,不敢上素菜。混混们吃罢,一抹嘴,大摇大摆地走了。饭店老板气得偷偷朝他们背后吐口唾沫,噘他们的亲爹亲妈,出口气。
有个年轻二八的男子,踢拉着一双拖鞋,敞胸露怀地走进六八饭馆,道:“哥儿,我还没吃饭,炒个菜。”六八老板不敢怠慢,只好炒盘豆腐奉上。男子吃着嚷着豆腐淡了,一会儿又嚷着豆腐咸了。六八老板连续给他炒几个肉菜,点头哈腰地端上桌,男子不嚷了,他吃罢饭,用牙签戳着牙缝儿,大摇大摆地走出六八饭馆。
六八老板想着他三天两头来吃黑,还恁难伺候,实在气不过,掂起锋利的菜刀照他脊背狠狠地砍下去。男子惨叫一声,趴地上呼哧呼哧,救护车来把他拉进县医院抢救去了。六八老板这一刀砍进去三千五百多块钱,也砍出平桥大道六八老板最牛B的名声。邻居们朝六八老板竖起大拇指头,六八就笑。
邻居女人道:“六八,你那嘴咧的跟个破鞋底打的样,到底是笑还是哭?”我伸头瞄瞄六八老板笑的样子,的确很滑稽,晓得他是在心疼钱,三千五百多块钱可不好挣。
从此,小混混们都不敢上六八饭馆吃黑了。有时,小混混们酒足饭饱之后,包昌河车来平桥大道发廊找漂亮妓女。他们一家挨一家地找,一旦瞧上妓女了,不管发廊老鸨答不答应,把妓女搂上昌河车就走。
天亮了,妓女失魂落魄地回到发廊,老鸨伸手找妓女要提成,妓女委屈得张着大嘴哭道:“几个老鳖孙差点儿没把我弄死,捡条命跑回来,哪给钱了……”妓女挣不到小费,老鸨拿不到提成,气得站在平桥大道上一手叉腰,一手夹支烟,狠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还没消散,便狠狠地噘道:“日他妈个王八B,吃饭不给钱,挨千刀。搞事儿不给钱,烂他鸡巴头子……”
卑鄙的嫖客弄了妓女不给钱是常事,有极个别的妓女很胆大,敢穿着大红裤衩儿赤脚在平桥大道上撵着嫖客,叫喊道:“喂,别走,你还该我五十块钱没给,你别走,别走……”她一直撵到那嫖客单位门口,也没要到钱,不得不转回发廊。起初,我觉得这些女子很奇怪,不可思议,与她们为邻的日子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平桥大道的人们传说谁要是碰到这种事,是要走背时运的,为此,我心生惶恐。


                                 


我给一个年轻男顾客理了发,他说耳朵痒痒,非得叫我给他掏耳朵掏。我想起小时候听九爷说过耳朵是掏聋的,眼晴是揉瞎的,便道:“我不会掏耳朵,给你搞冒血了别叫我赔哈。”男顾客道:“在人家理发店理了发,人家都给我掏耳朵,有的理发店还会用长头发丝儿插进耳朵眼儿搅得痒丝丝麻酥酥的,要多舒坦有多舒坦。你这光理个发就找我要一块五毛钱,还不给我掏耳朵,说不过去吧?你要是不给我掏耳朵,理发钱别要了。”他说着,当真站起来要走。
我只好拿起棉签来给男顾客掏耳朵,瞧着他耳朵眼儿里有块像柿子饼样的耳屎,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朝外扒拉,掏出来一大坨硬硬的耳屎之后,发现他耳朵冒血了。我慌忙拿出备用的棉球,酒精,云南白药,用棉签沾着云南白药也没能止住血。
男顾客歪着脖颈儿,抓条白毛巾捂着耳朵,嚷道:“快,快,快和我一起上平桥镇医院去。”我瞧着他耳朵冒的血隔着毛巾渗出来了,鲜血直滴,只好跟着他上平桥镇医院去,他让我在医院大门口等着,我就站在那儿等着。
大约一个小时后,男顾客出来了,脖颈儿还是歪着,捂耳朵的毛巾换成雪白的棉纱布。他道:“我打了针,还没完全止住血,医生说我还得喝药,你说咋搞?你得陪我一千块钱。我吓的哆嗦,哭道:“我所有积蓄还没四百块钱,上哪儿给你搞一千块钱呀?是你非得叫我给你掏耳朵,出事了不能赖我一个人头上,对吧?”男顾客朝我伸出手,提高嗓门道:“叫你赔我一千块钱还是少的,别啰嗦,快点儿拿钱来。”我道:“就四百块钱,钱都在发型屋。”顾客跟着我回到发型屋,尽管可舍不得赔他钱,瞧着他还有点巴儿冒血,也不敢声张,不得不赔钱息事宁人。
有好几天晌午,那个男顾客准时打我发型屋门前路过,脖颈儿不歪了,耳朵也没捂纱布了。他无精打采勾着头走路,也不望我。我猜想:“男顾客是去平桥镇医院打针。”便站平桥大道偷偷地望他背影,发现他走得离我远了,是会抬起头的。
我很难过,跟邻居嫂子诉苦道:“我不理发了,给人家打工去。”嫂子道:“你学理发这个手艺受的不是罪,咋能说不搞了呢?别心疼那几百块钱,那个人算不上恶人,你给他耳朵搞冒血了,不赔钱上哪儿都说不过去。再说了,咱大字都不认得,又没力气,只有吃人家不吃的饭,搞人家不搞的活儿,才能在城市立足生存,要不然,你说咱还能搞啥子?搞啥子都不容易呀!活成个人难,是真难!早前儿,天将黒,我开三叉机拉个男的,他说上南河滚水坝去,我想拉他能挣十块钱,他一个人也不能把我咋着。我把他拉到滚水坝了,谁不晓得那儿有三四个流皮孩子拿着刀围上来抓住我手脚,把我浑身上下搜摸一遍,开三叉机和卖烟挣的总共有三百多块,一分都没给我留。我想着他劫财不劫色就好,佘财免灾,魂都吓掉了哇!不敢给当家的说,更不敢让人家晓得了,人家要是晓得我碰上这事,你晓得会咋传说不?我也是一个人受着,头发都掉完了……”我瞧着嫂子眼里有泪光闪动,还在笑着讲,不再为自己难过了,反而同情起她来。
半个月后,听来理发的顾客说那个被我搞冒血的男顾客住在浉河南边,他本身就有病,好些年了,家里因为给他瞧病,穷的炒菜都没着油。他那病就怕伤口冒血,死个把星期了。那段日子,只要睡瞌睡,就会瞧着那个男顾客捂着血淋淋的耳朵站我身边,伸手找我要钱。有时,是个黑乎乎的怪物压我身上,想跑,跑不了,想喊,喊不出来,每回急醒都是一身大汗。
嫂子来剪刘海时,道:“这一茬子没见着你,咋瘦恁很?”我道:“害怕太阳落,害怕天黑,瞌睡不得了也不敢睡。那个被我把耳朵搞冒血的男顾客死了,还老来找我。”嫂子皱着眉头,瞅瞅我,又道:“估计你是吓着了,煞气低的人最容易让那鬼东西魇住。你半夜瞧着这平桥大道上没人的时候,给他烧把纸钱,好好叨嚼叨嚼,听我姥姥说这个搞法儿很灵验。”我照着嫂子的说法做了,也不见得好。
自那以后,有男顾客再嚷着要我给他掏耳朵,我就会想起那个男顾客冒血的耳朵,宁愿不挣那个头钱,也不再给人家掏耳朵。有那素质差的男顾客就噘,不管人家噘多难听,我都不吭声儿。
来理发的大货司机道:“广州还有专门给人洗脚的,按摩的……”我想学着给人家洗脚,换个活儿,就不会再想他耳朵冒血的事了。快乐的心情一闪而过,又想起爷爷晓得我理发时,坐大过道门槛子上,脱下一只黑色的小口破布鞋狠狠地照我头上砸着,噘道:“老黄家几辈人都叫你个小死女子种丢完了哇!你咋不去死哟!死远些,别叫老家伙再瞧着你。唱戏的、剃头的、削脚的,都是下九流,吃饭不能坐上席,死后不能进老祖坟……”爷爷原本慈祥的面目,被恼怒扭曲得变了型,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
至今,有男顾客要求掏耳朵,我还是会拒绝。不过,想起这件掏耳朵的往事,情绪不再像从前那样激动了,我心很平静。心情好时,我会用三言两语给要求我掏耳朵的顾讲这件往事。很佩服流逝的时光,感谢流逝的时光,把我心里的恐惧和愧疚都冲淡。
                 
后院的吕叔偶尔捧着《老年春秋》坐发型屋门口,我无聊时,缠着吕叔给我讲平桥大道的往事。吕叔不得不合上书,站起来东瞅瞅西望望,又慢慢坐下来,道:“我是得给你们年轻人说一下,大道西头涵洞那个铁路桥真实的名字叫援越桥,就是美国打越南那年,中国和苏联都出兵和物资援助越南,经常有火车拉着兵和物资从那桥上过,顾名思义援越桥。”
援越桥这个桥名信阳平桥很少人知道,你要说平桥平西涵洞铁路桥,估计平桥人都知道。涵洞东边一点儿,那个小河沟上的桥就叫平桥。小河沟西边都归平西和信阳市管,小河沟东边就是这平桥大道。挨着小河沟边的那个煤厂,过去的煤堆成山。东边罗山,固始,息县,光山,潢川,淮滨,商城,新县,他们用煤都得来平桥这个煤场拉。紧靠着平桥大道的化肥厂,磷肥厂,电厂,每天都得消耗好几车皮煤。”
“黄明江医院在一九七零年还是老平桥政府,对面是个小代销点,有一间屋大。一九七三年,借搬运站九万块钱盖的三层楼,也就是深圳商场,那九万块钱批条是我签的字,如果我不签字,就不一定有深圳商场。在那个年代,深圳商场可是整个平桥大道上最亮的点儿,多远的人买东西都好那儿跑……”
我每天夜晚下班,几乎都会站发型屋门口好奇地望着不远处的煤场,望那山峰一样的黑煤堆上挂着小小的星儿,或月亮;望那伸向远方的平桥大道,就会想:“平桥大道究竟有多长呢?”有天下了夜班,独自由大道西头的涵洞走到大道东头的砖瓦厂,望不着灯亮,我不敢再朝东走了。那时,我还没读书,只晓得再朝东走就是中山铺,却不晓得中山铺就是著名作家白桦和叶楠先生的祖籍,是我们信阳平桥人的骄傲。
这一路我碰到三个疯子,他们在平桥大道上时不时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我走回来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在离我发型屋不远处又碰着个蓬头垢面的男疯子,他在我背后大声嚷道:“嗨,嗨嗨嗨,半更三夜了,你还不回家,我一直在家等你,不知道哇?赶紧跟我回家……”我紧张地加快脚步。男疯子在背后大声嚷道:“你别跑,别跑,别跑……”我不敢回头望,听着他奔跑的脚步声,我撒腿跑的更快,长到脚裸的旗袍“撕拉”一声,撕裂到大胯上。
我拼命跑到发型屋门口停下来,回头望,那个男疯子却站在原地跺脚,真叫人哭笑不得。头一回穿上白天在发型屋不敢穿而又可想穿的旗袍,才穿几个小时就撕破了,心疼不得了。我用小针儿细细地敹着旗袍,心想:“正常人的胆量和智商在某种情况下还抵不过一个精神病患者聪明。”
凌晨,平桥大道仍然静不下来,很多跑运输的半挂货车停歇在大道两边,牛气十足地遮挡着大道两边的门店。有的司机回车主家,有的司机进了招待所,有的司机进了发廊,待到天麻麻亮时,半挂货车都又开走了,却把生命的种子留在了平桥大道。
傍晚,我正准备煮面条,听着门外有女人喊道:“来人,救命啊!救命啊……”我慌忙跑平桥大道上望,是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年轻女子由不远处的发廊扯着一个妓女的头发先是轮换着照脸打,继而轮流着用穿皮鞋的脚照她小肚子上踹,直到妓女下体流血倒地上不动弹了,她们才住手。
中年女人收起凶狠的嘴脸,当着纷纷赶来围观的众人鼻子一把泪一把地指着妓女,哭诉道:“她年纪轻轻不学好,勾引我男人,不知道谁把她日弄怀孕了,她非得说是我男人日弄的,还说她肚子里怀的是儿,看她这淌出来的血泡子是谁个日弄的野种?她知道我男人想要儿,非得赖我男人头上。我男人天天找茬儿打我,非要闹着跟我离婚,可怜啊!我两个妞还小哇! 你们说我个妇道人家咋活啊?老天爷呀……”
围观的人们都很同情中年女人。几个中年妇女愤愤不平地指着发廊妓女,唾沫星子四溅地噘道:“这些开发廊的小婊子都欠打,狠打,狠狠地打,照死里打,打死一个少一个,打死她活该……”
有个瞧着很面熟的女人,用仇视的眼光瞪着我,干咳了一声,朝我牛仔裤上狠狠地吐口浓痰。恶心不得了,我跑回发型屋用抹布把裤腿上的浓痰擦去,没心思围观了,站发型屋门口为那流血的妓女担心。
发廊老鸨打电话叫来县医院的救护车,把倒在地上的妓女拉走,围观的人们才慢慢地散去。这场因争风吃醋引起的厮打,回想起来,仍然令我不寒栗。
         
                            
天将黑,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打我发型屋门口路过,他们慌着朝平桥大道东头的舞场跑。有讲究的青年男女好来我发型屋找皮鞋刷子和抹布擦皮鞋,拿白毛巾掸掸身上的灰尘,有年轻的小伙子来打摩丝或桂花油,把头发梳的油光发亮,大方的给我五毛钱,小气的一毛钱都不给。我干气白瞪眼儿,也不敢找他们钱,在心里称呼这号人无赖。
有个小伙子,名叫大豆子,最喜欢用宝洁公司生产的丽花丝宝摩丝梳头发,他每回用摩丝都会主动付给我两块钱,还道:“小妹儿,不用找了,你留着买雪糕吃。”  跳舞的人群走过去后,平桥大道的路灯闪了几下又灭了。每逢此时,我最好把脸贴玻璃窗上朝外瞅,无意瞅着个男的将用三叉机带走隔壁发廊的妓女。
突然,两个男的闯进我发型屋来,其中一个大个子在门旮旯放碗筷的破纸烟箱里翻出生锈的菜刀,和柜台上才磨好的剃头刀咬牙切齿地噘道:“他妈的,敢跟老子抢女人,是活腻歪了,老子非剁了他……”我上去扯着大个子白的凉衬衫,道:“你不能拿刀去砍人,给我的菜刀。”他恶狠狠地噘道:“一脚剁跺死你个膀妮子,叫你不长眼色。”他猛一脚踢在我肚子上,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墙上,疼得我半天爬不起来。他们快速凶恶充满杀气的势态,令我不敢再说话,疼得想也叫不出声。
六八饭店的男老板晓得我因阻止人家拿菜刀被踢,站门口哈哈大笑道:“你真是个傻女子,你咋恁傻呢?他找你拿菜刀,你应该把斧头也递给他,你还敢阻拦他,他们都是些啥人?亡命徒哇!我先说你胆大,后说你胆小。那回,他们打架,跑我厨房拿菜刀。我老婆说费力才磨好的切菜刀,舍不得。我说剁骨头的斧子把长些,砍人正得劲儿。我老婆听话,把斧子递给他了,嘿嘿嘿嘿……”
我觉得六八的笑声可恶心,揉着头上凸起的大疙瘩,听着平桥大道鬼哭狼嚎的声音,有人喊道:“派出所的人来了,快跑!” 一个男的身影由发型屋门口一闪而过,只听“当啷”一声响,猜想可能是我的菜刀被那人丢大道上了。几个男的朝着那个影子撵着,嚷道:“就是他,朝那儿跑了,你两个撵他,还有一个朝煤场跑了,快分头撵,别让他们跑了,逮住他……”
瞅着人们都跑远了,我在平桥大道当间捡回带血的菜刀,用自来水清洗之后扔进消毒液里浸泡。只要瞧着那把菜刀,就会想起那张凶巴巴的嘴脸,不得不把它丢进了垃圾堆,
没想到血腥疼痛的记忆永远都无法丢弃。
第二天,那家发廊的妓女都跑国家粮食储备库大门东边的英姿发廊去了,传说:“那家发廊老鸨找的姘头是平桥派出所的副所长。她店里的妓女也是平桥大道上最会打扮、最漂亮、也是最会浪的。有的女人们即便晓得男人跟英姿发廊的妓女相好,也是干气白瞪眼,敢怒不敢言,从没人敢去那家发廊找妓女的茬儿,就连我对面和隔壁这两家有着老资历的发廊都没英姿发廊的后台硬……”接着,听说信阳平桥公安局有新上任的公安局长可厉害,搞扫黄严打,此话绝非空谈。有天下午,我发现隔壁发廊和正对面的发廊,还有斜对门的发廊都早早地关门了,心里很纳闷。
夜半,星空温柔深邃,屋角的虫声凄凄。我在发型屋门口蹲着烫洗毛巾,一群男人突然闯进来,道:“我们是警察,突击检查,你店里到底有几个人?”我发癔症似的半天才反应过来,道:“一个人,就我一个人。”其中一个男人,道:“你一个人,这咋有两把椅子?你户口哪儿的?如果户口要是不在当地,限你三日内上平桥派出所办理‘临时户口证,公共场所治安许可证,’否则罚款……”我乖乖地照他们的吩咐办,还有了好好剃头挣钱买城市户口的想法。
就在这场扫黄严打中,我的小顾客星儿十六岁被逮捕入狱判刑,所以为星儿难过,因为星儿是我来平桥开店不久认识的小顾客。过八月十五节,吃晌午饭时,星儿还坐在我发型屋不走,只好把老乡尹姨送给我的一块月饼掰开给他半拉。问他为啥不回家,他哭道:“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平西,我后妈可赖,嫌我笨,考试不及格,她叫我爸打我。我总考不及格,老得挨打……”
从此,星儿来发型屋,我把吃剩的馒头和咸菜端给他,他吃得像个饿狼巴子,叫人心疼。
星儿经常跟一群青年男子身后搞偷鸡摸狗的事,我每回见他都说他,可他就是不听话。有一回,那群青年男子理了发不给钱,星儿不愿意,硬是找他们为我讨回了。星儿入狱后不久,他邻居来理发,我提起星儿,他叹息道:“星儿是跟着那群大孩子进了发廊,瞧着人家日弄小姐,熊孩子毛都没冒齐,也找个小姐日弄,给不起小姐小费,被小姐和老鸨诬告成强奸罪。那些执法的二货都护着婊子,他们也是看着婊子的屁股,手里有几个小钱。判刑时,星儿当了替罪羊,那孩子十六个年头,还不满十六岁,是真可怜……”
我想起电影《少年犯》觉得星儿入狱是好事,在那里不愁吃穿,还可以读书识字,接受良好教育。
平桥经历那场扫黄严打之后,平桥大道上的舞厅和发廊少很多。我听来理发的顾客道:“平桥大道只剩下少数发廊,还都是有后台的,没后台的都完蛋了……”平桥大道上确实很少再有打群架的,平和了很多。这是我头一回认识到乡下人要比城里人好,城里人心太奸诈,太险恶,太霸道,也是我头一回认识到人性社会的复杂性,认识到法治里夹裹着野蛮和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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