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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下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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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7 21:57: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9-19 09:05 编辑

四月半的乡间,是栽秧割麦两头忙的双抢时节。月亮圆时,田野是明亮的,月亮缺时,田野是昏暗的。田野的月夜是静寂的、活跃的,也是神秘的。 您在月亮下吸燃的烟火是闪烁的、 红亮的、炫目的,也是神圣的。

年年逢着农忙季节,在乡村任民办教师的您,只要天上有月亮,您就很少有睡觉的夜。您去田野劳作之前,总是先带上自制的旱烟棒,我很讨厌您有这样的习惯,更恼恨您把我也赶进月亮下的田野。

那天夜晚,大半拉子月亮把清淡的光辉洒遍村庄田野,万物重又现出了新面目,水蛇和秧田里的黄鳝以及无名小虫的叫声混合在一起,使田野充满活跃骚乱。

您说:“今夜的月亮真好,咱俩把这块田里的秧苗栽完再回家,栽秧一定要直对横对。”我满腹怨气,没听着一样,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愿搭理,只管把秧苗栽成横对。每一趟插到田头儿,我都要爬上田埂摘下吸咬在我腿上的马鳖子,再抬头望那移动在灰白云彩之间的大半拉子月亮。

突然,我望着不远处坟墓旁有两团火球,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跳跃着,心跳得厉害,惊恐使我低声叫道:“大;大。”低头忙着栽秧的您,猛抬头,好像也看见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球。您放下秧苗儿,用汗衫擦了擦手上的泥水,由裤袋里掏出旱烟棒划亮火柴点燃之后,道:“别怕,下田里来,那就是传说的“鬼火”它不敢来,它怕咱的烟火。”您用嘴唇叼着旱烟棒,吸燃着红亮的烟火,继续插秧。


胆怯的我,每分插完一把秧苗,就会不由自主的抬头望那跳跃的火球,它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惊慌道:“大,你望,鬼来了。”您道:“别瞎胡扯,赶快栽秧。它离咱越来越近,那是因为有风,风停了,它算去求了。你别望它,啥事没得。”我不敢望月亮,也不敢再上田埂摘腿上的马鳖子了,更不敢望那鬼火。您时不时抬起头,我就会看见您吸燃着红星星的烟火,心跳也不那么快了。我不抬头望您的时候,您会时不时的干咳一声,像似嗓子里积了痰,又像对我示意:“不必害怕,我就在你身旁。”

池塘里的蛤蟆,水蛇,秧田里的黄鳝,以及无名小虫混合的叫声,渐渐稀疏平息下来,我抬头望那跳跃的火球不知何时没了,反而更害怕,浑身凸起一层鸡皮疙瘩。

月亮已西斜,清淡的光辉变得模糊,我凭借田里的水白和直觉尽快分栽着手里的秧苗儿,再也不敢抬头望,您在秧田那头儿大声对我讲起鲁迅《踢鬼的故事》以及我听不懂的“磷和光。”

村庄传来第一声公鸡的啼鸣,接着狗叫驴昂起伏的声音,我和您终于分栽完最后一把秧苗儿。您长长的舒口气,道:“这一夜的瞌睡没白熬,明天就是雨节气。这块田用了十来斤磷肥,一个月后,你再来看秧苗儿保险兴的很……”

西斜的月亮吝啬的收起模糊的微光,田野陷入深深地昏暗。我想那鬼火定然是藏地沟、塘坎、或是草林里了。

我紧紧跟随着高高瘦瘦吸着烟火的您,路过那坟墓旁,您拧亮手电筒照着那山丘一样的坟墓要我看。唯见几丛茂盛的艾蒿在浸人的凉风中晃动。再也没见那跳跃的火球,倏忽间,我的头发根根竖了起来,您牵着我的手道:“别怕;别怕。你看,咱还有烟火…… ”   


雨过夏夜,我躺在阳台的地铺上,回想月亮下的烟火,任长空月光照彻寒潭般的心源,一切都是那么沉静清寒。月亮下的烟火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我不知道父亲这一生中有多少个孤单凄凉的月夜是凭借烟火做慰藉的。



《大风歌里心飞扬》

感觉天那么高,地那么广,气那么爽,天地之间任人驰骋,四面八方任思绪飞翔,令我顿时回到村庄里的那堵避风墙下。 冬的时令进入三九、四九,村庄处于天寒地冻之中。萧萧寒风扑打着村庄的茅草屋,撕扯着柴草垛,不管寒风多么刺骨,气温多么低,晒太阳是我们村庄人取暖最好的方式,因为烧不起煤炭。

1982年冬天,村庄的早晨,人们吃罢早饭,不约而同聚集在六奶家门前的土坯墙下晒太阳。我和几个小伙伴背靠墙,两手交叉放在破棉袄的袖筒里,缩着脖颈儿,跺着脚,盼望太阳快点儿出来。太阳出来了,人们或蹲或坐,以最舒坦的姿势晒着太阳。女人们靠在墙边上,做针线或是话家常。男人们依墙而蹲,随手捡起被风吹折的小槐树枝子,折成一寸左右来当棋子。随地划成一个大四方块和几条直横线,便成一张“楚河汉界”棋盘。


四爷眼晴不好,还戴着散发脑油味儿的破毡帽,没人愿意跟他下棋。他蹲在墙根儿下扯着嗓子喊:“尿儿,来陪我下一盘棋吧!” 尿儿闻声跑过来道:“四爷,我陪您下棋可以,今儿您要是输了,我不听您说红军过草地的故事了,您得告诉我啥是楚河汉界?” “兔崽子,这个还不容易,赢得你四爷就说给你听。要是赢不了,吃罢晌饭,你还得陪我下棋。”我们几个爱听故事的小孩儿,听罢四爷的话,一窝蜂似的拥来围观。


我们趁四爷不注意,偷他棋子,巴望他快点儿输。 漫长的一个时辰过去了,我们跟尿儿一起哈哈大笑道:“四爷,您一兵一卒都没了,九盘棋,您输六盘,快说啥是楚河汉界?” “这个楚河汉界,还得从秦汉说起。据说:大汉朝有个汉刘邦,推翻强秦,末后又打败西楚霸王,那地坡离咱们不远,就在河南荥阳。听大鼓书的人说,楚河汉界是为纪念楚汉战争,才留在棋盘上,是谁留在棋盘上的,我就不晓得了。你们这些小孩儿要记得这个汉刘邦,就是咱们大汉族的大英雄。”四爷说罢,紧靠墙根儿,抽搭起旱烟。我们听得兴趣正浓,四爷不说了。 我们扯着四爷的胳膊追问道:“四爷,秦汉是啥子?快说呀!四爷……”



四爷噘道:“娘的腿,要你们陪我下盘棋,一个个都跑了,说故事,都朝我脊盖上趴,今儿故事说完了。”他摸一把白胡须,不再搭理我们。 我跟着大孩儿们躲进墙角,偷瞄着四爷,噘道:“鬼老头子,真奸!”四爷眯细着眼儿,好像没听见一样,他那模样像被冬日暖阳晒化了似的。



从此,我披着时光的袍子在“汉”字里行走几十年,却不认识“汉”字。近些年,开始认真读书识字,当我懂得“汉”字时,越来越喜欢“汉”字。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字叫汉字,我们的语言叫汉语。“汉”字组成“汉族”和“汉语”的词语令世界骄傲。“汉”字中蕴含着取之不尽的凝聚力,向心力与穿透力。 直到听见《大风歌》,猛然想起四爷曾经说过:“秦、汉。”翻开《二十五史》,先看“秦始皇”再看“汉高祖。”遥想当年,我们那样追问四爷,噘不识字的四爷,四爷有多为难?而今,感觉真是罪过!

如果说秦始皇功在统一中原,那么汉武帝则功在保疆守土,不失大汉风范; 如果说秦始皇是华夏名族的设计师,那么汉高祖就是汉民族的代言人。汉高祖在农民起义的浪潮中第一个率军入关,推翻强秦,又在四年之久的楚汉战争中,打败力拔山,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从而建立西汉王朝,至今以延续两千余年的汉民族文明举行了隆重的奠基礼。与大自然规律一样,人类在精神上也需要生生不息的根,如果没有根,哪里来的春华秋实呢? 写到这儿,我深切地怀念头戴破毡帽的四爷!


我热爱“汉”字,乃情之所系,性之使然。常用整个身心倾听嘹亮豪壮的《大风歌》,也常想村庄避风墙根儿下的四爷。 四爷:您说的对,楚河汉界的确应该从秦汉说起。四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大汉的黄土地,却能令您智慧通达。 四爷:您听“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代叱咤风云的帝王乡情如此浓重,要人不得不佩服。“汉”字不仅取代了“秦”字,而且取代了声势浩大的“楚”字。汉刘邦不愧是您让我们记住的“大汉族的大英雄。”


《大风歌》里我心思飞扬,我要用汉字,汉语,为汉高祖谱一曲赞美乐章! 四爷:我记住了您的话“汉刘邦就是咱们大汉族的大英雄。”他用一个硕大无比的“汉”字烙在每一个炎黄子孙的脊背上!







《贫寒岁月里的母爱》





1980年初春,乡村兴起改革开放,开始实行包产责任制分田到户。


清明过后,乡间开始犁耙水响。父亲白天在学校忙着教书,常把星光月色当白昼耕作,除了犁田耙地,母亲就是我们家主劳力。年幼无知的我,不懂父母的愁苦忧虑,在对于姐姐们来说是个新学期的早上,我跟母亲哭道:“妈,我也要去上学,大姐、二姐是亲生的,难道我就不是您亲生的?是您捡来的呀……”母亲眼含泪水,用围裙不停地搓着手,为难地答道:“好,好,别哭了,你去跟你大说。


“这一关该咋办呢?苦难岁月把他性情磨砺得严厉而又粗暴。”我思想着,心惊胆颤地走近正在挖粪池的父亲,道:“大,我要跟大姐二姐上学去。”父亲抬头瞅我一眼,挂满汉珠儿的眉头拧成疙瘩,没有停歇手中的活儿,黑板着脸不说话。我流着泪,静静地站着,直到父亲挖完粪池去水塘洗完手脚回到院子,我抹着泪水跟在他背后。父亲猛地转身命令道:“给老子挑上粪箢子捡粪,放牛去。”我停止哭泣,仰着脸道:“不,我不去。”父亲道:“你个死女子还敢犟嘴,老子非打死你。”他粗大的手掌落在我脸上、头上……正在磨镰准备收秋的母亲跑过来为我挡着。父亲责问道:“你要这些孩子都去上学,谁来帮你干活?谁来放牛?没人拣粪积肥,咱哪有钱来买化肥(积肥是庒稼人的本钱)?”父母的唇枪舌战引发爷爷奶奶一起来指责我的母亲。母亲哀求道:“等这小女子学会写自己的名儿,会记账,再回来干活儿。田地里的活儿我白天干,家里的活儿我夜晚干。孩子早起去拣粪,放学去拔草喂牛……”父亲不得已答应了。


当天夜晚,母亲找出父亲的一条破蓝卡其裤子,裁剪下裤腰间的那块布料,在油灯下缝成一个双带子小书包。

第二天早上,我兴奋得早早起床帮母亲干活儿。吃罢早饭,母亲轻轻拍去我身上的灰尘,把小书包挂在我肩上,嘱咐道:“ 三儿,你能上学不容易,要好好学习……”我抚摸心爱的小书包,不晓得母亲以怎样的心思装进我的渴盼;装进一个平凡母亲的心愿。我终于跟着姐姐们踏上了由村庄通往东边学校的黄土路,绚烂的朝霞给我少年的心灵涂抹一层永不剥退的暖色釉彩。

光景进入1981年深秋。凉飕飕的秋风中,母亲要在霪雨时节到来之前赶忙把麦地沟整好,却不堪重负患上了胃病。母亲胃疼得冷汗如露水滴落,双手捂胸蹲在麦地沟里,有气无力道:”三儿,该上课了,你放下䦆锄跑快些,别迟到哈!”我不懂母亲的心思,平平的学习成绩没能给母亲带来丝毫欣慰。数学测试不及格,父亲拧着我耳朵将我提得双脚离地,恶狠狠地把我扔到正在凉晒柴草的母亲面前,还抢下我心爱的小书包撕成整整四片。母亲把受惊吓的我揽在臂弯里,一边为我拣起书本一边请求道:“孩子生在咱们面前真是造孽啊,你就让她再上一年学吧!”父亲道:“种好庄稼,比啥子都重要……”他似乎铁了心,无动于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哀求。


可怜的母亲为我上学屈膝跪在父亲面前。父亲眼含泪水拉起母亲,颤声问道:“恁重的活 儿,我怕你吃不消,你这是何苦呢?……”母亲哽咽道:“认字的人眼是亮的;心是明的……”也许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朴素的语言和对我顽强的爱护,触动了满腹经纶的父亲,他一声沉长的叹息过后点头道:“三儿,去吧;去吧。”


母亲连夜把父亲撕开的小书包缝织好,又一次把小书包挂在我的肩上,我已謹记母亲的嘱咐。

1983年仲夏,藕荷的清香在村庄的空气里荡漾,随风翻动的秧苗似绿色的海洋泛起涛浪。收过一季夏粮之后,我们的日子稍微有点儿好转。虽然还没完全走出困境,米面基本取代了瓜菜代粮。母亲为了我们上学,躲不过爷爷奶奶的责骂(尊敬的读者请理解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没有完美的社会也就没有完美的人),母亲为了我们都能去上学,照旧忍受着,时常暗自垂泪,为一家人的日子没日没夜地操劳。

秋天,潺潺溪水还在多情地绕村流淌,成熟的稻穗子似马尾一样,无垠的田野灿灿金黄,村民们满怀着将要丰收的喜悦,我忙碌的母亲没有把病痛放在心上,忍着病痛还在收秋,没有再要我旷过一天课。学期末我破天荒地考了我入学以来的最高分,我捧回了红纸黑字的喜报,母亲露出欣慰的笑容说:“我的三儿不笨……”母亲给我的永远都是安慰和鼓励。

当母亲在白天高挂起镰刀锄头,父亲在夜晚高搁起犁耙。冬已悄悄攎去大地的暖色,母亲开始拆洗缝补我们的棉衣和铺盖。母亲的情绪很是低落,身体也明显的虚弱,常拿出自幼时就离别远在台弯父兄的来信要我念,有些字我是查字典认出来的,有些字繁体字我查不出来,每次我结结巴巴的念完信,母亲都听得潸然泪下,每次念完信母亲都会抚摸我的头说:“只要妈活一天就会要你去上一天学……”

狂翔的雪花送来新年。

母亲把父亲给她看病的钱省下来,给我们姐弟添置了新衣裳,我们在欢喜中辞去旧岁。过罢元宵节的第二天,新学期伊始,不知是农闲,还是因为母亲在病痛中,父亲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阻止我去上学。他用铁锨一路铲着年前的积雪,把我们姐弟引领到学校,我心情快活得如雪花轻舞飞扬。母亲要我放学后去大队诊所里捎些止疼片回来,早已忘到了脑后。

残雪消溶,溪水淙淙,春风吹拂,阳光普照大地,田野村庄的绿渐渐浓重起来。

母亲的精神看上去要比冬季好得多,照旧重复着繁忙沉重的劳动。姐姐们都在忙着复习准备考试,父亲爱他的学生胜过地里的庄稼。我每天放学带着弟弟拔一捆牛草,再剜一筐猪草,去大队诊所给母亲买止疼片一次比一次增多。就在槐花凋谢时节的一天晚上,我背着一捆牛草将走进院子,看见母亲嘴角挂着血迹倒在橱房的门槛边,地上一滩鲜血。我喊醒母亲,喂下几个大白药片子,这次却没能减轻止住母亲的疼痛,母亲怀着对亲人的思念和眷恋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多情而又无情的人世间。

父亲在一个屋漏墙倒的雷雨之夜痛哭失声,喊着母亲的名字。

母亲离去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上,我将要跟着姐姐去上学,父亲用腿拦住门说:“三儿你留下来,你姐快要考试了,你兄儿还小。今晌午,你去东畈把咱那黄了的大麦割回来……”想着母亲生前对我的维护,瞧着无助的父亲,一种揪心断肠的疼痛要我想哭哭不出来。


拿着镰刀走进五月的田野,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儿默然在风中摇曳开放。花影里依稀看见我年轻的母亲,齐耳的乌发拢于耳后,身着大襟的蓝棉布衫上缀着大小不一的补丁,像土地样深厚,仁爱,朴素,无私的母亲,迈着轻盈的脚步走来,温暖我清冷悲凉的梦境!




《我的作家梦》



1979年,初夏的一天早上,看见父亲对大姐讲周敦颐的《爱莲说》 ,言词里流露出赞美佩服的神情,我就开始做“作家梦”了,梦像一粒籽儿,还没来得及萌芽儿,便被贫寒岁月风干了。


   当春风和暖阳吸尽冬天的余寒,草芽儿迫不及待地从泥土里钻出来了,我就得牵着老水牛走进田野。每当田野传来学校的钟声,渴望上学的心疼痛得直朝草地上趴,嗅着泥土混合谈谈清草的香味儿,闭着眼晴深呼吸,感觉绿草的馨香浸润了心肺,心疼痛的感觉慢慢好转。心情好时,我会抽出青草梗儿挤出清亮亮的草液滴在舌尖上,感受一丝淡淡的香甜;心情不好时,我会用鞭竿把草连根掘起一片又一片,再用脚狠狠地踏踩。过几天,我再上那地坡放牛,发现那一片片草根接触泥土,又重新活过来了。我很稀罕野草创造出生命的奇迹。


   年复一年。在田野干活时,听见学校的的钟声,心不再有先前那种疼痛。每当瞧着人家背着书包上学去,我仍然眼羡,并关注他们有的考初中;有的考高中;还有的考大学,走进对我而言只是传说的城市。即便是中学毕业在家务农的,嫁娶之前都会上一趟信县城,回来时,穿着光鲜的新衣裳,烫着满头卷发,还说:“城里有旅社,旅社里有黑白电视机……”我听着听着,忍不住对奶奶咕嘟道:“您瞧瞧人家那头型,花布衫,得多洋气呀!”


   奶奶撇撇老掉门牙的嘴,朝我翻着白眼,道:“难瞧死了,洋气啥呀?一个个女子都把嘴涂抹得像妖精样,直溜溜的头发丝儿,烫得跟个卷毛狗样。”


   我摇头苦笑,道:“奶,等我长大当家了,非得把腿上的臭泥巴洗干净,上城里的旅社住几天,好好看电视,人家说电视跟电影是一样的,再扯几尺花布回来,做件电影演员穿的那旗袍。田地活,田地活,您别想叫我爸老管着我,天天都有忙不完的田地活!”


   “小鬼女子,把秧草擂干净了,别瞎做梦。你小心,我跟你爸说,打不死你。”奶奶用棍指着我。
   我揣着天真的梦想,心儿美滋滋、甜蜜蜜的。


   庄稼地里,劳累的时候,我时常抬起头来仰望流光溢彩的田野,激动得颤抖,心想:“多么美好的土地啊!我的祖祖辈辈在这里劳作,一代代的耕耘下去,也是一种生命鲜活美好的本质。”想到这些,竟有种想哭的冲动,哭是哭不出来的,放声歌唱跟大姐学来的《信天游》,那高昂的音调,一声声把心中的孤独苦闷渲泄,也把一阵阵的痛快释放,以求得心灵上的自慰。


   一九八九年,酷夏时节,村庄遭遇大旱,省长来给我们乡里来打了十多口井,也没能留住村里的年青人。我也瞒着父亲偷偷离开村庄,跟着一群年轻人走进信阳县城,发现城市并没有传说的美好。一排排破旧的瓦房,夹在灰不溜秋的楼房中间。上厕所,还得把裤脚挽起来。坑坑洼洼的马路,积满污水。风吹纸屑飘起,脏兮兮地迷得眼晴生疼,整个城市给人破烂不堪的印象。令人欣喜的是信阳汽车站,那厕所的水管一拧,白哗哗的水不停地流淌。我张开嘴对着水管喝个痛快,心想:“多么纯净的水啊!我发誓,这辈子,在这个城市里讨饭,再也不回村庄刨田旮旯,打坷垃……”


   望着有毕业证和身份证的他们都朝火车站走了,一无所有的我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瞧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火车站的人流中,一股酸楚从心底涌向眉头。


   寄身于城市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也没有蚂鳖子再咬我腿了。从黎明到黑夜,忙忙碌碌搞活,小心翼翼地瞅着老板的脸色,庆幸老板到月就会发工资。为此,天天累得疲惫不堪。


   一九九三年,城市户口对农村大开放。我很积极,拿出所有积蓄,为自己买个农转非,高兴得跑回家找父亲帮我办理迁移户口的手续。父亲恼怒得骂道:“死女子种,老子把话说出来搁在这儿,你非要把户口迁进城里去,等十年后,再滚回来瞧瞧……”我沉默,等着父亲去大队和乡政府为我开出迁移户口的证明。接过父亲递给我的迁移证明,心想:“我终于摆脱农村了……”那个夜晚,我拿着户口本站在浉河大桥上,激动得心儿颤抖,自言自语道:“村庄田头的那个甜美的梦想成真的了!”


   我不想再为人家打工,自己学了理发技术,除过房租,和各项税务,日子可过。贫穷要我活得自卑,不接触世事,不与人往来。孤独时,受伤时,《读者》是我忠诚的伴侣。不认识的生字,用笔抄下来,再查字典,直到会默写为止。这一习惯与坚持源于已经去世的母亲在贫寒岁月里,为我上学,跪在父亲面前说的这句话:“我晓得种田地打粮食填饱肚皮重要,可认字的人眼是亮的,心是明的……”


   常在深夜下班,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孤独还是我的孤独,这就是城市里的我。受伤的时候,心又是那么想念村庄的日子,那里的土地不再属于我。只有拼命干活挣钱,梦想在城市买个蜗居,无论怎样省吃简用,积攒的钱都撵不上房价令人望尘莫及的步伐,不得不考虑贷款买房。


   雨过初晴,我走进社区,为绿化感动。葱兰像刚出浴的少女,月季像妖艳的妃子,桂花树冠秀茂,满园草木盎然,积翠堆蓝,别有一种芬郁之气,宁愿负债也要住进这片美丽的花园。本是凡夫俗子、一介草根,又怎能经得这绿地彻头彻尾的诱惑呢?!


   从此,我每天扛着沉重的房贷,日子过得压抑。偶尔,抚摸赤裸的腿,隐约瞅见蚂鳖子咬伤感染留下来的疤痕,庆幸我终究在城市有了房子,穿上梦想的衣裳——旗袍。


   2009年,在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蓦然回首,人生已近入中年。


   岁月像一把犀利地雕刻刀,永无休止地雕琢着世界万物,也镌刻着形形色色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都是它雕刻的对象,我的眼角也被它刻出一堆皱褶。夜深人静时,泪水不知不觉溢满耳蜗。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村庄,变成我魂牵梦萦的地方,一种深深的失落和莫名的悲伤令我夜不成眠。


   漫长的寒夜,我开始翻阅路遥著作的《平凡世界》,被孙少平不屈服、不放弃的精神吸引,这种精神和信念写在恒古大地与苍凉的宇宙间,鞭策和激励奋斗的每一个人,给我很大启发,由然想起少年时被贫寒岁月风干的作家梦还遗落在乡间。开始拿笔试着心情日记。只要得空儿,几乎天天写心情。过些日子,再拿出来读读,十个字里有一半是错字,而且,有些字和词还错得很可笑。


   2010年,无意看见区报上的征文,要求写出城市发生的变化、以及文化进展,奖金1000块。我想着那无比可爱美好的钱,可想试试。要写,必须得出门采风。


   傍晚,我关上店门。走出去,发现一条条纵横交错宽阔平坦的柏油路,绿化带上种着各种不同的花草树木,恍然进入了植物的王国,花的世界,空气里充溢着淡然温和的香甜。人行道上,成群成对的老年人散慢脚步,演绎夕阳无限好的风景。行车道上,骑摩托车很是潇洒,一闪而过,把背影留给身后的眼晴。快车道上的车辆排成行,秩序井然,曲线优美,似乎有人在指挥。道路两旁的超市显摆着时装,以及包装精美的物品,茶馆、西餐厅、宾馆、各行各业的门面上霓虹灯闪烁着满眼为你服务的热望。一对恋人只顾亲吻,无视走过来的一群少年男女,扭摆婀娜多姿的身段,欢跳街舞。我惊愕,驻足观望,没有感到别扭,反而觉得她们与环境特别融洽,好一道靓丽迷人的风景线。可以说是新时代赋予青年人全新的性格,谁又能说这不是这方地域文化历史的进展呢?!他曾经褴褛的模样,已在我不知不觉中沦为哀而不伤美丽的记忆;沦为这方地域历史长河里的沙砑,不由得感慨万千。


   我看见的不仅是小城靓丽风姿,而是全中国都在前进升华的轨迹。一个民族数千年未遇之变局,仅用30个春秋,让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放射出耀眼的光季,被人们称呼为“改革开放,中国崛起!”


   深夜,回到家,我很快写篇《夏夜即景》。一个月后,《夏夜即景》变成泼墨飘香的铅字,刊登在报上,捧着报纸不由得呆住了。当热切盼望得到的东西一下子得到,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愣怔在梦幻中不切实的感觉。我没见着那无比可爱美好的钱,却因此有了写下去的力量。写信息调研,得了个荣誉证书。当时,我不想要荣誉证书,可想要钱。文联领导说:“妮儿,先把荣誉证书拿着,听我说,钱还没荣誉证书好……”


   这座城市接纳了我,这座城市的人也接纳了我。我彻底融入这座城市,且对它愈日久生情,目睹他的变化,成长,壮大,与国际接轨的过程。
   日子好过了,我为追作家梦,买回电脑,正式开始摸索写作。电脑比较方便,不敢用的字或词都可以问百度。错字,病句比先前少很多。有时候,语言匮乏,就把省略号抬出来,躲在它背后,窃喜,以为万事大吉。今天,我把语言表达淋漓尽致,果断地画上句号的感觉真痛快!告诉自己:“一定要多多阅读纯文学这之内的杂志书刊,语言自然丰富。”想以前自欺欺人,是真滑稽!
   常在月夜或清早掀帘,看窗外的风景,看绿地上的花草树木在风中摇曳,令我怀想生我养我的老屋和那片土地,很久很久没见过的儿时伙伴,自己进入城市生活的坎坷经历,城市和乡间的差异。于是,我写人生;写心情;写经历;写走过看过的风景。写得最多的还是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常常缠绕着我的心思和笔尖,伴着幸福而又咸涩的泪水。那溢满芬芳的泥土分为二十四个节气,令我深深地眷恋,才晓得自己多么欢欢抒情。有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情感豪放、思绪驰骋的散文大家。
   年轮在前行,经济在迅速腾飞,社区里停泊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品牌轿车越来越多。我喜欢的花草树木在无情的车轮下香消玉损,令心情沉重及了,担心窗前的绿地会消失。到那时,谁来慰藉我对清风、明月、绿草、露珠、鸟鸣,泥土的思念呢?我用散文写出对她真挚的情感,叩首流年,为窗前一片绿地永存,祈愿!
   2013年,当我看见“第二届散文世界杯全国散文评奖征稿通知”上说“《散文世界》会公正公平的评审”带给我爱与希望,如同春日暖阳照亮前路。我将《怀念老屋》捧上散文世界参加评选,荣幸获得优秀奖。这是我的文字头一回走出去,我高兴得哭了。对于名家和实力作者来说,可能只是一小步,对于我来说,却是写作三年来的一大步——一个挣扎在生活漩涡中的基层文学爱好者,朝着梦想前进的一大步。
   在北京散文世界创作培训的日子里,林非,万伯翱,雷达,钱理群等名家轮流讲课。他们都讲得很好,赢得雷鸣般的掌声。我最喜欢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文创委秘书长——苏伟讲的这段:“民间实力作者一定有潜力,闪光点,个性,立场,表达风格,允许毛病存在;允许问题存在;但又一定不具备专业名家娴熟的技巧,手法,结构及完美特征。爱民间作者,扶植民间作者,就一定要发掘他们的潜质,保持他们的闪光点,而不能以范文和教条主义用高标准扼杀他们,尽量让他们乐则大笑,悲则大骂,痛之大哭,保持人与文本色不被加工和修饰,让其标准化。”
   苏伟不要求所谓的:“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的艺术完美之作,”而是要求散文要真实。只有这样,民间作者的作品才能保持真实的性情,更好的弘扬习近平在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苏伟在大会上点名说:“黄国燕淡泊文体……”咋听,以为不是一句好话,我当时难过极了。他又说:“这个黄国燕能写到散文世界来真不容易,很难得。她是社会底层的劳动者,本身就是一篇散文,还在写散文。那一会儿,我想:“如果天堂的母亲晓得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参加《散文世界》评选,得到名家点评,应该会为我高兴!”母亲曾经在父亲面前力主我上学的情景,铭记在心。忧患时想念母亲,快乐时想念母亲,母爱伴我,努力抒写乡间往事,常常勾起我含泪的微笑。
   我写散文都是真人真事儿,不过都是凡人小事儿,这些凡人小事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夜深人静时,往事和着隐痛从字里行间静默流过,好像捡回一段段流失岁月。很想用真情实感把他们都写出来,拿出来可以怡悦自己,怡悦读者。有时写着想着:“我不能再拿生命来消磨光景,趁着夕阳还未落山,勇敢追上来,扯一把晚霞。”
   在写作过程中,有欢笑,也有泪水,但那好似一阵阵微风轻抚过,留给我只有真实和感动。虽然我写的不是宏篇著作,但是,每个变成铅字的小豆腐块,都能成为我在平淡生活中收获的快乐。
   写人物对话,若不用方言土语,我感觉很别扭。也曾努力改过,改不掉,气得直叫唤。改不了,干脆就不改了。“狗改不了吃屎,人改不了本性。”欣赏这句粗鲁的俗话,自然天成,不怪哈。其实,信阳地处豫楚相交的结合部,荆楚与中原文化在此交汇,年长日久形成信阳文化,尤其是淮河畔的方言土语自成一格,自我欣赏。我祈愿:“普度众生的佛,请接受我的方言土语吧!”
   好友说:“难得你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还有心作文。”
   是的,只要我活着,以后的日子继续作文。记得名作家冰心说过:“爱在左,情在右,走在生的两旁,随时播撒;随时开花,使穿枝拂叶的人们,踏着荆棘,有泪可流,却不是悲凉。”描绘生活中的色彩,是我少年时的梦想。尽力追逐流逝的岁月,弥补人生。
   人生和草木相似,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是一个轮回。草木从发芽到枯萎,人生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丝叹息,尽管生命的起点和终点不同,但是,在一生中都要经历跌宕起伏、荣辱沉浮的过程。我想:“即使没有翅膀,在这个自由的时代,也要自由翱翔;即使不是凤凰,也要骄傲地涅磐;即使渺小卑微,也要向着那梦中的地坡去,低俗生存,像春草一样掬起一抹生命的绿色!”
   2014年,9月29日,好友帮我在江山文学网注册了。这个纯文学网管理严格,江山文学编辑剖析文章认真、透彻。读着编辑的按语,能嗅出编辑有着较高的文化素质、和艺术修养。我为江山编辑精彩的按语感动得流泪。
   以前,听说在网上发文章很容易。今天,我想说在江山文学网发表文章很不容易。在江山还有遭遇退稿的可能。即便是在报纸上发表过,抑或被名家点评过的好文章,在江山文学网,也不一定能评上精华。我不气馁,很想争取成为江山文学网的签约作者。
   10月15日,习近平在文艺座谈会上的一番讲话,好似春回大地,明媚的阳光融化了坚硬的冻土,被严冬封锁的生命重新焕发出春的生机。我仿佛走进田野,看见那一片片顽强的春草,春草是一首小诗;春草是一篇清香飘逸的散文。
   心若在,梦就在,能写作追梦真好!但愿我的作家梦在阳光普照的江山里萌芽。







《西沟》





西沟在村庄最西头儿,它在我眼里是个阔大的水塘,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西沟先前就是个小水咕噜沟,也不晓得咋变得恁阔大……”我不得不叹服大自然的神奇。



西沟东岸座落着一排排破旧的茅草屋,家家户户的门楣都是朝南开。二爷家紧临西沟,他在西沟里搭了水摽,水摽上放个大石头,从早到晚不断有女人来西沟洗衣裳。西沟很美,美多在于西沟的气质,我形容不出来,清粼粼的水是它秀美的面目,周围长满了花草树木。当春之上,西沟如约芬芳,雪白的棠梨花、粉红的桃杏花、 金银花、杨槐花等,诸多草木相继发芽开花,沁心润肺的清香,氤氲着村庄的梦境。

在诸多花草树木里,我最喜爱的就是西沟南岸那棵粗大的老柳树,老柳树分有一高一矮两个大杈子,我不高兴时就会爬老柳树最高的杈子上,低头看鱼尾扭浪;我高兴时就会爬到矮树杈上坐着,晃悠着两条腿,闲看燕子啄塘泥,就是这棵老柳树和西沟分享着我年少无知天真的心事。

九岁那年仲夏的一天晚上,我将才把老水牛拴在树桩上,放学回来的大姐由书包里掏出好几颗莲籽给我,我闻着莲籽的清香欢喜的爬到矮柳树杈上,正欲剥莲籽壳时,手一松,莲籽扑扑嗒嗒都掉进水里了。我急忙跳进水里扎猛子摸索我的莲籽,一颗也没摸着,接连好些日子,只要有空,我都会爬老柳树最高的杈子上想我失落的莲籽。

第二年春天的一天早晨,我在西沟的水摽上洗衣裳,水面上浮出好几个绿箭映入我的眼帘,那不是刚出水的荷叶吗?我很惊喜,心想:“这准是二爷家种的。”

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来西沟提水喂猪,发现西沟水面上新鲜的绿箭多了起来,有的已撑开,跟雨伞差不多大小的荷叶多是碧绿。我喜欢的西沟比先前多了许多趣味。

特别是仲夏时节,雨过初晴,鱼游、蝉唱、蛙鸣、莺飞,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雨珠,西沟很是妩媚,周身透着迷人的韵致。 我再也忍不住扑向西沟温柔的胸怀,抓住荷叶低头用牙齿咬断它的长茎。

“这小丫头真是个害人精,你把那叶茎都咬断了,水会从那孔里灌进去,那藕就会连接着烂成一片,也不晓得这藕是谁种的?”我不晓得二爷啥时候出现的,吓得赶紧把荷叶顶在头上,游上岸来,小声地道:“二爷,我再也不摘荷叶了,我错了,我也不晓得这是谁家种的。”“唉!”二爷摇摇头叹息着走远了,我在心里窃喜。

第三年仲夏,瞧着满西沟的花叶莲蓬,我很是喜悦,兴奋。有月亮的夜晚,我会端着一大木盆子脏衣裳蹲在水摽上边洗边想我失落的莲籽;想大姐朗诵的《荷塘月色》;想西沟真是神奇……

自有荷花的夏夜,村里来了个说大鼓书的。他把大鼓架子支在西沟南岸头,西沟岸畔聚集很多来乘凉听大鼓书的村民们。我趴在最高的柳树杈子上,只听得说大鼓书的把大鼓敲得“咚咚”响,很有节奏,恨不得把“二吊子招驸马”的腔调儿拉到月宫上,村民们的欢笑和掌声一浪高过一浪。我听不懂,也听不进去,心思都在西沟上。望着荷花在大鼓声里静静地绽放,我想:"西沟是不是自然赋予给我村庄一颗积德行善的心?一颗安祥无愧美丽的心! "

直到人们散去,燕子南归,鱼沉水底,唯有那残败的老荷还顶着我天真的心事伫立在秋水中。 “那藕是谁家种的?我也不晓得!” 今夜,我伫立在岁月的堤岸,对着明镜一样的心湖嘲笑自己,哈哈……



《那一隅春光》


淮南立春时节,严寒总会把村庄逼得陷入浓浓的迷雾里。偶尔,洒下一阵冷雨夹着细碎的雪花促使人们把脖颈儿一缩再缩。不管寒冷的气氛多能逞强,我常在清早去二奶家柴门前的西沟提水煮猪食。偶然,瞅见光裸无叶的杏树枝桠上结满青青苞蕾,孤寂心房随之变得暖融融的。

雪花飘飘的清早,我来西沟提水,目睹杏花在寒风中精神抖擞地穿上粉白的嫁衣,及其柔美,好亮眼啊!整个西沟因杏花增添无限魅力。我沉浸在雪花与杏花的美感里,高兴得喃喃低语:“多么美的杏花啊!骄傲地抗拒冬的纠缠,将要迎来蓬蓬勃勃的春天!”

“叽!”一只翠鸟蹬开杏花枝头,箭一般地俯冲向西沟布满皱褶的水面,漾起一圈涟漪,霎时,又飞得无影无踪。转回头,瞅着与杏树并肩而立的桃树结满苞蕾,心想:“桃花啊!待你拥抱绵绵的春光时,该有多美丽?”

等待有期。

细雨如纱的早晨,我提着水桶来到西沟边,啊!桃花灿烂了!凝神静气,倾听桃杏私语。杏花道:“桃花妹妹的妖娆彻底瓦解冬的威武,这是冬的无奈,还是春的骄傲呢!”

“杏花姐姐,几千年前,先人中的智者将年景分为二十四个节气,是杏花最先点亮沉默的大地,与你共同感受水雾、雨点、鸟鸣、太阳和泥土的芬芳,深感幸福!”桃花眉飞色舞地把杏花和自然赞美。

“桃花妹妹说得真好!由我引领的这二十四个节气,令村庄寻常岁月有了动人心弦的声音和色彩,这是大地的福气,还是我的荣幸呢!”杏花笑盈盈地直抒胸臆。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一阵清朗的声音搅乱我沉静的心湖,循声望去,是林子手拿书本背靠棠梨树,闭着眼晴在背诵。我悄悄地走近梳着三七分头的林子,瞧他白净的面庞,穿着一身蓝卡其中山装,散发着书卷气,令我歆慕!偷偷想:“等我二十岁的时候非嫁林子这样的男人。”林子睁开眼的刹那间,我惊慌地提着小水桶逃离。

春光明媚的早晨,我来西沟提水,听见桃花笑语嫣然的解释春光:“树木光裸的枝桠抗拒不了春光的柔情蜜意,花苞和绿叶会以各种姿态和美丽争先恐后粉饰太平新岁!”

我惊喜,西沟清秀的面目倒影雪一样的棠梨,林子背靠棠梨树双手捧着书本,他望我的一刹那,感觉很不自在,心砰砰地跳,不敢面对他,逃离之后又渴望见到他。

桃花匆匆谢了春红。

仲春之月玄鸟至,西沟边沿的柳、桑绿了,蝴蝶,蜻蜓,燕雀鸣啭,时不时地穿过婀娜柔美的枝条。蔷薇花、金银花、杨槐花等,诸多草木相继发芽儿开花,沁心润肺的清香使这一隅春光日渐热闹起来。

晨光照得西沟流光溢彩,天光云影倒影在西沟里,我临水而立,好不惬意。女人不约而同地来西沟,边插科打浑,边洗衣裳。林子依然背靠棠梨树读书。听洗衣裳的女人们说:“林子在乡中学教语文和英语……”我偷偷地望一眼林子,提满小水桶匆匆走开。

农活日渐忙碌,我很少在清早去西沟提水。偶尔看见林子穿着洁白的布衫和蓝裤子,背靠棠梨树抱着书本,年少的心里盛满莫名的狂热,同时,感觉这一年很漫长,急切地想奔到待嫁的年龄。

冬去春又回。

春雨嘻唰唰地把歌唱;春风送来蓝天白云的开朗。西沟边沿的桃杏好像看出人世的奥妙,托起岁月的厚度尽情欢笑。

我每天早晨提着水桶站在西沟边望想林子,直到棠梨花雪一般地缀满枝头,又如落雪纷飞,随流水飘远。终于瞧着林子走近棠梨树下,手里却没了书本儿,身边多了个穿着时髦的姑娘拥抱着他。听洗衣裳的女人们说:“林子的对相是吃商品粮的,对相的爹是教育局长……”我听着听着,不自觉地泪流满面,提着小水桶回家忍不住对二姐道:“我喜欢林子,他会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l,你晓得他说的是啥意思不?”二姐道:“三儿,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原句是楚屈原。我说了你也不懂,你这辈子和林子无缘,想都别想,林子不但有文化,还吃商品粮,你有啥子?泥腿子……”从未有过的自卑和心痛使我挑着一担大粪跑到麦田沟里蹲着痛哭。

九十年代,淮南偏僻的村庄由于交通不便,农作物虽然丰盛,民生物资仍然匮乏,年轻人纷纷走进拥挤的城市,为了生存和金钱物资而奔走奋斗。我望着二奶家的柴门和西沟边沿茂密的绿色在风和日丽中快活地飘摇,默念着林子读的那首古诗,依依不舍地辞别村庄走进城里。

岁岁年年,春光嫩嫩的诗意依旧从杏花和桃花的口里颂出;岁岁年年,没有星月的旅途中,我从少年的梦枕里捡起那一隅温馨美丽的春光。

千禧年的春天,我跑回村头儿,二奶家的柴门和西沟都变了,整个村庄成了母亲破烂的衣衫。心头一惊,发现流年正在无可挽回地带走自己所爱的人和一切,深切感觉时光的劫掠,曾经的风华正茂已无处可寻。萧瑟的冬季,心版时常上映年少的欢喜、美好、心痛、泪水、凝聚成那一隅璀璨恒久的春光,伴我笑看人生。


《竹园》


竹园位于一拉溜茅草屋后。竹园西、北各有一条大水沟;竹园东边是片槐树林,和竹园之间隔道不高的泥巴墙;竹园有很多野生动物,爬的、跑的、飞的都有。比如:蛇,黄鼠狼 , 老鹰等,各种小动物都在竹园栖息繁衍。

我和伙伴常进竹园玩耍。春天,我们在竹园扮家家,捡鳖蛋,野鸭蛋,将才出壳的雀儿,连窝一起捧到墙角,捡来干枯的竹叶和树枝,点火烧熟,打牙祭。用破砖烂瓦把将要出土的竹笋压住,过不几天,竹笋准能顶掉破砖烂瓦,出落得壮实高大,令人惊讶!


夏天,晌午头上,我们热急了,跑竹园躺竹阴下,听蝉声阵阵,随手扯个竹枝,抽出淡绿鲜嫩的叶芯儿来嚼得满嘴清香。


秋天,竹园里有竹叶一样绿的蝈蝈,蟋蟀和无名小虫合奏出悠扬婉转的纯音乐,吸引我们去寻它。偶尔,我们会拿竹竿来,照竹园西边那棵挂满果实的大枣树使劲儿夯几竹竿,白里泛黄的大枣雨点一样落下来,我们捡起枣,慌忙翻过泥巴墙趴下,准能听着二奶从后门跑竹园来噘:“你妈,等枣儿熟透了,也叫这群小死鬼儿偷吃完了……”


隆冬,竹园依然生机勃勃。一场大雪过后,竹上积着厚厚的白雪。我们跑竹园里吃雪,摇雪,雪落得满身都是。猫蛋吆喝道:“咱们都变成鬼了,鬼来了。”我们嬉笑着逃离竹园。


我最喜欢70年代暮春清晨的竹园,雾气缭绕,绿荫葱葱,苍翠欲滴,清新温婉,整个竹园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新出土的嫩竹充满青春活力,具有冲天气势。我和邻家旺民、胖妮,猫蛋赶着猪,翻过土坯墙进入竹园。我们瞅着猪大口大口地吃竹笋,它吃饱了,把嘴插进土里边拱竹根,边屙屎,我们争抢着用粪耙子把猪屎捡进粪箢子,再扯起竹根,拿回家晒干当柴烧锅。


我最难忘那个寒冬腊月的日子。


早晨,我将把猪赶进竹园,父亲就叫我尽早把猪赶回家喂饱饱的。母亲用半桶清水、两盆稻糠把猪食搅拌得比往日粘稠。我惊慌得用竹竿拦着猪,道:“妈,咋把糠都倒猪槽里了?它明天吃啥?” “三儿,别打它,叫它吃顿饱食,这可能是它最后一顿食了。你赶紧吃饭去。”母亲对我说话时,眼睛却瞅着猪贪婪的吃相。


猪吃饱了,跑到门外粪塘边撒尿屙屎,然后再跑回来吃。母亲慌忙给猪添食,猪吃饱后,又跑粪塘边拉撒一通,在大门口溜达。母亲又用两大葫芦瓢麦麸子和小半盆热气腾腾的稀饭倒进猪槽搅拌着,猪嗅着香味儿,又哼唧着跑回来吃。我大声嚷道: “妈,咋给猪吃恁好?我爸要是晓得咱用稀饭喂猪,恐怕都得挨打。” 母亲好像没听见我的话。


猪肚子撑得圆溜溜的,慢慢走到院墙根儿卧下。母亲长叹一口气,道:”三儿,快给猪挠挠痒,你爸上你二爹家借架子车去了,等他回来捆住它,拉公社去顶任务(这是国家政策)。”我慌忙放下饭碗,拿着布袋跑竹园拽满满一大布袋竹叶回来,蹲在猪身旁,轻轻给猪挠痒。


父亲拿出新搓的麻绳来捆住猪的四条腿,猪拼命挣扎着嚎叫。母亲把装满竹叶的布袋放架子车上,道:“三儿,坐架子车上给猪挠痒,咱的猪要是超过一百三十斤,大队会给咱补助粮食,给你做干饭吃哈。” 我高兴得扯着猪尾巴爬上架子车,拿一片青青的竹叶在猪嘴边晃来晃去,它不再嚎叫挣扎了。


父亲拍拍猪圆鼓鼓的大肚皮,道:“瞧瞧,这猪肚子,准能超过任务数,咱们走。” 路上,赶集的人们指着我抱的猪头,夸赞道:“瞧,这猪保险够任务数。” 我趴在猪身上感觉很暖和,听着架子车轱辘压着大路上结冰的水洼,发出“咔咔嚓嚓”破裂的声音。半上午时,冰融化了。我们到了公社,到处都是稀泥乱溅。


食品大院的猪圈里有好几十头猪,每头猪腿都被麻绳捆绑着,有的哼唧;有的拱土;有的屙屎撒尿;有的倒地打呼噜。人们牵着拴猪腿的麻绳,两手交叉放在破袄袖筒里,缩着脖颈儿,巴望行户快点儿扛大秤来。


晌午,人越来越多,猪圈里的猪也越来越多,将近两百多头。猪每屙一泡屎尿,都会牵动主人心疼的神经。我牵着拴在猪腿上的麻绳,蹲在猪旁边,瞅着猪肚子越来越瘪,猪却还在屙屎撒尿。父亲焦急得叹息道:“三儿,把布袋里的竹叶掏出来喂猪,只要它卧那儿不动,少屙屎撒尿就好。”我解开布袋,嗅着竹叶的清香,想着大竹园,后悔没多拽些竹叶来。


集上的人们吃罢晌饭了,矮胖的瘸腿行户挺着大肚子,扛着大秤走近猪圈,嘿嘿笑道:“乡亲们,今年食品规定生猪每斤涨五分钱,也就是五毛钱一斤,还得再等等,会计马会儿就来了,咱们不急哈。” 时不时有人走近行户,用最快的速度朝他手里塞一盒三门峡或是芳草香烟。


父亲望着人家给行户送香烟示好,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用草纸卷的烟棒子,悄声道:“三儿,咱自个儿卷的烟棒拿不出手咋搞没?我指着猪圈里的猪,道:“大,别着急,我瞅着咱的猪比人家的猪大些,咱肯定能过关,咱还有大半袋竹叶呢!”父亲蹲在猪圈旁边,叹息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会计终于来了,人们纷纷把猪捆绑,等待过秤。“你妈,这猪还不够一百三十斤,瘦得皮包骨,拉回家去用粮食喂养些日子再送来,截止日期是腊月二十二哈。”行户骂咧咧地嘱咐那些猪不够任务数的人们。也有胆大的人气呼呼的犟嘴,道:“你这孙子还挑肥拣瘦 ,,人都没得粮食吃,上哪儿搞粮食喂猪?年年都得喂头猪,过年没得猪肉吃……”


太阳正西时,我手里还剩最后一片竹叶,再也舍不得喂猪。行户和开票的终于朝我们走来,开票的中年男人矮小精瘦,黑拉着一张长脸,用圆珠笔指着我的猪,道:“你这猪搭眼儿瞧,差不多够任务数,就是忒瘦,瞧瞧你这猪肚子瘦得前墙贴后墙——两张皮,没一丁点儿肥肉膘。” 猪上称时又挣扎着嚎叫,我慌忙伸开手,把手心里最后一片竹叶送到猪嘴边,它伸出温热的舌头卷走了。


行户和父亲用扁担把猪抬起,行户连续拨拉几下秤砣,道:“嘿,别瞧着猪怪瘦,将好够任务数。” “那是,我的猪吃了竹笋,吃竹叶儿,一年四季都有它吃的,当然够任务数咯。”我得意而又难过得嘟囔道。父亲接过会计手里的票据,揣进怀里,慌忙跑到畜牧行买个小猪娃,放在架子车上,道:“三儿,你得精心把小猪娃儿喂养好,留着来年顶任务。”


我抱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猪,想着送走的大猪,默然不语。


我和旺民、胖妮,猫蛋一如既往来竹园里放猪,偶尔,我们会用小竹竿来丈量小猪娃的脊背,比比谁的小猪娃长得快。


又一个寒冬腊月将要来临,大队干部开大会宣布我们喂的猪不再送公社的食品去顶任务了,我们照样还在竹园放猪。分田到户,村庄的人们把镰刀,铁锹,大䦆头夯向长满丝茅草的坟坡,和长满芦苇的河坡。我们在田野开辟一片片新田地,种上庄稼。农闲时,人们找不到丝茅草和芦苇杆来编席,编筐;编篓,等生活用具,便把利刀,䦆头夯向竹园。竹园里的植物和动物渐渐消亡、绝迹。


再回想竹园胸怀广阔,激情洋溢、馨香弥漫,令人心旷神怡;再回想竹园的名字,把竹韵的雅致再现得淋漓尽致。听九爷讲:“竹园诞生于过去祖辈那个富足的王朝,太爷特别喜欢你爷,他把正宅和竹园都留给你爷了。新中国成立,你爷被划成地主,搞土改时,竹园划分给你二爷了。竹园那道泥巴打成的墙,就是你二爷跟你爷划分的界线。这也怪不得你二爷,国家形势撵那儿了,可多亲人和朋友之间怕受连累,反目成仇……” 我不管谁跟谁划清界线,谁跟谁反目成仇,只顾想像老祖太爷有多么钟爱竹子。


文革时期,我爷爷顶着地主的高帽子,忍辱负重,才得以活成人。邓小平执政,废除地主成分,允许地主成分的子女参加高考。黄氏家族连年不断有人考上大学。村里的人们聚在大槐树下,议论道:“瞧,黄乃发的大儿考上河南河大,妞儿考上南阳理工;黄乃明的儿考上信阳空军一航院,黄乃良的儿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掰指头数数,咱湾考上大学的,大多是地主那一门的后人……”头一回听见人们这样给老黄家如此赞美,我想这就是竹根相传的神奇!


大姐参加工作前夕,给家里画了四副水墨条屏。父亲把水墨条屏挂在客厅,赞美道:“梅、兰、竹、菊画得真好,得福咱家屋后从前有个竹园!尤其是这竹,古人有诗云:凌霜劲节无人见,终日虚心待风来。谁许风流添兴咏,自怜潇洒出尘矣。竹与梅、与松,并称岁寒三友,淡薄世事炎凉,笑傲风霜雨雪, 令古今文人推崇备至。梅,兰,竹,菊,象征四大君子,即: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他们是开国领袖……”头一回发现我的草根父亲有点儿风雅,我想这就是竹风的渲染力!


竹园之怀恋,在岁月绵绵延延中,如丝丝缕缕织成的网缠绕在我心口。毁灭竹园的那段岁月,记载着村庄一段负重艰辛的历史,而这段过去的沉重岁月,使我深切感到村庄的耕耘者有着竹的坚忍与伟大。我们不得不相信,生命萌动,朝代更替,人世兴废,一切物种无不在时间的注视下形成,又在时间的魔掌中沧桑或巨变,消亡或生存,包括我可爱美丽的竹园。





《回忆》




雪花飘飘,风声如箫,犬吠声迎来一个穿着黑棉布衣的老头,挑着两个木箱子,颤微微地走进湾里,他在我大娘门口的墙根下搁了担子,用衣袖抹去滴在白胡茬子上的清鼻涕,打开木箱,拿出破个窟窿的大铜锣使劲地敲着,吆喝道:“玩皮影,看皮影……”

湾里的孩子们闻声欢呼道:“跑快呀!看皮影哟……”


人们像出圈笼的鸭子扑向那一池春水。


顽皮影的老头瞧着男女老少都围过来了,放下大破锣,支起戏台,又提起大破锣敲着吆喝一圈,微笑着钻进白色的幕布。我们好奇地瞅着那白色的幕布,不大一会儿,头戴凤冠翎子,身披霞装的美貌女子深情款款地走近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男子。国林姐露出惊喜的神情,道:“这是虞姬和霸王,他们是相爱的,可怜两口子命都不好……”

“大王待我有情意,山崩地裂不分离……”我听着虞姬忧伤凄婉的声音来自白色的幕布里,好奇地走近墙根,撩开幕布,只见老头双手拿着棍儿,棍儿上系着细细的麻线绳儿,牵动着两个小皮人儿,独不见那美妙女子的声音来自何处?我很纳闷,不得不转身又走向前台,虞姬倒在霸王怀里——“本王强忍眼中泪,实在难舍美貌妻……”随着这哀怨的唱词,力拔山,气盖世的霸王拔剑自刎了。

国林姐抹着泪,道:“这老头好本事,用皮影演的《霸王别姬》真感人……”老头从幕布里钻出来,双手抱拳作揖,咧嘴笑着吆喝道:“乡亲们好,给我一分钱,舍我一把米,盛碗饭都是心意,我给父老乡亲作个揖……”老头说着,把流出的清鼻涕又吸进了鼻孔,双手抱拳。大人们嬉笑着纷纷散去,国林姐摸摸袄子上的口袋,又摸摸裤兜,重重地叹息一声,也跟着走了。只有我们好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还围着长皮影戏的老头恋恋不舍。玩皮影的老头缩着脖颈,站那儿吸溜着清鼻涕,霎时,他满是皱着脸上的笑容被严寒凝固了。

洁白的雪在人们脚下变成了污泥。

我笑嘻嘻地跑回厨屋,母亲把盛满的干饭碗递给我,道:“玩够了?”我接过饭碗,在小菜盆里夹两筷子萝卜条儿,笑道:“妈,皮影戏可热闹了了,国林姐说演的是《霸王别姬》。”母亲惊讶道:“哦,那可是大戏呀!”

我捧着饭碗吃一口,还想上大娘门口瞧皮影,将走出大门,玩皮影的老头把生锈的大洋瓷碗伸到我面前,用祈求的口吻道:“小丫头,给我盛碗饭吧!”我把碗里的干饭碗倒扣进瓷碗里,他吃着走着。挨门的六奶瞧着了,指着我,道:“真是个膀女子,晓得你昨儿捣蛋,你大为啥打你不?因为这个玩皮影的老头才是你亲大,前天来跟你乃发爹相亲的侉女人才是你亲妈。” “呸,骗人。”我朝六奶吐口吐沫,转身跑回厨屋,掀开锅盖,锅里没饭了。母亲满脸诧异,道:“这小孩儿把饭搞哪儿了?咋吃恁快?”“ 你养的这个膀女子,把饭都倒给玩皮影的老头子了。”六奶说着,走到我家门口。

母亲怨道:“你呀,你是我捡来的孩子,那玩皮影的老头是你亲大,你赶紧跟他走。”我把饭碗放在锅台上,跑到大娘门口,人家都说玩皮影的老头朝西走了。我跑到西沟头的大柳树下,望着老头儿佝偻的身躯,挑着两个大破木箱,沉重的步履把白雪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行深深的脚印随着越来越小的黑影延伸向远方——雪花飘飘,风声如箫。我哭着朝家跑,六奶还站在我家大门口笑。

母亲叹息道:“我的膀女子,咋不跟你亲大去呀?你不是喜欢他的皮影吗?” 我哭得更悲痛,紧紧抱住母亲的腿。

事隔几十年,那雪、那人、那皮影,都在这冰封大地的日子想起——目光如炬,手持利刃的西楚霸率领千军万马,那哗哗作响的胜利旗帜,让衰朽的秦王朝闻风丧胆,却斗不过汉刘邦——风烈烈,残阳如血,霸王别姬,壮烈的爱情惯穿着今朝的雪花;贯穿着同一的爱;也惯穿着同一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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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0 20: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怎么不分开发?你的故事真多,我想写却没有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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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8 18:16: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17-11-18 18:34 编辑
旷谷幽兰 发表于 2017-8-10 20:22
怎么不分开发?你的故事真多,我想写却没有素材。

亲 你还好么 好久都不见你出来了  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 我可眼羡你写的诗歌 口吐莲花 迷人 醉人 似 醇香美酒 赏心悦目 干干净净  读着可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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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2 22:47:20 | 显示全部楼层
凡人爱乡 发表于 2017-11-18 18:16
亲 你还好么 好久都不见你出来了  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 我可眼羡你写的诗歌 口吐莲花 迷人 醉人 似 醇香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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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3 19:00: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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